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 宛如一汪深邃的湖水

泰薩洛斯·沃爾徹死後，所有的領主都坐上自己的馬車打道回府了。

聯合會議廳里只剩下露莉和佩爾達兩個人。

「您真是太棒了。」

露莉仰起頭看著佩爾達，用她那雙小手鼓起了掌。

「今天您可是明明白白地展現了誰才是這裡的主子。真是了不起，您這政治手腕，簡直堪稱藝術。」

說著，她還唰地一下豎起了兩根大拇指，也就是俗稱的『雙擊點贊』。

佩爾達正因為魔力枯竭的後遺症而感到頭痛欲裂。

他用手指輕輕揉著太陽穴，回答道。

「只是無心插柳的結果罷了。」

「就算結果並非您本意，但事情已經變成這樣了。接下來您打算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露莉皺起眉頭，彷彿在說『這還用問嗎』。

「您剛才可是殺了一個貴族。就算有公王殿下給您撐腰，這事兒也絕對會引起軒然大波的。」

「是嗎？」

佩爾達回想了一下剛才周圍人的反應，反問道。

「我看他們一個個連個屁都不敢放，能有什麼問題？」

「人家都在你面前拿著刀亂砍了，哪個傻子還會跳出來指責？」

「嗯……也是啊。」

因為剛才一切都發生得太絲滑了，佩爾達甚至都沒意識到自己犯下了重罪。

被她這麼一說，佩爾達也漸漸意識到自己好像惹了個大麻煩。

看著佩爾達這副模樣，露莉輕輕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而且對方還是已經向巴爾德羅巴大人宣誓效忠的領主之一。這可不是一句麻煩了就能概括的程度。」

「他是個清官嗎？」

「算是吧，既有清廉的一面，也會適當地撈點油水，是個挑不出什麼大毛病的傢伙。而這種挑不出大毛病，在極東地區就意味著是最好的忠臣了。」

「我親手殺了最好的忠臣，看來會對訂婚造成影響了？」

「那是當然。」

怪不得。

難怪露莉的眼睛閃閃發光，原來是有原因的。

與她的期待相反，佩爾達只是撓了撓臉頰，回答道。

「訂婚照舊。只要證明他有非死不可的理由，情況不就不一樣了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您怎麼這麼有自信？」

據露莉所知，泰薩洛斯·沃爾徹和佩爾達今天可是第一次見面。

可他說話的語氣，卻好像比在這裡待了很久的露莉和其他領主都要了解那傢伙一樣。

『為什麼？』

因為我早就知道了。

如果佩爾達沒記錯的話，那傢伙現在也正在干著罪不可赦的勾當。

「去沃爾徹的領地走一趟吧。」

「您是打算去雞蛋裡挑骨頭嗎？」

「別擔心。那骨頭大得一眼就能看出來，到時候妳自然就明白了。」

「好吧，我明白了。不過在那之前，得先……」

露莉朝著泰薩洛斯的屍體勾了勾手指。

只見一道如細線般的扭曲空間瞬間貫穿了泰薩洛斯的脖頸。

乾脆利落地切下了他的腦袋。

露莉用包袱皮把那顆首級包了起來。

「妳拿那個幹嘛？」

「會用得上的。不管殺他的理由是什麼，反正他都是『因為犯了錯』才被殺的。」

佩爾達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

「所以妳是打算把他的首級懸掛示眾？就像對付那些惡德貴族一樣？」

「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妳剛才不還說他是最好的忠臣嗎？」

「如果您想讓訂婚儀式就此作廢的話，隨您的便。我求之不得呢。」

佩爾達乖乖閉上了嘴。

不管怎麼說，露莉到底還是在幫他。

沃爾徹的領地。

位於極東戰線的最前沿，是與邊境軍隊聯繫最緊密的領地。

同時，也是距離巴爾德羅巴城最近的地方。

「正所謂燈下黑。原來就在這兒啊？」

佩爾達喃喃自語道。

實際上，他前世遇到泰薩洛斯·沃爾徹的地方是在南部的沙漠地帶。

在此之前，他做夢也沒想到這傢伙會躲在極東戰線。

當他們來到沃爾徹領地的內城前時，管家慌慌張張地跑了出來。

不愧是沃爾徹領地的管家，他很快就冷靜下來應對。

「寒舍迎來貴客，真是蓬蓽生輝。只可惜我家主人目前外出未歸——」

「啊，關於這點你不用擔心。你家主人已經死了。」

「……啊？」

老管家一臉懵逼地反問道。

「我說你家主人已經死了。我們要進去了。你知道泰薩洛斯·沃爾徹的實驗室在哪兒嗎？」

「這，這個……不是，比起這個，您說我家主人死了到底是什麼意思……」

「算了。反正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肯定藏得很隱蔽吧。我自己去找好了。」

結束了單方面的對話後，佩爾達越過管家徑直走了進去。

管家一臉茫然地看著他走了進去。

跟在後面的露莉把那個包袱遞給了管家，然後指了指天。

「掛到城門最顯眼的地方去吧。」

「啊？這是什麼……」

說完，露莉也越過管家走了進去。

沒過多久，老管家的尖叫聲便響徹了整個走廊。

泰薩洛斯·沃爾徹。

出身魔法師家族，因政治問題被流放到邊境。

這是一個和佩爾達一樣，充滿了強烈仇恨和自卑感的家族。

常言道物以類聚，佩爾達前世收的第一個同伴，正是這個泰薩洛斯。

『泰薩洛斯·沃爾徹對帝國恨之入骨。』

他是紅環的擁有者，正因如此，他在魔法學術界被視為異端，被排擠到了邊遠地區。

泰薩洛斯為了殺光那些把他趕到極東地區的貴族，一心一意地開發著魔法。

那麼實際結果如何呢？

『確實是成功了。』

當然，也僅僅只是成功了而已。

『但我從來沒見他用過那個魔法。』

因為泰薩洛斯還沒來得及使用那個魔法，不，甚至還沒來得及給那個魔法正式命名，就死在了佩爾達的手裡。

就像今天的他一樣，死得不明不白。

『說起來，我當初為什麼要殺他來著？』

而且佩爾達自己也記不清了。

這倒也不奇怪。

因為那時候的佩爾達，需要強迫自己去尋找仇恨的目標，就是這樣。

為了比任何人都更快地達到六環，他不擇手段，甚至變成了一個連恩人都殺的怪物。

『算了，無所謂。』

佩爾達心裡沒有絲毫的愧疚。

這並不是因為他有什麼『自己就是正義』的妄想。

只因為現在的泰薩洛斯，絕對是一個會讓他未來的伴侶感到傷心的傢伙，這才是最重要的。

『話又說回來，肯定就在這附近的某個地方……』

佩爾達把泰薩洛斯的房間翻了個底朝天。

他說過自己傾盡一生都在做這項研究。

哪怕他現在裝出一副忠臣的模樣，心裡也絕對藏著不可告人的陰暗心思。

找著找著，佩爾達終於發現了什麼。

「就是這兒了。」

就在床底下。

床底下的地磚接縫不夠嚴實，他感覺到有一股異樣的氣流從縫隙里滲出來。

「居然在床底下搞了個密室。」

「要打開嗎？」

「當然。我找找開關。等一下……」

轟隆！

佩爾達話還沒說完，就聽到一聲巨響。

轉頭一看，床已經被劈成了兩半，用來掩蓋的暗門也跟著被砸了個稀巴爛。

露莉拍了拍那雙小巧的拳頭，說道。

「這有什麼好找的？」

「……」

這種方法雖然粗暴，但確實簡單有效，也沒理由不用。

就這樣，露莉和佩爾達踩著通往地下的樓梯走了下去。

光線越來越暗，空氣中隱隱飄來一股腥臭的鐵鏽味。

「是魔物的血腥味。」

「這妳都能聞出來？簡直比狗鼻子還靈啊。」

「請不要拿那種低等生物來比喻我。」

「抱歉。但我確實覺得妳的忠誠像狗一樣。」

「……您這是在找茬嗎？」

露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但佩爾達卻毫無反應。

終於走到了樓梯的盡頭，佩爾達和露莉踏入了一個新的空間。

「這是……」

佩爾達條件反射般地皺起了眉頭。

魔法師的實驗室向來都是亂七八糟的，堆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這也是常態。

有時候甚至得做好看到血肉橫飛場景的心理準備。

但泰薩洛斯·沃爾徹的實驗室，就算考慮到這些，也依然殘忍、噁心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要是換個腸胃不好的人，估計當場就得吐出來，但露莉和佩爾達卻並沒有太大的反應。

『不過這味道還是讓人受不了。』

佩爾達用食指掩住鼻子，等待嗅覺慢慢適應。

露莉抬頭看著一具屍體，皺起了眉頭。

「原來燈下黑是這個意思。」

一具死去的士兵屍體和一具魔物的屍體並排擺在一張床上。

他們的肚子被剖開，紫色的內臟和紅色的內臟被用線縫合在了一起。

「真沒想到，最被信任的忠誠領主竟然是個魔族追隨者。」

魔族追隨者。

150年前，因為黑龍戈德溫的墮落而引發的龍魔大戰中誕生的魔族。

至今仍有一群人追尋著魔族的蹤跡，企圖利用他們的力量，這些人就是魔族追隨者。

「沒想到吧？」

「我知道魔法師多多少少都有點陰暗。既然陰暗往往伴隨著實力，那在一定程度上我們也是可以容忍的。但是……」

銀色的眼眸中充滿了強烈的厭惡感和背叛感。

「我怎麼也沒想到，他竟然會幹出把魔物和人類的內臟縫在一起這種惡趣味的事來。」

正所謂愛之深責之切，被背叛的痛感往往和之前的信任程度成正比。

「人類還不都是這副德行。」

作為龍裔的露莉，對人類本來就沒什麼信任可言。

所以，只要她眨一下眼睛就能抹去這份信任，結束得乾脆利落。

現在真正重要的是，他通過這種惡趣味到底想得到什麼。

露莉在書桌上發現了一些散落的稿紙。

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最後化作了一聲冷哼。

「還真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怎麼說？」

「他居然想利用魔物體內的魔物因子來強化魔力，而且還在一直進行這項研究。」

「是嗎？」

「您要看看嗎？」

佩爾達接過了她遞來的原稿，看了看第一頁。

他快速地瀏覽了一下概要。

佩爾達這才想起了過去的記憶。

『啊，想起來了。他是想製造出類似魔物的亡靈生物。』

在黑魔法中，死靈法師這一派系兩極分化極其嚴重。

要麼傾注全力製造出一個強大的怪物，要麼製造出無數個弱小的怪物。

正因為這種非數量即質量的極端戰鬥模式，死靈法師成了最容易被看破並擊敗的魔法師。

『他是想結合魔物的強悍肉體和亡靈的數量優勢來戰鬥。』

一旦完成，這就是能夠量產帝國精銳士兵的終極魔法。

『不過，我感興趣的並不是這個。』

佩爾達之所以對這個魔法感興趣，完全是因為為了施展它而創造出的魔力修鍊法。

魔物能夠源源不斷地產生魔力。

『只不過那是些毫無用處的劣質魔力罷了。』

魔物正是以壓倒性的海量魔力為食糧來變得強大的。

『但如果能重現這種生產力，並從中提取出純粹的魔力……』

那種程度，甚至能讓那些毫無天賦的人，在學會的瞬間就躋身四環法師的行列。

當年佩爾達正是憑藉這項研究的成果，不僅達到了六環，更是超越了大魔法師的境界，一舉登頂八環。

佩爾達再次低頭看了一眼寫著概要的那一頁。

『如果繼續研究這個……』

那收集突破八環所需材料的速度將會比平時快得多，打通魔法環也會變得輕而易舉。

『毫無疑問。』

絕對可行。

說不定速度還能快上好幾倍。

看著佩爾達死死盯著那份概要，露莉也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畢竟是人類，怎麼可能不貪心。』

露莉再次在心裡咀嚼著對人類本質的厭惡。

什麼怕讓公王傷心，不過是個借口罷了。

佩爾達殺了泰薩洛斯，恐怕只是為了獨吞這項研究成果吧。

『所有的人類都會撒謊。』

被謊言蒙蔽，為之歡喜，為之悲傷的愚蠢種族。

既然早就知道他們會撒謊，那自然也就沒有必要感到被背叛了。

『可是……』

為什麼這個男人給我的感覺不一樣？

跟泰薩洛斯那時不同，現在只覺得胸口更加氣悶了。

『難道我潛意識裡是想相信這個男人的嗎？』

露莉緊緊咬住了嘴唇。

作為龍裔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為了打消這種念頭，露莉直接向他開口問道。

「所以您打算怎麼做？」

「什麼怎麼做？」

「那項研究。您大可以繼續下去。所有的魔法師不都是這麼說的嗎？畢竟就這麼毀了太可惜了。」

因為可惜，所以繼續。

多麼簡單粗暴的理由，連長篇大論的辯解都省了。

因為對於追求知識的魔法師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然而，佩爾達的回答卻與其他魔法師截然不同。

「不。」

佩爾達把那幾頁紙遞還給了露莉。

「全部銷毀。」

「全部……銷毀嗎？」

一直面無表情的露莉，瞬間破功了。

這一刻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她本以為他至少會猶豫一下，沒想到佩爾達回答得如此斬釘截鐵。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討厭讓公王傷心的事情。」

「就因為這個，您就要把這種魔法研究銷毀嗎？這要是傳出去，可是能轟動世界的大發現啊？」

「轟動世界，聽起來確實很誘人。」

佩爾達點了點頭。

「但如果它最終帶來的，只有我未婚妻的悲傷，那它還有什麼意義？」

可是，佩爾達的眼睛卻並沒有流露出絲毫的貪婪。

那是一雙魔法師絕不可能擁有的眼睛。

那雙藍色的眼眸里，倒映著的，是宛如深邃湖水般平靜無欲的風景。

「……」

「妳發什麼呆呢？」

「我只是在想，真的可以這麼做嗎？」

「當然可以。」

露莉的指尖燃起了一團藍色的火焰。

那是將魔力轉化為火的形態而產生的純粹火焰。

只要把它扔出去，那些紙瞬間就會化為灰燼。

露莉盯著那團火焰，眼珠子轉了轉，然後抬頭看向佩爾達。

「……您以後可別反悔哦？」

「絕不反悔。」

按照佩爾達的意願，露莉燒毀了所有的研究資料。

實驗室，以及那些用於研究的詭異屍體，全都被藍色火焰吞噬，化作了灰燼。

『燒得還真旺啊。』

佩爾達靜靜地看著眼前的火海。

如果是佩爾達的話，只要投入幾個月的時間，絕對能完成這個魔法。

畢竟他前世不僅幫泰薩洛斯完善過這個魔法，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曾經學會過。

但佩爾達之所以放棄，理由很簡單。

『所有的魔法都會沾染上使用者的性格和情感。』

正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些性格和情感會逐漸侵蝕施法者的本質，最終導致墮落。

所以才不能學習黑魔法，所以才會存在所謂的禁忌魔法。

『而那個魔法，就是源於憤怒與仇恨的。』

泰薩洛斯憎恨帝國。

如果學會了那個魔法，佩爾達肯定會被不屬於自己的憤怒和仇恨所支配。

『所以，必須捨棄它。』

與其被那些私慾所蒙蔽。

不如好好珍惜現在的自己。

扭曲的慾望化作灰燼，消散於無形。

宛如明鏡止水般的心境，讓佩爾達露出了微笑。

「燒得……還真是乾淨啊。」

看著佩爾達喃喃自語的模樣，露莉在心裡給出了評價。

露莉對佩爾達的評價是這樣的——

『一個讓人捉摸不透的瘋子。』

而且她也沒忘再加一條。

『還是個抖M變態。』

露莉實在想不通，這到底是個什麼奇葩組合。

心裡那種毛骨悚然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她那張可愛的臉蛋也隨之皺成了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