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話. 成為惡龍的理由

明月高懸的深夜，佩爾達走在燭光搖曳的走廊里。

『真是忙碌的一天啊。』

畢竟荒廢了幾十年，想要處理完積壓的公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好在有莫莉幫忙，進展還算順利。』

她處理工作的速度，早已遠遠超越了人類的極限。

多虧了她，如果能保持這個進度，估計一年內就能處理完。

『我的職責，就是輔佐那位大人，不讓她為這些瑣事操心。』

佩爾達牢記著這一點，盡心儘力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

在回卧室休息之前，佩爾達先去了趟書房。

不出他所料，莫莉應該還在那裡等著。

『這會兒她估計還在待命，得去叫她回去休息了。』

她可是個連呼吸都需要得到允許的木偶。

所以佩爾達沒忘這事，特意過去命令她回房間休息。

走進書房，他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您好呀！佩爾達大人！」

陰沉的魔女艾奇德娜，帶著僵硬的笑容向他打招呼。

「叫我攝政王殿下。」

「啊！好的。那您一定要叫我艾奇德娜哦，一定要哦？」

「知道了。」

「嘿嘿嘿……」

艾奇德娜露出了僵硬又陰森的笑容。

佩爾達沒理她，徑直越過她走向了莫莉。

正如佩爾達所料，莫莉正乖乖地等在那裡。

「？」

莫莉現在的樣子，和佩爾達早上見她時大不相同。

換上了一身輕盈飄逸的連衣裙，原本亂糟糟的頭髮也被梳理得像千金小姐一樣柔順如絲。

她本來就長得很漂亮，現在這麼一打扮，簡直就像名門望族的千金大小姐一樣光彩照人。

「妳的傑作？」

「嘿嘿，是啊。我叫她，她也不答應，就那麼獃獃地站著，像個洋娃娃一樣……我閑著無聊就順手給她打扮了一下，好看嗎？」

艾奇德娜有些害羞地扭捏著身子。

佩爾達想起了艾奇德娜製作的那個魔像。

有著一雙大得誇張、閃閃發光的眼睛，腦袋卻很小，就像小孩子畫的畫一樣。

『難道是因為同為女性，所以她在打扮女人這方面的審美沒有扭曲嗎？』

雖然是多此一舉，但感覺還不賴。

『甚至可以說挺好的。』

雖說是工具，但莫莉好歹是個活生生的人，生物自然比死物需要更細緻的打理。

既然她無法照顧自己，那就理所當然地需要有人來照顧她。

「如果妳有空的話，能幫忙照顧一下莫莉嗎？」

艾奇德娜兩眼放光，把頭點得像搗蒜一樣。

「當然可以！能，能親手打扮這麼漂亮的孩子，簡直太棒了，嘿嘿，嘿嘿嘿……！」

「希望妳別對她做什麼奇怪的事。她可是不可或缺的人才。」

「啊，我，我也不會做那種事的。我又不是那種會吃小孩或者男人的邪惡魔女！我會好好疼愛她，給她梳頭，喂她吃飯的！」

因為她說話的語氣實在太陰森了，所以不管說什麼，聽起來都怪怪的。

陰沉笑著的艾奇德娜，下意識地把莫莉的頭髮湊到鼻子前聞了聞香味。

『果然還是個怪人。』

佩爾達決定不再懷疑自己的判斷。

莫莉卻完全不為所動，只是靜靜地抬頭看著佩爾達。

那是一張只等待著下一個命令的臉。

「今天就到此為止。回妳的房間去，好好休息，為明天做準備吧。」

莫莉點了點頭，站起身向外走去。

就在這時。

轟隆——！

整座城堡劇烈地搖晃了一下。

正走著的莫莉腳下一絆，直接摔倒在地。

「哎呀呀？莫莉！」

艾奇德娜慌慌張張地跑過去，把莫莉扶了起來。

佩爾達屏住呼吸，等待著是否會有第二次震動。

幸運的是，並沒有。

艾奇德娜驚慌失措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發，發生什麼事了？這裡經常會這樣嗎？」

「第一次。」

雖然偶爾也會有震動，但在這種大半夜發生劇烈搖晃，還是頭一次。

『而且震動得這麼厲害，也是頭一次。』

身為攝政王的佩爾達，覺得有必要去查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艾奇德娜。」

「在？」

「帶莫莉回房間休息。她明天還有工作。然後妳也乖乖回房間去。明白了嗎？」

「明，明白了！」

艾奇德娜抱起莫莉離開了。

看到艾奇德娜離開後，佩爾達走到走廊上。

『看來聲音是從龍巢那邊傳來的。』

佩爾達決定去龍巢看看。

走了一會兒，他看到走廊中央亮起了微弱的光芒。

是提著提燈的露莉。

「您走錯方向了。」

她一臉平靜、面無表情地指著佩爾達走來的方向。

「卧室在那邊。」

雖然表面上是在好心指路，但佩爾達卻看穿了她的小心思。

「妳有什麼事瞞著我。」

「是的。」

她並沒有否認。

「所以，能請您回房間去嗎？」

「那可不行。作為即將成為這座城堡主人的人，我有必要了解這裡發生的事情。」

「您還不是這座城堡的主人。」

「但我馬上就是了。」

銀色的眼眸和藍色的眼眸互不相讓地對視著。

兩人互不退讓的對話。

最終，在這場對峙中率先退讓的，是露莉。

「主人正在壓抑自己的血氣。」

「怎麼壓抑？」

「您不必擔心。剛才那種程度的震動並不常見。通常情況下是不會發生的。因為平時大家都要生活作息——」

佩爾達逼近了露莉。

他的眼神變得兇狠起來。

「我問妳，她是怎麼壓抑的？」

語氣中充滿了煩躁和憤怒。

這是他面對一直以來都粗魯無禮的露莉時，從未展現過的情緒。

露莉皺起了眉頭。

「還能怎麼壓抑？為了壓抑那股想要破壞一切的衝動，她還能做什麼？」

「……」

「主人每天都在與那種想要衝破那扇巨大的鐵門、將整個世界攪得天翻地覆的慾望作鬥爭。那種只想把一切都破壞殆盡的慾望，無時無刻不在主人的心裡不斷堆積。因為，那就是主人的本質。」

惡龍永遠都是惡龍。

她之所以無法獲得守護龍的稱號，固然有遭人暗算的成分，但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她無法完全克制自己的破壞衝動。

「主人一直以來，都是靠著殺戮魔物來發泄那股破壞欲的。如果那些魔物不出現了，您覺得她會怎麼做？」

佩爾達回想著刻印在自己心臟里的，那些屬於巴爾德羅巴的記憶。

答案從佩爾達的口中脫口而出。

「……去破壞自己嗎？」

「沒錯。如果無物可破，她就只能這麼做。」

長久以來一直守望著她的露莉，再清楚不過了。

而這，也是連最忠誠的隨從都束手無策的，如同自然災害一般的存在。

「和您訂婚的那位大人，就是這樣一個存在。因為連她自己都無法控制自己，所以已經給別人帶來了很多傷害。」

所以，露莉向這個年輕、愚蠢且固執的佩爾達發出了警告。

「所以，請您不要再總把想見她掛在嘴邊了。如果您的自私會傷害到主人的話——」

請您適可而止。

正對著佩爾達一通輸出的露莉，突然說不下去了。

她仰起頭看著佩爾達，猛地瞪大了眼睛。

這也難怪，因為她看到佩爾達那張臉上，掉下了一滴絕不該出現的東西。

『眼淚……？』

那個鐵石心腸的傢伙，佩爾達的眼裡，竟然流下了眼淚。

就那麼一滴。

雖然那張臉依然面無表情，但那一滴滑落的淚水，還是讓露莉陷入了極大的震驚之中。

因為他毫無疑問，是因為剛才的那番話才流淚的。

感受到臉頰上滑落的濕意，佩爾達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啊。」

佩爾達自己也被自己的狀態嚇了一跳。

他用食指隨意地抹去眼淚，向她道了歉。

「讓妳見笑了。」

與流淚的眼睛不同，他的聲音里並沒有帶著哭腔。

簡直就像是淚腺萎縮，硬生生擠出了一滴積水一樣。

「我明白了。妳剛才那番話的意思。」

佩爾達放棄了繼續調查，轉身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很抱歉打擾到妳。我回去了。」

露莉靜靜地看著佩爾達離去的背影。

直到佩爾達的身影快要消失時，她才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真是個讓人捉摸不透的傢伙……」

露莉度過了漫長的歲月，也觀察過形形色色的人類，她自認為已經很了解人類了。

但是佩爾達這個人，卻讓她越接觸越覺得看不透。

他可是個為了所謂的公平，連自己人的手指都能毫不猶豫折斷，為了永絕後患，連貴族都敢殺的狠角色。

這樣一個冷血無情的人，竟然流淚了。

『僅僅只是聽到主人的事情……就能讓他這樣嗎？』

他們互相認識對方的存在，連一年的時間都不到。

他怎麼可能對主人產生如此深厚的感情？

露莉在心裡反覆琢磨了好幾遍，也找不到答案。

「眼淚啊……」

佩爾達自己也對這件事感到十分驚訝。

自己竟然也會流眼淚。

那滴眼淚，並非源於他自己的情感。

『是在剛才的那段對話中，漸漸滲透進來的。』

當他知道那劇烈的震動是巴爾德羅巴造成的，

當他知道她正在進行自我破壞的行為時，

巴爾德羅巴的情感，滲透進了佩爾達的內心。

『自我厭惡。』

每當她無法控制自己的時候，她總是會滋生出強烈的自我厭惡。

她主動跳進那個深埋在情感深處的、裝滿負面情緒的泥潭。

傾聽著在無盡深淵中回蕩的詛咒之聲，彷彿要親手掐住自己的脖子直到窒息一般。

她用這種強烈的自我厭惡，死死地壓抑住了那股破壞的衝動。

她渴望存在，卻又同時渴望著毀滅。

每一天，她都在孤獨地進行著這樣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

那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情感，正在佩爾達的丹田深處激蕩。

『紅環開始運轉了。』

雖然距離突破到下一個境界還差一點。

但如果佩爾達就這麼集中精神，熬上幾天幾夜，絕對能突破到三環。

雖然極其危險，但卻能以極快的速度取得突破。

『不。』

然而，佩爾達卻踩下了剎車，讓瘋狂運轉的紅環停了下來。

『這次不行。』

佩爾達回想起了當初突破到二環時的感受。

那種一直在心頭縈繞、讓他心癢難耐的情緒，在突破的那一刻，也隨之煙消雲散了。

『這種感覺……絕對不能忘。』

他已經決定，這一生要為她而活。

那時的誓言是，就算不能讓她開心，也絕不能讓她難過。

這份情感，是與她的悲傷緊密相連的。

他不想把她的悲傷，當成自己突破境界的墊腳石，就這麼含糊其辭地糊弄過去。

『必須先解決這個問題。』

在那之後，再去考慮變強的事。

這，才是我站在這裡的意義。

第二天早上。

佩爾達來到了書房，莫莉正在那裡等著他。

她已經被艾奇德娜打扮得花枝招展。

佩爾達問她。

「妳對巨龍了解多少？」

她的腦子裡可是裝著一整個萬象書庫。

世間萬物的情報，都儲存在那裡。

所以她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

「包括關於紅龍巴爾德羅巴的情報嗎？」

點頭。

「妳能寫下來嗎？」

莫莉點了點頭，拿起筆開始書寫。

她沒有使用書記官們常用的那種華麗的花體字，而是用一筆一划、清晰易讀的正楷寫下了這些文字。

-巨龍，是太古時期為了將混沌轉化為秩序而戰鬥的存在。倖存下來的巨龍，被賦予了構成這片大陸本質的力量。藍龍摩根，擁有支配魔力和水的力量；銀龍銀風，擁有操縱風和冰的力量。

這和佩爾達小時候在通識課上聽到的大陸歷史如出一轍。

-紅龍被賦予的力量，是操縱力量與火。單論純粹的武力，她在所有巨龍中是最頂尖的。

「所以才會有那麼多說她是暴君、魔龍的惡意中傷嗎？」

-雖然在歷史的長河中，她一直被描繪成令人敬畏的對象，但她被正式打上惡龍的標籤，在巨龍的歷史中，其實是比較近代的事情。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龍魔戰爭之後，也就是戈德溫死後。

黑龍，也是黑暗的統治者。

那是大陸上第一次有巨龍隕落的日子。

-一直以來，人們都以為黑龍戈德溫是支配黑暗的巨龍，直到他暴露了自己的野心，人們才恍然大悟，混沌也是他被賦予的本質之一。戈德溫展露了野心，成為了萬魔之源，讓整片大陸陷入了混亂。但在其他統治者的共同討伐下，他最終死在了紅龍巴爾德羅巴的手裡。

「然後呢？」

-目前最普遍的假說是，在擊殺戈德溫的過程中，戈德溫的力量導致了巴爾德羅巴的力量變得極其不穩定。正因如此，這位代表著力量的統治者，最終因為無法壓制自身的強大力量，而引發了二次災難。

巴爾德羅巴的暴走。

魔王的出現固然奪走了許多人的生命，但她的暴走，同樣也造成了無數的傷亡和毀滅。

『無辜的人類、各種生物，甚至還有銀風。』

那是她必須永遠贖罪的悲劇。

「難道就沒有什麼抑制的方法嗎？」

莫莉閉上了眼睛。

她正在飛速檢索自己腦海中的所有藏書。

大約冥想了5分鐘後，她再次睜開了眼睛。

搖了搖頭。

「是嗎？」

佩爾達平靜地接受了這個結果。

這本來就是一個自相矛盾的問題。

如果有什麼方法能夠抑制住被稱為力量之統治者的紅龍，那她還能算是力量的統治者嗎？

她註定要永遠被自己的力量所折磨。

『難道我真的什麼都做不了嗎？』

佩爾達感到無比痛苦。

腦海中浮現出她為了抑制衝動，不惜撕下自己的鱗片，鮮血淋漓的模樣。

沉重的無力感如同一塊千斤巨石壓在胸口，深深的挫敗感彷彿化作了千根長矛，狠狠地刺穿了他的心臟。

這種痛楚，簡直和他當初吸收她的心臟時所感受到的如出一轍。

『只要能為她做點什麼，哪怕什麼都好啊……』

就在這時。

一個小小的觸感，輕輕拉了拉佩爾達的衣角。

是手裡還握著筆的莫莉，在拉扯他的衣服。

工具是不會隨便亂動的。

她既然動了，就說明佩爾達之前下達的那個指令被觸發了。

「妳有辦法了？」

莫莉點了點頭。

她再次拿起筆，在紙上寫了起來。

-根據已知的情報，我找到了一個可能抑制她的假說。

當看到她寫下的下一句話時，佩爾達心中的陰霾瞬間一掃而空，彷彿撥雲見日。

莫莉用清澈的目光，定定地看著佩爾達。

-根據該假說，佩爾達·巴爾德羅巴，您，可以抑制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