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話. 平民樣本

「我在考慮要不要把那些戒指全都沒收了。」

公王領地的早晨，伴隨著露莉的抱怨拉開了帷幕。

她帶著滿臉的不悅，向佩爾達搭話。

這讓正在吃早餐的佩爾達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是嗎。」

所以佩爾達只是敷衍地應了一句。

「佩爾達大人招來的那些工匠，根本不把我的話當回事。讓他們絕對不要在城堡里掉一滴血，這要求很難嗎？」

「不清楚。」

「行，就算難免會流點血吧。可是那幫傢伙，自己弄髒的地方根本不清理就走人了。」

「有這種事？」

「要是讓他們知道巨龍的可怕，估計他們這毛病就能改了吧，您覺得呢？」

「按妳喜歡的做吧。」

嘰嘰喳喳的露莉停下了嘴。

她抬起頭，氣鼓鼓地盯著佩爾達。

「佩爾達大人最壞了。」

「是嗎？」

「您到現在還是在敷衍我。」

「的確。」

「就因為我給您搓了一次澡，您就一直給我甩臉色看嗎？」

真小氣。

雖然她嘀咕的聲音很小，但佩爾達還是聽到了。

要說那天的事沒在他心裡留下陰影，那肯定是騙人的。

不過既然已經算是報復過了，這次就認真回答她吧。

「魔力石的提煉本來就是一項耗時費力的工作。研究這種事，哪能一蹴而就呢？」

「佩爾達大人自己明明那麼快就突破到了三環，還能理解這種事嗎？」

「我試著站在普通人的角度去思考過了。」

換作以前的佩爾達，絕對無法理解。

但是，回想起現在的佩爾達在以驚人的速度突破魔法環時所感受到的東西，他多少能夠體會到那些普通人的艱辛了。

「原來如此。」

這次輪到露莉敷衍了。

「所以，對他們的懲罰稍微延後一點吧，等他們帶來好消息的時候——」

-哇哈哈哈！哇哈哈哈哈哈！

佩爾達的話還沒說完，一陣瘋子般的狂笑聲響徹了巴爾德羅巴城。

那笑聲越來越近。

「哇哈哈哈！終於！終於成功了！再也不用干這種該死的燒烤魔力石的活了！哇哈哈哈！！」

那個瘋子，正是伯內爾·馬奎斯。

頭髮油膩得像打了結，身上的長袍半脫不脫。

佩爾達和露莉的目光，死死地鎖定在他跑過的身影上。

佩爾達抿了一口茶，說道。

「說曹操曹操到，看來是出成果了。」

終於，到了證明留下伯內爾的價值的時刻。

變成瘋子滿世界亂跑了一圈後，伯內爾就直接睡死過去了。

為了魔力石提煉的研究，他一直在削減睡眠時間，簡直是在拿命在肝。

當他再次站在佩爾達面前時，已經恢複了整潔的模樣。

「我本來覺得今天應該能成，沒想到真的成功了。哈哈哈！」

「現在能給我解釋一下了嗎？」

「啊，是！當然可以。那個，它的原理是這樣的……」

伯內爾開始滔滔不絕地解釋起來。

他花了整整一個小時，把研究內容事無巨細地講了一遍，終於在寫得密密麻麻的黑板上畫下了句號。

「您聽明白了嗎？」

聽完他長篇大論的佩爾達，只回了一句。

「你做出來了嗎？」

「我，我當然做出來了。我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而且為了讓您更容易理解，我才講得這麼詳細的……」

「嗯。」

佩爾達心想。

『看來我這腦子也不怎麼好使啊。』

能爬到大魔法師的位置，純粹是靠死磕出來的啊。

聽著伯內爾的講解，他完全是一頭霧水。

大概聽到30分鐘的時候，他就感覺自己好像看到了宇宙的奧秘，精神稍微溜了個號，等他回過神來，伯內爾已經講完了。

佩爾達悄悄看了一眼旁邊輔助的助理研究員們。

他們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裡面閃爍著清澈的愚蠢。

那絕對不是一個研究人員該有的眼神。

『看來沒一個人聽懂。』

斯特凡·帕斯卡爾派來的這些傢伙，據說已經是他們那裡最聰明的了。

既然他是個精明的商人，為了竊取技術，肯定會把精英中的精英派過來。

『這樣看來，短期內倒不用擔心技術外流的問題了。』

佩爾達往好處想了想。

不管怎樣，只要他自己懂，並且能把東西做出來不就行了？

「把成品拿給我看看。」

「是！」

他從一堆魔法裝置中拿出了一個。

那是一個被稱為魔力固定器的裝置。

只要注入魔力，它就能配合第五階層的固定魔法，將一定範圍內的魔力固定在半空中。

「把魔物的屍體放進這裡，然後用微弱的雷電魔法進行刺激……」

死去的魔物屍體中開始噴湧出魔力。

那些如同污泥般粗糙、無法直接使用的垃圾魔力，像煙霧一樣漂浮在半空中。

「然後，把這些魔力加熱到特定溫度，接著進行壓縮，最後像這樣冷卻……」

用火燒，壓縮，冷卻……

經過一系列複雜的工序後，結晶體伴隨著白色的煙霧顯現出來。

最終生成了一塊散發著淡淡藍光的石頭。

「這就是魔力石！」

伯內爾拿出成品，語氣中充滿了自豪。

它像一塊飽含魔力的水晶，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這無疑是一個奇蹟般的瞬間，但佩爾達卻沒什麼太大的反應。

『太渾濁了。』

這是佩爾達在未來已經見過的東西。

但與未來相比，這塊魔力石的光澤過於暗淡，而且給人一種粗製濫造的感覺。

為了以防萬一，他向伯內爾確認道。

「轉化率大概是多少？」

「呃……那個……」

剛才講起晦澀難懂的理論時還滔滔不絕的伯內爾，一下子卡殼了。

「伯內爾·馬奎斯。」

「在，在！」

「我不是問你了嗎？轉化率是多少？」

「那，那個……」

伯內爾狂冒冷汗，艱難地回答道。

「消耗相當於7塊魔力石的魔力，才能製造出1塊。」

「那轉化率就只有14.2%了。」

「四捨五入是14.3%。而且在那之後還要……」

看來還有下文。

接下來的話估計更難聽，所以他才吞吞吐吐的。

「為了將魔力壓縮到魔力石的容量極限，還會流失一部分魔力……所以實際效率還得再減半……」

也就是說，要消耗14塊魔力石的能量，才能製造出1塊的成品。

「所以大概只有7%左右？」

「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的話是7.1%……抱歉，我多嘴了。」

沒眼力見的伯內爾剛糾正完，就在心裡暗叫不好。

啊，完蛋了。

我的研究之路怕是要到此為止了。

花這麼大代價，弄出一個轉化率只有7.1%的廢品，還不如直接雇個魔法師來得划算，這玩意兒能有什麼用？

他在心裡已經給自己判了死刑，正經歷著悲傷的五個階段。

盯著魔力石看了半天沒說話的佩爾達，終於開口了。

「關於轉化率的問題。」

「在。」

「還能再提高嗎？」

「啊……？」

「我問你，轉化率還能不能再提高。」

從招募伯內爾·馬奎斯的那一刻起，佩爾達就想好了。

只要這傢伙不放棄，他就絕不會讓這項研究半途而廢。

面對佩爾達的問題，伯內爾用力地點了點頭。

「當，當然可以。絕對可以。我一定會做到的。」

「很好。」

佩爾達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那就繼續研究吧。」

伯內爾仰視著他，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就在他以為談話到此結束的時候，佩爾達又補充了一句。

「我會把需要聽取這項成果彙報的人召集過來。在這期間，你再把研究內容和演示流程好好整理一下。明白了嗎？」

「是，是！」

留下這句話，佩爾達便走了出去。

他選擇相信這項連他自己都沒有十足把握的研究。

所以，他只能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支持。

與擔驚受怕的伯內爾不同，佩爾達的想法很純粹。

『能派上用場就行。』

佩爾達知道。

魔導工程學遲早會發展起來的。

而且，他也大致了解這個發展過程有多麼艱難。

在未來，當伯內爾第一次發表這項成果時，也曾遭到過無數的嘲笑。

說什麼「誰會用這種東西」、「為什麼非要用這個」、「簡直有辱魔法師的尊嚴」等等。

但後來呢？

『反而成了魔法師們最愛用的東西。』

因為它提供了魔法師們通過自身演算施展魔法所無法比擬的便利性。

魔法被少數人壟斷的神秘時代，終將落下帷幕。

既然知道未來的走向，佩爾達自然有充分的理由去相信伯內爾。

十天後，貴客來訪。

老領主孔西盧斯伯爵，以及帕斯卡爾貿易公司的負責人斯特凡·帕斯卡爾。

伯內爾像之前對佩爾達那樣，向他們進行了演示和補充說明。

有了十天的準備時間，這次的講解比第一次清晰多了。

但內容依然晦澀難懂。

「哦，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真是精彩的演講。」

佩爾達靜靜地觀察著他們的反應，然後問道。

「你們真的聽懂了嗎？連我都沒聽懂，你們就實話實說吧。」

兩人這才道出了實情。

佩爾達剛才就覺得他們的聲音聽起來很空洞，果然沒猜錯。

「呵呵，抱歉。習慣性附和了。老朽對這方面可謂是一竅不通啊。」

「我也不想顯得自己太無知，怕尷尬，所以就……」

果然，兩人都在裝懂。

最尷尬的莫過於自以為已經把內容整理得淺顯易懂的伯內爾了。

「不過，就我所理解的部分來看，結論似乎是『轉化率並不高』，對嗎？」

「是的。」

「嗯，這東西還真是有些雞肋啊。」

孔西盧斯捋著鬍子嘟囔了一句，伯內爾頓時冷汗直冒。

面對孔西盧斯的負面評價，斯特凡試圖強調其積極的一面。

「從經濟角度來看，這東西短期內確實看不到什麼收益，但能夠提供魔力補給這一點，難道不是一個巨大的優勢嗎？」

「啊，關於這一點我剛才解釋過了……它並不能像魔葯或秘葯那樣，直接為魔法師提供魔力恢複或補充。」

「啊，這樣的話，確實有點雞肋了……就算研製成功了，轉化率也上不去的話……」

原本還想幫著說話的斯特凡，也打退堂鼓了。

兩人都給出了偏向負面的評價。

斯特凡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這也是佩爾達預料之中的事。

「轉化率的問題暫時先不用管。反正那是我們首席工程師以後要操心的事。」

佩爾達早有心理準備。

既然公開展示肯定會招來負面評價，那他把這兩人叫來的目的，自然不是為了聽他們挑刺。

「我想聽聽你們的意見，有了這東西，我們首先應該製造什麼？」

「您具體是指什麼方向？」

佩爾達舉起伯內爾製造的魔力石，說道。

「顧名思義，它可以作為一種革命性工具的動力源，用來替代魔法師完成某些工作。仔細想想看，有哪些工作是需要魔法師來做，但對於魔法師來說又顯得過於低微的？」

他需要的是創意。

孔西盧斯伯爵和斯特凡，各自在不同的領域深耕多年。

聽到佩爾達的話，孔西盧斯伯爵率先開口。

「如果能通過這個東西來模仿魔法師的能力……您的意思是，可以用它來武裝步兵，填補前線魔法師的空缺嗎？」

他是在伯爵家族長大、骨子裡流淌著軍人血液的老人。

所以，他最先想到的，自然是如何應對極東地區所面臨的威脅。

「沒錯。如果將其加工成武器，普通人也能輕易施展魔法。」

佩爾達將未來人們對這種士兵的稱呼告訴了他們。

「就叫『魔導工程步兵』吧。」

「哦……魔導工程步兵啊。」

孔西盧斯伯爵的眼中閃爍著光芒。

魔法師在幾乎所有的戰鬥場合中，都能發揮出巨大的作用。

其中，在對抗魔物時，效率更是首屈一指。

極東地區，魔物的數量遠多於怪物。

這裡比任何地方都更需要魔法師。

然而，就像所有的前線一樣，這裡對魔法師來說，無異於流放之地。

這裡唯一一個有實力又有幹勁的魔法師，就是已經被處決的泰薩洛斯·沃爾徹了。

「好主意。單是能夠填補魔法師的空缺這一點，就讓人看到了希望。只要解決了轉化率的問題，最好能優先將其加工成武器。」

孔西盧斯伯爵顯得幹勁十足。

作為一位不忍心看著士兵白白犧牲的老領主，他自然希望這項計畫能儘快推進。

這時，斯特凡提出了反對意見。

「孔西盧斯伯爵大人的意見確實有道理。如果步兵能自由地使用魔法，肯定會大有幫助。但是，難道在運輸方面，這東西就派不上用場了嗎？」

斯特凡在決定投資這個項目時，就已經有了自己的盤算。

「運輸？」

「是的。戰場上最重要的永遠是後勤補給。火力再猛，如果後勤跟不上，那也是白搭，不是嗎？」

「你說得對。但是，極東地區現在每天都有無數的魔物在肆虐。如果我們把精力集中在消滅這些魔物上，後勤這種難題，完全可以往後放一放。」

孔西盧斯伯爵和斯特凡互不相讓，極力強調著各自訴求的重要性。

『把他們倆找來果然是正確的決定。』

單是聽他們倆這樣唇槍舌劍地辯論，佩爾達就能清楚地看到他們各自的需求和面臨的問題。

斯特凡希望儘快降低在運輸方面的高昂成本，而孔西盧斯則迫切想要提高極東領地士兵的存活率。

雙方互不退讓，都有著充分的理由。

「看來我們倆是爭不出個結果了，這種事情，還是由公王的攝政王殿下您來定奪比較好。」

「對。我也正有此意。」

皮球被踢到了佩爾達這邊。

「我覺得，把這個決定權交給所有研發工作的負責人——我們的首席研究員，才是最明智的。」

「啊？」

然後，佩爾達又毫不客氣地把皮球踢給了伯內爾。

「我？」

伯內爾一臉懵逼地指著自己。

但正如佩爾達所說，兩人都在等待著他的決定，伯內爾現在被架在火上烤，非選不可了。

「呃，那個，我……」

伯內爾是個和平主義者。

相比起製造殺戮的武器，他更希望能發明出造福人類的東西。

伯內爾小心翼翼地表達了自己的想法。

「我，我也覺得……還是先製造武器比較好……」

「看吧，我就說吧？」

「當然，武器確實很重要，但請您再仔細考慮一下。現在負責提供魔物屍體貨源的人，可是我啊。」

勝者笑逐顏開，敗者試圖發起第二次遊說。

「其實一開始，我也覺得應該往其他方向開發。但是……自從我去了孔西盧斯伯爵大人治理的領地之後，我的想法就改變了。」

他去孔西盧斯伯爵領地的時候，正因為魔力超載而在生死邊緣徘徊。

他親眼目睹了伯爵領地的人民，看到了他們失去親人的痛苦和悲傷。

「我認為，當務之急是製造武器，先把那些企圖摧毀我們家園的魔物擋在門外。」

「呃……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

斯特凡最終還是妥協了。

雖然優先順序被推後了，但不管怎樣，斯特凡最終還是能得到他想要的東西。

「所以，目前我們正在同步進行武器的研發。關於魔物的特性，我也一直在研究，相信很快就能給大家帶來好消息。」

「呵呵，辛苦你了。你的研究，將會成為我們極東地區的希望之光。」

會議似乎在這樣一種其樂融融的氛圍中接近了尾聲。

「對了，關於那個武器……」

佩爾達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開口說道。

「你該不會打算把它造得像你剛才講解的理論那麼複雜吧？」

「啊？呃……這個我也不太確定，但估計……可能會挺複雜的。」

「那正好。」

佩爾達早就料到了。

伯內爾·馬奎斯。

他發明的第一件作品，操作起來極其複雜繁瑣。

他雖然能用複雜的結構創造奇蹟，卻不懂得大道至簡的重要性。

「正好我這裡有個非常合適的樣本。」

「呃……樣本？」

「對，樣本。進來！」

隨著佩爾達的呼喚，一個一直在門外候命的男人走了進來。

看到他的那一刻，眾人都嚇了一跳。

那個穿著鎧甲的男人，正在向他們展示正步走。

左腳邁出的同時，左手也跟著抬起；右腳邁出的同時，右手也跟著抬起。

這就是那個男人所謂的正步走，他就這麼邁著滑稽的步伐，昂首挺胸地走了進來。

伯內爾看到他的那一瞬間，只覺得後背一涼。

「皮奇山的馬爾科姆！奉命前來報到！」

「很好，來得正好。交給你個任務。」

「請吩咐！」

他將手放在胸前，活像個幹勁十足的愣頭青。

只不過這副模樣，實在是不太養眼。

「2乘以2等於幾？」

「簡單！等於4。」

「很好。那7乘以6等於幾？」

他依然毫不猶豫地大聲回答。

「等於13！」

「答得好。」

「哈哈，您過獎了！」

馬爾科姆一臉自豪，但周圍的人卻都感到一陣無語。

這都從哪兒撿來的極品啊，眾人的臉上寫滿了嫌棄。

佩爾達拍了拍伯內爾的肩膀，說道。

「你要把武器造得足夠簡單，簡單到連這傢伙都能輕鬆理解並熟練使用。」

「啊？」

「我相信這點小事肯定難不倒你。」

「……啊？」

伯內爾只覺得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