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110 · 我娶了我殺死的龍 1~50

第3話. 我想要的是

-沒有帝國征服不了的東西。

位於塞爾德斯大陸中心地帶的中部。

這就是以此地為起點,不斷擴張影響力的阿爾肯帝國的口號。

這句話拿來給帝國內部的人洗腦確實很好使,但對於邊境地區來說,簡直就是扯淡。

實際上,佩爾達還在羅斯諾瓦家的時候,最先學到的就是:這純粹是毫無意義的放屁。

事實上,在塞爾德斯,帝國沒能征服的土地多得是,東部就是其中一個典型的例子。

『魔之大地。』

東部曾因為魔王的出現,變成了一片魔物肆虐的土地。

雖然最終魔王被阻止了,但受其影響,植物開始異常瘋長,動物也變得比以前兇殘了好幾倍。

所謂的魔之大地,就是這麼來的。

巴爾德羅巴,就是君臨這片魔之大地最前線的王。

『所以才被稱為魔龍的嗎?』

不管怎樣,在大眾眼裡,她的形象就是一頭殘暴的巨龍。

什麼正在吸收魔王的力量來壯大自己啦,什麼正在暗中組建怪物軍團啦。

『跟她實際做的事比起來,這惡名簡直多得莫名其妙。』

雖然表面上把她說得十惡不赦、陰謀不斷,但從來沒有人真正敢去指責她,或者正兒八經地找她麻煩。

因為就算是傻子也知道,去拔巨龍的龍鬚純粹是找死。

窸窸窣窣——

順著開闢出來的小路走著,耳邊傳來了什麼東西移動的聲音。

佩爾達剛把注意力稍微轉向那邊,

「不用擔心。」

走在前面的小女僕搶先開了口。

「只要有我在旁邊,那些傢伙是不敢隨便撲上來的。」

看來果然是怪物。

話說回來,這女人後腦勺上長眼睛了嗎?

『畢竟是侍奉那頭巨龍的隨從,實力自然不在一個次元。』

佩爾達在後面慢慢打量著她。

她的外貌看起來就像個洋娃娃。

合身的女僕裝勾勒出身體的輪廓,顯而易見是個正處於發育期的少女身段。

紮成側馬尾的頭髮和柔和的臉部線條,勾勒出了一個嬌俏少女的形象。

如果不是在巴爾德羅巴的領地遇到,肯定會以為她只是個漂亮的小女僕罷了。

「妳叫什麼名字?」

「我叫露莉。」

她用乾巴巴的語氣回答道。

「很高興見到妳,露莉。還要走多遠?」

「還得再走2個小時。」

「真夠久的啊。看妳來這兒的時候,好像沒花這麼多時間吧?」

「那當然。如果是我自己一個人,到這兒只要10秒鐘就夠了。」

2小時和10秒。

效率簡直天差地別。

「那咱們就用妳那個方法去龍巢怎麼樣?」

「那樣的話,我不就得抱著佩爾達大人您了嗎?」

「這妳不用替我擔心。區區飛行我還是受得了的。」

「不。單純是我不願意而已。」

「……。」

這話還真是囂張得沒邊了。

換作普通侍女穿著女僕裝敢這麼說話,估計當場就被抽大耳刮子了吧?

「妳不願意那就算了。」

然而佩爾達並沒有發作。

跑到大老遠的外地,因為死要面子而丟了性命的貴族可不止一兩個,最關鍵的是她的身份。

『龍裔。』

龍裔是被巨龍選中,被賦予龍血,通過俗稱的『升天儀式』創造出來的。

光是接受了那份龍血,就能本能地領悟魔法,獲得龐大的力量。

別看她體格這麼嬌小,卻擁有能輕鬆制服兩三名騎士的力量。

『更何況她連尾巴和角都能隱藏起來……』

這意味著她擁有著與普通龍裔截然不同的強大實力。

所以佩爾達只是默默地跟在她後面。

對於體力是個渣的佩爾達來說,連跟上她都不容易。

他的步速越來越慢,和露莉之間的距離也越拉越大。

拉開了一定距離後,露莉回過了頭。

「累了嗎?」

佩爾達點了點頭。

「是啊,累了。不能稍微休息一會兒嗎?」

「沒空休息。請快點走吧。主人還在等著呢。」

銀髮銀眸。

與那張稚嫩的臉龐不同,那閃爍著駭人光芒的邪眼正在不斷催促著佩爾達趕路。

「呼,好吧。」

佩爾達盡量調整好呼吸。

看來結個婚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紅龍的藏身之處,也就是所謂的龍巢,位於離帝國最前線還要遠一點的地方。

穿過未經開墾的茂密森林,會看到一座孤零零的山,山腰處還建著一座城堡。

那是一座大到如果在晴天,從老遠就能看見的城堡。

『以前也有人錯把那兒當成巴爾德羅巴的龍巢。』

但巴爾德羅巴並不在城堡里生活。

那整座山,全都是她的龍巢。

剛到入口,露莉就轉過頭,敷衍地念叨了幾句注意事項。

「裡面有點暗,不過腳底下沒什麼東西,請您別大呼小叫的。」

「知道了。」

「嘛,雖然偶爾會掉個鐘乳石下來……總之,請您自己看著躲吧。如果您能躲得開的話。」

露莉心不在焉地解釋著。

面對這種挑釁,佩爾達沒有發作,只是點了點頭。

「知道了。」

「那走吧。」

露莉再次帶頭走了進去。

很快,一扇巨大的鐵門擋在了他們面前。

沒有什麼華麗的雕花,就只是一扇極其厚重的鐵門。

感覺就像是為了擋住門後的東西,傾盡全力打造出來的封印門一樣。

露莉在門上輕輕敲了敲。

「主人。您的未婚夫已經到了。」

門後沒有回答。

取而代之的,是門後傳來的巨大蠕動聲,震得地面都在發顫。

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哪怕隔著厚重的鐵門,也能清晰地感覺到。

那後面,住著一頭極其恐怖的巨龍。

咚——

似乎是用什麼硬物碰了一下鐵門的聲音。

露莉轉頭看向佩爾達。

「我去聽聽主人的傳話。」

說完,露莉打開了巨大鐵門旁邊的一扇小鐵門,走了進去。

門後死一般寂靜,佩爾達耐著性子等待著。

3分鐘後,露莉走了出來,這樣說道。

「巴爾德羅巴公王有話傳達。」

露莉清了清嗓子,開始複述。

「孤知曉你來此的緣由,是奉了阿爾肯帝國之命來與孤訂婚的。你明明清楚孤所犯下的暴行,卻依然敢踏足此地,孤在此予以讚賞。」

佩爾達並沒有高興。

看這語境,後面肯定要冒出什麼轉折的話來。

佩爾達猜得一點沒錯。

「然而,孤無意強迫你入局與孤訂婚。因此,你從哪裡來,就回哪裡去吧。」

對於那些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人來說,這簡直是再好不過的時刻了。

竟然能重獲自由。

換作年輕時的佩爾達,肯定會暗自叫好,然後磕個頭麻溜地走人。

但現在的佩爾達不一樣了。

「是嗎?那請妳去這樣回話。」

露莉的眉頭抽動了一下。

「雖說是帝國指派的沒錯,但踏足此地,純粹是出於我佩爾達·羅斯諾瓦本人的意志。因此,我不會回去,我要繼續履行婚約。」

「……。」

聽到這話,露莉死死地盯著佩爾達。

那張面無表情的臉讓人感到冰冷又局促,但對佩爾達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不去傳話嗎?」

「……知道了。」

露莉再次打開鐵門進去了。

10分鐘後,當露莉再次出來時,手裡拎著一大堆東西。

「傳話如下:孤對你主動來此予以高度評價。鑒於你的這份勇氣,孤賜你財寶作為安身立命的本錢。拿上這些錢,去一個新的地方,重新打拚你的基業吧。」

嘩啦——

那袋子里裝的,全是金銀財寶。

她還順手扔了一張紙過來,看樣子肯定是公王出具的什麼證明書。

佩爾達垂下眼帘看了看。

只不過,他看那些黃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堆破石頭。

「妳去傳話。就說我對權力和財富都不感興趣,我來這裡,純粹只是為了和巴爾德羅巴公王訂婚。」

「……。」

「妳老是愣著幹嘛。作為公王的隨從,這反應速度可不太行啊?」

露莉一言不發,一腳踏進了鐵門。

「……唉。」

不,就在她剛邁進去半步的時候,她嘆了口氣,緊接著砰地一聲!直接把門甩上了。

露莉那張公事公辦的臉依然面無表情。

然而,長期懷揣著仇恨和復仇心的佩爾達卻很清楚。

他能輕而易舉地讀懂她眼底藏著的情緒。

那是厭惡感。

「我不想廢話。現在立刻轉身,滾出這裡。」

帶著強烈情緒的命令。

但佩爾達絲毫沒有慌亂。

「作為巴爾德羅巴公王的傳話,這句有點太短了吧。」

「不。這是作為主人的隨從,出於我個人的意志說的話。」

她邁著緩慢的步子向佩爾達逼近。

她每邁出一步,外貌就發生著變化。

她的頭頂長出了一對直衝雲霄的角,垂到腳踝的裙擺也蓬鬆地鼓了起來。

她露出了隱藏起來的龍裔形態,以此來威脅佩爾達。

『是龍威嗎?』

本就覺得她不簡單,沒想到還是超出了預期。

一個干雜活的龍裔居然能施展龍威。

佩爾達感覺喉嚨發緊,冷汗直冒。

但除此之外,他的精神卻異常平靜。

對於早就見識過更多大風大浪的他來說,這不過是小孩過家家罷了。

「像你這種人,我見得多了。」

「我是哪種人?」

「區區微不足道的凡人,卻控制不住自己的貪念,妄想著能把天都攥在自己手心裡的雜碎。」

她的語氣中透著一股事出有因的強烈厭惡。

「根本沒把主人放在眼裡,滿腦子只有權力和野心的人渣。」

佩爾達對這話感到了一絲熟悉。

尋思著在哪兒聽過,答案就在幾個小時前他和胡倫對話時提到的那件事里。

「所以三皇子才被殺的嗎?」

露莉點了點頭。

「沒錯。那傢伙結了婚約,滿腦子想的卻是要把主人當僕人一樣使喚。真是可笑至極。真搞不懂他是怎麼以為自己能瞞天過海的。」

佩爾達在嘴裡嘟囔著。

『原來是這個原因嗎?』

佩爾達吃過巴爾德羅巴的心臟,所以能理解她的情緒。

因此他也知道,至少她絕不是那種僅僅因為覺得『配不上自己』就隨手殺掉三皇子的暴君。

是三皇子的算盤打得太大了。

他之所以放棄皇位,只是為了掌握更強大的力量再行篡位罷了。

『最致命的是,他太傲慢了。』

「所以,趁著主人願意給你拿錢的時候,趕緊離開這裡。如果你願意,我可以拎著你,直接送你回帝國。」

有理有據的厭惡。

但同時,這也是佩爾達毫無理由去承受的厭惡。

然而,佩爾達並沒有生氣。

對於這種可笑的厭惡感,他早已大徹大悟,根本不會被其動搖。

「我,佩爾達·羅斯諾瓦,在此毫無虛言地鄭重聲明。」

佩爾達用認真的眼神俯視著她說道。

「我,佩爾達·羅斯諾瓦,並非迫於任何人的壓力才來到這裡的。」

他回想起了透過巴爾德羅巴的心臟體會到的那些情緒。

她曾有過無數個夢想,卻無一例外全都破滅了。

她不得不忍受著沖她而來的中傷與白眼,還要在內心裡與自己的殺意作鬥爭。

甚至連她自己,都不是站在她自己這一邊的。

即便如此,她也一直在不斷抗爭。

這是連佩爾達都做不到的事。

「我,佩爾達·羅斯諾瓦,不貪圖任何權力與財寶。」

就算巴爾德羅巴不知道,佩爾達也記得。

記得巴爾德羅巴即使獻出生命,也只為祈求某個人能夠獲得幸福。

記得她甚至願意將心臟交給那樣自私的佩爾達。

所以,哪怕現在的妳並不認識我。

「我佩爾達·羅斯諾瓦,純粹只是為了成為巴爾德羅巴的未婚夫,才來到這裡的。」

只要我還記得,

我就會永遠站在妳這邊。

「去轉告她,既然將來是要成為夫妻的人,就別再通過隨從的嘴了,讓我們面對面,用自己的嘴和耳朵好好談談,解開誤會吧。」

露莉的耐心終於到了極限。

「你個狂妄的傢伙,竟敢對主人大言不慚——!」

嬌小玲瓏的手徑直抓向了佩爾達的脖頸。

如果就這麼被抓住,佩爾達的脖子肯定會像秋天的蘆葦一樣咔嚓一聲被折斷。

咚——

敲擊鐵門的聲音。

露莉立刻恢複了冷靜。

剛才還在震蕩的龍威瞬間消失了。

剛才還滿懷殺意想殺掉佩爾達的少女,對著他彎下了腰。

「失陪了。」

「嗯。去吧。」

佩爾達始終保持著絕對的冷靜。

聽完巴爾德羅巴的旨意,露莉又出來了。

她那洋娃娃般的臉上,透著一股微妙的不滿。

佩爾達直覺這是個好消息。

「主人說,她已經明白您的心意了,並讓我轉告您,同意進行訂婚。」

果然不出所料。

就算隨從再怎麼囂張,也不能違背主人的意願。

「這樣啊。知道了。」

「那麼請走這邊……」

剛才還殺氣騰騰的對話消失得無影無蹤,又回到了公事公辦的態度。

佩爾達再次跟在她的身後走去。

深夜,巴爾德羅巴城堡下方。

巴爾德羅巴的隨從露莉再次回到了龍巢。

她穿過緊閉的鐵門走了進去。

在那裡,一頭長著赤紅鱗片的巨大紅龍正盤著身子,優雅地卧著。

-來了?

金色的邪眼穿透黑暗,閃爍著光芒。

露莉以優雅而有節制的姿勢行了個禮。

「在此拜見偉大的十二統治者,擁有絕對力量之威嚴的存在。您連卧著的姿態,都如此符合統治世界的絕對力量之名。」

-是嗎?孤不過是隨隨便便趴著罷了。

「所謂的優雅,往往在刻意模仿時顯得滑稽可笑。只有這種連自己都未曾察覺、深深刻在骨子裡的,才是真正的優雅。」

-這樣啊……?

露莉滿臉真誠,眼睛裡直閃小星星。

巴爾德羅巴則是對這種反應無法理解。

「您真的打算和那個凡人訂婚嗎?」

-這本就是孤的心愿不是嗎?妳也說過會尊重孤的決定。

「當時我也只是勉強同意罷了。就算您現在改變主意也無妨。拿出反悔的勇氣,同樣也是帝王的美德。」

儘管露莉執著地勸她反悔,巴爾德羅巴還是搖了搖頭。

-孤沒有反悔的打算。孤現在也唯有這一個念頭。

「嘖……」

露莉滿臉不爽地咋了咋舌。

巴爾德羅巴並沒有在意她這種大不敬的舉動,而是問道。

-跟孤說說看。即將成為孤伴侶的……那個男人,是個什麼樣的人?

露莉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別提了。弱不禁風的一個凡人。」

-有多弱?

「聽說是騎士家族出身,我還以為他身子骨有多結實呢,結果連走這點路都快累死了,虛得很。」

-還有呢?

「長得奇醜無比。說是18歲,但我看他根本不保養,臉糙得像個老頭子似的。」

-露莉。

「對不起。長得還挺清秀的,像那種專門騙女人眼淚的小白臉。」

-孤問的,不是這些吧?

露莉當然知道巴爾德羅巴想要什麼答案。

雖然很不情願,但也只能說了出來。

「他很不簡單。」

-不簡單?

「我是龍裔,是繼承了龍血的人。所以要挑起一個凡人的恐懼,對我來說輕而易舉。但是……」

露莉回想起了記憶中的佩爾達。

「那傢伙面對我時,從來沒有表現出一絲恐懼。所以……他應該也能直視主人您。」

-是嗎?

露莉皺起了眉頭。

人類能夠直視巨龍的眼睛,這種事本來就不該發生。

-太好了。

反觀巴爾德羅巴,她的臉上卻掛著一絲微笑。

-既然他能以平常心來直視孤。

「平……常心嗎?」

-沒錯,以平常心。

這和露莉認知里的平常差得十萬八千里。

人與人之間互相直視,那叫平常。

但人與巨龍互相直視,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巨龍支配,人類臣服,這才是最平常的關係。

露莉還有一肚子的話想說,但最終還是沒有開口。

算了,反正只要主人滿意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