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三分鐘的沉默

三分鐘的沉默，就此開始。

地下空間安靜得異常。

方才還在吱呀作響的水泥牆壁，方才還狂暴涌動的影子，

都像幻覺一般靜止不動。

能聽見的，只有我和日和的呼吸聲。

還有——玻璃對面，穴兔抓撓地面的細微聲響。咔、咔，那本微不足道的聲音，在這片空間里卻格外響亮。

我攥著光，一動也不動。

一旦衝動動手，拉碧絲會不安的。

這句話，牢牢釘住了我。

日和的影子鋪滿整個地面，如同凍結的海面般微微晃動。明明下一秒就會再次露出獠牙，卻硬是強行停住了。

「……」

日和一言不發，但我明白，她已經瀕臨極限。兔假面則依舊坐在椅子上，輕輕撫摸著膝上的兔子。

「……還有兩分鐘」

輕快的聲音，刻意在報時。

我的心底一陣煩躁。

日和的指尖微微顫抖，影子像是呼應一般，在地面划出細細的裂痕。

「日和」

我輕聲喚她。沒有回應，

只有一道輕輕的吸氣聲。

時間黏稠得幾乎沒有前進。

兔假面沒有看我們，彷彿真的只是在安靜等待。玻璃對面，一隻白色穴兔站了起來，兩條後腿站直望著我們，紅色的眼睛一動不動地觀察著。

「……品味真差」

下意識脫口而出。

兔假面輕聲笑了。

「不可愛嗎？」

沒有回答。

數秒後，地下深處空氣驟然變了。

沉重、冰冷，暗的濃度急劇加深。

「……來了」

就在那一瞬間。深處通道的暗輕輕晃動，

空間像融化般扭曲。

黑色的霧氣從地面緩緩滲出。

三分鐘——並沒有掐得分毫不差。

黑影蔓延、爬行、攀上牆、浸染天花板。和日和的影子不同，這是更深、更靜、更貼近——內心的暗。

暗的中央，緩緩裂開。

從裡面，踏出一步的拉碧絲出現了，神情帶著一絲困擾，卻又稍稍帶有安心感。

她看向我們，然後短暫地瞥了一眼兔假面。

其間發生了什麼、說了什麼、選擇了什麼，我無從知曉。只是，拉碧絲的眼眸，比之前更深了一點——更深沉了一點。

「對不起……讓你們擔心了」

微弱的聲音。

日和的影子猛地一顫。

靜止的時間，終於重新開始流動。

拉碧絲走到我們面前，在日和跟前停下，張開了雙臂。日和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身體瞬間僵了一下。

影子微微一顫。

緊接著——像決堤一般。日和猛地撲進拉碧絲懷裡，用力之大把人撞得一晃。布料摩擦的輕響在地下回蕩。

「……」

不成聲的喘息。日和的手指緊緊抓住拉碧絲的後背，攥著外套不肯鬆開，彷彿一鬆手就會消失。影子在兩人腳下緩緩融化。

方才狂躁的黑暗，慢慢平息下去。

拉碧絲什麼也沒說。

只是把手放在日和的頭上。

輕輕撫摸，像在安撫。

「沒事了，沒事了」

輕聲細語。日和的肩膀微微顫抖。她沒有哭，卻早已撐到了極限。

「……好慢」

好不容易擠出聲音。

「對不起」

「……笨蛋」

擁抱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

我站在一旁，靜靜看著。

安心、憤怒、疑惑，一切情緒都還來不及理清。

兔假面坐在椅子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切。沒有拍手，沒有調侃，只是安靜地摸著膝上的兔子。

「雖然是感人的重逢，不過也差不多該收場了吧」

兔假面輕輕拍了一下手。

清脆的響聲在地下回蕩。

啪。那一瞬間，空氣徹底切換。

緊繃的情緒被強行拉回現實。

我反射性增強光芒。日和的影子，也在兩人腳下再次翻湧。

拉碧絲抱著日和，緩緩抬起頭。

視線筆直地投向兔假面。

「……什麼？」

語氣平靜，卻帶著沉靜的壓迫感。

「沒什麼。按照約定還給你們了不是嗎？」

她輕輕把膝上的兔子放到地上。兔子一臉懵懂地蹦了一下。

「還是說，要再打一場？」

語氣輕鬆，不是挑釁，更像在確認。

日和的手臂猛地用力。

拉碧絲像是察覺到了，溫柔地拍了拍她的背。

「……今天，不打了」

此話一出，日和的影子立刻安靜下來。

我看向拉碧絲。她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

被擄走的這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誒～」

兔假面饒有興緻地歪了歪頭。

「成長了啊，拉碧絲醬」

拉碧絲沒有回答，反而輕輕鬆開日和，卻依舊牽著她的手，十指相扣。

然後，她向我伸出另一隻手。

我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艾莉亞」

只是被她叫到名字，心底就微微發熱。

我沒有絲毫猶豫。握住了那伸出的手。

「回去吧」

簡短的一句話。不是命令，也不是懇求。

兔假面坐在原地，目送我們離開。

沒有阻攔，沒有追趕，只是輕聲笑著。

「感情真好捏」

語氣依舊輕鬆，可深處的情緒讓人讀不懂。拉碧絲也沒有再回頭。

我們三人一起，邁步走出通道。

穿過後來開鑿的空洞，回到潮濕老舊的防空洞，一路走向出入口。

三道腳步聲，安靜地迴響。

相握的手漸漸熟悉彼此的溫度。

很冷，卻比地下的黑暗溫暖太多。

停車場自動販賣機的燈光，在遠處朦朧地亮著。

日和依舊緊緊攥著拉碧絲的手。

三人並肩走著。

誰都沒有說話。但相握的手就已說明了一切。身後的群山，更是沉默不語。

走向停車場的途中。

我注意到身後傳來細微的動靜。

回頭一看——一道白色的影子。是剛才在地下，待在兔假面膝上的那隻穴兔，正隔著一小段距離，悄悄跟著我們。

「……誒」

我下意識停下腳步，日和與拉碧絲也回過頭。兔子沒有逃跑，只是一動不動地望著我們，紅色的眼眸格外清晰。

拉碧絲緩緩蹲下。

影子安靜地停在腳邊。

她輕輕伸出一隻手。

兔子沒有躲開。

沒有絲毫抗拒，乖乖鑽進她的懷裡。

「……跟過來了嗎？」

輕聲呢喃。兔子沒有回答。

只是在拉碧絲懷裡安穩下來。

日和微微皺起眉。

「……不是陷阱嗎？」

會懷疑也理所當然，我也這麼想。

但拉碧絲輕輕搖了搖頭。

「不是」

語氣沒有一絲迷茫。

「這孩子，只是只普通兔子」

拉碧絲單手抱著兔子，站起身。依舊牽著日和的手。

然後，她看向我。

嘴角輕輕揚起一抹柔和的笑。

「艾莉亞……今天，要不要留下來住？」

夜風從三人之間吹過。一瞬後，我才理解這句話的意思。留宿。邀請對象是誰。

誰？ 問題很明顯，是對著我。

日和望著拉碧絲的側臉。

我沒有絲毫猶豫，回答道。

「嗯」

僅僅這一個字，就足夠了。

「向管理局報告……明天也可以吧」

「可以吧。今天，就到此為止了」

日和緊握的手稍稍放鬆了一些，卻依舊沒有鬆開。

拉碧絲懷裡的兔子，輕輕哼了一聲。

三人一同前行。

日和不肯放開拉碧絲的手。

拉碧絲的懷裡，抱著白兔。

我走在稍稍靠後的位置。

沒有牽手。

但是，也沒有被拋下。

拉碧絲每次邁步，距離自然而然就會保持。

途中，拉碧絲只有一次，回頭望向那座山。

但什麼也沒有說，很快便轉回頭。

「回家吧……」

僅此而已。

我們轉身，離開那個巢穴。

緊緊相系的，只有兩個人。

但是——沒有人被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