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話. 看人的眼光

要說阿爾肯帝國最赫赫有名的商人是誰，十有八九的人都會說出一個名字：赫爾曼·帕斯卡爾。

赫爾曼·帕斯卡爾。

他以自己的姓氏創立了帕斯卡爾貿易公司，這是一個野心勃勃、企圖將影響力擴張至整個帝國乃至整個塞爾德斯大陸的男人。

他膝下有兩男一女三個孩子，個個都是從小被誇著天才長大的。

但其中展現出最高天賦的，是次子斯特凡·帕斯卡爾。

而此刻，他正在這樣想——

『再這樣下去，我必死無疑！』

原因無他，因為正式的繼承人爭奪戰已經拉開了帷幕。

他是一個擁有著不亞於赫爾曼·帕斯卡爾的敏銳商業嗅覺的男人。

只要覺得有錢賺就會果斷投資，即使投資失敗也絕不後悔，他有著極具攻擊性的商業風格。

他想純粹憑藉作為商人的能力來證明自己有資格坐上那個位置。

因此，斯特凡一直跟在父親赫爾曼·帕斯卡爾身邊，只專註於磨練自己的商業直覺。

然而，當父親真正擺下繼承人爭奪戰的擂台時，斯特凡才恍然大悟，父親有一件至關重要的東西沒有教給他。

『能夠掌控人心的領導力！』

斯特凡缺乏商人所必需的那種決定性的領導力。

長子梅奇特·帕斯卡爾和小女兒蒂爾達·帕斯卡爾。

與他們倆所展現出的影響力和領導力相比，斯特凡簡直就像個毫無存在感的路人甲。

既然沒有存在感，在繼承人之爭中自然就會漸漸處於下風。

就在這時，梅奇特向斯特凡提出了一個建議。

-雖然實際的繼承人會是我，但在商團運營這塊你比我強，所以商團就交給你來打理。我只負責管理我手下的商團傭兵。這樣至少能阻止商團落入你妹妹手裡的不幸局面發生。你覺得怎麼樣？

打著保護商團的名號涉足傭兵行業，並賺得盆滿缽滿的梅奇特·帕斯卡爾。

他不僅頭腦聰明，還特意僱傭了騎士出身的教官來指導自己，是個文武雙全的男人。

斯特凡雖然缺乏領導力，但他並不傻。

『你把商團的傭兵全帶走，然後讓我空管一個商團？真可笑。』

哪怕錢能使鬼推磨，但在絕對的武力面前也是徒勞。

他現在還在不斷擴充武力，要是真讓他當上了繼承人，那還得了？

『狡兔死，走狗烹。』

絕不能和梅奇特·帕斯卡爾聯手。

『那和妹妹聯手？』

斯特凡自己都覺得好笑，忍不住乾笑了一聲。

那還不如直接去上吊呢。

『那個死丫頭滿腦子只想著怎麼勾引男人，然後聯合其他商團把自家商團給吞了。』

和帝國內另一家大型商團訂了婚的妹妹，蒂爾達·帕斯卡爾。

她遺傳了以美貌著稱的母親的基因，並以此為武器，建立起了龐大的人脈。

表面上裝得像個天真無邪的傻白甜，實際上卻是個隨時藏著刀、時刻準備捅人一刀的的反社會人格。

如果說這兩人有什麼共同點的話，那就是他們都深信：天無二日。

『我若想活命，就必須打敗他們倆。』

但是，該怎麼做呢？

斯特凡沒有自己的人脈。

帕斯卡爾商團的董事們，現在也只把梅奇特和蒂爾達的名字掛在嘴邊。

彷彿斯特凡早就出局了一樣。

「呃嗯……」

斯特凡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趴倒在辦公桌上。

明明有一堆工作要做，卻一點心思都集中不起來。

都說天無絕人之路，為什麼老天爺偏偏不給他留一條生路呢？

就在他滿心怨念、痛苦呻吟的時候。

「那個，部長？您在嗎？」

秘書推門走了進來。

斯特凡立刻坐直身子，裝作若無其事地微微一笑。

「什麼事？」

「剛收到的緊急情報。帝國各地都在大量需求同一種物品，下面說需要緊急調配貨源。」

「貨源？怎麼會突然大量需求某種物品？」

「正因為如此才叫緊急情報啊。」

「也是。他們需要什麼？」

「那個……流浪騎士們都在到處收購魔物屍體。」

「什麼？魔物屍體？」

這在緊急情報中也算得上是非常奇葩的訂單了。

俗話說光是靠近魔物都會沾染霉運，所以通常沒人會去保留完整的魔物屍體。

「咱們倉庫里不是存了不少嗎？」

當然，斯特凡是個腦迴路異於常人的男人。

他屬於那種只要覺得有錢賺，就會先把東西囤起來的類型。

因為他認為，魔物屍體在某種程度上也可以作為一種戰利品。

「是的。已經確認過了，大概有150具左右。」

「把那些拿去賣不就行了。還需要調配什麼貨源？」

「那個……目前收到的訂單量，是這個數字的好幾倍。」

「什麼？他們買那麼多回去要幹嘛？」

一般來說，能殺掉10隻魔物就已經很值得吹噓了吧？

就算拿不到勳章，也足夠在上面混個臉熟了。

「我猜您肯定會好奇，所以去查了一下。原來是貼了這種告示。」

秘書遞上一份告示的抄本。

「據說極東地區那邊正在選拔官員，要招募能與魔物作戰的勇猛騎士。只要進獻30具魔物屍體，就能獲得最近被處決的泰薩洛斯·沃爾徹的領地和爵位……流浪騎士們就是為了這個才瘋狂下單的。」

「這條件確實誘人。」

對於那些為了立功而四處流浪的傢伙來說，只要能獲得領地和爵位，他們絕對會眼冒綠光地撲上去。

雖然位置是在靠近魔之大地的極東地區，但這又算得了什麼？

「嗯……」

斯特凡撓了撓下巴。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份告示，一刻也沒有移開。

『這怎麼看都不像是字面上的意思啊……』

斯特凡飛速轉動大腦，試圖解讀出這份告示背後隱藏的深意。

『讓那幫傢伙帶魔物屍體過去……是為了同時召集一批具備狩獵魔物能力的人嗎？』

設定30隻魔物這個最低門檻只是為了進行初步篩選，在那之後是不是還有別的什麼目的？

『雖然也可以這麼解釋，但換個角度想想。』

斯特凡運用他那敏銳的商業直覺，仔細地推敲著。

只要帶去30具以上的魔物屍體，就賞賜一塊領地。

『這筆交易的籌碼明顯不對等。』

雖然殺30隻魔物確實不容易，但也遠沒到能封賞一塊領地的地步。

如此離譜的豐厚報酬，只可能意味著兩種情況之一。

要麼貼告示的人是個無可救藥的蠢貨。

『要麼，這就是用來引人上鉤的誘餌。』

為了爭個一官半職，各地的流浪騎士們肯定會蜂擁而至。

帶著什麼去？

帶著他們的部下，以及魔物的屍體。

『也就是說，巴爾德羅巴公王領地急需魔物的屍體。』

想到這裡，斯特凡卡殼了。

在一個魔物泛濫成災的地方，居然還想要魔物屍體？

這簡直就像是在沙漠中心進口沙子，在海邊進口海魚一樣荒謬。

『難道是想做假賬？還是有什麼黑市交易的勾當？或者是想趁亂操縱物價？』

在無數種可能性中，需要大量屍體，並且可以公開發布的理由，只有一個。

『是研究。』

他們正在進行一項需要大量屍體的研究，並用官職作為誘餌來吸引人。

『說不定……』

這會是一筆大買賣。

他激動得連因為繼承人之爭而黯淡無光的雙眼，都開始重新煥發出光彩。

「現在正在進行魔物屍體的交易嗎？」

「是的。大批流浪騎士涌了過來，為了爭奪屍體都快打起來了。」

「知道了。立刻通知我們所有的分會，全力收購市面上所有的魔物屍體。我們必須搶在所有人前面把貨源壟斷。聽明白了嗎？」

「呃……這樣真的好嗎？」

「按我說的做。」

「是。」

「那好！」

斯特凡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

「哎，您這是要去哪兒啊，部長？」

「我去出一趟差，過幾天就回來。你剛才說下面有流浪騎士在收購是吧？」

「是，是有，但是部長您要去哪兒？？」

斯特凡像是爭分奪秒似的，飛奔了出去。

「嗯哈哈哈哈！能與本勇士羅貝勒斯同行，你該感到無上的光榮。」

這個名叫羅貝勒斯的流浪騎士，油膩地笑著說道。

從他的言行舉止中，能明顯感受到他那嚴重的自戀傾向。

斯特凡尷尬地笑了笑。

「啊，真是深感榮幸。哈哈……」

「只要有本勇士羅貝勒斯在，你就會感到如同被帝國要塞重重包圍般的安全感。想當年本勇士……」

當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自己的「英雄事迹」時，斯特凡在心裡默默地嘆了口氣。

『我這看人的眼光還真是差得要命啊。』

在來到商會的10名流浪騎士中，他千挑萬選覺得最靠譜的一個，竟然是這種貨色。

在前往公王領地的這兩天時間裡，他一直都在吹噓自己的豐功偉績。

講完了就重新再講一遍，而且每次重複的時候，細節還會莫名其妙地變來變去。

같은 이야기조차도 외우지 않는다는 의미이다.

這意味著連他自己講的「事迹」，他都懶得背清楚。

『所以我才討厭這些流浪騎士。』

流浪騎士！

游吟詩人必須背誦的故事中，有八成都是關於流浪騎士的英雄事迹。

他們的冒險和功績讓人熱血沸騰，為枯燥的日常生活帶來了一絲宣洩的快感。

當然，那也只是聽游吟詩人講故事的小孩子們才會有的幻想罷了。

斯特凡對他們的真面目可是再清楚不過了。

『說好聽點叫流浪騎士，其實還不就是一群強盜、地痞流氓……』

一群受過專業訓練的武裝分子，卻因為無人管束而成了無業游民。

這是一群隨時都有可能變成強盜或地痞的危險武裝團體。

『實際上，每個星期都會有好幾個傢伙跑來要求我們商團贊助他們。』

連一點實力都證明不了，就舔著臉跑來要錢要身份證明，這種厚顏無恥的傢伙可不止一兩個。

스폰도 인맥 구축에 필요하지만, 그런 불량배들을 인맥으로 들여 오점을 남기고 싶지 않았다.

雖然贊助也是建立人脈的一種方式，但他可不想把這種流氓招攬進來，給自己留下污點。

『而且，就算培養出這種人脈又有什麼用？』

為了個一官半職到處流浪，嘴上吹噓著只要給個爵位什麼都敢幹，真遇到點麻煩跑得比兔子還快，甚至連褲子都顧不上穿。

淪落到到處流浪的地步，都是有原因的。

咴兒咴兒！

「哎喲？這些馬怎麼了？」

拉車的馬突然開始狂躁不安起來。

它們聞到了巨龍的氣味。

公王領地的馬匹因為習慣了這種氣味，所以不會害怕，但對於外來的馬匹來說，這氣味就像是讓它們跳進火坑一樣危險。

看著手忙腳亂的馬夫，斯特凡出聲提醒道。

「給它們戴上準備好的香草面罩，它們就會安靜下來了。那邊有個袋子，把裡面的東西套在馬嘴上。」

「啊，是那個嗎？明白了。」

馬夫將裝有香草的面罩套在了馬嘴上。

馬匹這才停止了掙扎，安靜地望向前方。

停下的馬車再次緩緩前行。

斯特凡抬起頭，仰望著天空。

那座被稱為極東地區最後堡壘的孤山。

建在孤山之上的巴爾德羅巴城。

建在無法擺脫殘暴本性的巨龍巢穴之上的城堡。

『紅龍巴爾德羅巴。』

斯特凡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

那是一個連帝國皇子都能毫不留情撕碎的殘暴君主。

一頭吸收了所有魔氣，企圖支配世界的魔龍！

『那個跑去和那種魔龍訂婚的蠢貨，到底是何方神聖？』

同時他又在想。

那個蠢貨，對我來說會是一個怎樣的人呢？

進入巴爾德羅巴城的斯特凡，環顧著城牆內部。

由於告示是面向流浪騎士發布的，所以這裡已經聚集了大量的流浪騎士。

「喂，別插隊啊！」

「喂，那邊那個！少在那兒對我們的魔物動手動腳，敢偷拿一塊肉，小心老子要了你的命！」

「你這小兔崽子，剛才是不是瞪我了!? 」

這群血氣方剛的漢子們站在自己的馬車旁，互相怒目而視，火藥味十足。

看看他們的打扮，盔甲的尺寸和款式五花八門，而且保養得極差。

『他們帶的那些所謂的手下，簡直跟強盜沒什麼兩樣……』

相比之下，那些流浪騎士們自己倒是打扮得花里胡哨的。

為了出風頭，有人穿著知名工匠打造的嶄新盔甲，甚至還有人專門雇了個游吟詩人在旁邊朗誦自己的英雄事迹。

也有人在盔甲上巧妙地做舊，留下所謂的「戰鬥痕迹」，試圖把自己包裝成一個身經百戰的騎士。

『那傢伙不是從我們商會買走屍體的那個嗎？』

斯特凡記得那傢伙一口氣買了30具屍體。

而他馬車上裝的，也正好是30具屍體。

他們一個個裝得道貌岸然，邁著自以為優雅的步伐走在走廊里。

『全都是些只知道在表面上下功夫的傢伙……』

本來就不洗澡，還噴了濃烈的劣質香水，那種混合在一起的詭異味道，熏得人直想吐。

他們最終到達的地方是宴會廳。

把桌子全都推到一邊，騰出中間的空地，將近50名騎士站在這裡，即使互相保持著距離，也依然顯得十分寬敞。

「說起來。」

羅貝勒斯搭話道。

「你見過這座城堡未來的主人嗎？」

一向只知道吹噓自己的人突然問起別人的事，這就說明他現在很緊張。

斯特凡搖了搖頭。

「沒見過，但聽說他是羅斯諾瓦家族的人。」

「啊！如果是羅斯諾瓦家族的人！那可是守護帝國的利劍啊。不過，他怎麼會被選為公王的未婚夫？」

「聽說他身體很虛弱。而且他沒有羅斯諾瓦家族標誌性的眼睛，而是長著一雙藍眼睛，所以大家都認定他是私生子。家族為了把他趕出去，就隨便找了個借口……結果他居然接受了，現在不僅成了未婚夫，還成了公王領地的攝政王。」

「哦……是這樣嗎？」

羅貝勒斯聽完，摸了摸下巴。

他的眼中閃爍著一種不自量力的貪婪之光。

「嗯，如果一個被家族趕出來的廢物都能當未婚夫，甚至還能作威作福……那我是不是也能找個機會，把那個未婚夫的位置給搶過來？」

一個自稱騎士的人，居然毫不掩飾地說出這種只有強盜才會說的話。

更可笑的是，他們現在明明就站在那個『廢物』的領地里，卻連一點自覺都沒有。

『這種垃圾居然也曾是被稱為阿爾肯帝國之劍的騎士家族的子弟……』

雖說阿爾肯帝國的騎士階層正在腐朽，但看到這種連底線都沒有的垃圾，還是讓人忍不住想嘆氣。

但斯特凡是個商人。

他深知強權即真理的道理，是一個無論在何時何地，都能面不改色地說出奉承話的圓滑之人。

「哈哈……也，也許吧。」

其實斯特凡來這裡，對佩爾達這個人也沒抱什麼太大的期望。

雖然有傳聞說他處決了泰薩洛斯·沃爾徹，還鎮壓了極東地區的領主們，但傳聞嘛，總是難免會有誇大的成分。

『一個毫無建樹被趕出家門的廢物，就算當上了攝政王，又能幹出什麼名堂來……』

他把對佩爾達的期待拋在腦後，靜靜地等待著。

然而，當這座城堡真正的主人終於現身時，他再一次深刻地體會到了。

自己看人的眼光，還真是差到了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