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 / 110 · 我娶了我殺死的龍 51~100

第64話. 進退兩難

暴風雪肆虐,伸手不見五指。

刺骨的寒風不時從縫隙中鑽進來。

但比這更令人膽寒的,是彷彿要刺穿佩爾達心臟的冰冷殺意。

他那雙眼睛,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入侵者。

「幸會啊。攝政王殿下。」

那個男人踩著積雪,臉上掛著輕佻的笑容做著自我介紹。

「我是銀風的子嗣之一,名叫亞伯。不知道您還記不記得,大公會議舉行的時候,我就是守在門口的其中一人。」

「……」

「您跑到這種偏僻的地方來幹什麼?頂著北部的暴風雪來觀光旅遊嗎?」

「……」

「嗯,不過話說回來,這觀光也未免太愚蠢了吧。您可不是什麼跑來挖野菜的糊塗老頭,堂堂攝政王殿下,總該知道這裡是銀風的領域吧?」

「……」

亞伯一邊嘲諷著,一邊慢慢地向佩爾達逼近。

隨著他的逼近,佩爾達只能一步步往洞穴深處後退。

「怎麼不說話了?難道是嚇破膽了?」

「只是覺得很神奇罷了。」

「哦?什麼事讓您覺得神奇?」

「眼前明明是頭畜生,卻口吐人言,這難道不神奇嗎?」

在佩爾達眼前,除了亞伯之外,別無他人。

「哈哈,是嗎?」

亞伯的笑容變得更加陰森了。

就在他邁出那漫不經心的一步,腳掌落地的瞬間,他的身影消失了。

嗖——!

只留下一陣風聲,他已經瞬間移動到了佩爾達面前。

他放聲大笑。

「您這玩笑開得可真有意思。哈哈!」

亞伯用食指,像彈腦瓜崩一樣,在佩爾達的胸口輕輕彈了一下。

咔嚓!

「咳啊!」

伴隨著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聲。

佩爾達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

「哎呀!弄疼您了嗎?我只是隨便開個玩笑,輕輕碰了一下而已啊?」

「咳,咳咳!」

「不是,我真的只是輕輕碰了一下,怎麼連肋骨都斷了呢?哎喲?堂堂攝政王,身體怎麼這麼虛弱啊?這要是晚上辦事的時候,身體怎麼吃得消啊?」

佩爾達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他面無表情,彷彿只是吐了一口普通的口水。

「你這畜生,廢話還真多啊。」

「哎喲,真是讓人驚訝。聽說您連高茲大人都不放在眼裡,我還以為您有多大本事呢。看來您這底氣,不光是靠布蘭卡羅斯大人撐腰啊。」

亞伯一把揪住佩爾達的衣領,將他提了起來。

他亮出鋒利的指甲,警告道。

「但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銀風的子嗣,可不是什麼明智之舉。我們這群人,跟『仁慈』這兩個字可沾不上邊哦?」

佩爾達面不改色,在心裡確認了一下自己剩餘的魔力。

剩下的魔力,還足夠他施展幾次第四階層魔法。

『靠這些,能打贏這個龍裔嗎?』

不可能。

這跟之前對付黑暗精靈時,完全不在一個層面上。

但他絕對不能表現出任何處於劣勢的神色。

佩爾達冷笑了一聲作為回應。

「銀風的子嗣……原來是一群喜歡鼓勵別人和惡魔做交易的傢伙嗎?」

「你在胡說什麼?」

「別裝傻了。我早就知道,你就是負責幫西迪擦屁股的人。你想要的東西,應該就是我們要救的那個惡魔吧。」

揪住佩爾達衣領的手,猛地收緊了。

力道之大,讓佩爾達感到有些窒息。

這說明,他動搖了。

佩爾達繼續用言語刺激他。

「你跟那個惡魔勾搭在一起,到底想幹什麼?難道是厭倦了這幾百年來循規蹈矩的生活,想體驗一下放縱的滋味了?」

「哈!你以為我們像你們人類一樣,是只知道繁衍後代、養育子嗣的低等動物嗎?比起那種無聊的事,戰鬥才更有意思!」

他那豎瞳中閃爍著銳利的凶光。

「現在坐在王座上的那個傢伙,根本不配!那個口口聲聲自稱是銀風繼承人,體內還殘留著父親靈魂的傢伙。」

這是將反叛的矛頭,直指高茲·銀風。

「真奇怪。那位置明明也不適合你啊。」

「啊,我當然知道。要是敢跟高茲作對,我幾秒鐘就會被打成肉泥。高茲隊長就是有那麼強。」

他陰險地笑了起來。

「但是,露莉·銀風就不一樣了。」

他提到了那個熟悉的名字。

「你知道那個小丫頭有多厲害嗎?」

「我知道她很強。」

「她可不僅僅是強。她是唯一一個敢挑戰機動旅團『銀翼』隊長,同時也是親衛隊隊長的高茲的人。當初在討論誰來繼承銀風大人的位置時,他們兩個可是被同時提名的。」

「所以高茲才想殺她?」

「不。高茲隊長是想把她留在身邊。也正因為如此,戰爭才沒有爆發。」

所以戰爭才沒有爆發?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如果巴爾德羅巴和銀風之間爆發戰爭,你覺得露莉·銀風會站在哪一邊?如果她堅持站在巴爾德羅巴那邊,那她就只有死路一條。而高茲隊長,絕對不允許她死。」

這倒是出乎意料。

原來一直沒有開戰的原因,竟然是因為露莉在那裡。

不管高茲是怎麼想的,亞伯說出這番話的意圖,已經很明顯了。

「不過你和高茲的想法似乎不一樣啊。」

「露莉是個不拔劍的戰士。對於這樣一個戰士,你能做些什麼呢?」

「奪走她的劍。」

「沒錯。明明手握名劍卻棄之不用,這本身就是一種罪惡。而我,只是想拿起那把露莉·銀風不肯用的劍罷了。」

原來如此。

這就是他和西迪做交易的條件。

露莉擁有足以抗衡高茲的力量。

作為讓他能夠完全將這份力量據為己有的代價,他在幫西迪處理這些爛攤子。

『流水不腐,戶樞不蠹啊。』

即使是龍裔,在時間面前也是無力的。

他的貪婪,正企圖毀滅一切。

『露莉……』

佩爾達在心裡默念著這個名字。

一股莫名的煩躁感從心底湧起。

這股煩躁感,逐漸轉化為殺意。

這股煩躁,讓他忍不住冷笑出聲。

「真是令人嘆為觀止啊。」

「哈哈,死到臨頭了,終於有閑心拍馬屁了嗎?」

「不。彌補自身的不足固然重要。如果自己沒有,去借用別人的力量,這也很正常。」

佩爾達附和著他的話,笑了起來。

「我只是很驚訝,像你這種腦子裡全是肌肉的蠢貨,居然還能想到這種基本操作。」

咔嚓!

他硬生生掰斷了佩爾達的食指。

「呃啊……」

「你的嘴還真是欠啊。看來,我得多花點時間,好好陪你玩玩了。」

他放開了被掰斷的食指,轉而抓住了佩爾達的中指。

「這樣的話,露莉那個賤人應該就會屈服了吧。」

「露莉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的。」

那個孩子討厭人類。

而且也討厭佩爾達。

不管佩爾達做什麼,她都不滿意,不管佩爾達做什麼,她都討厭。

所以,就算你拿我威脅她,她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而且,在她趕來之前,你就會死。

就在這時。

伴隨著呼嘯的暴風雪,傳來了另一個聲音。

在白茫茫的風雪中,出現了一個嬌小的身影。

「你現在……在幹什麼?」

是露莉。

她臉上的表情,和佩爾達預想的完全不同。

她看起來非常動搖。

露莉從精靈那裡聽到的消息很簡單。

佩爾達為了潛入研究設施,和惡魔做了交易。

而且,他現在掉進了陷阱。

至少在精靈看來,情況就是這樣。

所以露莉立刻全速飛向了孔西盧斯伯爵的領地,確認了佩爾達前往的地點。

這一切,總共只花了5分鐘。

她原本打算一進入洞穴,就立刻帶著佩爾達逃離這裡。

但還是太遲了。

那裡有一個銀龍的龍裔。

以及遍體鱗傷的佩爾達。

「你現在……在幹什麼?」

露莉的身上散發出充滿威脅的殺氣。

雖然是龍裔,但露莉卻奇蹟般地擁有能夠釋放龍威的強悍殺氣。

儘管這股殺氣直逼亞伯而去,但他卻沒有絲毫慌亂。

看到她的出現,他反而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露莉·銀風。又見面了。妳還記得我嗎?」

「你是當時和珀西瓦爾在一起的那個人。」

「哎喲,妳果然還記得我。不過,這也才過去不到兩周,記得也很正常。」

亞伯微微一笑。

露莉覺得那個笑容非常刺眼。

她現在恨不得立刻離開這個鬼地方。

這種不適感越強烈,露莉臉上的表情就越是狠厲。

「放開佩爾達大人。」

「我拒絕。」

「如果你拒絕——」

「妳打算怎麼辦?挑起戰爭嗎?」

聽到這句話,露莉退縮了。

「妳現在已經踏入了銀風的領域。而且,這個人類也一樣。」

「……」

「我可是師出有名啊。露莉·銀風。同樣作為銀風的子嗣,妳應該很清楚吧?對於侵犯領地的人,或者負隅頑抗的人……」

她咬著下唇,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就地正法……」

「妳知道得很清楚嘛!沒錯!就是就地正法!」

亞伯興奮地大喊道。

露莉怎麼可能接受這種事情。

「如果你殺了她的未婚夫,巴爾德羅巴大人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到時候,整個銀風一族都必須與她為敵。」

「讓她放馬過來啊!如果她有那個本事的話!那就直接開戰吧!」

亞伯幸災樂禍地嘲笑道。

「這樣做對你們有什麼好處?銀風的子嗣會死傷慘重,而妳的主人也會背負上新的罪惡感。」

「呃……!」

「妳希望那樣嗎?如果妳真的想那樣,那就儘管去到處宣揚吧!」

露莉的內心劇烈地動搖了。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刺中了她的軟肋。

「露莉。這傢伙是受了惡魔的指使。」

「惡魔的……?」

咔嚓!

「哎喲,你廢話還真多啊。你難道不知道你的命現在捏在誰手裡嗎?還敢這麼囂張?」

露莉看向亞伯的眼神中,厭惡感更加深重了。

但對亞伯來說,這種厭惡根本不痛不癢。

「就算我跟惡魔聯手了又怎樣?有本事你去告發我啊!就說這傢伙被惡魔蠱惑了,所以才擅自闖入,結果被我抓住了!你看看誰會信你!」

他一副理直氣壯的樣子。

不,表面上看來,他確實有理直氣壯的資本。

「因為我身上,根本就不會留下任何與惡魔交易的痕迹。」

這話多半是真的。

佩爾達也和西迪做了交易,但身上並沒有留下任何契約的印記。

他們能掌握的,只有心理上的懷疑。

但沒人會相信這種毫無根據的懷疑。

一個是變節者露莉,一個是親衛隊成員亞伯。

誰的話更有分量,不言而喻。

「妳現在就算在這裡殺了我也可以。但是妳想過後果嗎?」

「我……」

「背叛了父親,現在連想守護的人也守護不了。你還真是個沒用的廢物啊,不是嗎?」

亞伯不斷地用言語刺激著她。

露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無能的露莉。妳在這裡,什麼都做不了。」

露莉在腦海中飛速思考著,試圖找出最優解。

如果放任不管,戰爭就會爆發。

就算不放任不管,戰爭也一樣會爆發。

她一直苦苦守護的城堡,將會轟然倒塌。

變數。

她無法控制這些變數。

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我……」

她用顫抖的聲音,小心翼翼地問道。

這是唯一的辦法了。

為了保護所有人,犧牲她自己這一點微不足道的尊嚴。

「我該怎麼做?」

露莉跪了下去。

一直在一旁冷嘲熱諷的亞伯,也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哈哈……居然是真的。」

亞伯的身體因為興奮而微微顫抖。

「那個露莉·銀風,居然真的向我下跪了。」

他做夢也沒想到。

那堵北方永不倒塌的城牆。

冰霜巨人們的噩夢。

那個名震天下的露莉·銀風,竟然因為他輕飄飄的幾句話,就這麼輕易地屈服了。

亞伯的嘴角勾起了一抹陰冷的笑容。

露莉·銀風的力量,現在是我的了。

然而,這種成就感只持續了短暫的一瞬。

「如果這是妳的決定。」

就在這時,傳來了佩爾達的聲音。

「那妳就跪著吧。」

與此同時,亞伯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

「咳啊!」

亞伯直接吐出了一大口鮮血。

他全身的力氣瞬間被抽干,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一直死死揪住他衣領的佩爾達,也鬆開了手。

亞伯清晰地感覺到。

有什麼東西,正在死死地擠壓著他的心臟。

是露莉乾的嗎?

不可能。

她雖然能使用精靈術和一些簡單的魔法,但在不造成任何外傷的情況下,直接攻擊敵人的內臟,這根本不可能。

剩下的唯一可能,就只有那個男人了。

亞伯滿臉是血地抬起了頭。

那個剛才還被他像玩具一樣玩弄於股掌之間的佩爾達,此刻正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一樣,屹立在那裡。

他的雙眼散發著幽藍的光芒。

不出所料,是他乾的。

但有一件事,他沒有料到。

那就是黑暗。

那是一種連龍裔的眼睛都無法看穿的、極致的黑暗。

露莉來了。

她是怎麼找來的,佩爾達大概能猜到。

肯定是她留下了一個風之精靈監視,然後從精靈那裡聽到了報告。

聽說他有危險,所以才急匆匆地趕了過來。

這反應速度確實快。

但這絕對是最糟糕的局面。

她本來應該是一大強援,但此時此刻,她的出現,卻是一步徹頭徹尾的臭棋。

因為他早就知道,亞伯的目標就是露莉。

亞伯開始用言語攻擊露莉的心理防線。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精準地刺中了露莉的軟肋。

亞伯這小子,眼光毒辣得很。

聰明得有些過頭了。

『這就是你們的交易嗎?』

佩爾達立刻意識到,這肯定是惡魔在背後搞的鬼。

『如果只是普通的惡魔,這些話根本不可能動搖露莉。』

但如果這些話是由同族說出來的,那殺傷力就完全不一樣了。

進退兩難。

在巴爾德羅巴和銀風的子嗣之間,露莉被逼到了懸崖邊上,被迫做出一個根本不可能做出的選擇。

『哪一邊都無法割捨。』

佩爾達明白她的苦衷。

也正因為如此。

「我該怎麼做?」

當佩爾達看到露莉跪下的那一刻。

這是能夠保全雙方的、最優的選擇。

同時也是,

『最糟糕的選擇。』

他終於明白了。

『你們就是用這種卑鄙的手段,把露莉逼上絕路的嗎?』

惡魔的詭計,以及那些不自量力的貪婪。

這一切,全都將魔爪伸向了那個只想守護和平的女孩。

『所以,這就是她在未來的記憶里,沒有留在巴爾德羅巴身邊的原因嗎?』

因為深愛著和平,

因為深愛著巴爾德羅巴,

所以,她選擇了犧牲自己,做出了這個最糟糕的選擇嗎?

就在這一刻。

佩爾達體內的魔力迴路開始瘋狂運轉。

這和他在思念巴爾德羅巴時所感受到的那種情緒截然不同。

一直被深埋在心底的某種東西,正悄然蘇醒。

它輕撫著佩爾達的心臟,用手指撥動著丹田中的魔法環。

露莉那無助的臉龐,與巴爾德羅巴的臉重疊在了一起。

她正在承受痛苦。

那溫柔的聲音,在他耳邊低語。

你難道要袖手旁觀嗎?

不。

他絕對不能袖手旁觀。

他很清楚,那個聲音並不是真正的巴爾德羅巴。

但如果露莉消失了,那這就是巴爾德羅巴註定的未來。

『我絕不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理智的鎖鏈,徹底崩斷。

由紅環產生的魔力,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將黑暗中的一切都吞噬殆盡。

一切,都盡在佩爾達的掌控之中。

這個洞穴。

露莉。

亞伯。

甚至包括他的五臟六腑。

「咳,咳咳!」

亞伯癱坐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著。

鮮血不斷地從他口中湧出。

他無法呼吸。

他的肺,被徹底摧毀了。

「你,你這個混蛋,咳咳!」

他試圖拚死一搏,想要同歸於盡,但他連動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

濃重的黑暗,以及那如同暴走般運轉的紅環。

這股力量,足以將龍裔徹底鎮壓。

就在幾分鐘前,亞伯還佔盡上風,但現在,局勢已經發生了驚天大逆轉。

「如果你殺了我……」

亞伯一邊吐血,一邊惡狠狠地說道。

「所有的銀風子嗣,都會記住你的臉和你的名字。」

殺死龍裔的代價,是極其慘重的。

一輩子都要生活在被追殺的恐懼中,每天晚上都要祈禱明天還能不能醒來。

那是一種生不如死的生活。

「無所謂。」

這種生活,佩爾達早就習慣了。

「你們這群傢伙的威脅,我已經聽膩了。」

佩爾達抬起了手。

他那被染成黑色的手掌上,似乎托著什麼東西。

那東西底部圓潤,剛好能填滿他的手心。

就像是,握著一顆跳動的心臟。

「既然你們這麼渴望戰爭,那我也絕不退縮。」

佩爾達,猛地握緊了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