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 110 · 我娶了我殺死的龍 1~50

第11話. 再去感受一次就好了

有一個盲人摸象的故事。

簡單來說,就是讓三個盲人去摸大象的特定部位,然後讓他們描述大象的樣子,結果三個人的回答截然不同。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不能以偏概全。

然而,有些事物即使只看到冰山一角,也足以讓人清晰地領略其全貌。

對此時此刻的佩爾達來說,巴爾德羅巴的美貌就是如此。

他能看到的,僅僅只有下巴和嘴唇。

那如同白瓷般光潔無瑕的下頜線條,深深地吸引了佩爾達的視線。

那一抹紅唇,宛如沾著晨露的蘋果般嬌艷欲滴。

僅憑這半張臉,佩爾達就能斷定。

即將成為自己伴侶的,不僅是個女人。

更是一個他生平僅見的絕世美女。

面對這一連串的衝擊,佩爾達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感覺了。

他只能獃獃地盯著她的嘴唇。

訂婚酒順著巴爾德羅巴微啟的朱唇流了進去。

清冽的酒液順著狹窄的縫隙緩緩流入,最終一飲而盡。

那一瞬間,佩爾達察覺到了體內的異樣。

他體內那份對巨龍根深蒂固的恐懼感,正在慢慢消失。

-凡人擺脫未知,洗刷恐懼,從而合而為一。

正如露莉剛才念誦的誓詞那樣。

對巨龍那種最原始的恐懼正在消散。

『為了能夠接納一個普通人類,她真的做了很多準備啊。』

讓雙方能夠平等地直視對方,這才是這場訂婚儀式的核心。

正因如此,佩爾達才又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

她曾經滿懷的期待,以及夢想破滅時所經歷的痛苦。

佩爾達的目光太過專註,那頂龍頭造型的頭盔微微動了一下,轉向了他。

頭盔上的眼孔往這邊瞥了一眼,又迅速轉了回去。

『看來是我盯得太久了。』

佩爾達也收回視線,靜靜地站著。

「接下來,請雙方宣讀給彼此的誓約書。」

露莉一臉不情願地把流程交給了佩爾達。

巴爾德羅巴微微低著頭,靜靜地等待著。

佩爾達緩緩呼出一口氣,調整聲帶,發出了清朗的聲音。

「您並不了解我。」

單單是寫下這句話,佩爾達就花了一整天的時間。

對他來說,要用第一句話來表達自己的感情,實在是太難了。

「但我,卻了解您。」

經過反覆斟酌,他得出的答案是。

「您曾經把心臟給了我。透過您的心臟,我得以窺見您的一切,也學到了很多。」

向她毫無保留地坦白自己的一切。

「我看到您遭受了無數的背叛與暗算。他們無數次地仇恨著您。」

咔噠。

佩爾達每念出一句誓約,那套鎧甲都會微微顫動一下。

「然而,您依然高傲地履行著自己的職責。您從未背棄過自己想要守護的人,一直愛到了最後。正是您的那份高潔,將我從歧途中拉了回來。」

這,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表達方式。

「因此,我在此立誓。就像您曾經把心臟交給我一樣,這一次,我將把我的心臟獻給您。我的王,我的一切。」

這就是佩爾達誓約書上的全部內容。

「雖然這句沒寫在誓約書上……」

但是,佩爾達的話並沒有結束。

他抬起頭,看向了巴爾德羅巴。

剛和龍頭上的眼睛對上視線,她就猛地低下了頭。

咔噠咔噠。

穿著鎧甲的她,雙手恭敬地交疊在一起,不安地扭動著。

「能和您這樣美麗的女性訂婚,是我莫大的榮幸。」

鐵頭盔猛地晃了一下。

露莉面無表情地看著佩爾達。

只是她的手腳早就因為肉麻而蜷縮起來,甚至開始扭曲了。

「現在,請準新娘宣讀誓約——」

露莉的話被打斷了。

是巴爾德羅巴抬起手,示意她停下。

「怎麼了?」

-……

巴爾德羅巴沒有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她直接轉身,邁開了步子。

兩人還以為她是不是要準備什麼東西,便靜靜地看著她。

結果巴爾德羅巴徑直走回了自己的龍巢。

哐當——

然後,直接把門關上了。

「……」

「……」

什麼都沒念就直接跑回去的巴爾德羅巴。

以及盯著那扇緊閉的鐵門發獃的佩爾達和露莉。

「……訂婚儀式,圓滿結束。」

儀式就這樣結束了。

雖然少了巴爾德羅巴宣讀誓約書的環節,但該走的流程都走完了,也沒必要再去糾結。

「那我們回去吧。」

露莉喊了佩爾達一聲。

但並沒有得到回應。

面對這單方面宣告結束的局面,他只是神情嚴肅地死死盯著那扇鐵門。

「佩爾達大人?」

露莉又叫了他一聲。

彷彿被什麼東西魘住了一般陷入沉思的佩爾達,終於開了口。

「抱歉,我能閉關三天嗎?」

「閉關是指?」

「字面意思,就是不吃不喝,一個人待著。希望妳不要來打擾我。」

絕食閉關宣言。

在露莉聽來,這就等同於——

『看來他受到的打擊還真不小啊。』

說好了互相宣讀誓約書。

結果只有他一個人念了,對方卻直接躲進了鐵門裡。

他現在肯定覺得丟臉死了。

「我明白了。」

露莉嘴角那抹如新月般彎起的弧度,半天都沒落下來。

「不愧是主人。這下主導權就牢牢掌握在您手裡了。」

露莉走進巴爾德羅巴的龍巢,給她鼓起了掌。

巴爾德羅巴又變回了巨龍的形態。

她盤著身子,把頭深深地埋進了翅膀底下。

雖然巴爾德羅巴差點把訂婚儀式搞砸,但她最後的那個舉動,在露莉看來卻有著極其重大的意義。

「真沒想到您居然會用這招。單方面的打了就跑戰術。」

-……

「逼著他當面念出那種肉麻兮兮的話,讓他丟盡顏面,然後再單方面中止儀式。對方的氣勢這下肯定被徹底打壓下去了。」

-……

「……不過看您的樣子,好像並不是出於這種目的才這麼做的啊。」

原本還由衷感到高興的露莉,看著巴爾德羅巴一直沉默不語,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消失了。

一直把臉藏在翅膀底下的巴爾德羅巴抬起了頭。

-孤也……很想宣讀誓約書的。作為迎接伴侶的人……。

「……我大概能猜到了。」

露莉將視線投向了那個她一直刻意迴避的地方。

那裡留著巴爾德羅巴做了充足準備的痕迹。

露莉知道佩爾達為了寫那份誓約書,揉廢了多少張紙。

『大概10張吧。』

最終才寫出了一張紙的誓約書。

字數不多,恰到好處。

但是巴爾德羅巴寫的誓約書呢?

『足足有20張。』

而且還是正反面都寫得密密麻麻的20張。

光是為了寫出這20張,犧牲掉的紙張數量就不下三大本了。

這純純的少女情懷,一點都不符合她那聲名狼藉的公王身份。

如果被未婚夫以外的其他人看到了,那可就真的麻煩大了。

但露莉畢竟是伺候了巴爾德羅巴幾百年的隨從。

這頂多也就讓她嘆口氣罷了。

「既然您那麼想念,那剛才怎麼不念呢?」

-那是因為……

巴爾德羅巴的嘴唇動了動。

-孤不敢看他。

露莉歪了歪頭。

「不敢看他是什麼意思?」

-看著他的眼睛……孤沒有自信能把話說完。

用那張凶神惡煞的巨龍臉和粗獷的聲音,說著這種嬌羞少女般的台詞。

-他那灰色的頭髮,彷彿能看穿孤一般銳利的眼眸,還有那溫柔的聲音……。

「……」

-看著看著……孤的腦子就一片空白,什麼都做不了了。

「……我聽得腦子也要一片空白了。」

-妳也能理解孤的心情嗎?

露莉現在只想把自己的耳膜給戳破,然後吐血三升。

「總而言之。」

要是再聽下去,她怕自己又忍不住要大吼大叫了,於是果斷轉移了話題。

「從現在開始,准公王夫殿下就要正式履行他身為『管家婆』的職責了。他將接手管理這座城堡和麾下的領地。」

-這件事……孤也很清楚。

「그리고 인간이란 권력을 잡게 되면, 변하기 시작합니다.」

「還有,人類一旦掌握了權力,就會變。」

-……

權力。

聽到這個詞,原本還沉浸在粉紅泡泡里的巴爾德羅巴也瞬間冷靜了下來。

三皇子。

那個死在她手裡的三皇子,至今仍是她揮之不去的夢魘。

雖說那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了,但對於擁有漫長壽命的她來說,也不過是猶如昨日發生的事一般。

「因為這就是凡人隨著時間流逝的生存方式。請您隨時做好失望的準備。我的主人,偉大的統治者啊。」

-孤明白了……

巴爾德羅巴的目光投向遠方,陷入了沉思。

面對人類時那個純真的少女,又變回了冷酷的不朽者。

在大喜的日子潑冷水,對露莉來說也不是什麼讓人愉快的事。

『但這是必須的。』

就像穿過凱旋門的戰爭英雄,也必須時刻認清自己不過是個凡人一樣。

也必須明白,自己所珍視和深愛的東西,總有一天註定會變質或者消失。

這是身為龍裔,也是巴爾德羅巴最忠誠的臣子的露莉,所能給出的最好的忠告。

訂婚儀式一結束,佩爾達就立刻開始了閉關。

和露莉以為他是因為感到羞恥和深受打擊才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不同,佩爾達只是需要一點獨處的時間。

『看著她時感受到的這種情緒。』

佩爾達在寫誓約書的時候,只是順著自己的想法寫下來而已。

但在親口說出那些話的時候,佩爾達感覺到,似乎有什麼原本沉在水底的東西浮了上來。

甚至到了最後,他都沒忍住加上了一句原本不在誓約書上的話。

『我為什麼要加上那句話?』

佩爾達很清楚。

如果說出那樣的話,她肯定會不知所措的。

甚至可能會搞砸整個儀式。

『但我還是非說不可。』

這是一種毫無理智可言的衝動。

那種『如果現在不說就來不及了』的衝動驅使著他,而他也遵從了這種衝動。

最終導致巴爾德羅巴驚慌失措,訂婚儀式也沒能按照預定計畫進行。

『為什麼會這樣?』

佩爾達帶著這個疑問,閉上了眼睛。

他開始在腦海中不斷回放著當時的五感,打撈著他當時所看到的一切和感受到的情緒。

為了防止自己找錯方向,他反反覆復地回憶了數十遍。

最終,他得出了結論。

『果然是那一刻。』

為了喝下訂婚酒而偶然瞥見的那一眼,讓佩爾達徹底失了神。

在那一瞬間,那種情緒讓他不再是他自己。

他不再是那個大魔法師佩爾達,而是一個名叫佩爾達的普通男人。

『但這到底該稱作什麼呢?』

為了弄清楚這一點,佩爾達只在腦海中回放著情緒達到頂點的那個瞬間。

只為了得到那個答案,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

就在那一刻,佩爾達感覺到了一陣悸動。

那是已經在丹田處成型的那個圓環內,某種東西在狂暴旋轉的感覺。

隨著那股原動力的不斷增強,他的胸口也變得越來越滾燙。

『紅環開始運轉了。』

那是一股無法控制的湍急洪流。

同時也是一股足以將他吞噬的狂暴逆流。

『這下危險了啊……』

佩爾達不再去尋找那個答案,而是將注意力集中在了感覺上。

擺在他面前的選擇只有兩個。

要麼想點別的,平息紅環的躁動。

要麼專註於這種情緒,讓它變得更加激蕩。

『平息下去才是上策。』

讓它更加激蕩,無異於是在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選項。

哪怕是曾經身為大魔法師的佩爾達,也同樣如此。

『但是,為了能夠配得上巴爾德羅巴公王……』

他必須冒著風險去拼一把。

這就是佩爾達踏入巴爾德羅巴領地時的覺悟。

『拼了。』

佩爾達將精神集中於一點。

構建第二個魔法環,和構建第一個時的過程非常相似。

只是沒有了第一次構建時那種摸著石頭過河的艱難感,所以過程也更加清晰。

『問題是,我現在沒有足夠堆砌出它的魔力啊。』

打通魔法環,就像是破殼而出。

為了進入一個新的世界,就必須自己打破那層外殼,以此來證明自己的實力。

而要做到這一點,就需要堅硬的喙和力量。

扮演這個角色的,就是魔力和精神力。

現在的佩爾達,已經具備了這兩個條件。

『首先要集中精神……』

佩爾達閉上眼睛,擺好了姿勢。

讓意識向著深處墜落。

與此同時,五感開始變得模糊。

心臟跳動的聲音,皮膚上感受到的時間流逝,全都消失了。

終於,再也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妨礙佩爾達了。

他剩下的,只有純粹的意識。

佩爾達在心裡畫下了一條線。

那條線成了指路明燈,躁動的魔力開始順著那條線流動。

在不刺激魔力的情況下,順其自然地將它引導向一個新的地方。

從大河中分流出的小溪逐漸變大,最終形成了一個新的環形外殼。

『就這樣套上去。』

在原本的圓環外,再包裹上另一層圓環。

慢慢地塑造著它的形態,讓魔法環的輪廓變得清晰起來。

歷經整整48個小時的漫長時光,佩爾達心無旁騖地專註於塑造,終於大功告成。

佩爾達的丹田裡,現在有兩個圓環在運轉著。

佩爾達成為了二環魔法師,咒語吹息者。

「嗯……」

雖然只用了幾天時間就升到了二環,但佩爾達卻並不滿足。

『情緒還是消散了啊。』

因為隨著新境界的開啟並達到二環,佩爾達的情緒也隨之消散了。

那種讓他心癢難耐的情緒已經成了他的一部分,回想起那段記憶時所帶來的興奮感也隨之消失了。

『這確實也是紅環的缺點。』

需要不斷地尋求更大的刺激,一旦刺激消失,就會停滯不前。

所以,要麼變成一個被情緒吞噬的怪物,要麼就變成一個不上不下的廢物,只能二選一。

『再去感受一次就好了。』

雖然沒能找出那個答案有些遺憾,但他並不著急。

只要再次與她相見,這份情感一定會再次湧上心頭。

他確信如此。

佩爾達露出了微笑。

「當您說要閉關的時候,我就猜到了……這麼快就升到二環了?」

「嗯,算是吧。」

短短三天內就達到了二環的魔法師。

他來這兒才一個多月,竟然就從一個普通人瞬間變成了二環魔法師。

『這成長速度簡直不正常。』

雖說充其量也只是個二環,但單看這成長速度,也足以讓人驚嘆了。

「所以從今天起,這裡就是我的辦公地點了嗎?」

「是的。不過說到底,您也只擁有代理許可權而已。」

佩爾達和露莉現在站著的地方,正是公王的辦公室。

室內用棕色的古木裝飾,一切都以辦公為最優考量,同時這也是一個能彰顯其主人威嚴的空間。

當佩爾達第一次踏入這裡時,甚至會產生一種錯覺,彷彿正前方就坐著一位威嚴的君王。

佩爾達感受著這裡的氛圍,開口問露莉。

「既然我現在已經是名正言順的未婚夫了,那我接下來該幹嘛?」

「就像我之前說過的,選拔人才。既然公王殿下要開始活動了,那就得有人來填補這些空缺。」

「這個我聽說了。但我能自己做主嗎?」

「憑佩爾達大人您自己,當然不行。」

露莉拿起桌子上的一個東西,展示給他看。

「但有這個就行了。」

那是巴爾德羅巴公王的玉璽。

見玉璽如見其人,它象徵著絕對的權威。

所謂見印如見王,可不是隨便說說的。

「選拔人才啊……」

如果現在立刻讓人去選拔人才,大多數人都會要求給點時間考慮。

至少也得花個兩天時間,好好斟酌一番才是上策。

「……嗯,有個人選。」

然而,佩爾達卻毫不猶豫地落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