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不會否定的怪物

睜開眼。

觸感柔軟，像是要陷進去一般。

臉頰旁貼著蓬鬆柔軟的東西。

「……？」

映入視野的，是一片粉色。天花板，

窗帘、壁紙，都帶著淡淡的花紋與蕾絲裝飾。

我正躺在一張寬大的床上。

四周擺滿了數不清的玩偶。大大小小，白色、粉色、米黃色。

——全都是，兔子。

床的兩側、腳邊、枕邊，密密麻麻地擺放著。空氣中飄著甜香，像是人工合成的洗髮水味道。

「……這是什麼情況」

我試著撐起身體，力氣還在。

沒有被束縛。可正因為這樣，反而讓人毛骨悚然。

地上鋪著白色的毛絨地毯，梳妝台上整齊擺著化妝品，衣櫃半開，裡面掛著帶褶邊的衣服。這裡完完全全是女孩子的房間。

但是——這裡沒有窗，也沒有門。

腦袋還昏沉不清——

「早安～！」

身後傳來輕快的聲音。

下一秒，我被柔軟的東西抱住。

「……！」

手臂環住我的後背，被緊緊抱著。

甜香鑽進鼻腔，耳邊拂過輕柔的呼吸。

「睡得好嗎？」

我下意識想召喚影，將意識沉向腳下。

暗卻紋絲不動。身體該有影子的地方明明存在，卻靜止著，完全不聽使喚。

「真是的！」

身後的聲音帶著一點撒嬌的語氣。

「至少打個招呼嘛」

手臂微微收緊。

「說，早安」

我扭動身體，想要掙脫。

可力氣像被抽走一樣，影也毫無反應。

更讓人不安的是，身後飄來的氣息里，

竟帶著一絲和日和相似的、莫名安穩的味道。

「……為什麼」

「嗯？」

兔假面從旁邊探過頭來。依舊戴著兔子面具，但今天——穿著淡粉色的睡衣，帶兔耳的連帽衫。

異常地貼合這個房間的氛圍。

「是說影子不能用？還是沒把你綁起來？」

語氣輕飄飄的。

「影魔法用不了哦。因為，拉碧絲醬你自己否定了自己啊」

我的心臟猛地一震。

「……你在說什麼」

「不記得了？」

她湊近我的耳邊。

「我問你殺了多少人的時候，你害怕自己的影了吧？心裡想著停下來吧？」

我想否定，可——我確實這麼想了。喊著停下，祈禱著不要出現。真的這麼祈禱過。

「影——暗啊，對主人的意志特別敏感。你拒絕自己力量的那一瞬間，影就進入待機狀態了。簡單說，就是鬧彆扭了哦」

我看向身體邊緣的影子。黑色，明明就在那裡。

卻沒有看向我，沒有相信我。

不知為何，我清晰地感受到這一點。

「現在的拉碧絲醬，在害怕自己哦」

她精準地戳中我心底的秘密。

「所以影子才不動啊」

我被她再次緊緊抱住。

「放心啦。我不會否定你的哦」

甜美的聲音，帶著刺激神經的香氣。

「不管你做了什麼，我全部都會肯定你」

我的臉被強行轉向後方。兔假面把環著我的手移到面具上，下一秒，面具被摘了下來。

是一張從未見過的臉。

不知藏在何處的粉色長發，如波浪般散開。在地下室蒼白的燈光下，柔軟而富有光澤。

眼睛黑得像黑曜石，不反射光，只一味地將光線吞噬。

「……別露出那種表情嘛」

她輕聲說，聲音甜美地落在封閉的房間里。

我的視線不自覺地落向她的胸口。

那裡有著——一枚新月。

黑色寶石般的紋章，嵌在她的胸口。我認得這個東西，因為我的魔法少女戰服上也有。

是只有暗屬性魔法少女才會被刻下的印記。

我的喉嚨微微發緊。

「覺得眼熟吧？」

她微笑著，唇形柔軟，眼神卻沒有笑意。黑曜石般的瞳孔直直注視著我。

「暗屬性的紋章」

她用指尖輕撫自己胸口的新月，那黑色寶石般的紋章輕輕搏動著。

咚、咚，和我的心臟同步跳動。

「……騙人」

聲音沙啞。

「因為……魔法少女不可能變成怪人」

「……不可能？」

她輕聲笑了。

「你太相信管理局的教科書和資料啦」

她的手指緩緩伸向我的胸口。

沒有碰到我，可我胸口的新月卻莫名發燙。

「……你到底是，誰」

「嗯～？」

她歪了歪頭，粉色長發隨之晃動。

「原・魔法少女，現・怪人組織No.2」

她輕描淡寫地說著，露出笑容。

「不過本質上，和拉碧絲醬一樣哦。都是否定了暗、強行掌控影的魔法少女。只是走到最後，不再是魔法少女了而已～」

她胸口的新月淡淡發光，

光芒遠比我的更加渾濁。

她的影子緩緩蔓延。

像要包裹住我的影子一樣，輕輕纏繞上來。

「掌控哦，很輕鬆的」

她打了個響指，影子立刻靜止不動。溫順得像等待命令的狗。

「不用害怕，也不用對話」

她的臉湊近。

「只要壓制、命令、使壞就好」

影子從我的腳邊爬上腹部、胸口，緊緊纏繞。和日和的影子帶來的感覺完全不同，帶著詭異的黏膩感，再配上這不合時宜的甜香。

「我不知道拉碧絲醬會選擇什麼，但我想留在你身邊，看著你做出選擇」

她靠得更近，影子纏上我的胸口。明明應該是冰冷的，卻像帶著熱度，一點點侵蝕而來。我明明能掙脫，但是——身體，動彈不得。

可怕。

可是，又莫名安心。這是一個不會被否定的地方。

一個不用做出選擇的地方。大概是太累了，我

「你看」

她的呼吸拂過我的臉頰。甜香變得更加濃郁。

「很輕鬆對不對？」

黑曜石般的瞳孔近在眼前，深不見底。

「你還在和自己戰鬥」

影子觸碰到我的鎖骨。

「我已經，不再戰鬥了」

嘴唇漸漸靠近。我知道自己必須逃。

可是——不會否定你。

這句話在腦海里不斷迴響，讓我安心。她的臉越來越近，雙唇即將相觸的那一瞬間——

我的影子劇烈搏動了一下。

緊接著，遙遠的地下牆壁另一側，傳來了熟悉的魔力。我的心臟做出了清晰的反應。

那是和甜香完全不同的、更加銳利、筆直的氣息。

「……！」

她的影子微微一顫，

黑曜石般的雙眼眯起。

「……啊～啊」

她輕輕咂了下舌。

「還是來了嗎」

纏繞著我的影子瞬間鬆開，空氣驟然變輕。在離我的嘴唇只有幾毫米的地方，她停了下來。

「拉碧絲醬，我出去一下哦。想看的話，打開電視也可以哦」

語氣輕快，剛才的甜美彷彿都是假象。

然後，她輕輕碰了碰我的額頭。

只有一瞬，但她的體溫還是殘留了下來。

「……！」

下一秒，她腳下的影子張開大口，她整個人沉入其中。粉色的長髮，從視野中消失。

一片寂靜。地下室里，只剩下我一個人。

遲來的心跳聲猛地炸開。

「——我剛才，差點做出了什麼選擇？」

甜香還沒有散去，被抱住的觸感殘留在皮膚上。我按住胸口，心跳快得驚人。我竟然感到了安心。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

我差點逃進這個不會被否定的地方。

「……不對」

我低聲呢喃，卻毫無力氣。看向腳下的影子。

就在那裡，卻依舊在晃動。

像是和我一樣迷茫。

遠處傳來魔力碰撞的聲響。

銳利而筆直的氣息。

我的心臟強烈地回應著。

可是。

甜香依舊殘留著。

「我……」

話語無法繼續。我無法做出選擇。影子輕輕搏動著。是戰鬥，還是逃離，或是兩者都不選。

答案，還沒有出現。

在甜美與痛苦之間。

我只能，獃獃地佇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