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 110 · 我娶了我殺死的龍 1~50
第10話. 龍之吐息
約定的一個月。
距離和公王的訂婚儀式只剩3天的時候。
露莉滿臉不爽地指著紙和筆說道。
「請寫一份訂婚儀式上要用的誓約書。」
「這種東西不是有現成的格式模板嗎?」
「雖然確實是有……」
這時,露莉的喉嚨滾動了一下。
她強行把一口堪比龍息的嘆氣咽了回去。
「主人說,既然是非公開的訂婚儀式,希望能免去那些繁文縟節。」
「所以呢?」
「她想用宣讀親自手寫的誓約書來代替。」
佩爾達聽後,平靜地點了點頭。
「還挺浪漫的嘛。」
「說好聽點叫浪漫。這簡直比在馬廄里結婚還寒磣。搞什麼啊?還自己手寫誓約書……又不是小孩子過家家。」
露莉不停地抱怨著。
最終還是沒忍住,把憋在胸口的那口氣吐了出來。
「哈啊啊啊……」
是吐息。
帶著濃濃無力感的吐息,以彷彿要穿透地板的氣勢沉澱下來。
『明明是和人類訂婚,不僅搞非公開儀式,居然還要求互相寫誓約書……』
就算是絕對服從巨龍的龍裔,心裡也難免會積攢怨氣。
所以她會這樣嘆氣也是可以理解的。
『不過,比起統治者的地位,她更忠誠於巴爾德羅巴本人。』
如果她更看重前者,佩爾達現在就不可能安然無恙地待在這裡了。
只要露莉想,她完全可以嘗試殺掉佩爾達,或者設下陷阱讓他身敗名裂。
但露莉並沒有使用那種低劣的手段。
『非要說的話,她反而還幫了我。』
佩爾達能感受到露莉複雜的心情。
她既希望這次訂婚告吹,同時又期盼著巴爾德羅巴能獲得幸福。
『被困在這種矛盾之中,難怪她會這麼煩躁。』
真是令人惋惜。
佩爾達決定施捨她哪怕是一瞬間的同情目光。
「您那是什麼眼神?」
「只是覺得妳實在太可憐了。」
面對這發自內心的同情,露莉皺起了眉頭。
「我可不想被您這種人類這樣評價。」
「現在我還是客人就算了,三天後我可就是公王夫了,到時候我們倆的關係會變成什麼樣?」
「跟現在不會有什麼區別。希望您別產生那種『到時候就能對我發號施令』的錯覺。」
「那是自然。我問這個並沒有別的意思。」
「不過,如果您非要求我揍您一頓的話,我會毫不猶豫地滿足您的。」
「那還是免了吧,我謝絕。」
「您不用擔心。我對自己的力量還是很有自信的,力道控制得很好。」
「?不需要。」
露莉揚了揚她那小巧的拳頭。
就是這隻小巧的拳頭,剛才不僅砸碎了床,還連地板都給砸穿了。
就算是開玩笑,佩爾達也不想去招惹她。
「總而言之,一旦訂婚儀式結束,從今往後您就必須得給城堡里招募傭人了。還要選拔治理領地的官員。」
「傭人和官員?這些都得我來做?」
「是的。畢竟巴爾德羅巴公王麾下的領地,以及其他各種雜務,都將由公王夫您來負責。」
佩爾達聽後,感到有些詫異。
「妳之前表現得不是挺反感別人掌權的嗎?現在怎麼又讓我去抓權?」
「我不是討厭掌權的人類,我討厭的是被權力蒙蔽了雙眼的人類。」
阿爾肯帝國的三皇子,就是因為被權力蒙蔽了雙眼,才落得個死無全屍的下場。
「權力這種東西,本來就應該由那些對它不感興趣的人來掌握。正因為不貪圖更大的權力,才能真正去體察民情。現在需要的,正是這樣的人類。」
佩爾達歪了歪頭。
「民情不好嗎?」
「您也見過現在的那些領主了,簡直就是一團糟。」
佩爾達回想起了在會議廳見到的那些領主。
一個個肥頭大耳,身體笨重遲緩。
生怕自己腦袋搬家而嚇得瑟瑟發抖的模樣,簡直就像是被關在屠宰場里的待宰肥豬。
「本該成為頂樑柱的傢伙們,全都在忙著中飽私囊。就因為身處最前線,不知道哪天就沒命了,所以一個個天天泡在妓院里,吃著山珍海味。現在底下的不滿情緒只是靠著前線的軍力強行壓著,遲早有一天會爆發大暴動的。」
「我竟不知。原來情況已經糟糕到這種地步了啊。」
民生。
聽到這個詞,佩爾達心裡產生了一個疑問。
「巴爾德羅巴公王不是希望人類都能獲得幸福嗎?」
「確實如此。」
「如果她親自出面說一句話,這一切不就都解決了嗎?」
「應該是的。」
「那她為什麼不這麼做呢?」
「……」
露莉閉上了嘴。
她的臉色變得冰冷,控制不住地散發出龍威。
簡直就像是被觸碰了逆鱗的巨龍。
「關於這一點,我現在暫時保持沉默。反正以後您自然會知道的。」
聽到這話,佩爾達決定退讓一步。
「那就這樣吧。所以,誓約書由我來寫就行了嗎?」
「是的。那我就先告退了。」
露莉鞠了一躬,退出了門外。
哈啊啊啊啊。
嘆氣聲貼著地板傳進了佩爾達的耳朵。
佩爾達一邊回想著露莉說過的話,一邊拿起了筆。
『誓約書啊……』
俗話說萬事開頭難,佩爾達第一行就卡殼了。
剛才是不是該問清楚具體要怎麼寫啊?
要是問了的話,現在應該會輕鬆很多吧。
『要不還是先放一放吧?』
佩爾達放下誓約書,決定先寫幾封信。
他曾經對領主們這樣說過。
-我對你們平時都在幹些什麼毫不關心。
但現在,是時候去關心一下了。
這就是問題所在。
『明明才跟領主們說不感興趣,現在卻又要插手,肯定會引起反彈的。』
佩爾達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給他們留下的第一印象很差。
現在又算是食言了,形象肯定會變得更差。
沒辦法,他只能給他們每人寫一封信。
信的內容是,自己也許會幹涉內政。
他在信的末尾加上了這樣一句話。
-如果不願意,可以不回信。因為我尊重你們。
結果,當天所有領主的回信就都送到了。
訂婚儀式當天。
佩爾達展示了自己的能力,同時也證明了自己所說的話沒有半句虛言。
再也找不到任何理由挑刺的露莉,乖乖地接受了這場訂婚儀式。
「肩章歪了。還有,好不容易才漿洗平整的褲子,怎麼又弄皺了?」
取而代之的是,她開始在各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上找茬。
「我真希望我能擁有像妳一樣雙手和雙眼。」
「那您怎麼不自己去買一副?」
「我看妳來做就挺合適的。」
露莉後退了一步。
把雙手藏到了身後。
「我不想碰您。我只是侍奉主人的隨從,請您不要對我抱有太多不切實際的期望。」
「嗯,還真是像條狗一樣啊。」
「您是想跟我打一架嗎?您儘管開口。我隨時都能拿出真本事陪您打一場。」
「不,我只是在誇妳忠誠而已。」
露莉雖然還在呲牙咧嘴,但佩爾達一邊忍受著她的找茬,一邊按照她的指正一一整理好著裝。
『訂婚儀式啊……』
總感覺沒什麼真實感。
如果是要結婚,基本上只會產生兩種情緒中的一種。
結婚的喜悅。
或者是被賣掉的悲哀。
但佩爾達對這兩種情緒,一點都感覺不到。
『自從重生回這一天之後,就一直這樣。』
一點都不像紅環擁有者該有的平靜如水的心境。
『我難道只是因為覺得必須這麼做,才去訂婚的嗎?』
他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只是在機械地履行義務。
隨著那壓倒性的憤怒與仇恨消失,佩爾達的其他情感也變得十分淡薄。
『抱著這種心態去見巴爾德羅巴,真的好嗎?』
一種莫名的不安在心頭縈繞。
『莫名的不安嗎……』
佩爾達微微一笑。
這種茫然與不安,正是人類的弱點。
『不管怎麼說,我到底還是個人類啊。』
現在,這就足夠了。
佩爾達決定只去想這一件事。
訂婚儀式在巴爾德羅巴的龍巢前舉行。
龍巢內部,點燃了數百根蠟燭,將四周照得燈火通明。
儀式舉行的位置,距離巴爾德羅巴所在的內側鐵門,僅僅只有大約20步的距離。
為儀式做好準備的露莉敲了敲門。
「主人,儀式要開始了。」
隨著她的話音落下,巨大的鐵門小心翼翼地打開了一道縫。
門內的空氣順著縫隙溢出,與外面的空氣混合,順著佩爾達的口鼻流了進去。
「呃。」
呼吸猛地一緊。
即使沒有與魔物戰鬥時的那種殺意,單單是這股氣息,就足以讓人心生恐懼。
如果佩爾達稍微弱一點,恐怕現在已經直接暈死過去了,情況就是這麼糟糕。
露莉掃了一眼佩爾達的狀態,說道。
「您必須撐住。」
「我……知道。」
「那麼訂婚儀式現在開始。」
露莉無視了佩爾達糟糕的狀態,開始按流程主持儀式。
既然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佩爾達便端正坐姿,努力平復著呼吸。
「凡人與不朽,今日合而為一,繫上連上天的權威與時間的風浪都無法斬斷的金絲。」
露莉將之前準備好的酒碗和酒桌端到了佩爾達面前。
露莉鄭重地端起酒壺,緩緩倒出清澈的酒液,同時吟誦著誓詞。
「凡人擺脫未知,洗刷恐懼,從而合而為一。」
正如之前聽說的那樣,佩爾達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酒的口感就像它的透明度一樣,純凈清冽。
『我果然還是喝不慣酒啊。』
即使在前世上了年紀,佩爾達也從未沾過一滴酒,所以這杯酒,算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杯酒。
佩爾達喝下第一口酒後,將剩下的半壺酒倒進碗里,端到了鐵門前。
「不朽抹去無盡洪流的虛無,從而合而為一。」
現在輪到巴爾德羅巴喝酒了。
嘎吱——
從巨大鐵門縫隙里伸出來的,是一隻比佩爾達整個人還要大的利爪。
就是那件曾經撕碎過魔物身軀的可怕武器。
那隻利爪小心翼翼地伸向盛滿訂婚酒的酒碗,
噹啷——!
直接把碗給掀翻了。
「……」
「……」
令人尷尬的沉默在空氣中蔓延。
伴隨著輕微的摩擦聲,利爪又縮回了鐵門裡。
佩爾達還以為這原本就是儀式的一部分,於是悄悄瞥了露莉一眼。
「……儀式重新開始。」
字面意義上的重新開始。
宣讀誓詞,佩爾達先喝酒,然後再次輪到巴爾德羅巴。
噹啷——!
就這樣,那隻利爪連續掀翻了那碗小小的訂婚酒大概3次。
佩爾達漸漸感到了危機。
『連喝了幾碗,有點上頭了……』
佩爾達覺得頭隱隱作痛,五感也開始變得有些遲鈍了。
直覺告訴他,下一碗可能就是他的極限了。
嘎啦——
就在這時,不知從哪裡傳來了一聲巨大的碎裂聲。
擔心是不是洞穴要塌了,那純粹是杞人憂天。
如果佩爾達沒聽錯的話,那聲音絕對是從露莉身上發出來的。
「失陪一下。」
露莉順著鐵門微開的縫隙擠了進去。
佩爾達還以為她是要去準備什麼別的東西,正打算耐心等待。
「您現在到底在幹什麼,主人!」
門後突然傳來了露莉的怒吼聲。
嚇得佩爾達的酒意瞬間醒了一大半。
「吵著鬧著要和凡人結婚的是您,決定要訂婚的也是您。結果呢?我這個忠誠的僕人露莉是怎麼做的?」
她將在過去這三天里一次又一次憋回去的龍息,
「我全都忍了!」
猛烈地噴發了出來。
「作為公王理應公開舉行的訂婚儀式,您非要搞非公開,我也忍了!連面都不露,就這麼隔著門訂婚,我也一忍再忍!」
聲音越來越大。
隔著門都能感受到她前所未有的憤怒。
「結果您居然因為害怕面對未婚夫!就這麼躲在裡面!連訂婚儀式都要搞砸!您到底!把!外面的!未婚夫!當成!什麼了!? 」
粗重的喘息聲,以及一聲都不敢吭的巴爾德羅巴。
緊接著,門後傳來了一聲沉重的嘆息,然後是露莉的聲音。
「堂堂正正地出來迎接您的未婚夫!要是您再敢把訂婚酒掀翻一次,我絕不輕饒了您!」
剛才還大發雷霆的露莉又走了出來。
她的臉又恢複了那種公事公辦的面無表情。
佩爾達忍不住獃獃地盯著她看。
而露莉透過佩爾達的眼神,也猜到了他在想什麼。
「……您該不會都聽見了吧?」
「估計連遠在天邊的其他領主們都聽得一清二楚了。」
「……唉。事已至此,還能怎麼辦?」
露莉像是頭疼極了似的,長長地嘆了口氣,然後說道。
「我想您現在也應該能猜到了,我家主人有社交恐懼症。」
「社交恐懼症是指……」
「就是說她很害怕面對人類。」
「……」
「說出去恐怕都沒人信,堂堂一個拯救了世界的偉大存在,竟然會因為害怕凡人而躲起來。」
「妳倒是告訴了我一個相當重要的情報啊。」
「反正您遲早也是要知道的。就算您再怎麼不願意,這個事實也不可能瞞您一輩子。」
她那銀色的眼眸微微低垂,如此說道。
「她現在可是即將成為您伴侶的人。換句話說,她的弱點,就是您的弱點。」
「意思是連帶責任嗎?」
「結婚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聽到她的話,佩爾達默默地點了點頭。
結婚就是連帶責任啊。
不知為何,他並不太喜歡這個詞。
因為連帶責任這個詞,從來沒給他帶來過什麼好回憶。
過了一會兒,緊閉的鐵門再次打開了。
本以為又是那隻巨大的利爪伸出來,沒想到映入他眼帘的,卻是一個人形。
佩爾達將視線投向了那個即將成為自己伴侶的人。
「……嗯?」
他驚訝得甚至忍不住出了聲。
『……鎧甲?』
而且還是一個穿著全套板甲的人。
頭盔被做成了龍頭的形狀。
雖然是金屬製成的,但精緻而充滿威壓感,讓人一瞬間甚至會錯以為那是一頭真正的龍。
彷彿如果龍能直立行走的話,大概就是這副模樣。
令人驚訝的不僅是鎧甲的細節,
『這也太大隻了吧。』
更令人震驚的是她的身高。
佩爾達的身高有180cm,在男性中已經算是高個子了,但面對她,依然需要仰視,她甚至高出佩爾達好幾個頭。
單看身高起碼有240cm。就算脫了鎧甲,估計也有220cm左右吧?
『聽說巨龍的變形術能夠變化出驚為天人的絕世容貌的。』
如果這審美標準也是按照人類的來的話,那就是說這裡有一個220cm的絕世美女……
該不會這鎧甲裡面其實是個男的吧?
「最後的訂婚儀式現在開始。」
還沒等他把這不祥的猜測深想下去,露莉已經再次開始主持儀式了。
佩爾達再次喝下了已經喝過三碗的訂婚酒。
酒意上涌,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鉛一樣。
他還以為這次也會被掀翻,但看來是多慮了。
為了防止她再次掀翻或者灑掉,露莉乾脆直接抓住頭盔掀了起來。
冰冷堅硬的甲殼下,她那隱藏起來的真容,映入了佩爾達的眼帘。
就這樣,佩爾達第一次看到了紅龍巴爾德羅巴的臉。
「啊。」
那張臉,讓他不由自主地發出了驚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