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 110 · 我娶了我殺死的龍 51~100

第55話. 變節者

會議結束後,露莉瞞著傑德和阿爾溫,悄悄離開,走向了某個地方。

她已經很清楚大公會議場的布局。

因此,她知道人類聚集的場所,也知道龍裔們聚集的場所。

與人類不同,龍裔們並不熱衷於社交。

因為他們足夠強大,不需要通過阿諛奉承來構建勢力,同時這也是作為龍的自尊心。

露莉走向了二樓。

登上螺旋階梯,以那裡為中心可以看到十二扇門。

塞爾德斯大陸的十二龍。

無論是惡龍還是守護龍,所有的巨龍都在這裡。

在那之中,自然也包括戈德溫。

露莉仰望著刻有銀風雕刻的大門。

「……」

那尖銳突出的角和輕盈的身軀。

那是任誰都無法否認的英勇姿態。

雖然他離開這個世界已經超過一百年,但那個身影依然歷歷在目。

那若隱若現的回憶讓露莉的心變得脆弱。

巴爾德羅巴城那忠誠的女僕,操縱著風、是非分明的幹練女僕,此刻並不在這裡。

緊摟著忐忑內心的少女,只是艱難地推開了門。

吱呀——

門合頁的聲音拖得很長。

映入眼帘的是長長的走廊。

以及守在前面的士兵。

他們是銀風的戰士。

戰士們原本嘈雜的閑談聲中斷了。

他們將視線投向了露莉。

場面瞬間凍結。

「妳是什麼人,小丫頭?」

其中一人不知死活地看著露莉,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

「雖然聞到了繼承銀風大人血脈的味道,但從未見過妳,妳是從哪兒來的間諜?」

「……」

「跟妳說話呢,倒是回答啊。還是說,想跟哥哥我粗暴地玩玩?嗯?」

「住手。」

打破逐漸緊繃氣氛的,是一個持棒而坐的男人。

他是這群人中的首領。

「別擔心,首領!難道我會在布蘭卡羅斯的領域裡犯下殺人這種錯事嗎?」

「你應該慶幸這裡是布蘭卡羅斯的領域。如果是在外面,你恐怕連骨頭都不剩了。」

「什麼意思?難道首領覺得我連這麼個小鬼都打不贏嗎?」

「小鬼你是打得贏。」

他的目光投向了女僕少女。

「但我可不認為你能打贏機動旅團長。」

「機動旅團長的話……」

自信滿滿的男人眼中露出了恐懼。

「難道,那個……『刃風』露莉……?」

他一臉難以置信地轉過頭。

雖然他從未見過她的臉,但那名聲早已如雷貫耳。

身為同樣的銀龍龍裔,肯定聽說過這個令人恐懼的名號。

男人僵在了原地,隨後退了下去。

伸出的手顫顫巍巍地縮了回去。

露莉順著他讓出的道路走去,來到了那個將長棒搭在肩上的男人面前。

露莉與男人對視。

兩人是舊識。

「好久不見,珀西瓦爾。」

「好久不見,第一機動旅團團長。不,既然已經退役了,該稱呼你為前團長嗎?不,那也不行。」

珀西瓦爾聲音中蘊含的善意枯竭了。

「妳只適合『變節者』這個詞。」

變節者。

這三個字彷彿在刺痛著露莉的心。

但那是她早已有覺悟的事情。

「所以,妳來幹什麼?」

「我來拜見……高茲大人。」

「那妳要白跑一趟了,回去吧。」

「我想談談。」

哐!

男人手中握著的黑棒重重地砸在地上。

「看來在過去的兩百年間,妳忘記了很多事情啊,露莉·銀風。什麼時候起,銀風引以為傲的孩子們開始學會『對話』這種東西了?」

「……」

銀風一族天生就是粗獷的戰士。

他們是獵殺絕境長城彼端的惡魔和冰霜巨人的強者。

比起言語,更注重行動。

是更傾向於肢體交流的一群人。

「我明白了。」

露莉很清楚這一點,於是低頭致意準備退下。

她轉過身準備離去。

「等等。」

珀西瓦爾叫住了她。她那剛抬起一半的腳停住了。

「進去吧。」

「?」

「首領允許了。」

露莉感到難以置信,但很快她發現這是真的。

那扇原本以為不會為她敞開的大門,開始緩緩開啟。

露莉再次向前走去。

比站在門口時更加沉重的壓力死死地壓著她。

敵意的目光化作利刃,彷彿要將她刺穿。

她頂著這些目光,挪動著沉重的肩膀。

那裡和國王的謁見室很像,正對著大門擺放著一張王座,上面坐著一個像熊一樣魁梧的男人。

他與守在門口的士兵完全不同。

身披奢華的皮草大衣,戴著金戒指。

露出的皮膚上,布滿了充滿儀式感的魔法紋身。

這一切都是她所熟悉的屬於高茲·銀風的。

『不,有哪裡不一樣。』

露莉感受到了與那時完全不同次元的壓迫感。

龍裔之間雖然有上下級關係,但並非絕對。

但現在,她感覺自己站在了絕對的權威面前。

沉睡在體內的感官告訴了她答案。

『銀風大人的……真髓?』

在銀風死後,身為銀龍龍裔首領的高茲吸收了龍之真髓。

『但是,並不穩定。』

雖然擁有真髓,卻並未完全融合。

他的身體還無法完全承受銀風的力量。

所以他現在必須強撐著才能穩坐。

「巴爾德羅巴呢。」

他開口了。

沒有問候好久不見。

「巴爾德羅巴安好嗎?」

他搖晃著杯中的威士忌。

露莉點了點頭。

「是的。主人正為了驅逐極東地區的魔物、守護大陸而不分晝夜地努力。」

「是嗎。既然是妳細心照料,那自然是理所當然的吧?」

「……是的。」

「感到自豪嗎?」

「……」

露莉無法輕易開口。

高茲冰冷的目光注視著露莉。

「我的問題很難回答嗎?」

「不。」

「但妳卻沒回答。」

她像是在劇烈的暴風雨中終於斷裂的纜繩一般,開口回答道。

「……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

「呵,原來如此。」

啪嚓!

手中的玻璃杯碎裂了。

冰冷的氣氛徹底凍結。

露莉的身形在那視線下也變得僵硬。

「那麼,能告訴孤,妳這個把那臭娘們服侍得這麼好的變節者,到底哪來的臉皮跑過來?」

露莉周遭的環境都對她充滿敵意。

即便如此,露莉還是開口了。

既然是為了這一刻而來的,就必須去做。

「您依然……憎恨巴爾德羅巴大人嗎?」

聽到她的問題,高茲的眼神變得兇狠。

「孤理解妳主人教妳這麼說話。但在孤面前,不要用『大人』來稱呼那個女人。妳是繼承了銀風血脈的龍裔。妳的主人只有銀風一位。」

「我雖然是銀龍龍裔,但現在她是我的主人。」

「在她是主人之前,妳的主人是銀風大人。銀風大人是誰?」

「是偉大的風與鋼鐵之主。」

「沒錯。那位大人是無人能及的速度之主。是絕不會動搖的存在。」

高茲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可是……」

露莉從那低沉的聲音中感受到了。

「可是……!」

他依然在磨著復仇的利劍。

「她咬斷了那位大人的脖子!那個臭娘們!用她的牙齒刺入喉嚨,咬斷了動脈!孤親眼目睹了那場殺戮的現場!孤的胸口至今仍能清晰地感受到!」

「……」

「問孤恨不恨她?孤對那個臭娘們的仇恨,至今仍在這胸中熊熊燃燒。」

露莉緊緊閉上眼睛。

每當他咆哮時,她都無法抑制心中涌動的情感。

高茲看著露莉痛苦的樣子,從鼻孔里噴出粗氣。

「這胸中關於那位大人的死依然歷歷在目,你似乎並不是這樣啊。」

「我也親眼目睹並感受到了。而且那份痛苦……我也同樣感同身受。」

露莉為了獵殺魔族也參與了龍魔戰爭。

她也親眼見證了銀風的死亡。

她也是龍裔,自然能感受到主人的死亡並為此哀悼。

「我也曾怨恨過我的主人。」

那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銀風對於露莉來說,就是父親。

她不得不恨將父親推向死亡的巴爾德羅巴。

「但是……我無法憎恨她。」

「不,並非如此。」

高茲否定了她。

「如果妳真的完全感受到了我們所感受的一切,妳就不會選擇站在那一端了。」

「……」

「僅僅是離開了一會兒,妳就被那個臭娘們給同化了。妳忘記了自己的根。」

高茲拿起新杯子,重新倒上威士忌。

「巴爾德羅巴依然是我們的敵人。只要她還存在於這片塞爾德斯大陸,我們的仇恨就不會終結。這是全體銀風的意志。」

「是嗎……」

意料之中的事。

她早就知道這不過是一場幻夢。

「但是……孤給妳一個機會。」

機會。

露莉抬起了頭。

「是什麼機會?」

她心想,也許真的能讓這份對巴爾德羅巴的仇恨稍微緩解一點。

高茲向露莉伸出了手。

「露莉·銀風。回到一族的懷抱吧。」

希望的絲線斷裂了。

「您說的回到懷抱……是指讓我離開巴爾德羅巴大人嗎?」

「既然攝政王已經出現了,你就再也沒有理由為那個女人效力了。」

「……」

「妳已經完成了銀風大人交給的所有任務。所以回到族中成為戰士吧。『刃風』露莉。重新登上機動旅團團長之位,在北部痛擊那些湧來的雜碎,為族中效力。這樣,孤就洗清妳『變節者』的污名。」

那是曾經刺痛心口的名字。

但那份痛苦與她肩負的責任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我不能……」

理所應當的拒絕正要脫口而出。

那一瞬間,露莉的身體劇烈晃動了一下。

「沒有拒絕的餘地。露莉·銀風。」

高茲身上散發出的氣魄直接鎮壓了露莉。

「孤的血液中現在寄宿著銀風大人的權威。作為龍裔,妳應該很清楚反抗權威意味著什麼。」

死亡。

不服從權威的龍裔,唯有死路一條。

「反抗這份權威對妳沒有任何好處。所以。」

高茲的食指指向地面。

「向孤下跪,服從吧。」

高茲的話並非虛張聲勢。

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露莉此刻汗如雨下。

她感覺像是有人掐住了她的脖子,緊握住了她的心臟。

如果拒絕他的話,會帶給她如同親手撕裂心臟般的痛苦。

僅僅是吸收了銀風極少部分的真髓,就有如此威力。

『不能畏縮。』

露莉拚死抵抗。

她雙手緊緊抓著圍裙,努力給顫抖的雙腿注入力量。

那是她能做到的極限。

也僅僅是極限而已。

「真是能撐啊。」

這是由衷的讚歎。

換做其他龍裔,恐怕早就跪下了。

「沒錯。正因如此,銀風大人才會器重妳。」

高茲並不喜歡這種態度。

他不想只靠權威來壓服對方。

這與高茲追求的完全服從相去甚遠。

「既然這麼難下決定,那孤幫妳一把如何?」

高茲歪了歪頭。

「那個攝政王應該知道妳的身份。但那個男人,也知道妳為什麼會去那裡的理由嗎?」

「……!」

她臉上維持的平靜崩塌了。

浸滿汗水的手將圍裙浸濕。

「妳覺得那個男人在聽說了妳的真面目後,還會包容妳嗎?」

佩爾達·巴爾德羅巴。

他愛著巴爾德羅巴。

對於威脅到巴爾德羅巴的人,他是一個毫不留情的男人。

『如果佩爾達大人知道了那個的話……』

佩爾達會怎麼做?

抵擋著壓力的意志正在因為懷疑而土崩瓦解。

『我……』

恐懼佔據了上風。

甚至連尖叫都發不出來,呼吸變得急促。

『我該怎麼辦……』

徹底沉入了黏稠的泥潭中。

她無聲地發出了悲鳴。

拜託了。

拜託誰來救救我。

「雖然貿然闖入有些失禮。」

傳入露莉耳中的,是那個熟悉的聲音。

「但你對我家隨從在做什麼呢?」

佩爾達正在尋找露莉。

尋找露莉並不難。

她說過去找銀風談談。

那麼,她肯定就在刻有銀風雕刻的大門後面。

佩爾達站在門前思索。

『我是不是管得太寬了?』

巴爾德羅巴的隨從。

但她是繼承了銀風血脈的龍裔。

雖然會有針對巴爾德羅巴的憤怒,但也許他們對露莉並沒有惡意。

佩爾達沒有理由干涉這種家族重逢。

但是——

雖然這麼想,做起來卻很難。

佩爾達想起了在大公會議上高茲·銀風的表情。

同時浮現的是艾莉卡的警告。

-你需要注視的敵人另有其人。是銀風。

龍是不朽者。

一旦產生的復仇心絕不會輕易放下。

銀風也是如此。

『是我的失誤嗎?』

哪怕露莉撒嬌。

哪怕巴爾德羅巴請求。

是不是當初就應該拒絕帶她來?

佩爾達無法抹去這個想法。

因此他來到了龍裔們的休息室。

映入眼帘的是守在內室門口的銀風士兵。

以及濃烈的龍威。

確定了。

這絕不是管得太寬。

佩爾達走向那股氣息的中心。

「閣下是巴爾德羅巴攝政王?」

珀西瓦爾將長棒扛在肩上,站起身問道。

「露莉在裡面嗎?」

「請回答我的問題。」

「我問你露莉·銀風是不是在裡面。」

珀西瓦爾沒有退讓,擋在了他的面前。

「她在這裡。」

「那就讓開。」

「這是家事,攝政王。不是你該插手的事。」

凡事不該插手他人的家事。

尤其是在龍的社會,這是不可侵犯的領域。

然而,佩爾達並不尊重這個領域。

「如果你想攔我,就必須折斷我身上的零件才行。」

佩爾達藍色的瞳孔直勾勾地盯著他。

「那樣的話,布蘭卡羅斯的『手』會制裁你們。你們承擔得起銀風的後代尋釁滋事這種污名嗎?」

「……」

「有自信的話就動手吧。我已經做好了失去一切的覺悟。」

珀西瓦爾退開了。

他向部下使了個眼色,讓他們徹底撤離。

佩爾達推開了門。

他看到了露莉。

看到了在極大的壓力下,正要向高茲跪下的露莉。

看到了她痛苦不堪的模樣。

那一瞬間,佩爾達腦海中所有的雜念都消失了。

他的視線死死地鎖定在一個地方。

鎖定在那個正裝模作樣扮作王的無賴身上。

「雖然貿然闖入有些失禮。」

佩爾達吐出了含在口中的憤怒。

「但你對我家隨從在做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