84 / 110 · 我娶了我殺死的龍 51~100
第85話 蓄意破壞
即使在歌頌和平的時代,戰爭也從未改變。
有人為了爭奪未曾擁有的東西而戰,有人為了守護已經擁有的東西而戰。
人與人。
集體與集體。
國家與國家。
勝者贏得一切,敗者則失去更多。
那個以種植小麥為生、究竟和平的小牧場也是如此。
他們甚至還沒來得及嘗到秋天金色麥子的滋味,就淪為了不得不在荒野中流浪的難民。
在寒風呼嘯的平原中部,他們擠在一起,靠著紅外線的體溫忍受著嚴冬。
當看到那群去交涉的三名男子回來時,人們歡呼雀躍,但喜悅並沒有持續多久。
因為他們臉上看不見的目光希望得到光芒。
「看來這個村子也不行。」
「他們自己也沒有多餘的糧食嗎?」
「還能怎麼著?他們自己也想熬過這個冬天。」
秋天的豐收過後,是殘酷的隱忍時光,為了熬過殘酷的日子,人們只能排外。
在邊境中淪為難民的絕境中的他們,實際上已經被死亡遮蓋罩了。
「這幫該死的傢伙,大家都是人類,同樣信仰阿爾特之神,怎麼就不能分點吃的……」
「該給那些混蛋降下審判之光……」
「行了,大家都少說兩句吧。」
眼看著埋怨那個村子的聲音越來越大,一個男人站了出來。他半身板甲,是眾人中唯一持有武器裝備的人。
「人家也得活命,能有什麼辦法?他們肯定也沒有餘糧。最近帝國亂成一團,貪官污吏橫行,不是嗎?」
「可我們手中也有武器……如果強行要一點的話,也許……」
「別做蠢事。我們能安安穩穩地用雙腳走出那個村子,就該謝天謝地了。」
「走?除了這裡,我們還能去哪兒?」
他們眺望著遼闊的平原。冬天的土地乾涸而貧瘠,等待著他們的只有一條死路。
「去南方怎麼樣?起碼那裡還算暖和。」
就像極北方有冰雪樂園和霜巨人一樣,南方有火之地和熔岩巨人。那裡根本沒有寒冬的概念。
村長嘆了一聲。
「這不是個好主意。南部白天雖熱,晚上卻聽說更冷。很多人因為小瞧晝夜溫差而丟了性命。而且……」
「還有什麼?」
「剛才那個村子的人說,南方的強盜也正盼這個時候呢。」
他們絕對不是第一批熬不過冬日嚴寒而逃往南部的難民。
強盜們一定會利用這個機會搶奪他們的財物,或者將他們賣為奴隸。
「那我們該怎麼辦?這樣干坐著等死難不成嗎?」
難民們對男人的退縮焦慮。
其實村長也同樣焦急,因為在這種惡劣的境況下,使大家感到心中尋找出路、成為指路明燈是他的職責。
沉思了大約三分鐘後,他開口說道:
「我們去極東部吧。」
聽到他的選擇,眾人皆是震驚了。
「極東部?你是說那個魔物之地嗎?」
「大家都說那裡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真的去那裡嗎?」
村長看著他們,解釋道:
「剛才那個村子的人告訴我,帝國正在極東部招募人手。聽說那裡的攝政王正在建造村鎮,不僅工錢給得大方,住的地方也管夠。食物也一定很充足。只要做出貢獻,肯定會接納我們成為那裡的居民。」
「可想去那個魔物橫行的地方……」
因抵觸大家面面相視,拒露難色。
村長嘆了口氣。剛才那些啞巴面對的時候還肆意妄想,現在真正可行的出路時,反而變得優柔寡斷。
他看著眾人問道:
「那你們想留在這裡等死嗎?」
「……」
「再去遊說其他村子也一樣的結果。除非去當強盜,否則光憑手中的幾分錢根本買不到糧食。我絕對不會變成披著人皮的畜生,也絕不允許你們做出那樣的勾當。」
「……」
「去了極東部,好歹能混口飯吃。起碼能趕到買當天口糧的錢,還能有個落腳的地方。對於我們這種朝不保夕的人來說,這已經是做夢都不敢想的好事了,不是嗎?」
雖然對極東部心中存有顧慮,但誰也說不出反駁的話來。正如他所言,他們根本沒有其他的選擇。
是背棄神明淪為家劫舍的難民強盜,還是為了新的希望奔向那片荒蕪之地?
橫豎都是一死,不如選擇一個更希望的位置。
伊莎貝拉走進佩爾達的執務室彙報道:
「消息,有30名來自白橋村的難民了。」
白橋村。那是位於大陸中西部、屬於尤雷公爵領的一座村莊。
「這裡已經是尤雷公爵領來的第三批難民了。可用勞動力有多少?」
「家裡一共來了六戶人家,可提供勞動力的人手有15人,老人1人,小孩14人。」
「有專業技術人員嗎?」
「白橋村原本是一座靠近採石場的村子。他們中有些人是採石工,了解一些建築方面的知識。」
「採石工倒挺有用。知道了。我們還能再接納多少人?」
「根據目前統計……」
伊莎貝拉翻看文件回答道:
「還能再承載300人左右。」
「空置的房屋挺多啊。」
「非常多。恐怕換作以前,一下子湧入這麼多難民,恐怕有一半的人都得去住帳篷了。」
佩爾達站起身來,走向陽台。剛把門打開,寒風便像找到了准許的機會似的猛灌了進來。
乾燥冷冽的寒風帶走了佩爾達臉上僅存的水分。透過皮膚,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死亡的季節正在悄然逼近。
'難民也開始泛濫了。'
這是難民數量暴增、失業人數最多的時期。但對於人口稀缺的極東部來說,未嘗不是另一個機遇。
佩爾達俯視著執事室陽台下方。
本該是一片荒涼、尾巴枯枝荊棘的地方,如今卻能看到視野開闊的平原和成排的房屋。
本是一片雜亂無章荒林的位置,現在卻蓋起了人煙裊裊的住宅。
他還能看到新來的三十名難民正圍坐在火爐旁。
隨著佩爾達的批准,開始有官員向他們發放救災物資。那些因飢餓而形容枯槁的臉上流下感動的淚水,綻放笑容的喜悅。
就這樣,在轉眼之間,這裡匯聚了近三百人,隱隱初具了城鎮的規模。
'漸漸名副其實了。'
守護爐火的女神,赫斯提亞。這個城市的名字擊敗了伊莎貝拉提出的所有候選人,以壓倒性的票數位列第一。
這裡已經建成了20多棟房屋,究竟是公共活動形成空間建造的建築,也開始搖身一變成為商鋪和旅館,逐漸了商業街區。
「南方的支持起到了最關鍵的作用。」
最初聽到哈林說要提供支持時,他其實並沒有抱太大的期望。
畢竟所謂的「支持」,通常不過是跑來分一杯羹,順便在自己的功績記本上添上一筆,好讓吟遊詩人傳唱清楚。
然而,當哈林的交流團真正來的時候,他才相信對方有多麼真誠。
數以百計的工人、一排排拉成長龍的建築材料,甚至還牽來了大象。
這個規模和最初的帕斯卡爾商會支持他們當時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不是說伊莎貝拉會提出讓人害怕的要求嗎?」
讓一向沉穩平靜的伊莎貝拉都說出了這番話,足見之前的支持力度有多大。
總之,靠著從南方運來的建築,人們熱火朝天地蓋著了南方風格的建築。
短短几天內,使節團的下榻處和交易所便拔地而起,另外還興起了十來棟房屋。
'除此之外,當然還有……'
不遠處的工地上,一大片緊繃的原木正懸浮在半空中緩緩飄動。
仔細一瞧,在原木的中心,隱約可見一個身材魁梧的男子身影。
在這塵土飛揚的工地上,他卻穿著一身極不協調的鎧甲。不管怎樣,那男子都是這裡最大的功臣。
『你到底是誰?』
動不動就突然冒出來,扛起十根大原木健步如飛地運走,那架勢絕非等閑之輩。
雖然他很想懸賞徵集「揭開那傢伙頭盔」的線索,但迄今為止,還沒有見過人副那鎧甲下的真容。
工作一結束,他就會立即消失。
有時幾天不露面,有時干著干著活又突然像風一樣不知道跑到哪裡去,可就這樣,他乾的活每次都會超出他得到的報酬。
『身為強者的義務嗎……』
人們讚歎他,說在這種嚴酷的體力勞動中,他也表現出了崇高的騎士精神。
'八成是想以此為跳板奪取個爵位。'
指望別人是初步的善意行善,未免太天真了。佩爾達已經在做準備,防備那傢伙日後有這些功勞來獅子大開口。
「除了此之外,還有什麼異常嗎?」
「異常的事情……雖然目前還沒有造成麻煩的影響,但確實是有事。」
「做什麼?」
「看來是糧食和魔物材料的供應鏈問題引發的,比預定的交貨期推遲了大約四天。」
四天。雖然說路況不好,運輸方式也有限。
但對佩爾達來說,這仍然是一個不可忽視的嚴重問題。
佩爾達曾與斯特凡約定,由對方最優先供應所有物資。
而「最優先」這個詞,本就包含了必須按時交付的內涵。
遲了差不多那麼遠,足足遲了四天,這說明協議的履行過程中出現了重大變故。
'斯特凡。'
作為一個商人,他的腦子轉得確實挺快。算盤打得精,打的策略也算過得去。
'但也僅限於此了。'
斯特凡的性格消極,且容易妥協。在佩爾達接下來要謀劃的宏圖大業中,這種性格會是一塊巨大的絆腳石。
「需要放棄斯特凡嗎?」
佩爾達並沒有什麼好留戀的。把斯特凡之前投資的資金如數折算成財寶還給他就行了。
更何況現在哈林方面也在積極幫助他們發展,直接選擇與哈林結盟才是最符合現狀的做法。
估計哈林方面也正求之不得。
「拋棄他不過是輕而易舉的事。」
怎麼做呢?就在佩爾達思索的時候。
咚咚——。
「佩爾達大人。」
露莉叫了佩爾達一聲。
「斯特凡·帕斯卡爾大人求見。」
真是說曹操曹操到。
「讓他進來吧。」
門打開,一個男人走了進來。眼前的樣子很難讓佩爾達將他與記憶中的那個人重新合合。
斯特凡·帕斯。作為大型商會的第二代掌門人,初次見面時他的臉上還帶著養尊處優的富態。
然而現在,那點圓潤已經蕩然無存。
他整個人憔悴得就像一個連飽飯都吃不上的難民。
佩爾達直覺感應他出了事了。
「展會一別後,好久不見了,攝政王殿下。」
佩爾達面色如常,明顯露任何情緒:
「我剛好在和伊莎貝拉談起你。」
「是因為貨期延遲了吧。是的,關於這件事,我深表歉意。還有……」
他艱難地開口:
「我們……和帕斯卡爾貿易公司的合作,就在這裡……結束吧。」
他主動提出了終止契約。
聽到這句話,佩爾達伸手捏了捏眉心。無論他怎麼想,這都說不通。
雖然佩爾達自己也有過終止合作的念頭,但絕非斯特凡該主動引發的話題。
因為佩爾達即使不跟他們合作,也隨時能找到下家;但對於斯特凡來說,這等於決定了一切。
佩爾達很好奇,這種理智可言的到底是怎麼做到來的。
因此,佩爾達並沒有爽快地吐出那句話「好啊」。
「為什麼?」
他追尋斯特凡問道,斯特凡低著頭回答:
「這似乎已經超出了我所能承受的極限。」
佩爾達追問:
「那你所能承受的極限,究竟在哪裡?」
「我能做到的事……以及,我所擁有的一切。」
「我對你的期望並不改變,一切如常。」
「……」
「改變的,只是你現在的心境吧。」
斯特凡無言以對。
佩爾達將身體微微前傾。
「只要有充分理由,我隨時可以同意解約。所以,說吧。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斯特凡咬著嘴唇,終於艱難地吐露了實情。他吐露了自己的遭遇。
與父親共進晚餐時的談話,圍繞著哈林所爆發的兄弟衝突,以及失去的一切。
直到這一刻,佩爾達才終於窺見斯特凡不為人知的內情。
「梅奇特向你提出難,而你說要獨佔哈林的控制權?」
「……是的。」
「所以到底負責護送的僱傭兵全部撤走,導致局勢開始變得一團糟?」
只要了解帝國體制,就能知道這完全是可能發生的。在商業極度發達的地區,僱傭兵也是以公司的形式運營的。
梅奇特·帕斯卡爾短片中的帕斯卡爾僱傭兵公司,毫無疑問是市場的龍頭老大。其麾下的直屬僱傭兵有幾千人,如果算上承接他們分包業務的中小公司,總人數超過三萬。
與這樣的梅奇特·帕斯卡爾產生衝突,代價自然慘重。這無異於瞬間奪走了斯特凡手中的劍與盾。
「即使你試圖完成這個空缺,新找來的人也並不牢靠,所以會不斷出現事情,是嗎?」
「是的……」
安全出現漏洞,整個體系就會崩潰。連本該優先支援佩爾達的物資全部被搶走,這簡直就像是一個沒有安裝玻璃窗的展廳,任人劫掠。
「所以……開往公王領的馬車……也遭到了攻擊。」
遲遲未完成的原因,至此徹底水落石出。
「我是前天才得知的。馬車被襲擊了,大家都……桑迪、科本也是……」
斯特凡痛苦地捂住臉,哭泣不成聲。這起事件壓垮了他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擊碎了他的心理防線。
「我真的做不到了。我本來就不是成大器的料。奢侈望掌帕斯卡爾商會、妄想圖獨佔魔導工程學……這些根本就不是我配擁有的東西。」
「……」
「所以,我放棄了。攝政王殿下。謝謝你一直給這個沒用的傢伙機會——」
「你所謂的獨佔。」
沒等他把話說完,佩爾達便冷冷地打斷了他:
「那對我們來說,是必須要做的事嗎?」
「你、你在說獨佔嗎?」
「對。那是為了維護我們共同的利益,而去奮鬥的嗎?」
到了這個地步,斯特凡開始反思:那是必須要做的嗎?其實沒必要非得吃獨食,大家一起分蛋糕應該也夠了。
「仔細想想你當時做決定時的想法,然後再回答我。」
聽著佩爾達的指示,斯特凡腦海中閃過那天的記憶。然後,他回答道:
「……是的。」
「說,你當時是為了守護屬於我們的東西而戰。」
「……」
「你平生第一次上陣廝殺,只是在最後嘗到了挫敗的滋味。」
「確實如此。」
「因為失敗而感到羞愧嗎?」
斯特凡把頭埋得很低:
「這是奇恥大辱。」
「所以你想用解約來逃避眼前的現實嗎?」
「我不是在逃避。」
「這就是逃避。你沒有直接退面痛苦,而是選擇了妥協。」
「那次事件也是讓我能夠認清自己。」斯特凡無力地笑了笑,他的雙眼空洞失神。
「我既沒本事,偏偏還野心不小,甚至連爭取它的勇氣都沒有。非要等到失去一切……才如夢方醒,我就是個無可救藥的三流貨色。」
自責與自我厭惡。他那佝僂的脊背,彷彿背負著難以承受的重壓,正沉沉地垮了下來。
佩爾達本人也曾經歷過這些。
「所以,你才不敢向我求助嗎?」
「……是的。」
害怕會縮小自己更加無能,害怕暴露自己的短處,更害怕遭遇別人的鄙夷。恐懼不斷膨脹,最終徹底壓垮了他,讓他跪伏在現實面前。
「斯特凡。」
「在,攝政王殿下。」
「我的要求從始至終只有一個,你還記得嗎?」
他當然知道。因為到目前為止,那個要求仍然刻在他的思想深處。
「你說……要我成為帕斯卡爾商會的主人。」
「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協議。那麼,為了履行這份協議,你都做了什麼?你保證了物資的供應。」
「確實。」
「你完成了整個公王領找不到匱乏的後勤缺口,並開闢了援助。這個過程絕對不會順利,可你依然咬牙堅持下去。」
「……」
「爭取成為帕斯卡爾商會的主人。」
斯特凡沉默了。他死死咬著牙關,生怕一開口,自己那洶湧澎湃的情緒就會徹底決堤。
佩爾達繼續說道:
「我再重複一遍,我們之間訂購了契約。」
「……」
「你為我們提供物資,而我,負責把你送上帕斯卡爾商會主人的寶座。」
這句話如重擔般壓在斯特凡的心頭。然而此時此刻,他非但沒有感到緊張,反而有一種異樣的釋懷。
「這代表著,只要你肯為了商會主人的位置子去爭、去搶,我就絕對會站在你這一邊,成為你的後盾。」
壓在他肩膀上的重擔,似乎在一瞬間煙消雲散。
「所以,我最後再問你一次。」佩爾達聲音沉靜,拋出了最終的問題,「你真的打算撤銷一切嗎?」
斯特凡那不知死氣沉沉的雙目里,重新燃起了腦中一抹微光。
那些他本打算徹底放棄並拋在後面的事情,再次在他腦海中清晰起來。
斯特凡骨子裡是個商人。天底下怎麼會喜歡一個無所有的人?他可不想去體味什麼「四大皆空」的平淡幸福。將失敗踩在腳下,努力躍向成功,才是他真正的渴望。
「嗚嗚……」
斯特凡終於大哭起來。同時伴隨著湧上喉頭的委屈與不甘,他吐露了打小就深藏在心底的最真實的野心:
「我想成為……帕斯卡爾商會的主人。」
斯特凡把額頭死地貼在冰涼的大理石地板上,痛哭失聲。他已經無法說出多餘的辭彙,只是毫無顧忌地宣洩著自己的情緒。
佩爾達居高臨下地面著他,平緩而低沉地訓練指令道:
「行政官伊莎貝拉。」
全程親眼目睹了這一切的伊莎貝拉抬起了抬鼻樑上的目光:
「屬下在。」
「以極東部戰線聯合會主席的名義,召集極東部公王領的所有貴族。」
「請問會議召集的原因我們該怎麼擬定?」
佩爾達神色冷淡地吐出幾個字:
「針對整個公王領的蓄意破壞。」
換了哈基米來翻譯,感覺質量高不少,錯誤也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