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 / 110 · 我娶了我殺死的龍 51~100

第81話. 平平無奇的

斯特凡如遭雷擊,一臉難以置信地問道。

「……什麼?」

佩爾達面不改色地重複了一遍。

「我說,那你就毫無用處了。」

「這、這是什麼意思?事到如今您卻說我毫無用處……」

「我和阿赫瑪德·哈希姆單獨談過了。他向我提出了建立合作夥伴關係的建議。」

聽到這話,斯特凡立刻明白了這其中的分量。

「合作夥伴關係……看來您談成了一筆大買賣啊……」

這與斯特凡和佩爾達之間簡單的合作關係有著天壤之別,這是一個規模龐大得多的提議。

南部最大的城市、資金的匯聚地,竟然向一個甚至還沒建成的城市提出平起平坐的地位。

只要不傻都能看出來,這是哈林方面穩賠不賺、完全偏向佩爾達的條件。

「您……接受了嗎?」

斯特凡強壓下顫抖的嗓音問道。

「如果我接受了他的提議,那也就沒必要繼續和你保持關係了。」

斯特凡心中頓時湧起一股被背叛的感覺。

這是理所當然的。

畢竟他可是聽信了佩爾達的話,才進行了如此激進的投資。

他強忍著怒火,質問道。

「我們不是簽了合同嗎?我有獨佔魔導工程產品的權利,而且您也簽了字。如果把這事鬧到法庭上,對攝政王殿下您可是很不利的。」

「是啊,就算你贏了,頂多也就是讓我賠點錢罷了。不,那點錢你能不能拿到手還是個問題呢,不是嗎?」

「您憑什麼這麼說?」

「因為你同樣沒有履行合同。」

斯特凡聽到這話,大驚失色。

「我什麼時候背叛您了?您是指我剛才說的那些嗎?」

斯特凡回想了一下自己剛才的解釋。

怎麼想,他都沒有提出任何想要中飽私囊的條款啊。

就算有,也只是些無關痛癢的細節。

他提出的條件,完全符合商人和領主之間常見的公平關係,甚至還稍微偏向了領主一方。

「你還記得我當初拉你入伙時是怎麼說的嗎?」

佩爾達說道。

「我說過,你出多少力,我就會回報多少。而且,我會讓你成為商會的掌權人。」

「沒錯。」

斯特凡也想起了那句話,點了點頭。

「是的,您是這麼承諾過。但現在沒那個必要了。帕斯卡爾公司現在已經不被需要了。」

「帕斯卡爾貿易公司有多少價值?」

「說它掌控了帝國境內一半以上的商品流通也不為過,它的影響力就是這麼大。」

「是啊,就是這樣一家公司。在帝國有著舉足輕重影響力的公司。」

佩爾達說到這裡,眼神變得更加冰冷。

「而你卻親口說要放棄那家公司。」

「那種公司我隨時都能再建一個。在魔導工程領域,我們是先驅,只要我們在研究上不懈怠——」

「斯特凡。」

佩爾達打斷了斯特凡的話。

「在,攝政王殿下。」

佩爾達從水果籃里拿出三顆葡萄,放在了桌子上。

「這裡有幾顆葡萄?」

「三顆。」

「對,三顆。分別代表我、伯內爾君,還有你。」

佩爾達指著代表自己的那顆葡萄。

「我答應過為你拓展人脈,而我現在也正在努力構建這個人脈網。」

「沒錯。」

接著是指向代表伯內爾的葡萄。

「伯內爾通過研發,成為了你的創意寶庫,能源源不斷地為你提供新奇的產品。而且,今天大獲成功的他,明天也會繼續努力工作。」

「沒錯。」

「最後是你。」

佩爾達把手指放在代表斯特凡的葡萄上,輕輕滾動了一下。

「你的職責是出資,並提供物資供應。在這個體系中,我們各司其職,必須讓它運轉起來。」

「沒錯……」

「而你,卻打算放棄那家大陸最頂級的公司。你知道這說明著什麼嗎?」

佩爾達的手指用力按壓在斯特凡的那顆葡萄上。

「這就意味著,你不過是眾多平平無奇的商人中的一個罷了。」

柔軟的葡萄承受不住手指的壓力,被碾碎了。

「一個連自己原本擁有的東西都輕易放棄並妥協的商人,不配留在這個公王領。」

斯特凡靜靜地看著那顆被碾碎的葡萄。

佩爾達的手指上沾滿了紅色的汁液。

他不禁心生恐懼,彷彿自己也會像那顆葡萄一樣,像蟲子般被輕易碾死。

「那我……該怎麼做?」

「我要求的並不難。履行你的合同。成為帕斯卡爾貿易公司的主人。這就是你該做的事。」

斯特凡覺得一陣頭暈目眩。

又是這種感覺。

在父親宅邸里感受到的那股壓迫感。

現在,佩爾達也給了他同樣的壓力。

「一定要……見血才行嗎?」

如果斯特凡想成為帕斯卡爾的主人,就必須捲入家族的權力鬥爭。

經營傭兵生意的大哥,梅奇特。

企圖通過與其他大型商會聯姻來擴張勢力的妹妹,蒂爾達。

還有他們的父親,赫爾曼·帕斯卡爾。

想要掌權,就必須說服或擊敗他們所有人。

斯特凡不想這麼做。

骨肉相殘。

難道非得在這個互相拔刀相向,直到一方倒下才肯罷休的泥潭裡,連我也必須拔出劍來嗎?

「爭不爭,那不是我能決定的。」

佩爾達冷冷地回答。

「我只希望你能證明,你是巴爾德羅巴公王領需要的人才。」

雖然出了點小亂子,但沒有人員傷亡的展覽會,最終圓滿落幕。

哈林隨後舉行了拍賣會,但並沒有什麼能入眼的物品。

挑來揀去,只有一把劍看起來還不錯,為了鼓勵馬爾科姆,便買下來送給了他。

『看他感動得快要哭出來的樣子,我真想把劍收回來。』

明明是通過了帝國的騎士考試才成為騎士的,卻是個怎麼看都不太像騎士的傻大個。

『不過,這也正是我需要他的地方。』

等他作為樣品的價值耗盡時,再考慮怎麼處理也不遲。

不管怎樣,哈林這邊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了。

隨著拍賣會的結束,學者們也開始整理展品,準備離開。

有人滿載而歸,也有人血本無歸,只能無奈嘆息。

但伯內爾卻不為所動。

坐在馬車裡,他一秒鐘都不願浪費,正全神貫注地審查著魔導工程步槍的圖紙。

或許是實戰應用給他帶來了不少靈感,他現在的幹勁絲毫不亞於準備展覽會的時候。

就在他們準備離開哈林時,佩爾達被陽光晃了一下眼。

埃斯克雷亞的總長,伯納德·韋恩正朝這邊走來。

「展覽會過得還順利嗎?」

「嗯,雖然出了點狀況,但整體還算滿意。」

「那就好。我正在找伯內爾先生,請問您知道他在哪裡嗎?」

佩爾達朝馬車的方向瞥了一眼。

「如果不介意的話,我能和伯內爾先生聊幾句嗎?」

佩爾達直視著伯納德的眼睛。

一想到自己曾干涉過他,心裡隱隱有些愧疚。

『是來道歉的嗎?』

好不容易才把他逼入憤怒的狀態,激發了他的鬥志,現在又要來潑冷水?

佩爾達可不希望看到這種局面。

『不過,他現在不是有了新的動力嗎?』

那場成功的發表會,已經成為了他新的原動力。

佩爾達判斷,現在即使消除他對伯納德總長的憤怒也沒關係了,於是他讓開了路。

伯納德走進馬車,叫了他一聲。

「伯內爾先生。」

伯內爾瞥了他一眼,又轉過頭去。

「我們沒什麼好說的。」

「我有話想對你說。我是——」

「我知道您想說什麼。也知道您當初為什麼會說出那樣的話。」

伯納德頓時語塞。

「你怎麼知道的?」

「我也曾是一名學者,不是嗎?我以前上過您的課。大家都知道您對天才很嚴厲。所以您對我肯定也是一樣。」

「……」

伯內爾抬起頭,望著車頂。

他在回憶過去,但眼神中已經沒有了痛苦。

「那時候……我真的很生氣。既失望,又覺得被背叛了。但現在不一樣了。因為您說得對。」

伯內爾的聲音和眼神里,流露出對久遠過去的敬畏。

「正如總長您所說,我是一個目光短淺的人。只盯著那1%,卻忽略了10%。正是因為您給了我這次機會,我才得以拓寬視野。」

「……」

「所以……下次我一定會拿出讓您心服口服的劃時代發明。」

伯內爾微笑著說道。

「真理之光。」

聽到這句話,伯納德總長心裡暗暗吃驚。

那是埃斯克雷亞學院的學生們都熟知的校訓。

伯納德總長也跟著笑了起來,接上了後半句。

「將使你自由。」

雖然他們之間依然存在著微妙的情感,但曾經的仇恨鴻溝已經不復存在。

伯納德拍了拍伯內爾的肩膀。

「就讓你的理想去顛覆這個世界吧。」

「等到了那個時候,我請您喝茶。」

伯納德最終還是沒有道歉。

而伯內爾也不需要那句道歉。

他們都是追求理想、向真理邁進的人。

在確認了彼此都被「真理」這一信念緊緊相連後,他們各自踏上了屬於自己的道路。

「準備出發!」

走在前面的馬爾科姆吹響了號角,馬車緩緩啟動。

是時候回城了。

來這裡花了十天。

回去還得再花十天。

在這漫長而枯燥的旅途中,佩爾達的心裡卻逐漸被巴爾德羅巴填滿。

『我的心上人啊,你現在在做什麼呢?』

帶著這句無人回應的問候,馬車在路上不停地向前滾動著。

龍的日常生活,與他們的巢穴息息相關。

所以,展示自己的力量和權威是基本操作,他們會根據自己的特點來建造巢穴。

在這方面,巴爾德羅巴與其他龍截然不同。

她的巢穴與其說是避難所,不如說更像是個地下地牢。

原本只是個吹著陰冷潮濕風的山洞。

但自從她在這裡安家後,就變成了一個吹著乾燥暖風的地方。

巴爾德羅巴蜷縮在那裡,心想。

『好無聊啊。』

雖說是活了漫長歲月的不朽者,但當清晰地感受到時光流逝的那一刻,無聊感便會席捲全身。

她之所以能在這個昏暗的地方住這麼久,全靠有露莉的陪伴。

『而且以前也沒有閑工夫去想別的。』

對血氣發作的恐懼感,讓她根本沒有時間去感到無聊。

只有在發現自己不再需要為血氣所苦之後,她才終於體會到了這種無聊。

稍微有點不舒服的時候,佩爾達就會出面幫她緩解。

每次那個時候,他們都會簡單地聊上幾句。

- 拜見巴爾德羅巴公王殿下。

- 啊,你、你好!

- 那我們開始了。

- 好、好的!

『不,這根本算不上是聊天吧……』

與其說是聊天,不如說是單方面的通報。

全程都是佩爾達一個人在說,巴爾德羅巴只是默默地點頭或搖頭。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她每天的日常就是出去殺魔物。

如果拿這個當話題,會變成什麼樣呢?

- 我今天出去殺魔物了。

- 是嗎?

- 有隻怪物連用爪子都撕不碎,我就乾脆往它內臟里噴了一大把火。

- 啊……

- 它肚子里還藏著寄生魔物呢,燒得那叫一個滋啦滋啦響。

- 哦……

『他肯定會覺得噁心的。』

巴爾德羅巴的腦海里不自覺地浮現出佩爾達的表情。

一想到他可能會用那種彷彿在說『這居然是我的未婚妻?』的眼神看自己,巴爾德羅巴就覺得一陣難過。

『明明下定決心要改變的……』

她無數次責怪自己,除了你好、再見和一些感嘆詞,什麼都不會說。

雖然血氣帶來的痛苦減少了,但另一種痛苦又佔據了她的心頭。

『要不要把佩爾達叫來呢……』

也許這次能定個主題,好好聊一聊?

雖然這個念頭她已經想過八次了,但什麼都沒改變。

原因很簡單。

『因為沒什麼好聊的。』

就像沒播種的土地長不出嫩芽一樣,一開始就沒有話題,自然也就無話可說。

況且今天,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根本不需要這麼做。

『聽說佩爾達去了……哈林。』

不管那是個什麼地方,她猜肯定不是什麼好地方。

因為提到哈林這個詞時,露莉的表情很難看,還嘆了口氣。

她猜想,那大概是個像戰場一樣的地方吧。

『最近事情也變多了。』

她也知道和伊歐爾加結盟的事。

『伊歐爾加……』

巴爾德羅巴對這個名字感到有些抵觸。

藍龍,伊歐爾加。

伊歐爾加特別討厭巴爾德羅巴。

每次說話總是板著臉,指指點點,還總是試圖打壓她的士氣。

巴爾德羅巴知道她並沒有惡意。

但拋開這些不談,應付她實在是太難了。

『伊歐爾加……應該過得挺好吧。』

雖然很久沒見,面容已經模糊了,但她還記得她的身形。

她聰明、漂亮,是備受眾人尊敬的守護龍。

無論走到哪個村莊,她都是令人羨慕而非恐懼的女人。

- 村莊……

思緒順著意識的河流繼續飄蕩。

『說起來……我已經很久沒有見過人類的村莊了。』

最終的落腳點是好奇心。

幾百年沒見過人類的村莊了?

現在的村莊是什麼樣子的?

和我最後一次看到的時候一樣嗎?還是有了很大的變化?

這種好奇心不受控制地觸動了巴爾德羅巴的身體。

她的身體逐漸縮小,最終變成了一個女人的模樣。

「好想去看看……」

她無意識地摸著裙角,喃喃自語道。

如果必須出去,她只能以人類的形態現身。

巴爾德羅巴不想以龍的姿態見人。

『龍的形態……人們會害怕的。』

但即便如此,她也不能以人類的姿態出去。

『因為我害怕人類的姿態……』

這似乎是一個無法解決的難題。

巴爾德羅巴悄悄轉過頭。

看向靠在牆上的盔甲。

『如果是那套盔甲的話,說不定……』

應該可以吧?

見佩爾達的時候也是穿的這套盔甲,現在已經習慣了。

視線也稍微高了一點,應該不會有抵觸感。

「可是這個看起來有點嚇人……」

它體積龐大,肌肉虯結,給人一種強烈的壓迫感。

最重要的是,這是照著巴爾德羅巴自己的模樣雕刻的盔甲,頭部就是她作為龍的模樣。

也就是那個讓所有人都瑟瑟發抖的恐怖模樣。

「難道就沒有……不那麼嚇人的形態嗎……」

巴爾德羅巴嘆息般地說道。

就在這時。

盔甲彷彿聽到了她的低語,開始蠕動起來。

「咦?」

沙沙沙——

那猙獰的龍頭開始融化變形。

不僅是龍頭。

所有為了彰顯龍之威嚴而設計的元素,都開始消退。

正當她手足無措,不知道哪裡出了問題時,盔甲已經換上了一副全新的面貌。

「啊……!」

巴爾德羅巴發出一聲驚嘆。

最後呈現在她眼前的,是一個她非常熟悉的形態。

「好普通。」

既不華麗,甚至還有些磨損的半身板甲。

這就是一套普通人見了,也會覺得是普通騎士穿的盔甲。

「普通……」

巴爾德羅巴金色的眼眸閃閃發光。

對她來說,普通是金銀財寶也買不到的無價之寶。

她彷彿著了魔一般,將身體鑽了進去。

是時候破殼而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