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話. 開端

由於是做人類尋歡作樂的生意，阿赫瑪德·哈希姆可以說是大陸首屈一指的富豪。

但他給人的第一印象極好，讓人很難聯想到他竟是這種煙花之地的領主。

他那古銅色的肌膚結實得沒有一絲贅肉，雙眼彷彿閃爍著光芒。

與哈林常見的那些眼神渙散的貴族截然相反。

阿赫瑪德親自將女僕準備的茶遞了過來。

「這是阿薩姆紅茶。聽說您喜歡喝茶，所以我特意用茶代替了酒。」

「那我就不客氣了。」

「能像這樣在私下接待您，真是我的榮幸。雖然我沒有參加大公議會，但我聽說您在那裡的發言令人印象深刻。我真心祝願極東部能繁榮發展。」

嘴上說說誰不會呢？

「謝謝您的吉言。」

「這可不僅僅是說說而已。我阿赫瑪德·哈希姆，怎麼會做那種惹怒賽特神的事情呢？」

賽特是南部沙漠的神。

阿赫瑪德捋了捋長長的鬍鬚說道。

「要是除了這些話，我還能送點什麼禮物給攝政王殿下就好了。啊。」

阿赫瑪德打了個響指。

「我有個好主意。」

阿赫瑪德湊到在一旁扇風的侍女耳邊低語了幾句。

侍女會意，走出了房間。

阿赫瑪德看著佩爾達，露出了微笑。

「您應該知道，來我們城市的人都很喜歡賭博吧？」

「當然。我也在這裡賭過一次。」

「對於那些輸光了帶出來的錢，卻又不甘心就這麼空手回去的人，我們這裡有專門為他們準備的地方。」

「您是說當鋪嗎？」

阿赫瑪德點了點頭。

雖然阿赫瑪德被稱為哈林的領主，但他名下經營的賭場在十二家中僅佔兩家。

不過，哈林所有的當鋪都是由他的手下經營的。

單憑這一項，他賺的錢就是另外十家賭場加起來的三倍之多。

「我們會收下抵押物，並給他們六個月的時間。如果六個月後沒來贖回，我們就有權隨意處置那些物品了。」

「您的意思是，要把那些東西給我？」

「沒錯。您可以期待一下。」

這次展覽會之後舉行的拍賣會，估計也是以阿赫瑪德當鋪里的絕當品為主。

他之所以提到這些，就是打算把當鋪里的某樣東西送給佩爾達。

『這可不是普通當鋪級別的東西了。』

哈林的顧客大多是貴族和富商。

除了一般的珠寶，甚至還有在走投無路時拿來抵押的傳家寶之類的珍貴物品。

『當然，那種東西家族一般就算借錢也會贖回去的。』

拿傳家寶抵押，就跟借高利貸沒什麼兩樣。

所以實際上能剩下來的，估計也就是些寶石或者效果一般的魔法道具吧。

不過，佩爾達還是有些好奇他會拿出什麼東西。

既然阿赫瑪德都說可以期待了，那確實值得一看。

過了一會兒，四個穿著舞娘服飾的侍女小心翼翼地抬著一個轎子走了進來。

看著她們如此鄭重其事的樣子，裡面裝的肯定是不容閃失的貴重物品。

佩爾達也不禁期待起來。

轎子上放著一個細長的盒子。

大小剛好能裝下一把匕首。

阿赫瑪德親自拿出裡面的東西，攤開在桌子上。

「這是……」

佩爾達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作為一名終其一生都在追求強大的魔法師，他一眼就認出了這件物品。

「您認得這是什麼嗎？」

「這是……被逆天之雷擊中的世界樹樹枝吧？」

聽到佩爾達的猜測，阿赫瑪德顯得很驚訝。

「完全正確。您真是一眼就看出來了。一般人可是很難認出來的……」

世界樹的樹枝在被折斷之前會蘊含純粹的魔力，如果被雷擊中，其魔力就會發生質變並被放大。

對於主修雷電魔法的魔法師來說，這是必須要弄到手的法杖材料之一。

但是，被普通雷電擊中並掉落的世界樹樹枝超過一千根，所以並不算特別稀有。

然而，逆天之雷就不同了。

『這是只有最初的魔女，露西·菲利亞茲才能使用的雷電。』

違背常理，擁有唯一能與神抗衡力量的魔女，露西·菲利亞茲。

逆天之雷便是她最具代表性的魔法。

與藍色的普通雷電不同，它是直衝雲霄的紅色雷電。

而被逆天之雷擊中的世界樹樹枝，總共只有七根。

一根在艾爾德斯手裡。

一根在藍眼魔法塔。

剩下的五根據說被有名的魔法師家族瓜分了。

但在那些有名的魔法師家族中，有兩個家族已經隨著沒落而消失了。

『難道這個就是那下落不明的樹枝之一？』

可能性有很多。

也許是染上賭癮的魔法師子弟偷了傳家寶拿去抵押，因為覺得丟臉所以沒敢聲張。

又或者是真的被小偷偷走，小偷拿去賭博輸光後抵押在這裡的。

不管過程如何，都比不上這根樹枝本身帶來的震撼。

『120萬金爾登。』

這可是連一般的國王都難以拿出的天價。

正因為價格如此離譜，佩爾達才印象深刻。

對於使用雷電魔法的魔法師來說，這可是極其罕見的珍貴材料。

「我有個問題。」

「您請講，請講。」

「這根樹枝當了多少錢？」

阿赫瑪德像是就等著他問這個問題一樣，咧嘴一笑。

「1萬金爾登。」

相差了整整120倍。

這讓他再次認識到賭博能把人害到什麼地步。

價值120萬金爾登的寶物，竟然就這麼賤賣了？

不過這並不重要。

『阿赫瑪德知道這東西的價值。』

就算賣不到120萬金爾登，他肯定也覺得自己能賣出50萬金爾登以上。

作為一件隨手送出的禮物，這未免太貴重了。

也就是說，在他眼裡，佩爾達的價值遠超這筆巨款。

阿赫瑪德心裡肯定打著自己的算盤。

「這麼貴重的東西，您真的要送給我嗎？」

「寶物本就該尋找它真正的主人。將雷電贈予駕馭雷電之人，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佩爾達在對付狼型魔物時使用的魔法是閃電之矛和閃電箭。

看來阿赫瑪德是因為這個才誤以為他是雷電魔法師的。

『不過，如果能用這個做成法杖，還是能派上用場的。』

這東西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絕對不會成為累贅。

於是，佩爾達收下了阿赫瑪德的禮物。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收了您這麼貴重的禮物，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回報。」

「您不必擔心。既然大家同病相憐，互相幫助也是應該的，不是嗎？」

「同病相憐？」

「是啊，我們不都是要在荒蕪的土地上白手起家嗎？」

阿赫瑪德從座位上站起來，走到窗邊。

佩爾達也跟著走了過去。

窗外烈日當空，是一片荒蕪的廢土。

「這座哈林，曾經也是建在乾涸土地上，瀕臨滅亡的無數小城市之一。當魔法師們展現出他們的野心時，我們城市也成為了他們的目標。」

魔法師干涉內政在南部是常有的事。

南部水資源匱乏。

因此，只要擁有操控水元素的力量，就會受到優待。

如果還能操控冰，那更是能漫天要價。

「所以，我的祖父為了拯救哈林，付出了巨大的努力。為了這片被魔法師算計、被世人認為是被神拋棄的土地，他奉獻了一切。」

阿赫瑪德眼含熱淚。

他臉上的表情充滿了悲憤，彷彿那些委屈都是他親身經歷過的一樣。

「所有人都詛咒我們會滅亡，但您看看現在的哈林！大家都說這裡是不祥之地、被神拋棄的地方，但我們卻堅強地發展壯大，到了任何人都無法忽視的地步。這一切，都是靠人類自己的力量創造的！」

一座與荒蕪屬性截然相反的繁榮之城。

雖然南部沙漠中有許多適應了環境的小城市，但沒有哪個地方能像哈林這樣，將奢華與文明結合得如此完美。

「我的父親，阿卜杜勒·哈希姆，總是教導我，不要對身處同樣困境的兄弟見死不救。極東部就是我們的兄弟。是一個走著同樣道路，理應享受同樣繁榮的兄弟之邦！」

阿赫瑪德展現出了彷彿能點燃整個世界的熱情。

他所表達出的這份熱情，足以感染任何人，令人印象深刻。

但佩爾達並沒有完全相信他。

想要守住這片瘋狂的土地，就必須一年365天都保持清醒。

這不是選擇，而是必須。

如果說他僅僅是出於感激才施以援手，這在邏輯上根本說不通。

『看來伯內爾給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啊。』

他肯定是察覺到了魔導工程的價值。

這是一個能接觸到可以一擊必殺魔物武器的機會。

阿赫瑪德絕對不想錯過這個機會。

做出判斷後，佩爾達說道。

「為了征討極東部，我們正在建設直屬巴爾德羅巴城的村莊。」

「這我也聽說了。我想你們的人力和物資肯定非常短缺吧。預計什麼時候完工？」

「聽說打地基和鋪設水管需要一年，如果連城牆也要全部建好，最快也需要五年的時間。」

「五年啊！」

阿赫瑪德捋著鬍鬚沉思著。

突然，他伸出兩根手指，說道。

「兩年。」

「啊？」

「我們將提供物資和人力支持，幫你們把建設工期縮短到兩年。」

這條件太過優厚，讓人懷疑是否真的可行。

竟然能縮短整整三年的時間。

現在缺的就是物資和人力。

如果阿赫瑪德能補上這兩點，城市建設必將突飛猛進。

「為了這樣的城市規劃，肯定還需要修一條直通巴爾德羅巴城的公路。這方面我們也可以提供援助。」

「不是已經有公路了嗎？」

「那是經過帝國的路，不是直達的，不是嗎？走那條路太麻煩了。更重要的是……」

阿赫瑪德突然裝出一副小人的模樣，東張西望了一番，然後壓低聲音說道。

「帝國首都的那些傢伙，信不過。」

佩爾達默默地在心裡贊同了他的話。

雖然他的動作有些誇張，但心思之深遠超想像。

『不過，他提出這麼破格的條件，真的沒問題嗎？』

三年完工加上修路，這已經遠超貴族之間所謂的合作發展的範疇了。

『常言道條條大路通帝國。但在南部，條條大路通哈林。』

哈林作為著名的娛樂之都，商業也是最繁榮的。

甚至可以說，南部最好的商品都會送到這裡，賣給從各地聚集而來的貴族們。

也就是說，佩爾達可以直接促成與南部的交流。

『伯內爾這次真是幫了大忙。』

如果沒有這種場合，根本不可能創造出這樣的機會。

創新之風帶來的發展，讓佩爾達不禁露出了微笑。

但直到最後，佩爾達也沒有放鬆警惕。

阿赫瑪德的真實意圖，現在才剛剛顯露。

「這些都只是援助，接下來，我想向您提出一個建議。」

阿赫瑪德伸出了手。

「您覺得，和我們哈林結成合作夥伴關係怎麼樣？」

與阿赫瑪德談完後，佩爾達回到了斯特凡身邊。

「哈哈哈哈！！！」

此時，斯特凡正緊緊抓著伯內爾的手，像瘋了一樣大笑。

「怎麼了？」

「哈哈哈！賺翻了！賺翻了！」

「什麼？怎麼了？」

「您看看這個！」

斯特凡拿出一疊文件拍在桌子上，那是戰鬥投資招商的提案。

從100金爾登到1萬金爾登不等，甚至還有出價10萬金爾登的。

「不僅是商人，就連分布在各地的貴族們，都對我們的產品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

「這難道不好嗎？」

「光是他們給出這些提案，就說明我們佔據了絕對的優勢！他們給出的條件非常誘人，甚至沒有一個是敷衍了事的，這意義重大！」

「也就是說，我們掌握了主動權。」

「沒錯！」

被晾在一邊的佩爾達默默地看著這一切，終於開口了。

「那你打算怎麼做？」

「啊，攝政王大人，您來了。那還用說嗎！既然他們這麼想要，只有傻子才會拒絕！現在我們有很好的戰略，您想聽聽看嗎？」

斯特凡興奮地將商業模式計畫書遞給佩爾達。

「大老闆們現在都搶著要我們！首先，因為魔導工程武器引起了各方關注，我打算和新來的行政官商量一下，制定房地產拍賣和投資方面的戰略！」

他句句不離錢、錢、錢。

這些都是填補行政官伊莎貝拉最擔心的資金缺口的手段。

「那個，有了這麼多錢，我們甚至可以成立一個新的商會。把極東部作為大本營——」

「新的商會？」

佩爾達打斷了他的話，問道。

「是的。不是依賴現有的帕斯卡爾貿易公司，而是完全在東部建立一個獨立的商會。股份分配是公王大人31%，伯內爾先生20%，我20%，剩下的29%用來吸引投資人。」

「既然是我們自己的商會，為什麼還需要外人？」

「為了和大商會談貿易條件，他們通常會要求入股公司。不過作為交換，我們也會購買他們公司的一部分股份，這更像是一種互換，所以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我們這邊是專業的商人，對方也是專業的商人，所以這事兒很複雜。

佩爾達不想深究其中的細節。

「您覺得怎麼樣？」

「既然是為了促進村莊的發展，我沒有意見，但……我不太明白你為什麼這麼高興。」

佩爾達再次粗略地瀏覽了一遍斯特凡提供的資料。

但是，斯特凡提出的戰略中，有不少奇怪的地方。

雖然佩爾達不是經濟專家，但這種感覺還是有的。

「你提出的這些東西里，有很多感覺像是要從頭開始的。」

就像是旁邊明明有口井，卻非要重新挖一口新井一樣。

彷彿一切都要白手起家。

佩爾達的直覺是正確的。

「是的。確實有些部分需要從頭開始。」

「為什麼？」

「因為這樣，我就能不依賴帕斯卡爾貿易公司，將商會掌握在自己手中。」

「所以說……」

聽到這話，佩爾達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斯特凡被這眼神盯得莫名緊張。

「我問你為什麼不依賴帕斯卡爾。」

「那家公司……現在還不是我的，而是我父親的。而且……」

有些話他難以啟齒。

但在佩爾達的逼視下，他不得不說出實情。

「而且，那家公司也沒必要非得成為我的。」

「原來如此。」

啪！

佩爾達將看了很久的文件扔在了桌子上。

那聲音在斯特凡聽來，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

他那藍色的眼眸彷彿閃爍著更加冰冷的光芒。

「那你就毫無用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