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 110 · 我娶了我殺死的龍 51~100

第56話. 不是這樣的

佩爾達目光炯炯地盯著高茲。

和露莉一樣的銀髮銀眸。

那張臉,和在大公會議上第一次對上視線時一模一樣。

「歡迎,巴爾德羅巴攝政王。」

「高茲首領。」

兩人互相稱呼著對方的名字,客套地打著招呼。

但他們的眼神中,卻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敬意。

「真沒想到您這位尊貴的客人會突然造訪。按理說,應該是由我的部下親自為您開門迎接才對啊。」

潛台詞是:誰允許你擅闖進來的。

「我覺得沒那個必要。」

佩爾達的回答是:我想進就進。

高茲的視線掃向了玄關處。

除了低頭認錯,他們還能做什麼。

「這是我們家族內部的事情。換句話說,這是家事。外人少插手。」

「我也不想捲入你們的家庭糾紛。」

嘴上雖然這麼說,但佩爾達卻又向前邁進了一步。

露莉感覺到肩膀上多了一份重量。

那是佩爾達的手。

「但這丫頭是我深愛之人所寵愛的孩子。難道要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人寵愛的孩子,因為你們的家庭糾紛而受到傷害嗎?」

佩爾達寸步不讓。

這無疑是對高茲權威的挑釁。

高茲最討厭的就是這種挑釁。

「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就覺得了,你小子的膽子還真不是一般的大啊。」

高茲站了起來。

那一瞬間,他身上散發出的氣魄變得更加駭人。

露莉直接跪在地上,深深地低下了頭。

其他所有的銀龍龍裔也都跟著臣服於這股威壓之下。

高茲用下巴指了指露莉,問道。

「那麼,巴爾德羅巴攝政王。你對你深愛之人的這位隨從,露莉·銀風,到底了解多少?」

「我只知道她是我未婚妻無可替代的隨從。」

「還有呢?」

「這就足夠了。」

「是啊,你看到的也就只有這些了。看來這丫頭並沒有把一切都告訴你啊。」

那是一雙久經沙場、布滿老繭的粗糙大手。

那根手指指向了露莉。

「這丫頭,是銀風大人派去的間諜。」

高茲揭穿了露莉的真實身份。

「是銀風大人為了監視巴爾德羅巴,掌握她虛弱的時機而安插的眼線。在銀風大人逝世之前,她一直受命定期彙報情報。」

「是嗎?」

「看你這副不以為然的樣子。你覺得我是在撒謊嗎?」

「你覺得我像個會輕易相信敵人話語的傻瓜嗎?」

「也對。既然如此,你親自問問她不就知道了?露莉·銀風。」

聽到這聲呼喚,露莉覺得自己的頭變得更加沉重了。

「實話實說吧。我剛才說的話,有半句虛言嗎?」

「我並不是那種……」

「好好回答。我說錯了嗎?」

高茲不容許她有任何辯解。露莉最終還是說出了實情。

「我確實是奉銀風大人之命……在監視巴爾德羅巴大人。」

「具體內容是什麼?」

「……正如高茲大人所說,是為了監視巴爾德羅巴大人,並尋找她的弱點。」

死一般的寂靜。

露莉覺得呼吸困難,痛苦萬分。

但更讓她痛苦的是,

在無法抬頭的這種情況下,她甚至不知道佩爾達現在是什麼表情。

最終,佩爾達打破了沉默。

「這並不讓人意外。」

冷嘲熱諷的語氣。

露莉感覺腳尖一陣發涼。

彷彿腳下的地面瞬間消失,整個人墜入了無底深淵。

「一個冠著『銀風』之名的龍裔,卻對巴爾德羅巴宣誓效忠,我早就猜到這其中肯定有什麼原因。」

鄙夷。

背叛感。

這些負面情緒彷彿化作了黏稠的沼澤,幾乎要將露莉吞噬。

但這只是短暫的一瞬。

「所以呢?」

隨著這句反問,籠罩在露莉周身的壓迫感如海市蜃樓般消散了。

高茲皺起了眉頭。

「什麼所以呢?」

「所以這有什麼問題嗎?」

露莉抬起頭,看向佩爾達。

他依然是那副一如既往、固執己見的表情。

高茲似乎對佩爾達這出乎意料的反應感到煩躁。

「她是銀風大人安插的間諜。你不可能沒聽懂我的意思吧?」

「是啊,是個間諜。可即便如此,她也是我未婚妻最喜歡的隨從。」

佩爾達背起雙手,挺起了胸膛。

「在所有人都背棄那位大人的時候,只有這個孩子依然堅定地站在我的未婚妻身邊,做她忠誠的隨從。她是一個比任何人都更致力於為巴爾德羅巴奉獻的龍裔。這就是她現在的價值所在。你覺得,她這份沉甸甸的價值,會因為你今天這輕飄飄的幾句話而產生動搖嗎?」

跪在地上的露莉,雙手不由自主地緊緊握成了拳頭。

聽到這番話,她差點沒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當場崩潰。

「行啊,信不信由你。畢竟你這種連銀風血脈都沒有的人類,我也沒法強迫你接受,不過……」

高茲的眼神變得更加狠厲。

「你小子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很囂張啊。」

空氣開始狂暴地震蕩。

引爆足以炸毀一個國家的炸彈的導火索,已經點燃,火花正在嘶嘶作響。

高茲的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龍裔雖然不是巨龍,但也絕不是人類。

他們骨子裡都透著一種自命不凡的龍族優越感,認為自己凌駕於人類之上。

區區一個人類竟敢一再頂撞,這讓他怎麼忍得下這口氣。

如果是個普通人類,早就嚇得跪地求饒了;如果是個聰明人,也知道該退一步海闊天空。

「該講規矩的人不是我,而是你這小子吧?」

然而,佩爾達既沒有退縮,也沒有屈服。

佩爾達的藍眸中閃爍著異樣的光芒。

作為巴爾德羅巴的攝政王,他堂堂正正地以同等的地位與他當面對峙。

「一個企圖恐嚇、離間別人隨從的傢伙,居然還有臉在這裡對我指手畫腳?」

他一字一句地說著,彷彿在宣告:在這場對話中,感到不爽的可不只有你一個。

高茲的脖子上青筋暴起。

露莉很清楚。

高茲比起冷靜的領導者,更適合做一個熱血沸騰的戰士。

「老子現在沒擰斷你的脖子,全看在布蘭卡羅斯大人的面子,以及老子大發慈悲的忍耐力上。」

「銀風一族把『恐懼』叫做『忍耐力』嗎?因為害怕直接對抗我的未婚妻,所以只能把氣撒在她可憐的隨從和未婚夫身上……」

佩爾達微微眯起的眼睛裡,充滿了濃濃的鄙夷。

「你就不覺得丟人嗎?」

這場氣勢的交鋒,終於畫上了句號。

佩爾達這番挑釁的話語剛落,一陣凜冽的狂風猛烈地拍打著窗戶。

一直穩坐泰山的高茲,猛地站了起來。

「是啊,確實很丟人。老子居然要坐在這裡,看區區一個人類在老子面前耀武揚威……」

高茲向前邁出了一步。

青筋暴起的雙手捏得嘎吱作響。

「那老子今天就用你的血,來洗刷這份恥辱吧。」

就在他即將進入高茲攻擊範圍的瞬間。

「請不要再靠近了。」

有人擋在了高茲面前。

原本應該跪在地上的露莉,不知何時,已經擋在了高茲和佩爾達之間。

「露莉,妳個賤人……」

「他是巴爾德羅巴……大人的公王夫。」

她依然在與臣服於權威的本能作著痛苦的鬥爭。

但即便如此,她之所以能站起來,是因為——

「既然您對巴爾德羅巴大人發起了挑戰,那麼我也會將此視為對大人的挑釁,並予以反擊。」

覺悟。

這是一種哪怕拼上性命也要阻擋一切的覺悟。

高茲露出了厭惡的表情。

「曾經的北地戰士,如今卻成了一條忠心耿耿的狗。甚至連人類都當成主子來伺候了。」

原本怒火中燒的高茲,反而冷靜了下來。

拍打著窗戶的狂風也停止了。

高茲重新坐回位子上,收起了威壓。

「作為銀風的代表,老子跟一條狗沒什麼好談的了。帶他走吧,巴爾德羅巴攝政王。希望以後再也不要遇到這種掃興的事了。」

佩爾達也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從容地回答道。

「那就不打擾了。」

佩爾達也沒有再繼續挑釁。

「露莉。」

「在。」

「我們走。」

「……是。」

他帶著還在瑟瑟發抖的露莉離開了房間,這場風波總算是告一段落。

高茲盯著佩爾達和露莉離開的地方,陷入了沉思。

與視網膜上殘留的影像不同,他的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剛才與自己對峙的露莉的身影。

『刃風露莉。』

在北地冰牆之外,與極寒之地的存在們殊死搏鬥的銀風龍裔們。

其中最惡毒、最具威脅的存在,便是冰霜巨人。

就像極東地區的魔物一樣,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源源不斷地湧現,為了給人類世界帶來冰霜而存在。

那是需要五個訓練有素的龍裔聯手才能勉強擊敗的難纏對手。

但露莉不同。

她以嬌小的身軀同時對戰三個巨人,並且取得了勝利。

雖然身負重傷,但只要還剩一口氣,她就能再次恢複。

作為守護塞爾德斯大陸的戰士,她是銀風一族的驕傲,也是眾人效仿的楷模。

就連高茲也曾不止一次地在她的實力面前感到相形見絀。

『那樣的傢伙竟然……』

這次的重逢簡直糟透了。

穿著可笑的女僕裝,舉止像個低賤的女傭。

甚至還問出那麼愚蠢的問題。

被那微乎其微的希望所束縛,問出那種問題的她,已經完全失去了刃風的銳利。

一切都讓他感到煩躁。

那種東西,竟然也曾是讓我感到威脅的女人……

但最讓他感到煩躁的,還是——

『佩爾達·巴爾德羅巴……』

那個敢於與自己當面對峙的人類。

讓他感到煩躁的人類一直都有。

那些自以為能夠隨心所欲驅使巨龍的傢伙。

那些只相信權威,把龍裔當成普通人類對待的傢伙。

對於這種人,他從不留情,一律斬首示眾。

這在巨龍社會裡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了。

『但他和那些人類不同。』

雖然不想承認,但在對上那雙眼睛的時候,他真切地感受到了。

那個男人,有著比任何人都更接近不朽者的面容。

所以高茲有一種直覺。

『只要那個狂妄的傢伙還在……這場復仇就無法實現吧。』

他緊緊握住了拳頭。

自從銀風死後,他沒有一天忘記過那個仇人。

對復仇的渴望,也從未有一天停歇。

事到如今,他絕對不能讓那個男人毀掉這一切。

『復仇……必須完成。』

無論用什麼手段,必須完成。

露莉默默地跟在佩爾達身後。

周圍安靜得可怕,只有皮鞋清脆的腳步聲在長長的走廊里回蕩。

「談得還順利嗎?」

「……」

露莉閉口不言。

「妳就不打算說點什麼嗎?」

「……我不想說。」

「這就是妳對救命恩人說話的態度嗎?」

露莉腳下的皮鞋停住了。

露莉停在了原地。

她深深地低著頭,開口說道。

「……誰。」

帶著哭腔的聲音,彷彿是硬生生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誰……要你多管閑事了?」

「……」

倒打一耙。

這四個字用在現在的場合再合適不過了。

然而佩爾達什麼也沒說。

正如她所說。

她沒有向他求救。

這或許是她自己就能解決的事情也說不定。

也許真的是自己自作多情,多管閑事了。

「是啊。」

佩爾達平靜地承認了。

「是我多此一舉了。」

他轉過身,繼續向前走。

佩爾達邁開腳步,獨自一人準備離開。

「抱歉,打擾妳了。」

佩爾達再次邁開了腳步。

露莉獃獃地望著他的背影。

從銀風的休息室出來後,露莉默默地跟在佩爾達身後。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她的內心彷彿有一個漩渦在翻滾。

她悄悄抬頭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好寬闊。

感覺就像是一座堅實的靠山,就算自己靠上去也絕對不會倒下。

就像她的父親,

銀風大人一樣。

但是,從那個背影中感受到的情感,卻與銀風截然不同。

她心裡像是有團火在燒。

明明我活得比他久。

明明我經歷過比他多得多的生死關頭。

為什麼我現在卻覺得自己連那個背影都不如?

「談得還順利嗎?」

佩爾達問道。

過了好一會兒都沒有聽到回答,他微微側過頭,越過肩膀看向她,又問了一遍。

藍色的眼眸在灰色的髮絲間閃爍。

「妳就不打算說點什麼嗎?」

露莉強迫自己開了口。

「……我不想說。」

她沒有做出成熟的應對,反而像個孩子一樣鬧起了脾氣。

「這就是妳對救命恩人說話的態度嗎?」

救命?

如果當時露莉沒有挺身而出,佩爾達早就被擰斷了脖子,整個大陸恐怕也會迎來一場腥風血雨。

做出了這種蠢事,居然還有臉說自己是救命恩人?

雖然在心裡把佩爾達罵了個狗血淋頭,但露莉心裡其實很清楚。

如果一開始自己沒有對那虛無縹緲的希望抱有幻想,這一切根本就不會發生。

多虧了佩爾達出面,她才應該說聲謝謝。

只要說出那句話,一切就能順利解決了。

可是。

現在的她,卻連這最基本的道謝都不想說出口。

她害怕一旦開口,就會暴露自己顫抖的聲音。

害怕自己作為輔佐巴爾德羅巴的隨從,表現得太過無能。

害怕再次在他面前展露自己的軟弱。

她緊緊握住拳頭,抬起頭來。

「誰……」

她強壓著心中的悲憤,發出了聲音。

「誰求你救我了?」

話一出口,她就意識到自己犯了大錯。

那根本不是一個成年人該有的應對方式。

那是不肯承認自己軟弱的可悲模樣。

除了那點可憐的自尊心之外,一無所有的幼稚小孩的模樣。

她對自己感到無比失望,但喉嚨卻像被堵住了一樣,再也說不出半個字。

佩爾達低頭看著那個像個孩子一樣的她。

那雙彷彿將一切情感都沉入湖底的眼眸。

那雙眼眸,似乎讓露莉的心沉得更深了。

終於,他點了點頭。

露莉在心裡瘋狂地後悔著。

「是啊。」

不是這樣的。

「是我多此一舉了。」

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抱歉,打擾妳了。」

佩爾達再次邁開了腳步。

在她的視野中,佩爾達沿著走廊漸行漸遠。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抓住他。

然而,他已經走得太遠了,再也抓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