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穴兔之巢

抓住怪人，就進行逼問。

問完之後，將其沉入影。

我們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這個過程。

小巷、廢棄大樓、地下停車場。

抓到的雖然都是底層雜兵，可即便如此，能夠指向拉碧絲的碎片，已經漸漸拼湊起來。

「喜歡地下」「舊設施」「偏僻的地方」「靠山一側有退路」「有潮濕的氣味」「被稱作兔子的巢穴」「聽說她很喜歡穴兔」

從怪人們口中得到的情報零散又模糊，可將它們拼湊在一起，卻漸漸指向了鄰町的一座山。

「彌山——別名穴兔山」

日和低聲說道。

「小時候，我和姊姊、媽媽一起去徒步過。整座山都有穴兔棲息，原本是很有名的觀光地」「嗯，我也聽說過。好像山腰還殘留著以前的防空洞」

時間已經接近深夜。

我恨不得立刻動身，可再繼續行動，很可能會撞上管理局的巡邏。而且——日和的呼吸已經有些急促。影子雖依舊穩定，可她本人的消耗，已經藏不住了。

「今天就到這裡吧」

我開口說道，日和沉默了一瞬。

「……嗯」

簡短的回答。我知道，她一停下就快要崩潰。可再硬撐下去，真的會崩潰。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

「你還好嗎？今晚，要不要去住我家？」

日和猛地抬起頭。

街燈之下，瞳孔輕輕晃動。

「……沒事」

她立刻回答，卻還是頓了一拍。

「明天，19點。在山腳下集合」

「……知道了」

日和的影子在腳下微微顫動。

彷彿被焦躁與不安徹底吞沒。

次日，19點。

天空已經徹底染上夜色。

彌山——別名，穴兔山。

白天擠滿家庭遊客與登山客的地方，一到夜晚便露出截然不同的面貌。山腳下的停車場空無一人，只有自動販賣機的燈光孤零零地亮著白光。

風吹動草叢，遠處傳來蟲鳴。僅此而已。

「好安靜啊……」

「嗯」

日和簡短地回應。兜帽壓得很低，可腳下的影子已經薄薄鋪開，用影全力搜索著四周。

山看上去只是一座普通的山。可是，靜得過頭。

明明是觀光地，即便在夜裡，安靜到這種程度也太不自然。

「日和，有發現嗎？」

日和閉上眼，影子緩緩沉入地面，鑽進泥土、樹根的縫隙、岩石的陰影里，四處探查。

數分鐘的寂靜過後。

「……有」

她睜開眼，聲音壓低了些。

「不是自然形成的空洞，是人工的」

我的心口猛地一緊。

「是防空洞？」

「應該是。裡面很深……像是最近才被拓寬過」

這句話落下，空氣瞬間變了。

山的深處吹下一陣冷風，帶著潮濕的氣味，泥土、苔蘚——還有一絲格格不入的異質氣息。

「有怪人的氣息嗎？」

「現在沒有」

我和日和對視一眼，已無需多言。

這裡的可能性極高。我邁出一步。

山道漆黑沒有街燈，只能依靠月光。身後，日和的影子緩緩鋪開，輕輕擦過我的腳後跟。

「艾莉亞」

「嗯」

「如果真的在這裡」

話語頓了一瞬。

「……我會優先救姊姊」

「嗯，我知道」

山的深處傳來微弱的震動，空氣微微震顫，像是戰鬥的前兆。夜晚都變得沉重了起來。

我們一言不發，朝著防空洞前進。

防空洞的入口，被老舊的鐵柵欄封住。

我集中光的力量。

一道白光閃過，鐵塊瞬間熔解。

「走吧」

踏入內部，我用光魔法在掌心點亮光芒。通道里留有常年使用的痕迹。舊毛毯、空罐子，明顯有人住過。

濕氣很重，深處一片漆黑。

「有什麼東西嗎？」

就在這時——細小的腳步聲響起。

我把光投過去，出現在眼前的是一隻兔子。雪白、小巧，是穴兔。考慮到這座山的別名，就算出現也不奇怪。

兔子並不怕我們。

反而主動湊到日和的腳邊。

它在她腳邊蹭了十秒左右，像是滿足般抬頭看了我們一眼，然後縱身一跳，朝深處跑去，沒有停下。

「……等等」

我下意識出聲，兔子沒有回頭。

它保持著距離，領著我們走向黑暗通道的深處。

「日和」

「……我知道」

影子細細延伸，探查兔子的影子，卻沒有任何反應。明明只是普通的動物。

——本該如此。

我們追了上去。越往防空洞深處，空氣越不對勁。老舊的水泥牆壁、潮濕的氣味，在中途明顯消失了。牆面變得光滑，腳下的泥土變成平整的地板。

「……從這裡開始不一樣了」

日和輕聲呢喃。

防空洞的盡頭，出現了明顯是後來挖掘的通道。老舊構造與新空洞強行連接，違和感滿滿。

水泥很新，濕氣也少。

明顯是經過人為改造。

兔子毫不猶豫地走進通道。

我們也緊隨其後。

前進數十米，空間豁然開朗。

一間寬敞的房間，天花板很高，像某個設施的內部。兩側是玻璃牆，看上去是防彈級別的厚重透明壁。

我把光投向玻璃那邊。

那裡——養著成群的穴兔。

白、灰、褐，被整齊劃分在區域里。

飼料盆、飲水器、乾淨的地面。

明顯是有人在精心照料。

「……飼養？」

我的聲音被死寂的空間吞噬。

不是野生，是捕捉後刻意管理。

就在這時。

帶路的兔子猛地停下。

一股寒意竄上背脊。

「……日和」

我把光投向更深處。桌子、椅子。

——然後。有人坐在那裡。

彷彿從一開始就坐在那裡一般，翹著腿，手肘搭在扶手上，手托著下巴。

兔假面，正看著我們。

「……」

完全沒有氣息。

就連日和的影子，也沒有捕捉到任何動靜。

「好慢哦！ 我還以為你們會來得更早一點呢」

日和的影子瞬間鋪開。

我掌心的光驟然增強。

可兔假面，一動不動。

桌上放著幾張紙、一支筆，還有一個小小的飼料盆。玻璃對面的兔子們齊刷刷望向這邊，像一群觀眾。

「這裡，不錯吧？」

兔假麵攤開手，像是在炫耀一般環顧四周。

「安靜、潮濕，又在地下」

面具後的視線重新落回我們身上。

「還有兔子哦……過來過來」

帶路的兔子縱身一跳，自然地跳到她的膝上。

她就那樣戴著面具，輕輕撫摸兔子的頭，指尖溫柔地撓著兔耳根部。

兔子眯起眼，喉嚨發出輕微的震動聲。

「……」

我一時失語。怪人巢穴，漫畫里常見的地下基地模板，而在正中央，她居然一臉平常地疼愛動物。

「可愛吧？」

語氣輕快，是發自內心的聲音。

「我有好好照顧它們哦，飼料精挑細選，每天打掃。野生的膽子很小，現在已經這麼親近人了」

她一邊撫摸，一邊繼續說道。

「這裡很安靜，所以很快就習慣了」

日和的影子微微一震。

「……不是實驗用嗎？」

兔假面歪了歪頭，一臉不解。

「誒？」

停頓一拍，她輕聲笑了出來。

「只是寵物哦？」

這句話太過直白。

完全不像在說謊。

「我啊，很喜歡兔子的」

她用手指輕輕戳了戳膝上兔子的臉頰。

「弱小、容易受驚，偏偏繁殖力異常強。一旦墮落，就會變得嫉妒又可愛」

視線抬起，面具深處的黑暗緩緩鎖住我和日和。

「吶？」

這一句話。

日和的影子驟然靜止。

緊接著——下一秒，整個地面被黑暗吞沒。

「……不準」

日和的聲音低沉，沒有一絲顫抖。

「不準把我姊姊，拿來類比」

爆發。影子猛地衝上天花板，覆蓋整個房間。

玻璃發出擠壓聲，水泥裂開細紋。

我幾乎同時行動，掌心的光全力壓縮。

「艾莉亞！」

日和大喊，沒有絲毫猶豫。

我踏前一步，光筆直射出。

白光將桌子連同兔假面一同吞沒。

巨響炸開，衝擊波擴散，玻璃對面的兔子們嚇得一齊蹦蹦跳跳。

可煙霧之中，椅子依舊在原地。白煙緩緩散去，兔假面還坐在那裡，連膝上的兔子都毫髮無傷。

「哇啊……好可怕好可怕」

語氣輕鬆，面具上連一道裂痕都沒有。

但並非徒勞。在我攻擊的間隙，日和的影子已經悄悄摸到兔假面面前，只差一步——但觸碰到的瞬間，影子被彈開了。

噼啪，空氣炸裂的聲響。

「結界……！」

我咬緊牙關。

兔假面終於緩緩站起，輕輕把膝上的兔子放到玻璃區一側。

「別鬧啦，這些孩子會害怕的啦」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日和的影子。

地面崩裂，天花板吱呀作響。影子化作觸手，筆直突刺，這一次毫不遲疑，直指脖頸。而我從旁側疊加光攻擊。

雙向同時夾擊，封死所有退路。

然而——兔假面的影子輕輕鋪開。

黑暗纏住日和的影子。她輕輕打了個響指，日和的影子瞬間定格。

「……！」

日和猛地睜大眼睛。不是被支配。

卻確實遭到了干涉。兔假面微微歪頭，隔著面具都能感受到她在笑。

「禁止喧鬧哦」

語氣輕鬆得像在勸止放學後的小打小鬧。日和的影子再度膨脹。

地面發出不堪重負的聲響。我維持攥著光的架勢，一動不動。

兔假面輕輕揮了揮手。

「——我把拉碧絲醬，還給你們就是了」

一瞬的寂靜。

「目的已經達成了」

這句話讓空氣緊繃到極點。偌大的空間里，只剩下日和略顯粗重的呼吸。

「……你對她做了什麼」

日和的聲音低沉刺骨。兔假面沒有回答。

只是走回桌旁，重新坐下。

把兔子放回膝上，彷彿剛才的戰鬥從未發生。

「三分鐘」

她豎起三根手指。

「等三分鐘」

地下深處傳來微弱的魔力晃動。

我清清楚楚地感知到。

是拉碧絲的魔力——還活著。

日和顯然也察覺到了，停下了所有動作。

寂靜籠罩四周。

玻璃對面的兔子一動不動盯著我們。日和的影子微微顫抖，卻終究沒有再動。

三分鐘。

只有三分鐘。

地下深處，某件事即將結束。

兔假面安靜地撫摸著兔子。

「還給你們就是了」

語氣輕飄飄的。

「我沒有把她弄壞掉哦。所以再等一下就好。你們再鬧，拉碧絲醬會不安的」

她說得異常平靜。

我攥著光，站在日和身旁。

那三分鐘，漫長得像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