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話. 想再見她一面

「您昨晚幹什麼去了？」

提出這個問題的，是傑德。

這個褐發男人一臉無語地低頭看著某個地方。

他的視線落在了躺在床上的佩爾達身上。

「什麼事都沒幹。」

「騙誰呢。什麼事都沒幹的人，會一動不動地癱在床上起不來？」

佩爾達脖子以下的部分彷彿失去了知覺，只有臉還能動。

佩爾達每天早上都會例行巡視。

一天都沒有落下過，所以他今天突然沒出現，肯定是出事了。

而正如傑德所料，佩爾達現在正動彈不得地躺在床上。

「我說沒有就是沒有。」

「信你個鬼。」

既然他死鴨子嘴硬不肯承認，傑德也不好再繼續追問下去。

『沒必要特意提起那件事。』

被攔路的隨從揍了一頓不說，還差點被未婚妻一巴掌拍死，結果為了給那個差點殺了他的未婚妻輸送魔力，榨乾了自己，導致現在半死不活。

如果把這事放在普通的貴族圈子裡講，絕對會被人指著鼻子罵腦殘。

所以佩爾達選擇閉口不談，獨自一人在心裡回味。

『真是個激烈的夜晚啊。』

雖然手臂上的疼痛還沒有消退，但他得到了相應的回報。

『龍顏。』

這通常是用來稱呼帝王容顏的詞，但此刻，它確實是指龍的真容。

就像平頭百姓覺得能見天子一面是莫大的榮幸一樣，佩爾達也覺得能一睹龍的真容，是他此生最大的榮幸。

『那就是最後的記憶了。』

佩爾達回想起了最後記憶中巴爾德羅巴的那張臉。

那是佩爾達失去意識前看到的最後一幕，等他再醒來時，看到的就是卧室的天花板了。

還有傑德的臉。

這小子居然還在旁邊晃悠。

「拜託你一件事。」

「什麼事？您儘管吩咐。」

「把你的臉從我的視線里挪開。你打擾到我回味了。」

「……」

他可不想讓這還沒散去的餘韻，被一個大男人的臉給破壞了。

傑德乖乖地把臉挪開了。

帶著一副彷彿在說『這人腦子有病吧？』的吃了屎一樣的表情。

「伯內爾的研究怎麼樣了？」

「您說那個啊？聽說不用再干那種挑斷筋腱、割肉的噁心差事了？他幹得還挺不錯的嘛。」

傑德給伯內爾打下手，確保他在研究過程中沒有任何不便。

他做的事情可不少，完全有資格說自己功不可沒。

「你確定？」

「大概確定吧。」

「你應該知道大概和確定這兩個詞不能放在一起用吧？」

「我可是讓那位伯內爾大哥連覺都睡不好。一般人要是三天不睡覺，早就瘋了放棄了，他倒好，倔強得很呢。明明困得要死，卻還哭著喊著說研究是必不可少的工作，絕不能敷衍了事，死活不肯放手。這還不算確定嗎？」

「這樣啊。」

雖然他在傑德的折磨下吃了不少苦頭，但佩爾達並不怎麼關心。

反正想要成就一番事業，吃苦是必然的。

他只在乎魔導工程學邁出了巨大的一步，這就足夠讓人高興了。

「所以您打算在床上躺到什麼時候？今天上不了班了嗎？」

「差不多吧。躺個一天大概就能恢複了。」

「嗯……需要我伺候您嗎？」

語氣里透著滿滿的嫌棄。

「不用，我想一個人待著。有點事情要想想。」

「我等的就是您這句話。哎喲喂。我要去休息了，這兩天都別來找我啊。」

「去吧。」

傑德咂了咂嘴，轉身離開了。

佩爾達躺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不是為了睡覺，而是為了更清晰地回想當時的記憶。

『真是大豐收啊。』

佩爾達陷入了沉思。

『這絕對是一次巨大的收穫。』

以那張小巧水潤的嘴唇為中心，拼湊出的一幅畫。

兩對黑色的龍角和一頭紅髮。

那雙大眼睛裡，鑲嵌著金色的貓瞳。

水潤的眼眸閃爍著光芒。

那就是紅龍巴爾德羅巴幻化成人形後的模樣。

『讓人意想不到的地方還挺多的。』

佩爾達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是穿著一身鎧甲出現的。

而且身高足足超過了兩米。

但實際上，她的身高只比自己矮了一個頭，就是普通女性的身高。

『而且……長得也一點都不嚇人。』

因為巴爾德羅巴是力量的象徵，所以她在所有巨龍中擁有著最恐怖的形態。

是一頭讓人不敢有絲毫輕視之心、極度恐怖的巨龍。

據說變成人形後，長相會受到巨龍本性的影響。

就算只是靜靜地待著，也是一位鐵娘子，一朵帶刺的紅玫瑰。

無論是誰，只要敢隨意觸碰，就會被她的刺扎傷，從而為自己的傲慢感到後悔，應該是給人這種印象才對。

『……結果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那是一張完全沒有帝王架子、非常溫順的臉。

決定女人給人的印象最關鍵的就是眼角，而她的眼角卻是微微下垂的狗狗眼。

相比起成熟穩重的微笑，那張臉更適合像孩子般燦爛的笑容。

『考慮到她那社恐又膽小的性格，倒也挺相配的。』

一切都出乎意料，卻又都在情理之中的那種美麗。

佩爾達腦海中浮現出她的模樣，暗自思忖。

『想再見她一面。』

自從養成了對事物事無巨細都要記在腦子裡的習慣之後，他還是第一次產生這種情緒。

明明已經在腦海里刻印得清清楚楚了，卻還是想親眼再看一次。

『好想再見她一面。』

此時此刻，佩爾達終於能理解那些害了相思病的男人們的心情了。

那種想把頭髮抓禿，恨不得現在就衝出去見她的衝動。

「看來您正在想些什麼奇怪的事情啊。」

就在這時，耳邊突然傳來了那個年幼女僕的聲音。

「希望您能立刻停止那種下流的妄想。」

睜開眼睛一看，只見那個有著銀色眼眸的少女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依然是那副公事公辦的態度和面無表情的臉。

「身體感覺怎麼樣了？」

露莉問道。

「感覺好多了。」

「那當然。這可是我親自出馬為您治療的。」

「手藝不錯嘛。肯定費了不少功夫吧。」

「雖然比治癒主人的傷口要費勁一些，但也還算應付得來。」

露莉皺著眉頭，低頭看著他。

奇怪的是，她看佩爾達的眼神，和往常似乎有些不同。

「稍有不慎，您可是會沒命的。」

語氣中帶著一絲擔憂。

「在運轉魔力迴路的情況下還引發了魔力超載……換作普通人，早就因為那如同烈火焚燒般的痛苦而停手了。」

「這對我來說不算什麼。」

「我知道。您就是好這口嘛。」（翻譯備註：是個抖M）

佩爾達小聲嘀咕了一句讓人聽不清的話，隨後她繼續說道。

「謝謝您。」

突如其來的道謝。

「謝什麼？」

「主人的慘叫聲平息下來，這還是第一次。」

面無表情的臉。

「而且，這也是我第一次看到主人睡得那麼安穩。那天晚上，佩爾達大人您為主人做了很多。」

然而，那雙眼眸中卻透著悲傷。

「還有，對不起。」

她的目光微微下垂，落在了佩爾達的右臂上。

「是因為把我的手臂打脫臼的事嗎？」

「……」

她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一個承認自己的過錯，並向人類道歉的龍裔。這可真是破天荒頭一遭。

「沒關係。我不會因為這種小事就對妳懷恨在心或者討厭的。」

「……被打得那麼慘，真的沒關係嗎？」

「我本來就體弱多病，這種事常有，不用在意。估計很快就能活動自如了。」

「您現在能動嗎？」

「大概時候到了就能動了吧。」

目前除了臉之外，還是哪兒都動不了。

「我不是一直都這麼說嗎？我非常看重妳的忠誠心。簡直就像——」

「像狗一樣嗎？」

「沒錯。」

聽到這話，露莉點了點頭。

「是啊，我就是條狗。」

「我可沒說到那個份上。」

佩爾達這才意識到。

這話聽起來確實像是在罵人。

「總之，妳一直在盡妳所能做到最好。也沒有因為勉強去做做不到的事而把事情搞砸，不是嗎？這就足夠了。」

「……」

「我非常感謝妳，在我能見到那位大人之前，一直把她照顧得那麼好。」

「您能這麼說，我也很感激。」

露莉的表情比剛才明朗了許多。

原本沉重的氣氛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緩解。

「所以，我未婚妻現在的狀況如何？」

「我正打算跟您說這件事……」

她的臉色再次變得凝重起來。

「這段時間，您最好連見她的念頭都不要有。」

佩爾達的表情也嚴肅了起來。

「剛才不還說多虧了我怎麼怎麼樣嗎？」

「一碼歸一碼。」

露莉又變回了那個態度堅決的小女僕。

佩爾達詢問她原因。

「理由是什麼？」

「問題就出在您跟她見面時做的那些事上。」

「事？不過就是牽了下手，這也算事？」

只是牽個手而已，根本算不上什麼大不了的事。

「我是說您給她輸送魔力這件事。」

「那對妳家主人有什麼不好的影響嗎？」

「硬要說的話，對你們倆都有問題。」

她的目光靜靜地注視著佩爾達。

佩爾達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向她問道。

「公王殿下怎麼了？」

「自從和佩爾達大人您接觸之後，她就開始發出那種雌性發情的叫聲了。」

佩爾達的腦袋上冒出了無數個問號。

「雌性發情的叫聲？」

「那是與王者身份最不相符的聲音。是我繼慘叫聲之後，第二討厭的聲音。」

佩爾達完全想像不出那是一種什麼樣的聲音。

但他也不想去深究。

「那我的問題呢？」

「佩爾達大人您為了救主人，幾乎榨乾了自己所有的魔力，連命都差點搭上。」

「沒關係，只要沒死就行。」

「不要拿結果論來敷衍我。如果您想堂堂正正地以未婚夫的身份待在她身邊，請至少等您達到四環以上再來說這種話。」

四環。

真正被認可為魔法師的門檻。

佩爾達有些納悶，她為什麼要定下這麼一個明確的標準。

於是他憑感覺回憶了一下自己輸送出去的魔力量，在心裡默默計算了一番。

『那個魔力量，正好相當於一個四環法師的全部魔力啊。』

如果不是紅環，根本不可能產生如此龐大的魔力。

如果不是紅環在高速運轉，也絕對不可能有如此恐怖的魔力恢複速度。

這中間只要有一絲差池，佩爾達現在要麼已經是一具屍體，要麼就是一個廢人了。

『但同時，這也只有我才能做到。』

因為他曾經是登頂過九環的大魔法師，所以才能承受住如此狂暴的魔力亂流，並將魔力壓榨到極限。

『不過，因為榨得太狠了，估計近期內都很難正常運轉紅環了。』

據佩爾達估計，大概需要修養一個月，才能恢複到原來的狀態。

「既然您是未來的公王夫，從現在起就該好好愛惜自己的身體。請不要再冒這種無謂的風險了。」

露莉撫平了被子的褶皺，然後把它嚴嚴實實地蓋到了佩爾達的脖子底下。

這可是她以前從來沒有提供過的優質服務。

「今天這一天，您就什麼都別想，好好休息。如果有什麼需要，我會過來的，您儘管叫我。明白了嗎？」

「好，知道了。」

佩爾達乖巧地點了點頭。

「另外，恭喜您。」

「恭喜什麼？」

「您不是突破到三環了嗎？」

「？」

佩爾達一頭霧水，不知道她在說什麼。

至少在把注意力集中到自己的丹田之前，他是不明白的。

『……怎麼回事？』

正如她所說，佩爾達的體內，此時正運轉著三個魔力環。

他突破到三環了。

第二天，佩爾達確認身體可以活動後，便回到了辦公室，和伯內爾交談起來。

「聽說你的研究取得了重大進展，恭喜啊。」

「啊，不，這才剛開了個頭而已……」

「滿打滿算也就一個半月吧？這進展速度可以說是非常驚人了。」

「是，是啊。」

伯內爾用顫抖的聲音回答道。

這速度確實堪稱驚人。

這短短一個半月取得的成果，比他過去七年埋頭苦幹還要有意義。

『雖說這裡的設備、環境和樣本確實都好得多……』

但最關鍵的，還是那股把他逼到絕境的壓迫感。

『難道我是那種被逼到極限反而會變強的類型嗎？』

人長時間不睡覺，感覺真的會發瘋。

但這也並不全是壞事。在那種極限狀態下，他反而發現了以前一直沒注意到的盲點，並逐一彌補了漏洞。

正是通過這種只有在發瘋狀態下才能完成的高強度工作，他才把那些只存在於理論上的假設，變成了能夠進行實際操作的實驗，研究基礎也因此變得無比紮實。

「從現在開始，不再需要活體樣本了。取而代之的是，我需要大量的魔物屍體……」

「魔物的屍體嗎？」

這簡直就像在沙漠里找沙子，在森林裡找樹一樣簡單。

極東地區最不缺的就是魔物了。

「巴爾德羅巴公王一直在前線活躍著，讓人把她打倒的那些魔物屍體帶回來給你就行了吧？」

「聽說殿下消滅的都是些像房子一樣巨大的魔物。如果用那些來做研究……問題會很大。因為體積太大了……」

「那你變大不就行了？用個巨大化魔法，我覺得艾奇德娜應該會用吧……？」

「啊，不是變大變小的問題。最大的問題是，那種巨大的屍體如果在東部放久了，會引發侵蝕，可能會把這裡也變成極東地區那種黑色的土地。我可不想鬧出那種亂子來。而且，那麼巨大的魔物，身體構造可能也會有所不同。」

「身體構造不同是指？」

「是的。畢竟它們都是靠吞噬垃圾魔力來增大體型的，所以它們身體里形成的物質硬度會非常高。如果變得太硬、結構太緊密，甚至被壓縮結晶化了，那就根本沒法用來做研究了。」

眼看著話題要往專業領域的深淵滑去，佩爾達抓住重點，長話短說。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所以你的意思是，為了循序漸進，必須先從小魔物開始研究對吧？」

「是的。我現在研究的，主要都是些和攝政王殿下您之前抓回來的那隻差不多大小，或者更小的魔物。畢竟這種類型的魔物比較常見，也更容易弄到手……」

「所以你大概需要幾百隻魔物？」

「那個……」

伯內爾小心翼翼地察言觀色。

「最少……也得超過一千隻吧……？」

佩爾達聽完，在心裡默默吐槽了一句。

『這簡直就是個無底洞啊。』

這個要求，別說是一般的貴族了，就算是對那些身居高位、富甲一方的財閥來說，也是相當嚇人的。

如果佩爾達不知道這男人的底細，說不定早就一腳把他踹出城門了。

但佩爾達很清楚，這個男人最終一定會成功。

「知道了。我會先跟領主們打個招呼的。」

「啊這，真，真能弄到那麼多嗎？」

「在邊境線上，每天少說也得殺個幾十隻魔物。活的真的不需要了嗎？」

「有，有活的當然更好，但如果是活的話，還得派人專門看管……」

「這個你不用擔心。我看傑德在管理魔物方面挺有一套的，就讓他繼續給你打下手吧。」

「不！不需要了！接下來的研究不像初期那樣能很快看到明顯的進展！對！不需要了！所以您千萬別告訴他，哈哈哈！求您了！放過我吧！」

伯內爾嚇得連連擺手，苦苦哀求佩爾達收回成命。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

「那，那您打算怎麼弄到那些屍體？難道又要親自去抓嗎？」

「嗯……」

生擒一隻還能湊合，但總不能每次都親自出馬去打獵吧。

「最穩妥的方法當然是發布懸賞……」

但現在各項設施和設備的開銷已經很大了，哪怕只是增加一點點額外的支出，也會帶來不小的負擔。

「初期的那批貨，還是讓他們主動進貢比較好。」

「進貢……？」

佩爾達看著一臉獃滯的伯內爾，如此回答道。

「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傻子了。」

佩爾達自然也知道該怎麼引誘這些傻子上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