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 110 · 我娶了我殺死的龍 1~50

第46話. 虛妄的希望

把滿臉空虛的伯內爾留在身後,佩爾達開始和孔西盧斯伯爵商討正事。

「關於大公會議的事……」

他們討論的主題,是所有高級貴族都會出席的大公會議。

「關於這件事,我已經得到了回復,他們希望我們能出席。」

「啊,那真是太好了。極東地區終於能發出代表自己的聲音了……」

孔西盧斯布滿皺紋的眼角,滑落了一滴眼淚。

「讓您見笑了。人老了,眼淚就變多了。」

「無妨。聽說只有公爵級別的貴族才能參加,你對這個情況了解多少?」

「雖然不敢說了如指掌,但我會絞盡腦汁,儘可能回答您的問題。」

「你覺得,我在那裡的地位大概會處於什麼水平?」

聽到這個問題,孔西盧斯深吸了一口氣,斟酌著字句。

這肯定不是什麼好話。

「恕我直言,恐怕不會太樂觀。攝政王殿下您上任還不到一年,是個初出茅廬的新人,而且年紀尚輕。再加上您是以代理的身份出席,而非與其他領主共同自治。這就好比……」

孔西盧斯摸了摸鬍子,模仿著傲慢之人的語氣說道。

「就像是把一把真劍,塞進了一個本該玩玩具劍的毛頭小子手裡,權當是看笑話……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你也是這麼認為的嗎?」

佩爾達的提問如同刀鋒般銳利。

孔西盧斯呵呵一笑。

「這怎麼可能?雖然您在某些方面還有些不成熟,但看到您為了公王領地的發展,不恥下問地向我尋求建議,我就知道,您是真心希望這裡能繁榮昌盛的。」

「你能這麼說,我很欣慰。」

「總之,在布蘭卡羅斯的中立區域——白宮,每個人最多只能帶包括隨從在內的5個人進去。這是為了防止有人帶太多人進去惹是生非。」

「這倒也是,沒有比關公面前耍大刀更難看的事了。大多數貴族都會帶滿5個人去嗎?」

「是的。隨從要有隨從的排場,子弟要有子弟的派頭,他們都會藉此機會大肆炫耀一番。如果攝政王殿下您需要的話,我可以安排我的騎士作為您的護衛,保證讓您風風光光地入場。」

「那倒不必了。」

雖然貴族都很看重面子,但他可不想靠虛偽的笑容和華麗的排場去和別人一較高下。

「如果您已經有了隨行的人選,那自然沒問題,但能不能……從我的人里挑一個帶去?我保證他絕對不會給公王殿下丟臉的。」

佩爾達皺起了眉頭。

他實在是厭倦了貴族這種拐彎抹角、暗中塞人的說話方式。

「我不喜歡拐彎抹角。既然你信任我,我也信任你,那就有話直說吧。你的目的是什麼?是想讓我帶你去嗎?」

「我這把老骨頭了,還去大公會議拋頭露面圖個什麼榮華富貴啊?咳咳……」

佩爾達一記直球,讓孔西盧斯尷尬地乾咳了幾聲。

「您還記得阿爾溫那個騎士吧?」

「你的那個騎士。」

從去抓熊型魔物時的初次見面,到後來護送他去帝國,他們有過不少交集。

「我希望那孩子能去見識一下大公會議的場面。」

「為了讓一個普通騎士長見識?」

「他雖然只是個普通騎士,但忠誠可靠,而且極具騎士精神。或許是因為他這輩子都奉獻給了極東地區,導致他見識短淺,這讓我感到很遺憾。他從來沒有見過真正的大世面。我想,如果能在大公會議上讓他見識一下更廣闊的世界,應該會對他有很大的啟發。」

孔西盧斯伯爵的這個請求,即使在貴族圈裡也是極其罕見的。

為了讓一個普通騎士長見識,竟然要帶他去大公會議……

這不禁讓人懷疑,他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麼血緣關係。

「阿爾溫和您到底是什麼關係?」

「呵呵,其實我們非親非故。只是曾經在戰場上有過一面之緣,雖然我早就忘了,但那孩子卻一直記在心裡,僅此而已。」

孔西盧斯伯爵沒有家人。

準確地說,是他的家人們都去世了。

妻子死後,連兒子也死了,他便放棄了再婚的念頭。

然後,他主動來到了極東地區。

對於膝下無子的孔西盧斯來說,阿爾溫這個存在,或許就像他的兒子一樣吧。

「我明白了。我會帶阿爾溫去的。」

「感謝您能包容我這老頭子的固執。您還有什麼其他想了解的嗎?」

「你覺得,我在大公會議上提出議案怎麼樣?」

「提出議案……雖然您擁有同等的權利,確實沒人會反對,但是……」

這比剛才問佩爾達地位如何時,情況還要糟糕。

「這不僅是不好,甚至可能會適得其反。您這樣做,樹敵的概率遠大於拉攏盟友的概率。」

「無妨。」

佩爾達似乎已經下定了決心。

「恕我冒昧,小人能聽聽您打算提出什麼議案嗎?」

「我打算在那裡質問,將巴爾德羅巴稱為惡龍,究竟是否正確。」

「巴爾德羅巴……」

孔西盧斯下意識地揉了揉太陽穴。

「你不是也知道她並非惡龍嗎?」

「當然。雖然我不敢說對她了如指掌,但我至少知道,她的本性絕沒有傳聞中那麼邪惡。」

「她被定性為惡龍,是因為她無法壓制自己的本性。不是嗎?」

「據傳聞……確實如此。」

「但如果,那沸騰的本性能夠被壓制呢?」

「如果能壓制住血氣,並且沒有傷害人類的意圖,那洗清惡龍的污名應該不是難事。但我勸您最好不要抱太大的期望。因為在大公會議上,絕對不會有人站在巴爾德羅巴這一邊的。」

「改變他們的想法不就行了。當然,如果他們聽了我的解釋,還是一意孤行的話……」

佩爾達的眼中閃過一絲殺意。

「那他們自然要給出相應的答覆,或者付出應有的代價。」

孔西盧斯的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這讓他想起了初次見面時,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殺了泰薩洛斯·沃爾徹,就是這雙眼睛。

「會場是布蘭卡羅斯的領域。希望您千萬不要在那裡動用武力。」

「別擔心。我又不是傻子。」

佩爾達摸了摸下巴。

還有一個月嗎。

參加大公會議的,是公爵以上的貴族和國王。

『以及龍裔。』

那些能夠輕易顛覆一個國家的絕對強者的代言人們。

既是人類的社會,同時也是巨龍的社會。

如果說佩爾達在同時面對這兩方面時不覺得壓力山大,那絕對是騙人的。

但即便如此,他也必須去。

因為這,正是佩爾達存在於此的意義。

佩爾達敲定了隨行人員的名單。

首先是孔西盧斯伯爵極力推薦的騎士,阿爾溫。

然後是充當門面的絕佳人選,傑德·斯沃洛。

『加上我,三個人應該就夠了。』

雖然帶滿五個人更符合參加大公會議的貴族排場,但佩爾達並不打算為了湊數而隨便拉人。

他既不想帶其他領主去,那些領主也不敢主動開口要求。

就在他決定只帶三個人去的時候,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找到了佩爾達,提出了請求。

「我也要和您一起去大公會議。」

是露莉。

佩爾達對她說道。

「那裡可沒有好吃的。」

「您把我當成豬了嗎?」

「是豬狗——」

「您要是再敢胡說八道,我就再給您狠狠搓一次澡。」

佩爾達識趣地閉上了嘴。

這女人可是說到做到的。

「至少,我不會做任何有損佩爾達大人顏面的事情。所以,您能同意讓我同行嗎?」

「我再說一遍,妳去那裡對妳沒有任何好處。聽說銀風會定期參加大公會議。」

銀龍,銀風。

露莉不是巴爾德羅巴的龍裔,而是繼承了銀風血脈的銀龍龍裔。

銀龍的龍裔們,對巴爾德羅巴恨之入骨。

因為她殺死了銀風。

他們連巴爾德羅巴的攝政王都看不慣,更何況是身為銀龍龍裔的露莉呢?

在他們眼裡,露莉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叛徒。

她去那種絕對聽不到半句好話的場合,根本毫無意義。

佩爾達本以為她聽懂了自己的意思,但她的反應卻出乎意料。

「正因為如此,我才必須去。」

聽到這句話,佩爾達換上了一副更加嚴肅的表情問道。

「那妳去那裡到底有什麼明確的目的?別想瞞我。」

佩爾達的聲音變得嚴厲起來。

「……我只是想去交流一下情報而已。」

露莉在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然後才回答道。

「這段時間,我和銀風那邊徹底斷了聯繫。我必須去了解一下,他們是否還對主人懷恨在心。」

「這根本就沒必要去確認吧?」

露莉是龍裔。

而且是銀龍的龍裔。

這意味著,她比任何人都了解銀龍一族的思維方式。

「他們絕對不會對巴爾德羅巴抱有任何善意的。」

「畢竟過了這麼多年,說不定他們的仇恨已經淡了呢。」

「巨龍一旦結下仇怨,就絕不會輕易善罷甘休。這難道不是妳最清楚的嗎?」

巨龍絕不會放棄復仇。

哪怕結仇的當事人已經死了,這份仇恨也會延續給子孫後代。

銀風一族絕對不會原諒巴爾德羅巴。

像露莉這種實力的龍裔,不可能不知道這一點。

「所以我才想去和他們談談。」

佩爾達凝視著露莉的眼睛。

她也一樣,想要去賭一把名為『萬一』的希望。

「不行。」

佩爾達冷冷地劃清了界限。

絕對不行。

因為他很清楚,那份希望是極其渺茫的。

「就我們三個人去,妳給我乖乖留下來看家。」

露莉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

她努力想用面無表情來掩飾自己的內心。

但佩爾達還是感受到了她強烈的怨恨。

「……我明白了。」

露莉連招呼都沒打,轉身就走了出去。

佩爾達偶爾也會再次嘗試那個魔力修鍊法。

他能夠迅速集中精神,完美地進入覺醒狀態。

但是,卻缺少了支撐這股狀態的紅環的旋轉。

『到底缺了什麼?』

如果缺少復仇心,那就去尋找復仇心。

為了做到這一點,佩爾達曾嫉妒過比自己強的人,為了對抗他們的地位和力量而拚命努力。

可是,現在這種心情,該怎麼去填補呢?

每年、每月、每天、每時、每分、每秒。

難道只有一直注視著她,才能得到滿足嗎?

『滿足啊……』

真是個可笑的詞。

慾望可不是口渴那麼簡單。

一旦解了渴,只會迎來更大的乾渴。

在這個不斷滿足慾望的過程中,理智不知不覺間就會淪為滿足慾望的工具。

佩爾達為了復仇而復仇,殺死了無數的人。

情感,是純粹從佩爾達內心深處湧現出來的。

正因如此,越是急於去解決這種情感,就越容易誤入歧途。

『到底缺了什麼。』

他閉上眼睛,靜靜地潛入自己的心象世界。

她的臉龐。

他現在最大的願望,就是想再看一眼那個只有過一面之緣的臉龐。

但巴爾德羅巴是不會輕易露面的。

因為她有社交恐懼症。

所以他只能強行把這個念頭從腦海中抹去。

如果不這麼做,遲早有一天他會被這個念頭吞噬的。

「……看來我確實不是冥想這塊料。」

比起清空思緒,他更習慣於用其他東西來填滿大腦。

比起坐在這裡胡思亂想,還不如去散散步,用其他雜念來轉移注意力。

佩爾達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此時已經是月亮偏西的深夜了。

寂靜的走廊里灑滿了清冷的月光。

佩爾達站在窗邊,抬頭仰望月亮。

是一輪滿月。

「安娜·羅斯諾瓦。」

這個名字,如同呼吸般自然地從他口中滑落。

那是他母親的名字。

每當滿月升起的時候,他總是會想起自己的母親。

佩爾達小時候很怕黑。

他總覺得黑暗的陰影里潛伏著怪物,隨時會撲向他。

當然,他現在依然不喜歡夜晚。

因為那些不知不覺間降臨的危險,總是在夜裡發生。

雖然討厭夜晚,但仰望月亮,卻能給他帶來一絲為數不多的慰借。

在最黑暗的地方閃耀著最明亮的光芒,那是他唯一能回想起母親淡淡微笑的方式。

直到被複仇心徹底吞噬的那一刻為止。

他一直都在那裡尋找著屬於自己的慰借。

『母親……』

金髮碧眼,美麗的母親。

佩爾達用對母親的思念填滿了大腦。

為了稍微擺脫對巴爾德羅巴的執念,讓自己能夠客觀看待事物,他用母親的存在來填補內心的空虛。

就在這時。

空曠的走廊里,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咔噠咔噠。

如果是在其他城堡,大概會以為是巡邏的守衛或是騎士。

但在巴爾德羅巴城,會去巡邏的只有露莉一個人。

而露莉穿的是女僕裝,絕不會發出這種聲音。

『難道說……』

佩爾達懷疑自己的判斷。

在這種時候,怎麼可能會發生那種不可思議的事情。

然而,越來越近的聲音和逐漸顯現的輪廓,讓佩爾達確信了。

從黑暗中走出的,是穿著龍騎士鎧甲的身影。

穿著這身鎧甲,在這座城堡里四處走動的,只有一個人。

我的未婚妻。

巴爾德羅巴。

她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