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 / 110 · 我娶了我殺死的龍 51~100

第67話. 第二次茶話會

佩爾達環顧著巴爾德羅巴城,查看著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

離開了一個月之久,本以為會出什麼事,沒想到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最先去的是伯內爾的實驗室。

伯內爾那晦澀難懂的理論,也正被一點點打磨得通俗易懂。

這是15名助手協助他共同取得的成果。

『雖然距離翻過這座大山還很遙遠。』

對他來說,最大的挑戰依然是馬爾科姆。

「馬爾科姆先生,請把這個放進右邊的投放口好嗎?」

「右邊對吧!? 明白了!」

「不對,是右邊!吃飯的那隻手!不是,不是那裡!啊啊啊!」

對於一直和天才們競爭生存的人來說,馬爾科姆簡直就是一場災難。

只要稍微說點深奧的話,他就會滿頭問號,

甚至連東南西北、左右都分不清,堪稱史上最強的白痴。

要把連天才都無法理解的東西,解釋得讓這個白痴也能聽懂並操作。

伯內爾因為過度抓狂薅頭髮,原本濃密的頭髮現在已經快能看到頭皮了。

而作為罪魁禍首的馬爾科姆,卻像只出來散步的狗一樣,笑得一臉燦爛。

『魔導工程學,最終是給普通人而不是魔法師使用的工具。』

就算馬爾科姆這種人不懂如何應用,只要他能明白用途並進行操作,那普通人就都能用了。

這正是佩爾達所期望的終極目標。

『總之,這邊看起來還算順利。』

看著伯內爾抓狂的樣子,佩爾達從旁邊走過。就在這時,他聽到走廊的角落裡傳來一陣喧鬧聲。

「嗚哇啊啊啊!? 」

一聽到這浮誇的聲音,他就知道是誰了。

是惡魔佩涅羅佩。

「什麼情況啊,你這個魔女?! !為什麼巨龍的城堡里會有一隻魔女大搖大擺地走來走去?! 」

她口中的魔女,毫無疑問是指艾奇德娜。

「呵呵呵呵呵,惡魔都能到處跑,魔女為什麼不行呢~?」

這倆人怎麼會杠上?不過原因很快就揭曉了。

「那個,艾奇德娜小姐?妳先冷靜下來,聽我說好嗎?」

是因為傑德。

走近一看,情況一目了然。

佩涅羅佩死死地抱著傑德的大腿,傑德一臉無奈地試圖掙脫,而艾奇德娜則拿著一把刀指著傑德。

艾奇德娜的雙眼已經失去了焦距。

「啊啊,傑德大人。別擔心。我不會傷害您的。我只是想施展一下契約分離術而已。」

「契約分離術?」

「對呀,就是把傑德大人身上刻有印記的地方切下來,然後賦予它新的生命,以此來躲避詛咒的方法。這樣一來,傑德大人就會變得像以前一樣乾乾淨淨了哦。」

「……那不就是要砍斷我的手臂嗎?」

「而且每天都要忍受痛苦的生活呢。但是,這點痛苦算得了什麼呢!」

傑德實在聽不下去了,終於忍不住爆了粗口。

「妳他媽瘋了吧?」

「沒關係的!就算只有一隻手,我也會永遠愛著傑德大人的!」

「老子很愛老子的手好嗎?! 」

「我們用愛來克服吧!」

這邊也是亂作一團。

光聽這幾句話,佩爾達就能大致猜到事情的起因了。

『是因為和佩涅羅佩簽訂的契約吧。』

救出她的那天,佩爾達讓佩涅羅佩和傑德簽訂了契約。

這是為了防止她逃回地獄,同時也是為了監視她的一舉一動。

為了防止她泄露關於西迪命匣的秘密,佩爾達還在契約里加了極其嚴苛的封口條款。

雖然被套上了狗鏈,但對佩涅羅佩來說,這已經是再好不過的條件了。

與其到處東躲西藏,躲在安全的龍巢里不是更好嗎?

『對傑德來說……也是件好事吧?』

反正那傢伙只要是個女的就會習慣性地去撩撥。

佩涅羅佩好歹也是個女的,他應該不會排斥吧。

佩爾達並沒有向傑德詳細解釋佩涅羅佩的用途。

只告訴他,她是西迪非常寶貝的女兒,這就足夠了。

就在傑德被夾在惡魔和魔女中間,進退兩難的時候,他和佩爾達對上了視線。

傑德用眼神這麼說道。

救命啊。

俗話說,真男人都是用背影說話的。

佩爾達也像個真男人一樣,果斷地轉過了身。

你自己看著辦吧。

『不管怎樣,目前一切都在順利運轉。』

在他離開城堡的這段時間裡,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亂七八糟的事,但日子總算是有條不紊地過下去了。

「佩爾達大人。」

穿著女僕裝的嬌小少女,露莉,像往常一樣走了過來。

「已經準備好了。」

「好。」

佩爾達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領帶。

從他的衣服里伸出幾隻黑色的手,開始幫他整理著裝。

為了獲取情報,他不惜冒著風險與惡魔交易。

為了不失去露莉,他殺死了威脅她的人。

這兩件事,都足以威脅到一個國家的存亡。

然而,將這些生死攸關的瞬間加起來,也不如他現在這一刻來得緊張。

就像小時候尿了床,把被子偷偷藏進衣櫃里一樣。

那種雖然暫時沒人發現,但遲早會被揭穿的、提心弔膽的感覺。

不過,當娛樂室的門被推開的那一刻,這種不安感瞬間煙消雲散了。

映入眼帘的,是敞開的露台和擺放好的茶几。

還有那件格格不入的龍騎士鎧甲。

『今天也是這身打扮啊。』

畢竟已經見過兩次了,倒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她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這邊。

那頂仿造巴爾德羅巴龍顏製作的頭盔,散發著一股無形的威嚴。

『為什麼一直盯著我看?』

佩爾達硬著頭皮走上前去。

他忍不住在心裡猜測,那厚重的頭盔下,究竟隱藏著怎樣的表情。

還沒等他腦補出最壞的結果,他就發現了真相。

「呼呼……」

她睡著了。

巴爾德羅巴的頭一點一點地往下垂。

眼看就要磕到桌子上了,然後猛地抬起,恢複了原位。

「嗯……嗯……嗯?」

一直等在一旁的佩爾達看到,巴爾德羅巴的頭盔終於抬了起來,轉向了他。

「嗯……佩爾達先生……?」

聲音裡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慵懶。

她盯著佩爾達看了一會兒,才如夢初醒。

「赫!? 佩爾達先生!? 」

她慌慌張張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迎接佩爾達。

「您、您、您來了!? 」

「是的。拜見巴爾德羅巴公王殿下。」

「啊,快請坐。那個……佩爾達……先生。我那個……」

巴爾德羅巴一時想不出合適的借口。

佩爾達幫她解了圍。

「看來您有很多事情要思考。都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呢。」

「啊?啊,其實我剛才是不小心睡著了……」

「通常國王打盹醒來的時候,作為臣子這麼說是基本禮儀。」

「啊,是,是這樣啊。沒錯。我剛才在思、思考事情。對!」

找到了一個好借口,她似乎心情不錯,連連點頭。

真是個不擅長撒謊的女人。

「佩爾達先生您沒事吧?」

「沒事。」

「我聽說馬車出了點問題。所以您才在孔西盧斯伯爵的領地逗留了……」

佩爾達悄悄看了一眼露莉。

像背景板一樣站在那裡的她,微微點了點頭。

所以佩爾達也順著說道。

「是的,沒錯。」

「沒有受傷什麼的吧?」

「沒什麼大問題。稍微修理一下就解決了。」

「那就好。我之前還有點擔心呢。」

她發自內心地鬆了一口氣。

她的這種反應,正是他需要隱瞞真相的原因。

「大公會議上都討論了些什麼呢?」

佩爾達把大公會議上發生的事情講了一遍。

簡單的領土爭端問題。

「原來如此。在塞爾德斯大陸……雖然聽說偶爾會發生戰爭。」

精靈和矮人之間的領土爭端。

「他們還在打嗎?以前好像也是這樣……」

大部分都是這類話題。

矛盾和憤怒。

沒什麼能讓人開懷大笑的趣事。

然而,巴爾德羅巴卻聽得非常認真。

這反而讓他感到害怕。

害怕自己會被她的天真無邪所感染,從而犯下什麼錯誤。

要在那片純潔無瑕的雪地里踩上泥腳印,實在不是件容易的事。

「然後……」

話題來到了尾聲。

「我提到了東部征伐的事情。」

「東部征伐?」

「我宣布,我們要征服位於我們邊境的魔之大地。」

「啊。」

魔之大地。

聽到這個詞,原本還在附和的巴爾德羅巴也沉默了。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她的視線越過露台,投向了遠方。

正值初秋,那是色彩最豐富、變化最多端的季節。

也是普通的塞爾德斯大陸人眼中常見的風景。

「現在被稱為魔之大地的那個地方。」

充滿回憶的、縹緲的聲音。

「曾經也擁有過那樣美麗的風景。」

她的聲音里夾雜著複雜的情感。

「雖然現在那裡已經被染成了黑色,但它一定能重新找回那樣美麗的色彩吧?」

當然可以。

本可以用這句話簡單地結束這個話題,但佩爾達做不到。

「這並非易事。」

佩爾達沒有給出肯定的答覆。

「但我會為了找回您曾經見過的風景,傾盡一切。」

取而代之的,他表達了自己的決心。

「是嗎?」

巴爾德羅巴似乎也被他的話觸動了,臉上露出了喜色。

「如果有什麼我能幫上忙的,我一定會全力以赴。」

她緊緊地握住了拳頭。

「未婚夫都在這麼努力,我總不能只在一旁閑著吧。」

「如果您願意伸出援手,那將是我莫大的榮幸。」

佩爾達看著她,感到一種莫名的安心。

不需要去揣測對方的弦外之音,可以直接接受對方所表達的一切。

這才是真正的純真吧。

「那個……還有其他的事情嗎?」

「沒有了。」

「啊,這樣啊……」

巴爾德羅巴的語氣有些失落。

怎麼回事?

她在期待聽到什麼呢?

佩爾達端起已經有些涼了的紅茶,抿了一口。

「那個,露莉跟我說……」

「嗯。」

「您和一位名叫奧利維亞的女性牽手了。」

「噗!」

佩爾達直接被嗆到,一口紅茶華麗地噴了出來。

相比噴茶的佩爾達,巴爾德羅巴顯得更加慌亂。

「佩爾達先生?您沒事吧?! 」

「咳,沒事。」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嚇您的……我只是想跟您聊聊……」

佩爾達用手帕擦了擦嘴,轉過了頭。

他和像背景板一樣站著的露莉對上了視線。

結果妳還是告訴她了?

佩爾達用眼神質問她,露莉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要說不恨她肯定是騙人的。

佩爾達瞬間覺得一陣頭疼。

怎麼解釋才能把這事兒圓過去?

是那個女人先動的手?

雖然牽了手,但其實沒什麼特殊含義?

幾十種借口在腦海里閃過,但佩爾達立刻打消了這些念頭。

「對不起。在殿下面前,我竟然還去牽其他女人的手……」

「啊,背叛?我不介意那種事的!」

她連連擺手說道。

「佩爾達先生也是個男人嘛……而且聽說那位女士非常漂亮,嗯,我覺得這是可以理解的。」

雖然嘴上說著理解,但她那絞在一起的手指和低垂的頭,卻出賣了她的真實想法。

佩爾達感到一陣強烈的負罪感。

「所以我是想說……」

她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那個……」

她微微歪著頭,向佩爾達問道。

「您是不是……也想……牽牽我的手……呢?」

佩爾達的腦子嗡地一下炸開了。

「……啊?」

他像個傻子一樣反問道。

「殿下的……手嗎?」

「嗯。上次也牽過一次了……我覺得,那種程度的話,我應該還是能做到的……」

雖然露臉還不行。

她小聲嘟囔著,等待著回答。

「怎,怎麼樣?」

相比於她輕描淡寫的語氣,佩爾達此刻比任何時候都要慎重。

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絕對不能白白浪費了。

他努力平復著顫抖的心情,為了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理智,他咽了口唾沫清了清嗓子。

「想……牽。」

「好的。等一下。」

她摘下了金屬手套。

與巨大的金屬手套截然不同,一隻纖細嬌小的手出現在佩爾達眼前。

那是一隻柔弱得讓人完全無法將其與力量的統治者聯繫在一起的手臂。

當她羞澀地握起拳頭時,顯得更加嬌小了。

「給,給您!」

她張開手掌伸了過去。

佩爾達像丟了魂一樣,獃獃地看著那隻手。

纖細的手指,甚至連手掌上的掌紋,都美得像一幅畫。

佩爾達小心翼翼地將手覆在她的手掌上——

「嗝!? 」

巴爾德羅巴的手像觸電一樣猛地縮了回去。

他甚至都沒來得及感受那份柔軟。

「怎麼了?」

「沒,沒怎麼……就是那個……我,我怕控制不好力氣……您稍微讓我做一下心理準備……」

她的聲音拖得很長,頭盔里傳來了粗重的喘息聲。

佩爾達還以為她要反悔了,心裡咯噔一下。

她將沒戴手套的那隻手放在胸口,平復著呼吸。

見她依然緊張,佩爾達向她提議道。

「既然您怕控制不好力氣,那不如由我把手覆在您的手上,您看可以嗎?」

「啊!這倒是個好主意!那就……這麼辦吧。」

巴爾德羅巴將手背朝上,輕輕地放在了桌子上。

佩爾達再次將自己的手覆在了她的手上。

咔嚓——

就在那一瞬間,傳來了什麼東西碎裂的聲音。

仔細一看,桌子竟然裂開了。

『這好像是花崗岩做的桌子吧?』

號稱就算天上掉下隕石也不會碎的高強度材料。

用這種材料做成的桌子,可以說是全大陸最堅硬的桌子了。

『聽說一般情況下連道裂縫都不會有的,果然……』

力量的統治者,名不虛傳。

佩爾達這麼想著,突然回想起了自己以前的舉動。

他和她的第一次見面。

因為想看巴爾德羅巴的臉,他一時衝動做出的舉動。

『那時候我好像還十指緊扣來著。』

佩爾達慶幸自己的右手居然沒有被捏碎。

雖然心裡一陣後怕,但佩爾達依然捨不得放開巴爾德羅巴的手。

小巧而柔軟。

溫暖的體溫和清晰的脈搏。

這是他一輩子都不想放開的一小部分。

如果必須放手,至少要在放手前感受個夠,不留遺憾。

『就算手被捏碎了,好像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甚至產生了一衝動乾脆十指緊扣的想法,但理智最終還是戰勝了衝動。

「您最近還在受那股狂暴血氣的折磨嗎?」

巴爾德羅巴搖了搖頭。

「沒……我沒事了。」

「巴爾德羅巴大人昨天沒有去狩獵。」

「露,露莉?」

巴爾德羅巴慌了神。

露莉像個突然冒出來的幽靈一樣,扔下一句情報後就又閉上了嘴。

「這是真的嗎?」

「那個……是的……不過應該沒事的。昨天沒出現,不代表今天魔物就不會來了。」

「但也不保證一定會有魔物來啊。」

「嗯,是……啊。」

「如果您無法去狩獵,那您就會自殘。」

「……」

巴爾德羅巴沉默了。

在這種氣氛下,她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覺得十分尷尬。

但是,現在並不需要言語的交流。

「啊……」

巴爾德羅巴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正從手背流入體內。

這是一種她非常熟悉的感觸。

就是之前平息了她體內狂暴血氣的那股力量。

「佩爾達先生……」

「沒關係的。」

巴爾德羅巴沒有再說話。

那股力量進入體內後,讓她的心漸漸平靜了下來。

雖然已經感受過一次了,但她還是忍不住想要感嘆。

原本只有通過瘋狂殺戮才能發泄的衝動,竟然就這樣平靜地消散了。

「那個,佩爾達先生……」

「在。」

「我覺得差不多了。」

「是嗎?」

「嗯。」

佩爾達停止了魔力注入。

四周陷入了寂靜。

極其尷尬的寂靜。

但是,誰也沒有試圖去打破這份寂靜。

因為他們都覺得,只要一開口,兩人都會不約而同地站起來離開。

好不容易鼓起勇氣才牽上的手,似乎馬上就要鬆開了。

哪怕再多一秒鐘也好。

他們享受著這份尷尬而又美好的靜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