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 110 · 我娶了我殺死的龍 51~100
第65話. 鹽與沙
砰!
伴隨著一聲沉悶的爆裂聲,亞伯的體內發生了一場爆炸。
與此同時,亞伯的身體像斷了線的木偶般癱軟下來。
痛苦的呻吟聲、抽搐,全都消失了。
「啊……」
露莉忍不住發出了一聲驚嘆。
她覺得,
這一切肯定是一場夢。
其實自己還躺在床上,這只是惡魔悄悄潛入她的房間,給她製造的一場噩夢。
可是,她怎麼也醒不過來。
越是想醒來,冰冷的現實就越是清晰。
「啊啊……」
露莉踉踉蹌蹌地走到亞伯身邊。
她把那具癱倒在地的身體翻了過來。
瞳孔已經渙散。
脈搏也消失了。
體溫正在迅速流失。
她試圖施展治癒術。
但她心裡很清楚,這根本是徒勞的。
因為他的心臟已經被捏碎了。
心臟破碎,任何龍裔都無法存活。
佩爾達肯定也知道這一點。
他根本沒打算給亞伯留活路。
在這個暴風雪肆虐的冰冷昏暗的洞穴里發生的慘劇,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腦海中。
銀龍的龍裔,死了。
父親的另一個孩子,在今天死了。
那個孩子臨死前看到的畫面,她也看到了。
而那個男人,此刻就站在她的面前。
「現在……」
她努力擠出那卡在喉嚨里的聲音。
「佩爾達大人……您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
「知道。」
佩爾達的語氣平靜得令人髮指。
「殺人嘛。」
就像北方的空氣一樣冰冷。
「這可不是普通的殺人……佩爾達大人。」
露莉的手在顫抖。
「銀風的孩子死了。您殺死了繼承那位大人血脈的人。您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我知道。」
「不。您根本不知道。」
露莉抬起頭。
她一步步走向佩爾達。
「您殺死了繼承巨龍血脈的人。他們是絕對不會放棄復仇的。」
「我知道。」
「直到您死的那一天……他們絕不會罷休的。」
「我知道。」
「既然您知道!!」
露莉一把揪住了佩爾達的衣領。
「您怎麼能做出這種選擇!」
她苦心經營的一切。
「就因為您的舉動!」
因為佩爾達的所作所為。
「為了巴爾德羅巴大人而拚命維持的和平,全都被打破了!」
就這樣輕易地崩塌了。
「您……都是因為您……」
露莉低下頭。
揪住衣領的手劇烈地顫抖著。
雙腿發軟,幾乎無法支撐身體。
她在想,
還有挽回的餘地嗎?
還能把這件事當做沒發生過一樣糊弄過去嗎?
接下來到底會發生什麼?
她試圖去預測未來,卻發現根本做不到。
事情已經完全超出了她的控制範圍。
根本不可能和平解決了。
「哈啊,哈啊……」
緊張感勒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腦子開始發暈。
「都是……因為您。」
脫口而出的是無盡的埋怨。
「如果沒有您……巴爾德羅巴大人明明已經過得很幸福了。」
說出了那些違心的惡毒話語。
「如果您……!如果您沒有闖入那位大人的生活……」
然而,佩爾達卻紋絲不動。
佩爾達只是靜靜地低頭看著她。
那眼神,彷彿是在看一個可憐的孩子。
「露莉。」
「別用那張嘴叫我的名字!別用那張嘴……」
「露莉。」
冰冷的聲音,一把抓住了陷入混亂的她。
「看著我。」
露莉抬起了頭。
那雙失去焦點的銀色眼眸,仰視著佩爾達。
「亞伯必須死。這是無可避免的選擇。」
「明明還有別的選擇。我也做出了選擇。」
「放棄你自己,那是所有選擇中最糟糕的一個。」
「我在不在又有什麼關係?您不是只要有巴爾德羅巴大人就足夠了嗎?只要能維持和平,怎樣都好,不是嗎?」
「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什麼和平。」
「存在的!那份和平一直真真切切地存在著!那是我親手打造的和平!」
露莉厲聲反駁。
雖然她的心裡也隱隱約約地覺得,也許自己是錯的,但她拒絕承認。
她不想讓自己付出的所有努力都白費。
「露莉。」
佩爾達問道。
「是我打破了妳打造的和平嗎?」
「是的。」
這是事實。
「是我讓我的未婚妻陷入了危險嗎?」
「是的。」
這也是事實。
「那麼,是我錯了嗎?」
「……」
露莉無法回答。
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猶豫。
他明明殺了亞伯。
因此打破了和平。
巴爾德羅巴也陷入了危險。
所以,他錯了嗎?
不。
在她的內心深處,有一個聲音在否認。
「是您……錯了。」
但她沒有勇氣去承認。
於是,她再次像個孩子一樣無理取鬧。
「是嗎。」
佩爾達拿開了她的手。
隨著他的動作,露莉的手也被帶了過去。
露莉的雙眼猛地睜大了。
佩爾達的手指順著衣領向上滑動,然後,環住了他的脖子。
「既然如此,那就在這裡殺了我吧。」
露莉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您是……認真的嗎?」
「這也是我曾經拜託過你的事。」
露莉想起了那段被她遺忘在記憶角落的往事。
在佩爾達招募完所有人才的時候,
他在名單的最後,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後,他這樣拜託她。
「如果我讓未婚妻陷入危險,做出了錯誤的舉動,請妳毫不猶豫地殺了我。」
露莉當然不相信。
這世上沒有哪種生物是想死的。
人類也好,龍裔也罷。
甚至連巨龍也不例外。
「如果我死了,妳所守護的和平就會重新回來。」
但佩爾達不同。
他的眼神里沒有一絲動搖。
從他殺死亞伯的那一刻起,直到現在。
他眼中的決絕,從未有過片刻的動搖。
露莉問出了那個一直藏在心底、讓她無法理解的問題:
「佩爾達大人……您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一點都不後悔嗎?」
「不後悔。」
佩爾達思考了無數次。
在行動之前思考過,在行動時思考過,甚至在此時此刻,他依然在思考。
但結論,始終如一。
「即使時間倒流一千次,我依然會選擇救妳。」
「為什麼?」
與瞳孔劇烈震顫的露莉不同,他的眼神清澈明亮。
那是露莉所沒有的光芒。
「因為我深信,這是為了我的未婚妻,巴爾德羅巴。」
那道光芒,溫柔地撫摸著露莉的臉頰。
「比起我,她更需要妳。」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支撐著露莉的一切,轟然倒塌。
「到底……為什麼?」
原本掐住佩爾達脖子的手鬆開了,無力地垂了下去。
「為什麼……明明我活得更久……明明我陪伴巴爾德羅巴大人的時間更長……」
她的聲音裡帶上了哭腔。
「為什麼偏偏是身為人類的您……」
露莉討厭人類。
人類的貪婪,總是給巴爾德羅巴帶來痛苦。
雖然佩爾達和那些人類不一樣。
但是。
她現在比任何人都更討厭佩爾達。
為什麼呢?
明明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巴爾德羅巴。
明明他擁有能夠保護她的力量。
可她就是恨他恨得要死。
「為什麼,我不能……像您一樣……」
露莉的身體向前傾倒。
她不想靠在這個討厭的男人身上。
但她更不想讓他看到自己哭泣的樣子。
「嗚嗚,嗚嗚嗚……」
露莉拚命地想咽下哭聲。
但她知道自己做不到,只好把臉埋進他的衣服里,強行壓抑著哭聲。
露莉在嚎啕大哭中,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味道。
那是很久以前,在一場將村莊燒成灰燼的大火中,
那個收留了獨自倖存下來的小女孩的男人的味道。
佩爾達帶著露莉回到了孔西盧斯伯爵的城堡。
「謝謝。」
「……」
露莉沒有回答。
自從哭過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妳先回去吧。」
既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取而代之的是,她的手代替了回答。
她緊緊地抓著他的衣角不放。
殘留在她心中的不安,順著那隻手傳遞了過來。
「露莉。」
「……」
「妳害怕會爆發戰爭嗎?」
她微微點了點頭。
意思是雖然擔心,但這並不是全部的原因。
「不用擔心。如果我的判斷沒錯,戰爭是不會爆發的。」
「……」
「妳回到我未婚妻身邊去吧。就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回去準備茶話會吧。」
「……」
「為了妳的主人,妳能做到嗎?」
直到這時,露莉才鬆開了他的衣角。
她最終一句話也沒說,嗖地一下飛走了。
佩爾達整理了一下衣服,推開了陽台的門。
城堡里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快把那個惡魔娘們殺了!」
「不能就這麼簡單地殺了她,必須用神聖之光把她燒死!」
憤怒的騎士們群情激憤。
「哇啊啊啊!!我不想死啊啊啊!!」
哭得撕心裂肺的粉發惡魔。
「不是,各位冷靜一下,聽我解釋啊!」
以及夾在中間,急得滿頭大汗試圖打圓場的傑德。
「傑德爵士,請讓開!」
「你該不會是被那個惡魔娘們給迷住了吧!? 」
「你這個該死的空降騎士!還不快把那個女人交出來!? 」
「哎喲,你們這些人怎麼什麼話都說得出來!我不是在包庇她,我也是奉命行事啊!? 」
「哇啊啊啊,騎士大~人!救命啊啊!」
「哎喲,妳這個瘋婆娘!別抱我的大腿,快鬆開!真是的,都怪那個人,害我受這份洋罪!!」
雖然說職業不分貴賤,但接下這個活絕對是個錯誤。
傑德後悔得腸子都青了。
「快把她殺了!」
「哇啊啊啊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個連狗都不如的惡魔娘們,居然搶了攝政王殿下的傳送門,引發了這場騷亂……嗯?」
「攝,攝政王殿下?」
作為話題中心的攝政王一出現,場面瞬間安靜了下來。
「您身體沒事吧?」
「沒事。雖然斷了幾根肋骨和手指,但沒什麼大礙。」
「那個惡魔說,是攝政王殿下您放她進來的……」
「哇啊啊啊!我沒撒謊!!」
「她沒撒謊。確實是我放她進來的。所以,都收起武器回去吧。」
「啊,是。既然您都這麼說了……」
「看吧!我就說吧!你們為什麼非要把我當成騙子!做惡魔真是太委屈了,嗚噗噗噗!」
「你這婆娘從剛才開始就吵死了,給我閉嘴!」
眼看著佩涅羅佩又要火上澆油,傑德趕緊拿塊破布把她的嘴給堵上了。
「這次突襲行動,大家都能平安歸來,真是太好了。我沒事了,你們都去休息吧。」
這場騷動就這樣告一段落了。
佩爾達轉過視線。
看著眼前的兩個人。
急得滿頭大汗的傑德。
還有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佩涅羅佩。
「你們倆,跟我來,有事交給你們。」
孔西盧斯伯爵城堡的清晨。
漆黑的夜空開始漸漸泛白。
這是黎明破曉前的黃昏。
佩爾達沒有睡覺,一直在等待著。
他的肋骨斷了,手指也折了。
雖然用治癒魔法治好了傷勢,但作為後遺症,他現在比任何時候都感到疲憊。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強忍著睡意,靜靜地等待著。
片刻後,佩爾達察覺到了周圍潛入的氣息。
「親愛的,我回來了。」
大惡魔西迪,從黑暗中悄無聲息地爬了出來。
「看情況好像不太妙,我還挺擔心的呢,看來事情還是順利解決了?」
「……」
「幹嘛用那種眼神看著我?又不是我的錯,對吧?」
「是啊,確實不是妳的錯。」
佩爾達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
「但妳好像巴不得我死在裡面吧。」
「怎麼會呢。死人是沒法做交易的,不是嗎?我可是比任何人都期盼你能平安歸來哦?」
西迪露出了妖媚的笑容。
但她現在的表情,和幾個小時前截然不同。
她顯得有些焦躁。
「妳的狗死了,西迪。」
「我的狗?誰啊?」
「別裝傻了。我早就知道,亞伯·銀風就是妳的狗之一。」
「哎呀,你這也太過分了。難道討厭你的人,就全都是我們惡魔的同夥嗎?我最討厭這種偏見了……」
她還在裝傻充愣。
那雙眼睛彎成了月牙的形狀。
「就算那個亞伯真的是我的狗,妳有證據嗎?」
西迪露出了一個得意的笑容。
正如她所說。
沒有證據。
如果和惡魔做了交易,身上必然會留下印記或魔力的痕迹。
但亞伯身上並沒有這些。
「你覺得,沒有證據,就能隨便把罪名扣在一個活生生的惡魔頭上嗎?如果你非要一口咬定,他們肯定會讓我出來作證的。到時候,我只要矢口否認就行了。」
「那我的處境可就麻煩了。」
「擅闖別人的領地,甚至還犯下了殺人罪行的佩爾達攝政王,企圖把一切責任都推給惡魔,以此來逃避懲罰……事情就會變成這樣。而且……」
西迪像蛇一樣慢慢爬了過來。
「在別人眼裡,你這不過是在垂死掙扎罷了。退一萬步說,就算別人不這麼想,那些人類也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她在佩爾達耳邊低語道。
「而且,真正和惡魔聯手的,是你才對吧?」
西迪終於露出了她的真面目。
「為了潛入別人的領地,你借用了惡魔的魔法,還救出了一個惡魔。」
西迪肯定早就已經掌握了這些證據。
從她提出提供摺疊橋樑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經設下了重重陷阱,讓佩爾達無處可逃。
「可憐又可愛的攝政王殿下。」
西迪撫摸著佩爾達的臉頰。
「你不覺得奇怪嗎?為什麼『絕對不要和惡魔做交易』這句話,流傳了這麼多年卻始終沒有改變?因為就算一再強調,愚蠢的人類還是會犯同樣的錯誤。」
「……」
「從你使用了我的『摺疊橋樑』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踏上了不歸路。如果你沒有找我,而是早點去求別人幫忙,或許就不會落得這個下場了吧?」
她在嘲笑佩爾達所有的決定都是一個錯誤。
局勢已經傾斜。
惡魔總是善於尋找這樣的破綻。
西迪正準備提出她的條件。
「如果……」
佩爾達卻搶先開了口。
「『如果』這個詞,是那些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後悔的人,用來逃避現實的借口。」
佩爾達抬起了頭。
「只要不後悔,就不需要『如果』。」
原本被西迪掌控的氛圍,瞬間發生了逆轉。
西迪從他的眼神中感覺到了一絲異樣。
他看起來異常冷靜,完全不像是一個被逼入絕境的人。
難道他是個連狀況都搞不清楚的白痴嗎?但這也不像。
那分明是基於果斷的決斷力而產生的確信。
「你打算引發戰爭嗎?還是說打算和巴爾德羅巴解除婚約?不管哪一種,對你來說都沒什麼好處吧?」
「既不會有戰爭,也不會解除婚約。」
佩爾達從容地說道。
「因為亞伯是魔族追隨者,而且他也確實和妳合作了,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了嗎?」
西迪覺得有些無語。
「我不是說過了嗎?你沒有證據。沒有證據,誰會相信你?他們是傻子嗎?」
這局棋,對西迪來說有著壓倒性的優勢。
為了這一刻,她手裡捏著無數張底牌。
不管他使出什麼招數,她都已經做好了反擊的準備。
佩爾達也不是傻子。
為了防止與惡魔交易後可能帶來的反噬,他也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沒錯,確實沒有證據。」
然而,在殺死亞伯的那一刻,他手裡的那些牌,就已經全部作廢了。
他沒有能夠對抗西迪底牌的牌。
「所以。」
他手中握著的,是——
「從現在開始,妳要給我製造出證據來。」
這是一條用來拴住惡魔的狗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