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話. 佩涅羅佩

映入他們眼帘的，並非普通的監獄。

一般的監獄都是用鐵欄杆劃分區域的。

而這裡，卻斜放著一個個類似棺材的恆溫箱，每個箱子里都關著一個人。

被關在這裡的，不僅有人類。

獸人、精靈、哥布林，甚至一些罕見的稀有種族，全都毫無血色地靜靜躺在裡面。

仔細觀察了一番的騎士，發現了一個事實。

「這些人……全都還活著。他們還有呼吸。」

「快把他們救出來！」

看到有騎士準備打開恆溫箱，傑德伸手攔住了他。

「救什麼救？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惡魔。」

「難道要我們眼睜睜地看著這些無辜的人去死嗎？這違背了騎士道精神！」

「我說騎士大人，您平時都是這麼行俠仗義的嗎？」

傑德用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看著他們，說道。

「留在這裡，要麼在暴風雪中慢慢凍死，要麼跟著這地方一起被炸上天，二選一。相對來說，後者還算痛快點。我不管你們，我去找那個惡魔崽子了。」

走到門口，傑德又補充了一句。

「還有，我是空降兵。」 （備註：意指自己不是正式騎士，不用遵守騎士道）

少在這裡亂髮善心。

騎士們不得不承認，傑德說得有道理。

雖然他們帶著滿腔的負罪感離開了，但對傑德來說，這種多餘的感情根本不存在。

他們就這樣挨個房間搜查著恆溫箱。

不過，事實證明這種仔細的搜查純屬多餘，因為他們很快就鎖定了目標。

砰砰砰！

「哇啊啊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我到底做錯了什麼，要把我關在這種地方！」

砰砰砰！

一個女人大吵大鬧的聲音，在走廊里回蕩，震耳欲聾。

「這動靜……應該就是她了吧？」

「我倒希望不是。」

他們循著聲音找去，發現了一個正在劇烈晃動的恆溫箱。

「快把這個打開！！馬上給我打開啊啊啊！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敢這麼對我？我可是大惡魔西迪的女兒，佩涅羅佩！」

「哈，還真是她。」

雖然找到了目標，但三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無奈。

三位騎士帶著苦澀的表情，打開了恆溫箱的門。

剛才還一邊砸門一邊大吵大鬧的惡魔，瞬間愣住了。

「什麼情況，真打開了？等，等等！暫停！暫停！哇啊啊啊！別打我！我這次一定乖乖的！真的，真的，這次一定……嗯？什麼啊？你們不是看守？」

佩涅羅佩眯著眼睛，打量著圍在她身邊的這幾個男人。

「妳是——」

「真的看守去哪兒了？你們是誰？是來殺我的嗎？」

「妳是佩涅——」

「等一下！我什麼都沒幹！我跟那些混蛋一點關係都沒有！饒了我，咳噗！」

傑德一把捂住了佩涅羅佩的嘴。

充斥著整個恆溫室的噪音瞬間消失了。

「從現在開始，我問什麼，妳只能回答『是』或『不是』。是就點頭，不是就搖頭，明白了嗎？」

「唔唔。」

「閉嘴，妳這瘋婆娘。」

「……」

直到傑德把刀架在她脖子上，佩涅羅佩才老實下來。

她乖乖地點了點頭。

「妳叫佩涅羅佩，對吧？」

點頭點頭。

「確定？」

點頭點頭。

「我們跟妳媽，也就是大惡魔西迪做了筆交易。我們潛入這個設施，條件是把妳從這裡救出去。所以，乖乖跟我們走。」

「唔唔?! 」

「我說了，只能回答『是』或『不是』。」

「唔嗯嗯嗯！唔唔！」

「她反抗得很激烈啊？」

「看樣子，她好像有話想說？」

「是嗎？喂，粉毛。我稍微鬆開一下，給妳三秒鐘時間，簡單明了地回答我。」

傑德警告了一句，然後鬆開了手。

「等一下你們聽我說我之所以被關在這裡不是因為我被抓了而是因為其實唔噗噗噗！！」

「全都是廢話。把嘴堵上，直接帶走。」

「好主意。」

像機關槍一樣喋喋不休的女人，最終連一句完整的話都沒能說出來，就被重新堵上嘴，扛了起來。

在這期間，因為她掙扎得實在太厲害，被旁邊的騎士一拳打暈了過去。

頂著暴風雪前行的路上。

佩爾達感覺到頭頂上方有一股詭異的氣流。

這絕對不是錯覺。

走在前面的孔西盧斯回過頭，問道。

「您剛才感覺到了嗎？」

「嗯，感覺到了。」

「您感覺到了什麼？」

光是走路就已經拼盡全力的馬可，根本無暇顧及周圍的情況。

「風中夾雜著其他的風。」

「風中夾雜著其他的風？」

「是銀龍的龍裔。看來他們正在這座山裡搜尋入侵者。」

原本臉色蒼白的馬可，此刻更是面如死灰。

「那我們豈不是有大麻煩了？」

「那倒未必。既然他們從我們頭頂上飛過去了，就說明還沒發現我們。」

這確實是個隱患。

如果那兩個相當於騎士戰力的龍裔像流星一樣從天而降，那他們絕對毫無勝算。

「我們得加快速度了。」

佩爾達順著孔西盧斯開闢出的道路繼續前進。

片刻後，在白茫茫的視野中，一個黑色的輪廓逐漸清晰起來。

他們回到了最初進入的那個洞穴。

傑德等6個人已經在那裡等候了。

「你們回來了？」

「目標呢？」

「帶回來了。」

傑德用腳踢了踢旁邊昏迷的粉發女子。

粉色的頭髮，雪白的肌膚。

一點也不像惡魔，皮膚白皙得像白玉一樣。

但她頭上那對羊角般的犄角、黑色的瞳孔、蝙蝠般的翅膀以及長長的桃心尾巴，都在無聲地宣告著她惡魔的身份。

「動作挺快啊。」

「研究棟里空無一人。根本沒人守著。其實我一個人去就足夠了。生活棟那邊怎麼樣？」

「沒遇到什麼大麻煩。看來雙方都沒出現什麼意外情況。我們撤退吧。」

確認各自的任務都已完成後，眾人開始走向傳送門。

佩爾達在心裡盤算著當前的局勢。

『太順利了。』

距離傳送門關閉還有大概3分鐘。

剛好夠他們撤離。

時間不算緊迫，但也算不上寬裕，剛剛好。

一切都像經過了精密的計算一樣。

『順利過頭了。』

交易的天平過於完美地保持了平衡。

這太奇怪了。

惡魔只會做對自己有利的交易。

「我們得快點走了。」

守在傳送門旁的魔法師催促道。

「發生什麼事了？」

「一直在我們頭頂上盤旋的銀龍龍裔，正朝著這邊飛過來。」

「朝這邊過來了？」

「是的。看來他們已經發現我們了。」

「快把痕迹抹掉！清除痕迹後立刻撤離！」

絕對不能讓他們發現巴爾德羅巴公王領地的人來過這裡。

眾人連忙手忙腳亂地清理現場留下的痕迹。

剩餘時間只有不到2分鐘了。

佩爾達在心裡暗想。

必須在這剩下的時間裡，解開心中的那個疑團。

「嗚嗯……嗚嗚嗚？」

佩涅羅佩迷迷糊糊地醒了過來，四下張望著。

當她看到傑德的臉時，猛地瞪大了眼睛。

「噗噗！噗噗噗！」

「妳給我老實點。很快就讓妳解脫了。」

「噗唔！噗噗噗噗！！」

看到傑德舉起匕首，佩涅羅佩拚命地搖著頭。

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那副模樣毫無疑問地表達著她內心的恐懼。

看到這一幕，佩爾達感到有些疑惑。

「等等。」

傑德的匕首停在了半空中。

「怎麼了？」

「把她嘴裡的布拿掉。我想聽聽她要說什麼。」

「她能有什麼好話……」

傑德雖然嘴上這麼說，但還是把布拿掉了。

「嗚噗，呼哈！謝謝。不是，比起這個，我得補充一下你們剛才說的話！我——」

「閉嘴。我問什麼妳答什麼。不然我就割斷妳的喉嚨。」

「噫！別這樣！別殺我！我什麼都回答！好的！」

「就是這個。」

佩爾達用下巴指了指佩涅羅佩。

「妳為什麼這麼怕死？」

「這，這世上哪有不怕死的存在啊？」

「惡魔在塞爾德斯大陸死亡，不過是被強制遣返回地獄而已吧？雖然會有短暫的痛苦，但對你們來說，不過是回老家一趟罷了。難道不是嗎？」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我的情況有點特殊！我要是現在回去，就死定了！」

佩涅羅佩像發了瘋似的大叫起來。

「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我媽她根本就不想救我，她巴不得我死！我絕對不能回地獄！」

看著為了活命而拚命掙扎、痛哭流涕的佩涅羅佩。

「所以，告訴我，她為什麼要殺你。」

「因為我那個……」

佩涅羅佩開始絞盡腦汁地編造借口。

「別耍花樣。給我說實話。」

「不是，這個我真的不能說實話！要是說了實話我就全完了！哇啊啊啊！煩死我了啊啊啊！我這腦子怎麼這麼笨啊!? 」

不能說實話的事情。

她明明知道，卻絕對不能說出口的事情。

而且，大惡魔西迪還要殺她滅口。

把這些線索綜合起來，答案呼之欲出。

佩爾達陷入了沉思。

這個問題肯定有答案。

似乎在哪裡聽過類似的話。

當時只把它當成無聊的閑聊聽過就算了。

但現在回想起來，那句話卻至關重要。

絕對不要和惡魔做交易。

「原來如此。」

那一瞬間，佩爾達的腦海中閃過一道靈光。

佩爾達低頭看著她，喃喃自語道。

「原來是妳。」

「攝政王殿下！」

傑德聲嘶力竭地喊道。

他的一隻腳已經踏進了傳送門。

「快點過來！時間馬上就要到了！還剩多久？30秒了！」

看著佩爾達和佩涅羅佩在一旁閑聊，傑德急得直催促。

已經理清了所有思緒的佩爾達，站起身來。

「傑德爵士。」

「啊？」

「這個累贅，就交給你了。」

「啊？您這是什麼意思……」

佩爾達把自己的包扔給了傑德。

「哎喲？」

傑德手忙腳亂地接住了突如其來的包。

憑藉著出色的神經反射，他成功地接住了。

但緊接著，又有一團東西朝著傑德飛了過來。

那是一團粉色的毛髮。

「嗚嘰呀啊啊啊!? 」

「呃啊！」

粉色物體撞在傑德身上，兩人一起滾進了傳送門。

把傑德撞進去的，正是佩涅羅佩。

接住佩涅羅佩的傑德，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這個「摺疊橋樑」最多只能讓8個人通過。

「攝政——」

傳送門關閉了。

傑德的呼喊聲戛然而止。

寒冷的雪山中，只剩下了佩爾達一個人。

如果真的只剩下他一個人，那倒不是什麼大問題。

只要在這裡靜靜地等待救援就行了。

然而，事情並沒有像佩爾達預料的那樣發展。

來了。

那個傢伙。

就在那一瞬間，令人驚奇的是，呼嘯的暴風雪聲竟然漸漸遠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踩在雪地上的腳步聲。

很快，一個身影穿破白茫茫的暴風雪，出現在他面前。

即使是在這沒有月光的黑夜裡，他的身影依然清晰可見。

「哎呀？這還真是個意想不到的情況呢。」

銀色的頭髮，尖銳的龍角，以及銀色的眼眸。

毫無疑問，是銀龍的龍裔。

肯定就是一直在他頭頂上盤旋的那個傢伙。

「我明明聽說，這裡只藏著一隻老鼠的……沒想到，這裡還有一隻不一樣的大老鼠呢？」

他咧開嘴，笑了。

就像貓看到瓮中之鱉一樣。

「幸會啊，巴爾德羅巴攝政王。」

回到巴爾德羅巴城的露莉，立刻開始了大掃除。

這座城堡已經空置了整整20天。

雖然她平時也把基本的清潔工作交給了精靈們，但如果沒有人監督，它們是不會盡心儘力幹活的。

因此，她不得不在深夜進行大掃除。

「都打掃乾淨了嗎？」

-啾嗚。

「辛苦了。回去吧。」

-啾嗚！

一聽到下班，精靈們高興得直叫喚。

幫助露莉打掃衛生的精靈們被解除了召喚。

房間里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露莉環顧了一下自己打掃過的房間。

這是卧室。

準確地說，是巴爾德羅巴和佩爾達舉行婚禮後，共同居住的婚房。

對於現在還只是未婚夫的佩爾達來說，這還是以後的事。

但露莉並沒有因此而怠慢。

露莉是女僕。

女僕的職責，就是調整和維持主人的生活環境，使其始終處於最佳狀態。

要維持這樣一個龐大城堡的運轉，至少需要50名以上的傭人常駐。

如果想要做到完美無缺，100名傭人也是必不可少的。

然而，這座城堡里，除了露莉之外，沒有其他傭人。

但有她一個就足夠了。

她和那些柔弱的人類女僕不同，她是龍裔。

即使在銀龍龍裔中，她也是屈指可數的強者。

以她的能力，完全可以讓這座城堡保持完美的狀態。

即使過了幾十年，沒有進行過什麼大規模的修繕，城堡依然保持著整潔如新。

『這就是我能做到的事情。』

維持完美的狀態。

完美，就意味著一切都在預料之中。

在預料之中，就意味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在這座城堡里，沒有她無法掌控的因素。

她的生活，一直維持在一個完美的圓中。

『佩爾達……』

至少，在他出現之前是這樣的。

『佩爾達·羅斯諾瓦。』

初次見到佩爾達時，他只是一個軟弱的人類。

外表看起來，不過是個比自己年長几歲的、初出茅廬的貴族少爺。

一個沒有任何值得期待的、三流貨色。

『不，不是那樣的。』

佩爾達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如果說他只是和預期完全相反，那也不準確。

他是一個讓人完全捉摸不透的人。

他行事傲慢，但總是會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他看起來像個毫無感情的變態殺手，但在巴爾德羅巴面前，卻又像個不知所措的純情少年。

他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成熟，卻又帶著符合年齡的青澀。

這是一個無法被定義的人。

一個不完整的人。

『變數……』

沒錯。

現在打破這原本平靜生活的，正是這個變數。

露莉討厭變數。

無法掌控的事物，會讓她感到無力。

她討厭無力的感覺。

所以，必須排除這個變數。

但是，她無法排除佩爾達。

因為他是巴爾德羅巴的未婚夫。

於是，一切都開始發生了改變，事情正在朝著她無法掌控的方向發展。

『這並不是一件壞事。』

這些改變帶來了積極的影響。

停滯不前的領地開始恢複生機，佩爾達的威望和名聲也在逐漸建立。

他毫不猶豫地做著那些露莉絕對不會去做的事情，並以此改變著一切。

面對這些驚人的成就，露莉的心情十分複雜。

露莉自己也很清楚這種情緒是什麼。

『焦慮。』

比起那個只活了18年的小鬼，

我活了那麼久，

我付出了那麼多。

可一個男人，只用了不到一年的時間，就改變了這一切。

她害怕他會奪走她的一切。

正因如此，她才想去見銀風。

在一切都在改變的現在，他們是不是也發生了改變。

如果他們沒有改變，那我自己是不是能做點什麼來改變這一切？

『我什麼都做不了。』

她深感自己的無力。

無論是局勢，還是力量，一切都超出了她的預期。

『而且……我……』

那根緊繃的導火索，終究還是被點燃了。

不該去接觸銀風的，

不該讓佩爾達和高茲碰面的。

當然，也許可以用更溫和的方式來解決那個局面。

如果佩爾達說話沒有那麼沖，

如果沒有公然表現出敵意，也許事情就能和平解決了。

沒錯。

把事情鬧大的是佩爾達。

如果把一切都怪到別人頭上，心裡會好受很多，但露莉做不到。

『如果我一開始就沒有去……這一切就不會發生了。』

一切的起因都是露莉。

然而，她脫口而出的話卻是。

「誰……求你救我了？」

緊緊地。

她握緊了拳頭。

雖然現在關係很僵，但這種尷尬的局面肯定還會持續很長一段時間。

以後該用什麼樣的眼神看他，該如何面對他。

露莉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一個無法掌控的變數。

當這個變數甚至滲透進露莉的情感中時，她感到無比的混亂。

就在露莉獃獃地站在那裡時，一陣微風拂過。

一個風之精靈急匆匆地顯現出身形，停在了露莉身邊。

-啾嗚！啾嗚！

精靈顯得非常慌亂。

露莉認出，這是她派去監視孔西盧斯伯爵城堡動向的精靈。

「彙報情況。」

風之精靈用驚慌失措的聲音彙報了情況。

露莉本想平靜地聽完，但她根本做不到。

「這……這是真的嗎？」

變數，依然在不斷地產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