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 110 · 我娶了我殺死的龍 1~50

第48話. 影子的形態

佩爾達回到了昏暗的房間。

他沒有睡覺,而是繼續進行魔力修鍊。

魔力修鍊法,暗影塑形。

在魔法師的圈子裡,這是一門難度極高的修鍊法,如果按照等級劃分,絕對能排進『上』等。

但佩爾達曾經走過比這更艱難、更坎坷的路。

這種程度的修鍊,對他來說根本不在話下。

他現在需要的,僅僅是讓魔法環運轉起來。

『魔力儲量差得太多了。』

佩爾達當然知道如何強行榨取魔力。

如果他這麼做,現在立刻就能突破到五環。

但他並沒有這麼做。

因為他很清楚,被情感吞噬是多麼危險的事情。

佩爾達對這種情緒保持著警惕,拚命地尋找著答案。

終於,他找到了。

佩爾達閉上了眼睛。

他讓魔力流遍全身,將注意力集中。

然後,他傾覆了這一切。

佩爾達的心象世界彷彿被壓扁,緊緊地貼在了地板上。

他的意識投射到了影子的世界裡。

在微弱的呼吸聲中,燭光搖曳,倒影隨之晃動。

那道影子竟然自己動了起來,緩緩地攀上了佩爾達的身體。

攀上來的影子,與佩爾達丹田中的紅色圓環相遇了。

『巴爾德羅巴。』

佩爾達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開始描繪巴爾德羅巴的模樣。

他的腦海里住著一個瘋狂的畫家。

這個畫家在畫布上無數次地描繪著同一個身影,卻總是因為不滿意而將其撕毀,然後再次重畫。

畫了數千張,也撕了數千張。

這種無法被填滿的空虛,絕非單純的渴望。

『這也是我達到三環時,想要弄明白的事情。』

在阻止巴爾德羅巴暴走時,那個曾經消失的疑問。

然而,佩爾達最終還是找到了答案。

他意識到,自己腦海中描繪的巴爾德羅巴,始終缺少了一塊拼圖。

而那塊缺失的拼圖,只有兩個字。

『明天。』

那一刻,心中的那位瘋狂畫家再次動筆了。

與被憤怒支配時不同,這次的畫筆中充滿了熱情。

他換了一塊更大的畫布,肆意地描繪著巴爾德羅巴的身姿。

『她的明天。』

不僅僅是她的明天。

『還有我……存在的明天。』

他將自己填補進了那塊缺失的拼圖裡。

那幅畫,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

『我想和她共度明天。』

就在這句話成型的瞬間,奇蹟發生了。

那些原本只是憑空想像的畫面,竟然開始栩栩如生地動了起來。

佩爾達對此並不陌生。

『童心。』

很久很久以前,一個體弱多病的少年曾做過的夢。

那個曾經模糊不清的伴侶身影,如今被一個擁有紅髮和四隻角的絕美女子所取代。

那是夢境,也是狂喜。

狂喜,是情感的頂峰。

動了。

那份無法抑制的、不斷膨脹的情感,讓魔法環劇烈地運轉起來。

如果任由其發展,佩爾達必將走向毀滅。

所以,佩爾達集中了精神。

因為兩人共度的未來,不能僅僅停留在幻想,必須化為現實。

佩爾達將凝聚在影子上的形態感,引導至魔法環中。

那一瞬間,數十隻無形的手開始聚攏狂暴的魔力,將其塑造成型。

『太簡單了。』

這和單手撈取魔力來構建魔法環的難度,簡直有著天壤之別。

相比之下,當初為了構建一環和二環所付出的努力,顯得無比艱難。

『簡直易如反掌。』

全方位的包裹和施壓,讓魔力無處可逃。

旋轉的依舊旋轉,成型的自然成型。

就這樣,一層新的外殼覆蓋了上去。

佩爾達,突破到了四環。

佩爾達睜開了眼睛。

影子蠕動著,最終化作了一隻手的形狀。

那是第三階層魔法,暗影之手。

不,這和普通的暗影之手完全不在一個層面上。

這絕不是用魔法製造出來的人造物。

而是佩爾達隱藏在體內的,另一個身體部位。

佩爾達瞬間適應了它。

『影子即我。』

那隻手分裂開來,形成了另一隻手。

那些手又繼續分裂。

就這樣不斷地分裂、衍生。

狹小的房間里,擠滿了黑色的手。

『我即影子。』

燭火似乎無法承受這濃重的黑暗,噗地一聲熄滅了。

公會。

公會是一個證明成員身份並提供福利的組織。

同時,公會也會對成員的行為追究責任,用規則進行約束,並要求成員為了共同利益而團結一致。

通過公會來維護成員的權益,這才是公會的本質。

然而,塞爾德斯人類魔法學會,卻與這種本質背道而馳。

比起證明,他們更熱衷於監視。

比起福利,他們更傾向於控制。

這就是塞爾德斯大陸魔法師們所生存的世界。

該學會的創始人,艾爾德斯·羅頓。

她是龍魔戰爭中為了討伐魔王而集結的十二人遠征隊中的戰爭英雄,也是人類魔法學會的創始人。

整整150年過去了,她依然在世,並且活躍在前線。

一個至今仍未將人類最強魔法師頭銜拱手讓人的傳奇魔法師。

智慧的化身。

活著的歷史見證人。

雖然擁有著令人無法忽視的資歷,但她的外貌卻比正值青春年華的少女還要年輕。

「您必須處理公務了。」

「不要!!」

她不僅外貌年輕,甚至還像個小孩子一樣耍賴。

「我不想工作!讓我一個人待著!」

「公務已經積壓好幾天了。您看看這些,都堆得快把會長大人的臉給擋住了!」

「我就是因為不想看到你的臉,才把它們堆這麼高的。讓『藍』(Blue)替我處理吧。」

「我怎麼可能代替您處理?還有,我的名字叫『魯』(Ru)。」

「積壓一點又死不了人。要是有人不爽,讓他當面來跟我說。」

「可是您根本不給人開門啊?」

「如果是來挑戰我的,我肯定會開門啊?」

「這世上哪個瘋子敢向會長大人您發起挑戰啊?」

她可是龍魔戰爭的英雄,人類最強的魔法師。

在魔法環等級差距決定一切的魔法界,理論上根本沒有人能戰勝她。

「所以說這就是問題所在啊。嘴上說著什麼『賭上性命』,結果我一問『想死嗎?』,一個個就喊著『我想活!』跑得比兔子還快,嗯?現在的年輕人,一點毅力都沒有,真是太沒毅力了。」

「您不是把那些賭上性命挑戰您的人都打殘了嗎?」

「人生在世,難免有控制不好力度的時候嘛。我們不是已經和當事人達成圓滿的庭外和解了嗎?」

她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作為秘書,魯唯一能做的就是嘆口氣,然後把收到的文件遞給她。

「這是這次大公會議的出席名單。請您過目。」

雖然您看不看都無所謂。

魯在心裡暗暗腹誹。

艾爾德斯手指輕輕一勾,那份名單便飛入了她的手中。

「好多我認識的老骨頭啊。都一把年紀了,還不趕緊把位置傳給兒子,打算霸佔到什麼時候啊。」

「就是說啊。」

秘書用幽怨的眼神看著艾爾德斯。

「在眼珠子被我挖出來之前,趕緊把視線收回去。不然,嗯?」

正在快速瀏覽名單的艾爾德斯,目光突然停在了一處。

「有什麼問題嗎?」

「我以為我看錯了。」

她反覆確認著那個詞。

「看來我沒看錯。『藍』,你這小子辦事怎麼這麼不靠譜?」

「啊?」

面對突如其來的責罵,魯有些不知所措。

艾爾德斯指著名單上的一個名字。

「這男人的姓氏怎麼寫著『巴爾德羅巴』?」

「啊,那確實是紅龍巴爾德羅巴的名字。我沒寫錯,主辦方也沒弄錯。」

「你發誓沒騙我?」

「發誓。而且還有記錄在案呢。」

艾爾德斯聳了聳肩,掩飾自己的尷尬。

「那頭可怕的巨龍還真是轉性了。所以,他是巴爾德羅巴的龍裔?」

「呃……您不知道嗎?」

艾爾德斯微微一笑。

但她的臉色卻陰沉得可怕。

「我不知道什麼?不知道我是個不諳世事的傻白甜?還是不知道你今天腦袋可能要搬家?」

「呃,不,我絕對沒有貶低或嘲笑會長大人的意思,這純粹是因為……」

「說重點。」

「就是說,他是紅龍巴爾德羅巴的未婚夫。」

「未婚夫?」

雖然艾爾德斯平時看起來有些不著調,但她很清楚『巴爾德羅巴的未婚夫』代表著什麼。

「認真的?」

「啊?」

「我問你是不是真的去送死的。」

「呃,是的。是真的去送死的。」

「真稀奇啊。居然還有人上趕著去送死的……把這個叫佩爾達的人的資料給我。」

「啊,請稍等!」

秘書雙手按住太陽穴,開始吟唱咒語。

「搜索(Search),佩爾達·巴爾德羅巴。」

話音剛落,辦公室門外便飛進了一沓沓文件,整整齊齊地堆在了秘書面前。

施法完畢的秘書將文件遞給了艾爾德斯。

「給,給您!」

艾爾德斯的目光快速掃過遞來的文件。

「讓我看看,羅斯諾瓦家族的三少爺……嗯……」

艾爾德斯的眼神變得異常平靜。

隨著視線不斷下移,她的表情也變得越來越凝重。

「藍。」

「在。」

「大公會議什麼時候召開?」

魯瞪大了眼睛。

「5天後。您該不會是打算去吧?」

「我本來覺得他們肯定只會聊些無聊的話題,所以沒打算去,不過現在看來,去湊湊熱鬧也不錯。」

艾爾德斯的目光緊緊地盯著佩爾達的畫像。

「更何況,還能欣賞到這張蠢萌蠢萌的帥臉,不是嗎?」

「只要您肯出席,那就是最大的意義了。雖然時間有點緊,但我現在就去準備馬車……」

「不用了,沒那個必要。」

艾爾德斯的手指在半空中畫了個圈。

緊接著,一個與她手指軌跡相似的圓形傳送門出現在了半空中。

「明明有更簡單的方法,幹嘛非要費那個勁?」

第五階層魔法,傳送門。

如此高難度的魔法,她竟然不需要吟唱,也不需要魔法陣,就這麼輕而易舉地施展出來了。

對於任何一個魔法師來說,這絕對是一生難得一見的奇蹟時刻。

然而,對於魯來說,與其說是驚嘆,不如說是深深的恐懼。

「所以,魯。我去辦點公事,很快就回來。」

「啊?」

「我不在的時候,你看好家。別忘了喂貓!」

「不是,會長大人。您等一下!」

「我走啦~!」

會長大人若無其事地揮了揮手,縱身跳進了傳送門。

「您要是想坐傳送門去,好歹先把積壓的公務處理完再走啊啊啊啊!!」

魯絕望的慘叫聲還未落下,傳送門便已經關閉了。

大公會議召開10天前,

佩爾達已經做好了前往大陸中部的準備。

為了前往位於大陸中部的布蘭卡羅斯的領域,他必須現在就出發。

『貴族的繁文縟節真是毫無意義。』

地位越高,排場越大。

其中也包括時間的寬裕,從容不迫被視為貴族的美德之一。

對於經歷過未來的佩爾達來說,這簡直可笑至極。

隨著魔力汽車的普及,這種悠閑的文化早就消失了。

相反,貴族們反而更加追求高效快捷的出行方式。

「攝政王殿下,我能進來嗎?」

門外傳來的不是露莉的聲音,而是傑德。

作為巴爾德羅巴城的一員,他穿著一身紅色的制服。

因為這是巴爾德羅巴公王領地家臣們的統一著裝。

「孔西盧斯伯爵大人派來的阿爾溫爵士和他麾下的士兵們剛剛抵達。」

「知道了。」

「我們的馬車也準備好了,只要您上車就可以……嗯?」

傑德疑惑地上下打量著佩爾達。

「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倒說不上,只是您打算穿這身去嗎……」

佩爾達的穿著樸素到了極點。

貴族們總是想方設法讓自己在人群中脫穎而出。

所以,用寶石點綴,用金線刺繡,讓衣服閃閃發光,這都是基本操作。

其中最俗氣但也最常見的金線,是絕對少不了的。

甚至在去皇宮的時候,佩爾達穿的也是用金線綉著紅色圖案的禮服。

可是現在,他卻穿了一身黑底紅邊的衣服。

而且,衣服的布料也只是稍微漿洗過,勉強帶點光澤而已。

與其他貴族相比,實在是寒酸得可憐。

「我本來就不喜歡金色。」

「這世上還有人不喜歡金子嗎?」

傑德覺得不可思議。

他打量了一下佩爾達的衣服,給出了自己的評價。

「您這身要是沒了那點紅邊,跟我穿的制服也沒什麼區別了。」

「那正好。這樣那些不長眼的刺客就不容易盯上我了。」

「以您這長相,就算穿得再樸素,估計刺客也不會把您當成替身吧。」

傑德露出了一個極度自戀的笑容。

佩爾達沒有理會他的自戀,而是拿起了桌子上的一個東西。

「拿著。」

因為距離有點遠,傑德剛想邁步上前去接,令人震驚的一幕發生了。

沙沙沙——

佩爾達的影子里突然伸出一隻手,抓起那個東西,遞到了傑德面前。

雖然對這隻暗影之手感到有些錯愕,但傑德還是強裝鎮定。

「這是什麼?」

「我答應過你的東西。」

聽到答應過的東西,傑德立刻查看了裡面的內容。

「巴爾德羅巴公王的公王夫、代理人、攝政王佩爾達·巴爾德羅巴,代表偉大的十二巨龍之一、力量與火焰的統治者巴爾德羅巴,任命傑德·斯沃洛為王者之劍、萬民之盾……」

不用把那些拗口的套話念完,他也猜到了這是什麼。

「騎士冊封書?」

傑德瞪大了眼睛,猛地抬起頭。

「……這是真的嗎?」

「難不成我還會給你一張假的不成?我們一開始不就是這麼約定的嗎?」

「不是,您雖然說過會幫我打入上流社會,但我真沒想到您會直接冊封我為騎士啊?」

成為騎士,是躋身貴族階層的跳板。

因此,如果不是世代相傳的騎士家族出身,或者立下了赫赫戰功,普通人是根本不可能成為騎士的。

「我就這麼收下,真的好嗎?」

「不用擔心。你在帝國國庫里的表現,足以證明你的實力了。」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傑德連連擺手。

「冊封騎士這麼大的事,難道不應該舉辦一場盛大的宴會嗎?」

「……」

「請些漂亮姑娘,大家一起唱歌喝酒,這麼重要的環節怎麼能省了呢……」

佩爾達靜靜地看著傑德做著舉杯的動作。

真想把冊封書搶回來。

「專心執行你的任務吧,傑德『爵士』。」

「嘖。遵命,攝政王殿下。」

我的派對啊……

他一邊嘟囔著,一邊離開了房間。

「我也該抓緊時間準備了。」

按理說,現在應該由露莉來伺候他更衣,但現在已經沒那個必要了。

沙沙沙——

從佩爾達的袖口和胸前,蔓延出黑色的霧氣。

那團霧氣化作八隻手,開始服侍佩爾達更衣。

扣扣子,整理衣領,將一切都打理得完美無缺。

『果然,升到四環還是有好處的。』

雖然現在還不熟練,只能用來做這些簡單的雜事,但這八隻手,就等同於佩爾達的手臂。

等完全熟練掌握後,甚至可以用它們來構建魔法陣,在戰鬥中出其不意地攻擊敵人。

佩爾達的天賦依然健在,現在欠缺的,只是練習和經驗。

「走吧。」

佩爾達的皮鞋聲在走廊里回蕩。

當他獨自來到內城門前時,下面已經集結了大量的士兵。

「立正,敬禮!」

阿爾溫洪亮的聲音響徹雲霄。

士兵們整齊劃一地單膝跪地。

僅僅是一個動作,就能看出他們平時接受了多麼嚴苛的訓練。

「阿爾溫·狼心,率領麾下三十人小隊,奉命執行護衛任務!」

「奉命執行任務!」

騎士們齊聲高呼。

佩爾達掃視了他們一眼,點了點頭。

「辛苦你們了。」

「是!各就各位!」

阿爾溫翻身上馬,士兵們也迅速擺開了護衛陣型。

傑德也騎著馬,跟在阿爾溫身邊。

雖然當上騎士還不到一天,但這傢伙不愧是泡妞無數的小白臉,騎在馬上倒還真有幾分騎士的派頭。

佩爾達將目光轉向了馬車所在的方向。

等在那裡的,是紅色的馬車和女僕露莉。

她像往常一樣,面無表情地扶著車門。

「請上車吧。」

「嗯。」

就在佩爾達走出城堡,準備登上馬車的那一刻。

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微微轉過頭,抬頭看向城堡上方。

那是內城中可以俯瞰城門的一個陽台。

那裡空無一人。

這是理所當然的。

我到底在期待什麼呢?

「佩爾達大人?」

「走吧。」

佩爾達上了馬車,馬車緩緩啟動。

為期十天的漫長旅程,如同白駒過隙般飛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