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 110 · 我娶了我殺死的龍 51~100
第70話. 仇恨與偏執
「哇哦。我一直想來巴爾德羅巴城開開眼界,沒想到這麼快就有機會了?」
艾爾德斯大驚小怪地走著,簡直像是在跳舞。
這走姿實在是有礙觀瞻,但卻沒有人出言指責。
這足以說明現在的氣氛有多麼凝重。
「不過這裡怎麼這麼安靜?攝政王親自帶路這事兒本身就挺可疑的吧?該不會是因為看我們不順眼,把所有人都殺光了吧?還是說準備在背後捅我們一刀?」
這話說得可真夠『好聽』的。
「城堡里工作的都是些普通人。他們幹不了那種事。」
「啊,好像也是。連長得像小白臉的傢伙和只會哭鼻子的膽小鬼都能當騎士,其他人還能做出什麼丟人的事來?」
艾爾德斯咯咯地笑了起來。
雖然她表現得像個不懂事的孩子,但絕對不能掉以輕心。
這個女人可是大陸第一的魔法師。
只要她動動手指,滅掉一個家族簡直易如反掌,就連國王在她面前也要低頭哈腰。
她就是個活生生的災難,一個濫用魔法的瘋子。
所以,佩爾達提前把城堡里的人都遣散了。
那些在城堡里工作的人,根本無法適應這種高壓的氛圍,更沒有能力承受這種壓力。
「不管怎麼說,能親自來這裡一趟,意義還是挺重大的。巴爾德羅巴城還真是寬敞啊。我以前試過偷偷潛入,結果防禦罩根本打不破。」
「那我我是不是該感到榮幸?」
「那是當然。這可是人類最強魔法師的誇獎哦?連我都打不破,其他人類就更不可能了,不是嗎?」
佩爾達在心裡默默吐槽。
明明當初被我打得落花流水的。
反駁這句話的,是高茲。
「這是為了巨龍而建的城堡。單憑人類的力量無法攻破,也是理所當然的。」
「你這是在包庇同族嗎?真是的,你們這些龍的心思,我真是猜不透。」
「注意妳的言辭,艾爾德斯·羅頓。」
「是,是。」
雖然有些不爽,但佩爾達也認同高茲的話。
那些恨不得巴爾德羅巴死的人,居然在替她辯護?
難道說,就算是血海深仇的敵人,也有必須遵守的底線嗎?
在艾爾德斯嘟嘟囔囔的時候,他們走到了紅毯的盡頭。
佩爾達感覺自己就像站在了導火索的末端。
這顆炸彈,到底是會爆炸,還是會成為一顆啞彈?
懷揣著忐忑的心情,他推開了門。
這是一間用黃金和紅色大理石裝飾的貴賓室。
裡面只有一名隨時準備應對各種突髮狀況的隨從。
她提著寬大的裙擺,屈膝行禮。
「歡迎各位。我是巴爾德羅巴大人的隨從,露莉。」
她端莊地站在那裡,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
但她的目光,卻在刻意迴避與高茲的接觸。
然而,高茲卻似乎並沒有在意露莉。
與之前企圖奪走她時的態度相比,這種冷淡的反應反而讓人覺得更加可疑。
與此同時,艾爾德斯咯咯笑著,毫不客氣地把自己扔進了沙發里。
「哎喲,幹嘛老是把氣氛搞得這麼緊張嘛。所以我說男人就是不行。在這麼高雅的地方,嗯?就應該有說有笑的嘛。那個女僕,給我來杯茶。」
「我這就去準備。」
就在露莉準備行動的時候,佩爾達輕輕抬起手,阻止了她。
「既然是給大陸最強魔法師的茶,怎麼能讓妳來準備呢?」
「那……」
「我親自為您倒茶。」
佩爾達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他漸漸感覺到艾爾德斯的舉動有些違和。
如果任由她這麼胡鬧下去,節奏遲早會被她帶偏。
佩爾達準備倒茶。
但他並沒有從座位上站起來。
他的腳下,一團黑影蠕動著,凝聚成形並伸了出來。
是佩爾達的暗影之手。
看到這一幕,艾爾德斯的表情瞬間僵住了。
明目張胆地宣告『我會使用黑魔法』,這簡直和挑釁她『殺了我吧』沒什麼兩樣。
佩爾達卻彷彿沒有察覺到她的異樣,依然從容地倒了一杯茶。
禮儀無可挑剔。
「這是產自西部高原的頂級紅茶。請用。」
冒著熱氣的茶杯放在了她面前,但她的視線卻死死地盯著佩爾達。
那雙失去光澤、死魚般的眼睛裡,彷彿隨時都會射出利刃。
「很遺憾,我現在不渴呢。」
「您剛才不是說需要潤潤嗓子嗎?」
「是啊。女人的心思,誰又能猜得透呢?」
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中,透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然而,佩爾達卻毫不避諱地迎著她的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這下,她總該閉嘴了吧。
「現在,我們來談正事吧。」
高茲調整了一下坐姿,身體前傾。
「說說看,你為什麼要偷偷潛入別人的領地?」
他一上來就直奔主題。
佩爾達如實回答道。
「那附近有一個魔族的研究設施。」
「你想像中的研究設施?」
「最近那附近不是發生過山體滑坡嗎?就像是有什麼東西爆炸了一樣。」
「……」
沒有回答。
這就意味著默認了。
「我發現了他們進行計畫的地點,所以打算摧毀那裡。為了搶佔先機,我必須儘快行動。」
「所以,你才利用『摺疊橋樑』傳送過去,先下手為強?」
高茲的口中蹦出了摺疊橋樑這個詞。
這肯定是艾爾德斯透露給他的情報。
「那你為什麼不事先通知我們?」
高茲質問道。
「因為必須秘密進行。」
「為什麼要秘密進行?」
「我都說了,為了保密。」
高茲的臉因為憤怒而扭曲了起來。
彷彿隨時都會露出利爪將他撕碎。
「佩爾達·巴爾德羅巴,你這混蛋擅闖我們的領地也就算了,竟然還親手殺死了那位大人的兒子。如果你不是真的想挑起戰爭,最好給我老實交代清楚。」
如果戰爭真的降臨,他絕不會退縮。
但他也不想主動挑起戰爭。
「正如我剛才所說,那個叫亞伯·銀風的傢伙,確實是我殺的。惹出麻煩的也是我。但這並不是我本意。」
佩爾達補充道。
「那傢伙是惡魔追隨者。他企圖利用惡魔的力量來謀反篡位。」
「你是怎麼知道的?」
「這有什麼難的,他自己全都招了。也不知道是把我當成了已經落網的獵物,還是把我當成了來聽他懺悔的神父,反正他自己把一切都交代了。」
聽到「惡魔追隨者」這幾個字,高茲並沒有像預想中那樣勃然大怒。
這意味著西迪確實在他身上留下了契約的印記。
局勢稍微發生了一些傾斜。
佩爾達決定再說些看似無關緊要,實則別有深意的話。
「你知道那傢伙說了什麼嗎?他說高茲·銀風不過是個篡位者。根本不配擁有那份力量。」
「看來銀風內部也有不少人對你不滿啊?難道是那些小嘍啰起了貪念,想要造反——」
「閉嘴。」
「我可是站在你這邊的,你知道吧?」
高茲厲聲打斷了艾爾德斯的話,因為她正好戳中了他的痛處。
「有人懷疑我的實力,這很正常。作為銀風的子嗣,向我發起挑戰也是理所應當的。但是,如果這是通過與惡魔簽訂契約換來的力量,那性質就完全不一樣了。」
他們所追求的,是純粹的力量。
是風與鋼鐵之主賜予他們的血脈所孕育出的力量。
「但這跟你殺了他有什麼關係?難道你覺得你這是在幫我的忙嗎?」
「怎麼可能?我當時對他說,如果你想謀反,我可以幫你。」
狂風驟起。
他居然敢明目張胆地提出協助謀反,這怎麼能讓人不生氣?
「但他拒絕了。不是因為他有多麼高尚,而是因為他的謀反計畫本身就需要我。」
風停了。
「需要你區區一個人類?」
「他打算利用我做誘餌,然後吸收那個力量。」
「吸收誰的力量?巴爾德羅巴嗎?」
「露莉。」
聽到這個名字,高茲的身體僵了一下。
一直觀察著高茲反應的艾爾德斯插話道。
「露莉?那是誰?」
「我們這兒有個人叫這個名字。」
高茲試圖糊弄過去,但艾爾德斯可沒那麼好打發。
她瞥了一眼銀髮小女僕,然後拍了拍手。
「該不會是這個小丫頭吧?看起來還挺像的。之前聽說她身材嬌小,難道說的就是這個小丫頭?這個小丫頭就是那個——」
「艾爾德斯·羅頓。我帶妳來這兒可不是為了聽妳閑扯的。」
那如同野獸般豎起的瞳孔兇狠地瞪著她。
比剛才還要充滿敵意。
艾爾德斯尷尬地笑了笑,做了一個拉拉鏈的動作,閉上了嘴。
煩躁的高茲,視線不經意地落在了露莉身上。
露莉背對著他,沒有回頭。
佩爾達繼續說明情況。
「露莉為了救我趕了過來,最終,我不得不殺了亞伯。」
「哼,那要不要把奇蹟生還的露莉叫過來作個證?」
隨你的便。反正我問心無愧。
面對艾爾德斯的提問,佩爾達正準備答應。
「不必了。了解到這種程度,已經足夠了。」
然而,出面拒絕作證的,卻是高茲。
對於高茲的阻攔,艾爾德斯不滿地瞪了他一眼,然後將目光轉向了佩爾達。
她再次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既然你們兩個大男人的事情談得差不多了,現在該輪到我說話了吧。」
這場談話還有先後順序的嗎?你剛才不是一直在那兒插嘴,搞得像是在發表單口相聲一樣嗎?
佩爾達本想這麼嘲諷她,但還是忍住了。
艾爾德斯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露出了一個慵懶的笑容。
「嗯,真是個感人至深的故事啊,佩爾達攝政王。但如果我告訴你,我根本不相信你這番鬼話呢?」
這在預料之中。
「那傢伙身上肯定留下了與惡魔交易的痕迹吧?」
「沒錯,我確實發現了。藏得還挺隱蔽的。腳後跟?正常人誰會去檢查那種地方。也難怪銀風那邊的人沒發現。」
她承認了印記藏在了一個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但是,她看向佩爾達的眼神卻有些不對勁。
「但是,我可是艾爾德斯·羅頓啊。」
大陸最強的魔法師。
魔法師們的楷模,歷史的見證者,戰爭英雄。
言出法隨,跨越國界的暴君。
同時,也是黑魔法領域的權威。
俗話說,愛之深責之切,反之亦然。
艾爾德斯有多痛恨黑魔法,就有多了解黑魔法。
「那些像下水道老鼠一樣的惡魔的詭計,我一眼就能看穿。比如,那個印記烙印上去的時間。」
艾爾德斯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就像一隻蜘蛛在看著落網的獵物。
「亞伯·銀風身上的契約印記,連墨水都還沒幹透呢。」
佩爾達並不知道還可以通過檢查印記的烙印時間來判斷真偽。
因為他根本不關心與惡魔的契約。
不,準確地說,他對契約的性質或者其他方面毫無興趣。
他唯一關心的,就是惡魔如何誘惑人類,以及如何避免落入惡魔的陷阱。
大多數人的關注點也僅限於此。
相比之下,艾爾德斯的執念則要廣泛得多。
她執著於一切與黑魔法有關的事物。
這簡直就是一種潔癖。
為了將黑魔法這種毒瘤從大陸上徹底清除,她不惜一切代價,幾近瘋狂。
而她的這份執念,此刻正將佩爾達逼入絕境。
「想聽聽我的推論嗎?」
她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自己的推理。
「佩爾達攝政王,你和地獄的大惡魔西迪進行了『某種交易』。你說你是為了摧毀魔族的設施才去那裡的?也許這就是交易的內容。如果那個設施不是在幾天內,而是在幾個小時內就會崩塌,你會怎麼做?這對西迪來說,可是一個絕佳的借口。於是你無視了『絕對不要和惡魔做交易』的警告,悄無聲息地利用『摺疊橋樑』潛入了那裡。」
她的話,驚人的準確。
準確到足以讓佩爾達感到窒息。
「然而,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你們來時乘坐的『摺疊橋樑』因為某種原因關閉了。佩爾達攝政王,你成了孤家寡人,而就在這時,亞伯出現了。這個『意想不到』的情況,會是西迪設下的陷阱嗎?」
伴隨著這個反問,艾爾德斯似笑非笑地緊盯著佩爾達。
她試圖看穿佩爾達戴著的面具,看透他面具下的真實想法,而佩爾達則在努力地隱藏。
「不。不是的。那並不是西迪的計畫。」
她看穿了我的心思嗎?
她轉移了話題。
「如果是那種拙劣的把戲,你早就應該察覺到了。佩爾達攝政王,你並不傻。你肯定反覆確認過『摺疊橋樑』里沒有陷阱。但是……即便如此,你還是沒能踏上返程的『摺疊橋樑』。這就意味著,你從那個魔族的巢穴里拿走了什麼東西。一件甚至讓你不惜賭上性命的重要物品。」
喉嚨像火燒一樣乾渴。
她像是在催眠一樣,轉動著手指,繼續說道。
「讓你遇到亞伯·銀風,應該就是西迪那個婊子設下的陷阱之一吧。為了防止你有什麼非分之想,如果你敢輕舉妄動,他就會作為執行懲罰的人出現。就算他死了,也會給你留下無窮的後患,這真是一張好牌。但是,出於某種原因,她並沒有動用那個陷阱。相反,她通過在亞伯·銀風身上烙下契約印記,反而幫了你一把。」
佩爾達差點忍不住要為她鼓掌了。
即使身處絕境,他也不得不佩服她的推理能力。
一個人如果能對某個領域憎恨到這種程度,竟然能洞察到這種地步嗎?
這與佩爾達所感受到的,完全不在一個層面上。
「為什麼惡魔要幫你?如果她不給你烙下印記,只是袖手旁觀,銀風的人肯定會為了追究責任而找上門來,到時候你只能滿頭大汗地試圖說服他們。實際上,戰爭幾乎可以說是不可避免的。惡魔最喜歡的就是混亂,她為什麼要主動放棄這種大好局面呢?」
嘴裡幹得發苦。
為了不讓對方察覺到自己吞咽口水的動作,他一直緊繃著神經。
「我得出這個結論的三個線索如下。」
艾爾德斯豎起食指,說道。
「第一,你使用了黑魔法。」
豎起中指。
「第二,地獄的大惡魔不僅沒有設下陷阱害你,反而還救了你。」
豎起無名指。
「第三,這棟房子里,一直隱隱約約散發著惡魔的氣息。」
直擊要害。
無論如何,艾爾德斯絕對不能得出的結論,只有一個。
『佩涅羅佩。』
本來就因為是否和惡魔簽訂了契約而走在鋼絲上。
如果讓她發現這裡還藏著一個惡魔,艾爾德斯的敵意將會徹底爆發。
那種敵意,可不僅僅是讓人感到麻煩那麼簡單。
艾爾德斯是地位僅次於帝國皇帝的大皇子極力拉攏的對象。
她絕對會成為極東地區發展的巨大絆腳石。
所有的事情,都錯綜複雜地交織在一起。
『這也是個問題。』
如果在解釋的過程中,暴露了佩涅羅佩是能夠抓住大惡魔把柄的關鍵籌碼,那就更麻煩了。
她肯定會拼盡全力去搶奪佩涅羅佩。
這絕對不行。
這座城堡里的所有東西,都是為了巴爾德羅巴而存在的。
就在佩爾達正準備開口的時候,艾爾德斯笑眯眯地問道。
「你,是惡魔的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