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話. 導火索

佩爾達檢查了從魔族研究設施帶回來的包。

裡面裝著研究日誌和幾支安瓿。

和他交給傑德時一模一樣。

『他辦事倒是挺靠譜的。』

佩爾達暗自感嘆，把傑德·斯沃洛招致麾下，真是一步好棋。

現在佩爾達能給他的，只有獎金。

『還有艾米莉亞的下落。』

必須趕在他爆發不滿之前，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這是留住這個來去無蹤的怪盜的唯一條件。

得在他發牢騷之前，趕緊想個辦法。

『先記在心裡……』

佩爾達拿著包，走進了書房。

那裡，有個少女正隨時等待著他的命令。

「莫莉。」

莫莉轉過頭，仰視著他。

今天，她那一頭濃密的頭髮被燙成了卷，看起來就像個貴族千金。

「妳能幫我破譯一下這個嗎？」

佩爾達把日誌遞給了莫莉。

琳內的日誌是用密碼寫的。

如果利用莫莉的萬象書庫能力，破譯這種密碼應該輕而易舉。

-無法破譯。

然而，莫莉卻給出了否定的答案。

「無法破譯是什麼意思？」

-這種文字，在我的資料庫里沒有任何線索。

萬象書庫里居然沒有線索的文字。

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了。

「也就是說，這是一種口耳相傳的語言。」

沒有文字記錄，全靠口耳相傳，而且每個人對文字的設定都不一樣。

只有一種種族會使用這種語言。

『高等精靈。』

能夠深入世界樹核心的，精靈中的貴族。

每個高等精靈都有自己獨立構建的語言體系，除了他們本人，其他人根本無法破譯，難度堪稱地獄級。

如果琳內所長是高等精靈的話，這就說得通了。

『那個黑暗精靈，原本是個高等精靈？』

這還真是奇了怪了。

滿腦子只有世界樹，最保守、最封閉的高等精靈，居然會向戈德溫宣誓效忠並墮落。

這簡直就像無頭蒼蠅在散步，或者鯰魚跑到岸上呼吸一樣離譜。

「那有關於高等精靈的記錄嗎？」

-有幾份觀察記錄。

「有關於他們語言的嗎？」

-沒有。

就這麼放棄，實在有些不甘心。

「妳能不能試著破譯一下？」

莫莉點了點頭。

然後靜靜地凝視著虛空。

咯吱咯吱。

她的身體像提線木偶一樣，不自然地扭曲著。

她的臉漲得通紅，渾身發抖，彷彿隨時都會爆炸一樣。

「取消命令。」

噗咻——

就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她恢複了原狀。

雖然很想知道日誌的內容，但佩爾達還沒打算為了這個把莫莉給弄壞。

莫莉露出一副疲憊的神情，頭耷拉在肩膀上，仰視著佩爾達。

「工作還適應嗎？」

莫莉點了點頭。

-關於公王領地內的事務，目前沒有任何大問題。但是，存在一些外部問題。

「什麼問題？」

-第一件事，是關於海倫斯·波維達斯。

那個被佩爾達用肅清團套上狗鏈的男人。

作為向佩爾達宣誓效忠的代價，他借用了莫莉的智慧，所以他現在依然過著賢者的生活。

「他怎麼了？」

-海倫斯·波維達斯總是提出一些毫無效率的問題。有時邏輯不通，甚至經常要求我根據他那些天馬行空的幻想來撰寫文章。

毫無結果的對話，總是最讓人心力交瘁的。

回想起剛才莫莉為了強行破譯而絞盡腦汁的樣子，就不難想像海倫斯那些無聊的要求有多麼折磨人。

「也就是說，他影響到妳的工作了。還有呢？」

-他已經八次試圖暗示，想要篡奪巴爾德羅巴大人的權力。

這倒是不出所料，甚至比那些毫無效率的問題還要正常。

佩爾達早就料到他會這麼做，所以才決定利用他，不然莫莉也不會特意向佩爾達彙報這件事。

「以後限制他每天只能問5個問題。如果妳覺得他的問題毫無意義，可以拒絕回答。這樣能提高妳的工作效率嗎？」

-預計效率會有所提升，但還有一個干擾因素。

「是什麼？」

-艾奇德娜·菲利亞茲。

要說佩爾達不知道，那絕對是騙人的。

他都不知道見過多少次莫莉翻白眼的樣子了。

「如果艾奇德娜的行為造成了困擾，我可以稍微限制一下她，但無法完全控制。」

-艾奇德娜·菲利亞茲造成的影響，是海倫斯·波維達斯的三倍。她經常要求我用一些無法理解的稱呼來叫她。

「什麼稱呼？」

-從姊姊到媽媽、母親，甚至是母后，全都是些不符合我們關係的稱呼。

在佩爾達看來，這要求挺簡單的。

「妳滿足她不就行了？」

-如果滿足了她的要求，她就會接著要求我陪她玩角色扮演。如果答應了角色扮演，她就會深陷其中，把一切當真。這會導致她的妄想症進一步加重。

所以才說她造成的困擾是海倫斯的三倍。

『畢竟是魔女嘛。』

雖然理解莫莉的處境，但佩爾達也很頭疼。

除了艾奇德娜，實在找不到更適合照顧莫莉的人了，更何況最近因為傑德的事，艾奇德娜已經處於一種極其瘋狂的狀態了。

「妳暫時先忍忍吧。那個魔女對我們來說還有用。除此之外，還有沒有別的辦法能提高妳的效率？」

莫莉陷入了思考。

她用筆輕輕敲擊著紙面，然後給出了一個簡短的回答。

-請誇獎我。

「什麼？」

-當我完成任務時，請誇獎我。並且需要根據任務的難度，給予相應的稱讚。

這要求還真是出人意料。

一個腦子裡裝著萬象書庫的奴隸賢者，居然會提出誇獎這種要求。

「妳需要這種東西？」

-有許多研究論文表明，誇獎能有效提高工作效率，並顯著降低壓力。

「那隻適用於人類吧？」

-在角鬥士之城科洛塞尼亞，經常受到誇獎的角鬥士，勝率要高出20%。

「我覺得妳並不需要啊？」

-在礦山城市奧菲列斯，有數據顯示，經常受到誇獎的礦工，工作效率比其他人高出12%。

她搬出一堆事實數據，把佩爾達的話駁得體無完膚。

真是奇了怪了。

莫莉是個沒有自我的奴隸賢者。

一個連感情都沒有的終極理智體，為什麼會需要這種東西？

佩爾達決定不再和她爭論。

與其把時間浪費在這種無意義的爭論上，不如直接說出那兩個字。

「謝謝。」

這總行了吧。

然而，莫莉的筆卻在紙上飛快地寫道。

-根據研究表明，成年男性在誇獎兒童時，撫摸對方的頭會更加有效。

真是麻煩死了。

佩爾達無奈地按照她說的，把手放在了她的頭上。

觸感很順滑。

「謝謝。」

漫不經心的誇獎。

然而，仰視著佩爾達的莫莉眼中，卻閃過一絲奇妙的光芒。

原本耷拉著的腦袋，也重新抬了起來。

「行了吧？」

聽到佩爾達的問話，莫莉點了點頭，轉過了頭。

真的有用嗎，佩爾達對此深表懷疑。

佩爾達合上日誌，拿出了一個盒子。

『該把葯拿出來了。』

盒子里裝著11支安瓿。

3支多普勒試劑，還有8支貼著騎士級魔族名稱和（試劑）標籤的安瓿。

因為裡面裝的全都是黑色粘稠的液體，如果沒有標籤，根本無法區分。

『算上彈跳者的葯，一共是12支。』

佩爾達想起了那個變成彈跳者的傢伙。

彈跳者是一種犧牲智力換取力量的類型。

那傢伙的智力確實下降了，但力量也確實變強了。

『如果下次再遇到同樣的情況，他們肯定會變得比那個傢伙更強。』

他們之所以能贏，完全是因為那些葯還只是試劑。

如果是完成品，肯定會減輕副作用，並進一步增強力量。

『那個女人肯定活著回去了。』

在琳內所長有所行動之前，佩爾達必須搶先一步。

佩爾達有樣本，而琳內所長有知識。

雖然佩爾達起跑領先，但最終誰輸誰贏，還真不好說。

『該把這東西交給誰研究呢？』

這才是最棘手的問題。

佩爾達在腦海中盤點著手下的人才。

伯內爾？

雖然他很聰明，但他的專業是魔導工程學。

他必須把所有精力都集中在那上面。

那艾奇德娜呢？

她精通符文，佩爾達不想讓她接觸這種危險物質。

伯納德總長？

連他到底在幹什麼都不知道，現在還不能信任他。

『難道要我自己來？』

佩爾達也有過做研究的經驗。

雖然只限於為了變強而研究魔力修鍊法和魔法形態，但他的毅力絕對足夠。

如果把這份毅力用在研究上，應該沒問題吧？

就在佩爾達猶豫不決的時候。

當！當！當！

城堡里突然響起了從未聽過的警鐘聲。

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在紅龍巴爾德羅巴的大本營里，竟然拉響了警報。

片刻後，有人猛地推開門沖了進來。

是露莉。

她臉上寫滿了焦急。

「佩爾達大人。」

「怎麼了？」

「他們來了。」

露莉重複了一遍。

「銀風的子嗣們，正朝著這邊飛過來。」

該來的還是來了。

佩爾達走到陽台上。

天空中出現了幾個黑點。

很快，憑藉佩爾達的視力，就能看清他們明顯的特徵了。

飛在最前面的那個，有著一雙巨大無比的翅膀。

「那應該是他們的首領吧。」

「是的，是高茲大人。」

首領親自出馬，說明事態極其嚴重。

無論如何，都必須做好戰鬥準備。

「我們該怎麼辦？」

露莉的聲音里透著一絲恐懼。

平時總是把情緒隱藏得很好的露莉，此刻卻難掩內心的焦躁。

「先按兵不動。」

「可是敵人已經打上門來了啊？」

「他們是不是敵人，很快就知道了。」

佩爾達死死地盯著那些不斷逼近的黑點。

他下意識握緊的拳頭裡，已經滲出了冷汗。

『西迪。』

難道是那個該死的惡魔娘們在背後捅了我一刀？

她完全可以巧妙地歪曲事實，讓他們誤以為這一切都是佩爾達的錯。

但他並沒有妄下結論。

惡魔也很珍惜自己的命。

雖然那些跑到人類世界的惡魔總是表現得像個亡命徒，但實際上，惡魔比人類更怕死。

片刻後，事實證明了佩爾達的判斷。

銀風的子嗣們並沒有直接衝進來，而是全部降落在外城門前，整齊地列隊。

「好消息。」

「停在外城門前也算好消息嗎？」

「如果是來開戰的，他們早就直接沖著陽台飛過來了。既然是停在內城門前，那就說明他們是來找茬的。」

佩爾達站在陽台上往下看，正好和高茲對上了視線。

兩人之間進行了一場無聲的交鋒。

「露莉，去準備迎接客人……嗯？」

佩爾達轉過頭，話還沒說完就愣住了。

露莉正俯視著銀風一行人。

如果只是俯視，佩爾達也不會有這麼大反應。

「露莉？」

「您叫我嗎？」

「妳幹嘛拽著我的衣服？」

「您在說什——」

露莉的話卡住了。

就像佩爾達說的那樣，她正緊緊地抓著他的衣服。

她自己也嚇了一跳。

她猛地收回手，強裝鎮定地敷衍道。

「……有灰塵。」

「是嗎？」

佩爾達的衣服上不可能有灰塵。

退一萬步說，就算有灰塵，她也不可能親手去拍。

「我去準備迎接客人了。」

露莉說完便退了下去。

佩爾達也下樓去迎接銀風一行人了。

警報拉響了。

城堡里的非戰鬥人員全都躲進了房間里，戰鬥人員則立刻進入了戰鬥崗位。

而巴爾德羅巴城的戰鬥人員，只有兩個。

傑德和馬爾科姆。

因為他們有著騎士的頭銜，所以被派到了外城門前。

『操，這他媽到底是什麼鬼情況啊？』

傑德在心裡暗罵，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

他們簡直就是教科書級別的銀龍龍裔。

銀髮銀眸。

凶神惡煞的面龐和尖銳突出的龍角。

雖然穿著鎧甲，但那呼之欲出的肌肉，彷彿隨時都會把鎧甲撐破。

面對其中任何一個，都足以讓人膽戰心驚了，更何況是一群。

就算戴著抑制對巨龍恐懼的戒指，也無法抵擋這數量帶來的壓迫感和他們那兇狠的面相。

『特別是那個傢伙。』

那個站在士兵前面，披著銀色披風的男人，一看就是個頭目。

說他一個人就製造了這八成的壓迫感，也毫不誇張。

他身上散發出的殺氣，實在是太恐怖了。

「你的主人……」

他開口了。

「什麼時候出來？」

他的聲音低沉冰冷，彷彿是從屠殺了成千上萬冰霜巨人的死神口中傳出的一般。

傑德差點被這低沉的聲音嚇尿，但他還是強裝鎮定地回答道。

「能請您稍等片刻嗎？殿下說他馬上就下來，應該很快就到了。」

「稍微啊……」

他露出了極度不滿的表情。

即使明知道這股恨意不是沖著自己來的，傑德也覺得如芒在背。

然而，更讓傑德頭疼的是，他身邊還有一個巨大的不確定因素。

「嗚嗚，嗚嗚嗚！」

這個號稱騎士的傢伙，馬爾科姆，此刻正站在他旁邊哭鼻子。

「全能的光之神阿爾特啊，救救我吧。」

光哭還不夠，他居然還開始向神明祈禱了。

傑德微微側過頭，壓低聲音對他說。

「你趕緊滾吧。」

「嗚嗚，作為公王領地的騎士，我怎麼能臨陣脫逃……」

「不是，你在這兒純粹是礙事，趕緊滾吧。我一個人能搞定。」

面對傑德的提議，馬爾科姆死活不肯走。

不知道他那所謂的騎士精神到底有多偉大，明明雙腿已經抖成了篩子，卻還要強撐著站直身體，死死地釘在原地。

『哎喲喂，我這悲催的人生啊。』

好不容易消停了一會兒，就又會冒出這種在背後狠狠捅你一刀的破事。

什麼狗屁騎士，老子不幹了！

就在他這麼想的時候，身後傳來了宛如救星般的腳步聲。

「讓各位久等了。」

佩爾達來了。

他走到傑德和馬爾科姆中間，直視著高茲。

「你就是這麼讓客人乾等的嗎？」

他上來就是一句責備。

「所謂的客人，通常在拜訪前都會先寫封信。像你們這樣不請自來的，叫不速之客。」

針鋒相對的神經戰。

傑德和馬爾科姆原本以為這就是結局了，現在才意識到，一切才剛剛開始。

「這一點我承認。對於沒有事先通知就貿然造訪，我向你道歉。」

他竟然爽快地認錯了。

佩爾達心想。

這傢伙絕對沒安好心。

「但我既然道歉了，你也必須給我一個明確的交代。」

果然不出所料。

退一步，是為了進三步。

「佩爾達攝政王，有人指控你藉助惡魔的魔法，殺害了亞伯·銀風，並銷毀了證據。我們正是為此而來。」

聽到『有人指控』，佩爾達的腦海中條件反射地閃過一個名字。

『西迪？』

動物的直覺告訴他，絕對是那個女人。

西迪是最有嫌疑的。

惡魔的辦事風格向來都是如此，絕對不會讓你好過。

佩爾達開始飛速思考，她到底是想玩什麼花樣。

但令人驚訝的是，他很快就發現，西迪並沒有坑他的意思。

因為答案已經自己送上門來了。

「嗨，佩爾達攝政王？」

在這群渾身散發著汗臭味的糙漢子中間，傳來了一個歡快活潑的女聲。

一個戴著寬檐魔法師帽的嬌小女人出現在眾人面前。

塞爾德斯人類魔法學會的徽章，醒目地別在她的帽子上。

有資格戴這頂帽子的，只有一個人。

塞爾德斯人類魔法學會會長，艾爾德斯·羅頓。

「我們又見面了，對吧？」

布下這個局的，正是這個女人的手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