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 15 · 謀反之冬就此遠去 1
第五幕 一家之主(Pater Familias.)
奇智彥的宅邸不只用於居住,同時也作為政廳處理政務。比如專賣公司的工作,領地城河庄的運營,同時還用於接待庇護民、議員、官吏、外交官的來訪。這在公私不分的王國是很常見的情況。所以宅邸中也設有豪華的辦公室。
奇智彥、鍾宮,以及荒良女三人坐在コ字形的帝國式待客沙發上。
熊皮和鍾宮的槍套一同掛在衣架上。
太陽逐漸落山。由於宅邸面朝西方,夕陽的光輝透過緊閉的百葉窗縫隙射進室內。
奇智彥用右手撕開信封,用嘴叼出裡面的信件。
他大致瀏覽著報告書,每讀完一頁就丟到桌子上。畢竟單手翻頁很困難。他的左手隨意地放在坐墊上。
身穿軍服的鐘宮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悄悄觀察著辦公室。
咲的秘書桌。放有電傳打字機的電報室。桌上電話機。辦公桌的兩側放有國旗和紋章旗。
背後的牆上懸掛著大王的肖像照。
奇智彥一言不發地瀏覽文件。此時,鍾宮的腿不經意間闖入視野。
修長美麗的雙腿上緊緊包裹著褲子。肌肉和脂肪從內側撐起褐色的布料。
那雙如同蛇一般柔軟而富有生命力的腿,也會纏住男人的背嗎。
鍾宮若無其事地拿起桌上的制服帽放在膝蓋上。奇智彥尷尬地將目光移迴文件。
荒良女望著掛在牆上的歷代大王肖像,隨手拿起附有黑衣男屍體照片的一頁。
「連機關文件都是帝國語啊。」
荒良女百無聊賴地說。鍾宮迅速奪過文件。
「這是機密,不許看。下次再這樣就剁了你的手。」
奇智彥看完文件後,長出一口氣。
「鍾宮大尉,這份報告書的內容,有幾個人知道?」
「只有我和幾位一同闖入的近衛兵,他們每個都是我的親信。另外,還有這頭熊。」
「謄寫及整理這份文件的打字員呢?」
「沒有。全部都是我自己一個人做的。草稿和墨帶在這裡。」
鍾宮從公文包里拿出紙袋,放在桌子上。
「如果需要的話,可以在殿下面前燒掉。」
「很好。非常好。」
奇智彥放下文件,確認草稿和墨帶是真貨。
他將右手撐住沙發扶手借力起身,將草稿和墨帶放進火盆。
隨後,轉身用右手拿起桌上附有城河庄開發招商廣告的火柴盒,放在左手。
左手固定盒子,右手擦亮火柴。紙張與墨水瞬間燃燒起來,散發出一股難聞的臭味。
奇智彥坐回沙發上,揉了揉眉頭。
「如果我的理解有誤,麻煩你們糾正。」
從將軍那得到情報的兩天後,也就是今天的黎明時分,鍾宮帶著六名近衛兵部下,和荒良女一起拜訪了登目的家。因為這是人們一定會待在家中,且容易鬆懈大意的時間段。
在道路對面和後門各安排了一名部下埋伏。鍾宮和荒良女與四名近衛兵負責闖入。
按下門鈴後,前來應門的是一位身穿睡衣的年輕男性。目標男人在一樓深處的主卧。年齡一致,搜家時也搜出了黑色外套,以及與那封帝國語信件材質一致的紙張。事後對收繳的文件進行比對的結果是筆跡一致。剩下的金粒也找到了。黑衣男解釋不清這些東西的來歷。鍾宮仔細而周到地詢問了一番委託的來源,但男人口風很緊。
鍾宮等人正準備拘留登目之時,那個年輕男人——似乎是他花錢大手大腳的情人——和登目之間爆發了一場激烈的爭吵,一名近衛兵試圖上前調解。
登目趁亂用藏起來的手槍射殺了那個近衛兵。
鍾宮等人馬上進行反擊,結果登目和他的情人都死了,似乎是被流彈擊中。在二樓搜查的兩名部下聽到槍聲趕來,但兩個男人和近衛兵都昏了過去。
「沒錯。」
鍾宮靜靜地點了點頭,奇智彥用右手抵住下巴。
「難道就不能射腳或者肩膀之類的嗎?」
「現實無法像動作電影那樣。我們瞄準了目標最大的身體猛射,命中了五發子彈。就算全部打在肩膀上也會死吧。情人雖然只被射了一發腿部,但五分鐘後便氣絕身亡。因為大動脈斷掉了。被射中的人之所以能活下來,不是因為射擊的人技術高超,而是因為被射的人運氣好。」
奇智彥呻吟道。
「這下可麻煩了。還沒向這傢伙問出背後是否有黑幕,結果他就這麼死掉了。」
荒良女和鍾宮意味深長地沉默了。
注意到這點,奇智彥也意味深長地注視著兩人。
「有什麼線索嗎?」
「黑衣男在死前說出了黑幕的名字。」
鍾宮低聲說道,奇智彥翻了翻桌上的文件。
「我看漏了嗎?寫在哪裡?」
「實在是不能寫出來。」
鍾宮說完,再次意味深長地沉默了。
蛇與熊一言不發,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奇智彥。
她們明顯是在等待奇智彥自行發問。
奇智彥提高警惕,微笑道。
「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告訴我的名字嗎?」
「殿下,鍾宮是忠義的一族。自上古時代開始就效忠於王室。然而,王的存在並非亘古不變,忠義的形狀同樣不只有一種,這種情況下——」
「是先王大人。」
荒良女乾脆地說。
「是奇智彥的父親。」
事先準備好的台詞被打斷,鍾宮恨恨地瞪了一眼熊。
奇智彥煩躁地嘆了一口氣,右手揉搓著臉頰和下巴,摸了摸臉。
心中充滿了疲憊與失望,接受與瞭然。
「我的父親,連自己的兒子都不肯相信嗎。」
奇智彥喃喃道。但若是那個父王的話,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自父王駕崩已經過了三年。登目難道在這三年間一直尋找暗殺的機會嗎?」
鍾宮用事務性的口吻淡淡地說。
「先王陛下還在世的時候,似乎就把箱子交給了那個男人,命他在奇智彥殿下成年後再打開。殿下十六歲成年那天,他打開了箱子,發現裡面放著暗殺的命令書和金粒。雖然不知道先王的真意……」
奇智彥懶洋洋地打斷了鍾宮的話。
「是為了在發生謀反,被我關押的時候以防萬一吧。父王在下達命令後,還沒來得及取消就去世了。畢竟死得實在是太過突然,誰也想不到會發生墜機事故。」
「黑衣男看起來也並不知道這點……」
鍾宮一臉難以啟齒的樣子。
親生父親,想要自己的命。
而且,這樣看來,事情肯定不會就此結束。
屋內瀰漫著沉默。唯有時鐘指針轉動的聲音響起。
兩個女人似乎都不知道此時該說些什麼好。
此時,屏風對面傳來的激烈敲門聲打破了寂靜。是咲的聲音。
「殿下,王宮那邊派人來召您進宮——」
「我說,告訴我也無妨吧。」
奇智彥拄著拐杖,向走在前面的侍從搭話。
長臉侍從默默地在王宮的走廊中帶路。身穿禮服的後背一塵不染。
從大會堂乘上電梯前往主屋二樓。越過會議室與王宮電影院,穿過小食堂旁邊。
目的地似乎是大王的辦公室。
「就算要被責罰,我也想知道責罰的理由。至少告訴我陛下因何事不悅?」
「請您在此稍候。」
長臉侍從拐了個彎,示意了一下等候室的豪華大門。奇智彥老老實實地進去了。
侍從隻字不提大王召人進宮的原因,留下惶恐不安的奇智彥安靜地離開了。
奇智彥坐在沙發上,靜靜地等待著。閑暇愈漸誘發了不安的想像。
他環視等候室。出入口和秘書前台都沒有人。
最裡頭那扇氣派的大門後面,就是王的辦公室。乍看之下也空無一人。
但是,王兄就在裡面。
在走廊盡頭,等候室門口深處的交叉裝飾牆邊,有人的氣息。
裝飾牆的後面,有幾名拿著機關槍的王宮侍從隨時待命。高級的壁紙下面,是嵌入鐵板的厚重水泥牆。品味很好的繪畫,掩蓋著牆壁上的槍眼。
放在等候室的眾多沙發和桌子,是在王宮潛入刺客時,為了讓侍從們有時間築起防線的東西。在此期間,王可以從連接著裝飾牆後方的暗門逃脫。
等候室很寬敞,沒有遮蔽視線的東西,入口窄得只夠兩個人勉強擦肩通過,為了避免能從入口直接瞄準辦公室,入口和辦公室門是形成直角的配置,一切都是有理由的。
忽然,在等候室的門口閃過一個熟悉的嬌小人影。髮髻和粗眉若隱若現。
她似乎還沒注意到自己已經被發現了。
「哎呀,真傷腦筋……幸月姬大人的禮物要怎麼給她才好呢?」
奇智彥故意大聲嘟囔道,那髮髻輕輕一顫。稍稍過了一會,幸月姬若無其事地現身了。
「呀,奇智大人,貴安。」
奇智彥故作驚訝地說。
「呀,幸月大人好。您何時在那的!」
「幸月才沒有在偷聽。」
幸月姬欲蓋彌彰地否認了自己的嫌疑。
「話說,我在宮裡偶然聽到了一些小路消息。」
幸月姬似乎記錯了『小道消息』的用法。
「您有什麼話想對幸月說的嗎……」
「先不提這些。」
奇智彥露骨地換了個話題。
「我剛才被幸月的父親大人叫來了……不知所為何事……」
奇智彥用不輸八歲女孩的可愛感請求道。
「哎呀,奇智大人似乎覺得幸月是個廉價的女人呢。」
那種話究竟是從哪學來的?
奇智彥從宮廷服的口袋中取出奶糖。幸月姬的眼睛死死盯著紅色小盒子。
輕輕遞出糖果,公主便伸出手來。
迅速縮了回去,公主的雙手撲了個空。真是廉價的女人。
「大小姐,得用情報來交換哦。」
奇智彥戲謔地配合道,幸月姬拚命回想著。
「那個……首先是『雖說年輕氣盛,但老在宅中行風月之事成何體統。』」
他嚇了一跳。雖然不是那種關係,但確實很可能會被當成那樣……啊,對了,之前捉弄過荒良女。不,難道是藏在祖父王肖像後面的春畫被發現了?
「還有別的嗎?」
「『最近,太專註于軍中之事』什麼的。」
又嚇了一大跳。這是指熊和士兵的那件事嗎?
或者是……鍾宮等人所做之事,他究竟知道多少呢?
「只有這些嗎?」
「還說,缺了只腳,難免會覺得有些不安。」
奇智彥屏住呼吸,深深吐出一口氣後,擠出笑臉連盒遞出奶糖。
幸月姬歡天喜地地將糖全部倒了出來。
為了不讓奶娘發現,她將糖果分批藏在衣服、頭髮和鞋子里。箱子則還給了奇智彥。真熟練。
奶娘帶走化身為奶糖走私者的幸月姬後,奇智彥馬上就被叫了過去。
王兄脫下王冠,解開發髻後,看起來就像流浪的街頭演奏家一樣。這是近親和貼身侍從才知道的秘密。他臉頰和下巴上的鬍鬚,其實都是貼上去的假鬍子。在王國,濃密的鬍鬚是權威的象徵。但麻煩的是,王室本身是體毛稀疏的家系。打猿說,在庶民間這已經是公開的秘密了。這也沒辦法。奇智彥小時候就從離宮的寶庫里找到了祖父王的假鬍子,連小孩子都能看穿那是假的。
王宮的大王辦公室,這個國家的中樞,只有王兄和奇智彥兩人在。
外面已經天黑了。王兄打開電燈,奇智彥本想起身,但被委婉地制止了。
沒有鬍子的哥哥,比起王,看起來更像是一介鄉下地主。
「好久沒像這樣和奇智彥說話了。」
低沉而輕柔的嗓音。是慣於被人傾聽的聲音。
聽到這與和藹的面容一樣溫厚的聲音,奇智彥卻胸口一緊。比起怒吼,這種循序漸進的責備更讓人坐立難安。
「……是。」他只能曖昧地答道。
大王辦公室比奇智彥宅邸里的辦公室要大上一圈。更準確地說,奇智彥的辦公室是以這個房間為樣本,並根據業務量成比例縮小的產物。
コ字形的沙發。放有文件的書架。內嵌式的金庫。氣派的辦公桌上設有連接前台的呼叫按鈕和兩台電話。一台是最新的輪盤式黑色電話。另一台是直通近衛隊的紅色電話。還有辦公桌右手前方,是方便武裝侍從闖入的雙開門。
王兄突然從圓桌旁起身,奇智彥嚇了一跳。他從玻璃櫃中拿出了酒和玻璃杯。是進口的蒸餾酒。奇智彥察覺到他的意圖,將牆邊的水壺搬到桌子上。
「最近怎麼樣?」
王兄為了酒量差的奇智彥準備了果汁。
「酒量差沒辦法。是一輩子的毛病。」
奇智彥將最難以回答且曖昧的提問,用玩笑糊弄了過去。
「嗯。」王兄傾斜杯子。
真可怕。因為一直是那副和藹的表情,很難看穿他在想什麼。
哎!這種時候就該主動認罪!奇智彥下定決心,靜靜地開口道。
「荒良女,熊女的那件事是不可抗力,哥哥。對付她與其說是對待女子,更像是馴養一頭熊。雖說動用四個人來懲罰兩個小時是有點過了……」
「四個人懲罰了兩個小時?! 」
王兄吃驚地瞪大了眼睛。
他好像從沒聽說過!我就這麼不打自招了!
奇智彥下意識地用右手遺憾地一拍大腿。
「啊!是近衛隊那件事嗎!那也很不妙。雖是為了王室和國家,但沒想到會在市區變成槍戰。不過只出現了三名死者還算是比較幸運了……」
「槍戰?! 還死了三個人嗎?在市區哪裡?」
王兄目瞪口呆地喃喃道。
這也是打草驚蛇!
算了。奇智彥在桌旁搖搖晃晃地跪下了。
「哥哥,關於手腳殘缺一事,我已無從辯解。但這並非我本意,實乃神明所為!若您心存不滿,難道不該向神明申訴,而非我這可憐的弟弟吧?」
「喂,這突然間是怎麼了。快站起來。事到如今我怎還會責怪你的手腳?」
「可是,缺了只腳,似乎讓您感到不安。」
王兄稍稍思考了一會,恍然大悟道。
「你從哪聽來的?那其實是在說桌子——危險!」
衝擊,驚愕。接踵而至的鈍痛。
奇智彥望著天花板上畫著的女神與牧羊人。
過了一會他才意識到,自己本想扶著桌子站起來,但桌子卻晃動了一下,摔了個結結實實。
「這個桌子,今天早上缺了一隻腳。現在只是暫時將桌腳插在裡面,準備明天送去修理。」
王兄向摔倒在地的奇智彥伸出手,有力的大手將他一把拉了起來。
聽見動靜前來查看的近衛兵幫忙撿起酒瓶,在水壺裡倒滿水,放在桌上。
「不用擔心,奇智彥。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如果鷹原公能像你這樣可靠該多好。他就是太專註於風月之事和軍務了。」
奇智彥理解了。幸月姬偷聽到的是對鷹原公的抱怨。
奇智彥剛才在拚命地給別人的過錯道歉。
「繁衍子孫和軍務對王族來說是很重要,但凡事都得有個限度……壞了,忘了個事。今天叫你來,是為了那一百秤黃金的事情。」
「一百秤黃金,是指?」
是什麼來著,奇智彥覺得有點耳熟。
「就是帝國那邊送來的那些黃金,本該要給你的庇護民熊。」
「……啊!」
因為最近都沒空管這些,就把這事忘了個乾淨。
「宮廷會計師說,把黃金在王國換成現金,再通過國際匯款匯到帝國銀行里,比起直接空運金幣通關的手續費要來得便宜。不過,手續也會變得繁雜,所以就交由王宮這邊來處理。」
「啊,是。確實這麼拜託過您,熊也知道這事。」
「不過,庇護民熊的銀行賬戶已經被凍結了。仔細想想這也理所應當。」
「嗯……原來如此。」
帝國不可能將發起民族叛亂的頭領的銀行賬戶放著不管。
「王國銀行和外務省的人,雖然和帝國那邊商量了很久,但熊似乎被處以記錄抹殺刑,別說是身份證明文件,連國籍都沒了。這樣一來,就無法開設新的銀行賬戶。不僅如此,就算想送回帝國估計也會被拒絕入境吧。」
「雖然我已經完全習慣了她那頑劣的性格,但仔細想想,荒良女是一級危險人物。一降落到帝國機場就被親衛隊保安部逮捕也不奇怪。」
奇智彥用右手撓了撓頭。看來,似乎不止奇智彥和王國覺得這熊很棘手。
但是,王兄那張圓潤溫厚的臉龐上流露出些許戲謔的神色,繼續往下說。
「然後,宮廷法律顧問就說,可以用偽造的護照,乘上前往帝國警察和親衛隊監視比較鬆緩的邊境的航班,比如豪州、丹麥、南阿州、加州附近。然後以這個護照為基礎,作為難民向當地申請新的身份證如何?現在正在讓護照局製作真正的偽造品,雖然收集了銀行用舊的帝國小額紙幣,但這絕對會被海關攔下來。我在獅子里的朋友正好有些方便的船隻,所以就拜託那邊來運輸,若是沒有別的方法,就讓外交官幫忙帶過去。」
「如果帝國那邊知道了,我們說不定會遭到經濟制裁哦。」
奇智彥愉快地笑了,王兄也微微一笑。
「消除證據很簡單。要是有個萬一,就讓那個送熊過來的傢伙來談判吧。」
王兄果然有一手。即便性格溫厚,但王終究是王。
忽然,王兄對奇智彥說。
「你不覺得很像嗎?」
王兄的目光看著辦公桌上祖父王的肖像畫。
「很像哦,特別是鼻子附近。畢竟是祖孫。」
奇智彥答道,王兄苦笑著說。
「不是說我。我指的是奇智彥和祖父很像。特別是眼睛,一模一樣。」
「耳朵和鷹原公很像呢。」
奇智彥微笑著探尋王兄的真意。
但沉默一時降臨。
王兄再次開口。他的語氣依舊溫柔。
「最近,我聽說你似乎和近衛那邊的人走得很近。奇智彥是近衛隊長官。的確是有什麼事要辦……亦或是有什麼其他在意的事情嗎?」
在那份溫柔之中,滲透出一種不可思議的壓迫感和說服力。那是醫生,是教授,也是徵稅官的聲音。
是王的聲音。是父親的聲音。
「其實,最近有人想要暗殺我奇智彥。」
奇智彥老實坦白了。畢竟這事沒法一直瞞下去。
王兄目不轉睛地盯著奇智彥。
「那可不得了。有危及性命嗎?」
「現在沒有。應該沒有吧。實行犯已經死了。」
「有幕後黑手的線索嗎?」
奇智彥沉默了,盯著手中的杯子。
「這樣。是不能說的人嗎。」
王兄低著頭,依舊看不到他的表情。
奇智彥從很久之前就想過,這一天終究會到來。
究竟是何時?何時會來呢?就這樣惴惴不安地度過了每一天。
平安長大成人後,以為這下沒事了。
本以為沒事了。明明早就知道,總有一天會變成這樣。
來吧,快說。快說啊。
心臟砰砰作響。如太鼓般有力,如午炮般響亮。
「兄長,我要出家。」
——啊,終於說出口了。
奇智彥是王室的禍根。父王掌權的時代尚且能容得下他。他可以當一個跛腳王子,做宮廷的小丑。
但現在的王是兄長,不是強大到可怕的父親。只是因為先出生就成王的哥哥,溫厚而篤實,在不同的人眼裡,甚至容易被人看成軟弱。這在王國區別很大。而且大到危險的程度。
雖說自己是個瘸子,但王族就是王族。說不定會有人擁立奇智彥發動謀反。
或者,有人去鼓動奇智彥發動謀反。
要如何除掉禍根?
殺死奇智彥——或是成為在俗世中與死亡無異的神官。
「嗯,這樣。」兄長說。
「保重自己。願神明祝福你。也請你為了我們這些家人祈福吧。」
奇智彥清楚,這是他站在兄長的立場上,能說出的最大限度的感謝了吧。
「最後喝一杯如何?」
在兄長的提議下,他們決定共飲一杯。兄長直接倒酒來喝,奇智彥則是用水充分稀釋了一番。仔細想想,這也是自己有生以來第一次和他舉杯共飲。出家後禁止喝酒娶妻。因此,這必然是最後一杯了。
祝福彼此身體健康,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本該足夠淡薄的酒,卻苦澀地灼燒著喉嚨。
「來,這邊請。」
王兄自己也仰頭喝乾了酒,隨後親自為奇智彥帶路,送他出辦公室的門。明明還沒有剃髮,卻已經把奇智彥當成大神官來對待了。該說他是性急呢,還是意外地現實呢。
但就在此時。
「啊!」王兄踉蹌了一步,將手撐在桌上。
「啊!」奇智彥立刻想伸手幫忙,但他無法抽出多餘的手。
隨著一聲誇張的聲響,王兄摔了個大跟頭,腦袋在桌板上重重地磕了一下。
奇智彥笑著想扶他起來。
面對奇智彥伸向自己的手,王兄也笑著擺了擺手說沒事。
王兄本就不擅長喝酒,這和奇智彥是一樣的。
結束了遺憾的此生之別後,兄弟二人就此分離。
奇智彥在宅邸的大廳里召集所有侍從,宣布了「我要出家」的消息之後,眾人的反應各種各樣。
剛從栗府之里來的人困惑得不知所措。因為和他關係尚淺,也不清楚具體內情。
在此從事多年的人們沉默不語。大家都明白奇智彥的艱難立場。
以及,從幼時起就隨侍身旁的人則——
「為什麼要出家啊!」
從來都搞不懂什麼艱難立場的石磨逼問道。
「因為我厭倦俗世了。」
奇智彥不可能說出真相,所以就隨口搪塞道。
「誒,是這樣嗎?」
石磨立馬就信了。真是單純。
「既然你都這樣說了……對吧,咲!」
「……是。」
像是丟了魂似的咲忽然回過神來,微笑道。
和她長年相處的奇智彥知道,咲現在正全速思考著。為何沒有在向大家宣布之前,告訴自己要出家及出家的理由。一般來說,奇智彥應該會單獨提前告訴石磨與咲,並且聽聽他們的意見。若是一對一告知的話,還能在宣布之前……
咲臉色大變。
不愧是她,似乎已經察覺到了。暗殺的幕後黑手是極其有權有勢之人,光是知道是誰就會有生命危險。
「不管是神殿還是靈山,我都會陪您到天涯海角的!族裡還有哥哥們在呢,不必擔心!」
石磨以笨蛋特有的樂觀天真無邪地笑了。
「宅邸要怎麼辦。」
咲喃喃道。她試圖冷靜而理智地決定接下來的工作安排。
「如果要轉讓宅邸的話,必須得尋找值得信賴的中介。首先得聯繫祖父……啊,電話的解約要在什麼時候做才好呢?還有電力契約……」
「咲?」
石磨注意到了。咲在圍裙前交握的雙手,正抑制不住地顫抖著。
侍從們紛紛倒吸一口涼氣。
奇智彥什麼也沒有說。他沒有插嘴的權利,只能默默地守望著她。
「殿下的領地,財產,還有那輛皇室專車……嗚……得快點聯繫栗府之里……嗚……」
她的假面終於脫落。咲俯下身子,將臉埋在圍裙里哭泣。
兩位堂表妹從左右抱住她纖細的身體安慰著她。
只見過咲強勢一面的侍從們,這下終於理解了事態的嚴重性,開始騷動起來。
本該負責統率的石磨,比誰都要害怕咲的眼淚。
石磨戰戰兢兢地靠近了咲。彷彿看到母親哭泣的孩子一般慌張。
「咲……」
咲牽起石磨的手啜泣道。
「我知道的,這一天總會到來。但是,沒想到,會是現在……」
咲用力抓住哥哥,放聲大哭。石磨怯怯地抱住了妹妹,安撫著她。
侍從間的空氣變得凝重起來。為何會變成這樣。接下來該怎麼辦。
奇智彥等的就是這一刻。
尖銳的聲音響起。那是堅硬物體碰撞的聲音。所有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眾人尋找音源,看向了奇智彥。他用手杖敲響了手邊的木椅。
寂靜。疑惑。恐懼。奇智彥仔細觀察了侍從們的神色。
嗯,能行。
「你們知道王的分量,要用什麼天秤來測量嗎。」
奇智彥的聲音十分洪亮。這是每天早上發聲練習的成果。
趁所有人都在揣測此話之意的瞬間,他繼續往下說。
「是願為王獻身之人的數量。」
奇智彥張開雙手,走近侍從們。位於前方的石磨和咲自然便成為了代表。
「非常感謝各位的耿耿忠心。但比起一同出家,大家還有更重要的任務。」
不知為何他就以全員出家為前提了。
奇智彥將右手伸入懷中,感受著所有人的視線,取出一個大大的茶色信封。
他抽出其中的文件,慢吞吞地仔細檢查了一遍,吊足了眾人的胃口。
「這是將我的領地,城河庄作為信託財產的契約書。」
奇智彥看準時機說。
侍從們一臉困惑地交頭接耳,互換眼色。不知有多少人知道信託的意思呢?
「簡單來說,即便在我出家之後,莊園及其附屬財產、開山權、漁業權、河港以及其他東西,也會在王國銀行的管理之下繼續運營,持續盈利。」
奇智彥誇張地環顧周圍。
「我會用這些利益,給在場所有侍從支付一生的俸祿!」
侍從們大吃一驚。就算不知道信託的意思,他們至少知道俸祿是什麼。
「畢竟這是個水災泛濫,人口稀少的貧窮莊園。雖然稱不上富裕,但也不至於讓大家露宿街頭。我想為了回報各位的忠義,盡一些綿薄之禮。」
侍從們紛紛倒吸了一口氣。一方面感動不已,而另一方面,這展開遠遠超出了自身的常識,根本無法想像話題會進展到這種地步。
「那麼。」
奇智彥望著栗府兄妹。石磨一臉茫然。咲的眼中則帶有怒意。真是聰明的女孩。她已經知道接下來的發展了吧。要她終其一生侍奉弱小的王族,實在太過可惜。
「信託財產需要一位管理人。這次會與銀行共同管理。除此之外,也自然需要實際管理莊園的人。希望大家仔細聽好,將來可以幫忙作證。」
奇智彥打了個手勢示意石磨與咲退下。石磨慌忙盤坐在地,咲則垂著眼低下了頭,面無表情地屈膝跪地。其他侍從們也猛然回過神來,如浪潮退去般照做了。
奇智彥用右手揚起契約書,左手持杖,高聲宣布。
「我,與始祖神血脈相連之人,大王之弟,奇智彥尊,將城河庄總代官之職賜予栗府石磨,城河庄信託共同管理人之職賜予栗府咲。兩者地位皆為終身制,死後將由各自子嗣繼承,若無親生子則由養子繼承,若無養子則由合適的近親繼承,此位代代相傳!」
奇智彥望著不滿的咲,微微一笑。若非如此,兩人勢必會跟著自己。如果拒絕他們很可能會自行尋死。最好留給他們一些世俗之務,且工作報酬要儘可能地豐厚。
「另外,由於咲尚且年幼,到十六歲成人之前需要有一名監護人。監護人就交由栗府氏的族長,咲的祖父,原為我奇智彥護衛的現任顧問律師,栗府閻魔來擔任。」
奇智彥朗聲宣告。
仰望他的侍從們的眼中,閃爍著相同的光輝。
畏懼。尊敬。崇拜。那是面對王族的敬畏。是面對力量的崇拜。
是面對富有之人的欽慕。是面對慷慨之主的敬佩。
奇智彥笑了。看來這邊的離別能有個體面的收場。
不過,另一邊的離別卻不大體面。
奇智彥正坐在寢室的小桌前,往信封上書寫地址時,門外傳來了石磨的聲音。
「荒良女來了。她想和殿下告個別。」
「稍等一下。」
奇智彥在信封上貼好畫有住江大社的郵票。「好,可以進來了。」
「你倒好了!」隨著一聲怒吼和踹門的聲音,一隻雙腳站立的熊從屏風後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她邊用胳膊夾住石磨的頭邊喊道「真好啊,落得一身輕鬆!」
「喂,這是怎麼了。」奇智彥開口的瞬間便察覺到了。
荒良女空著的另一隻手中握著個酒瓶。
而且還是昂貴的進口威士忌。那個包裝很眼熟。
奇智彥回頭看了眼桌旁的玻璃櫃。裡頭用來裝飾的酒少了一瓶。
荒良女臉頰通紅,腳步踉蹌。
「瀟洒也該有個限度!寫什麼呢!給我看看!」
熊放開石磨,奪過信封。奇智彥來不及也沒有力氣阻止她,只好任她擺布。
恢複自由的石磨猛咳了一陣,貪婪地呼吸著空氣。
荒良女擅自撕開剛才貼好的封口,抽出信紙。當然,她讀不懂王國的文字,所以只能把信紙翻來覆去,聞聞氣味,裝模作樣地端詳著,彷彿能看懂內容一般。
「這寫了啥?」
「真浪費。被熊襲擊不僅得花酒費,連郵票錢也打水漂了。」
「這裡寫的應該是『模型』吧?」
荒良女的話,令奇智彥心裡一驚。
「隔壁的模型房間里到處都寫著這個字。形狀一致。下面是……俱樂部或者愛好會之類的吧。」
「真讓人吃驚。如果我的手能動,就給你鼓掌了。」奇智彥說。
「這是寄給王都模型俱樂部事務局的信。」
「要捐掉模型嗎?」
「對面要是願意收下就好了。嘛,大概會收的吧。畢竟俱樂部部長是我。」
「這樣。挺好的。」
「嗯。挺好的,這下我就——」
如同王宮吊燈墜落的巨響在耳邊炸開。
酒瓶劃著弧線撞向牆壁的殘像,深深烙印在眼中。
碎裂的酒瓶在門邊聚起一汪高純度的昂貴水窪。
「我怎麼辦?」
熊保持著將酒瓶砸到牆上的姿勢低吼道。
這回,奇智彥算是充分體會到父王在森林裡撞見熊的心情了。
「不是有遲遲沒給的一百金幣么。那筆錢會給你。我已經拜託王兄幫忙打點妥當了。」
奇智彥在真實中混入了些許謊言,慎重而友好地說。
「你就用那筆錢回帝國吧。」
「我何時說過想回帝國了。」
「你想留在王國嗎?這樣的話,就用那筆錢買一處農園或是國營企業的股票……」
「別高高在上地擅自決定!」
熊大吼一聲。就算是身經百戰的石磨聽到這聲怒吼,也嚇得不禁畏縮。
「我本來就身份高貴。」
奇智彥用掌權者的漠然態度搪塞了事。
「高貴的是你的祖先!」
荒良女嘲笑道。令人討厭的笑容。
「沒錯。血之尊貴,血之純粹。只要血統高貴,自然有女人趨之若鶩。」
奇智彥一如既往地開了個玩笑,荒良女威嚇似的露出獠牙。
「你是在說我嗎?」
「你說得好像就算我是平民也會喜歡我一樣。」
「你說得好像我現在就很喜歡你一樣。」
兩人互相瞪視著彼此。
熊與王子。強大不屈的罪犯與弱小但地位極高的強者。
「剛才是什麼聲音……」
衝進寢室的咲,被這凍結的氣氛嚇得僵住身體。
「奇智彥。你很聰明。你大概自以為是世界上最聰明的人吧。」
荒良女嗤笑著痛罵道。
「但是,你其實什麼都不懂。你只是裝作一副很懂的樣子,老老實實地遵從命運之神的安排而已。像敘事詩的英雄那樣。你到底想做什麼。說啊,奇智彥?」
「你這熊別太囂張了!」
奇智彥不禁煩躁起來,保持著安全距離破口大罵,將手杖用力擊打桌子威嚇道。
「給我滾!我討厭你!」
「我知道。」
荒良女泰然自若。
「尤其討厭熊!」
「熊歧視主義者……?! 」
荒良女大受打擊。
時間彷彿再次停滯。因為歧視了熊。果然歧視不好。
隔了一段時間後,荒良女平靜地問。
「你真的想成為神官嗎?」
「是啊。」
奇智彥冷淡地答道。
「對俗世已經沒有留戀了嗎?」
荒良女的語氣雖然粗魯,但十分真摯。
「如果還有留戀的話會出家嗎?」
奇智彥戲謔地回答。
「那麼,你也對這玩意也沒有留戀了吧?」
荒良女張開手,手裡是一個長得像褐色烏龜似的東西。
「那是!」
奇智彥不禁大叫!
「……是什麼來著?」
「是戰車。」
石磨告訴困惑的咲。
「是伏擊炮!」奇智彥迅速訂正。
「〈豬〉型伏擊炮的後期型,採用了第CXXⅢ軍團規格的沙漠迷彩!」
「唉……?」
咲更加困惑了。
「還給我!」
奇智彥步步緊逼,但荒良女靈活地逃走了。
拖著一隻腳的男人,和能單手扛人從五樓跳下去的女人展開了追逐戰。
但寢室太過寬廣,男人註定追趕不上。
「還給我!那是我的!」
他拚命地伸出右手,努力用左手和手杖保持平衡。
「你在神殿也要搞個模型房嗎!」
荒良女輕巧地逃開,在稍遠處停下了。奇智彥追在後面。
「不還給我,就別想拿到那一百金幣!」
「無所謂,我自己會去拿回來。」
「好吧。那算了。」
奇智彥死心地站在原地,左手撐在桌子上整理凌亂的呼吸。
「這就算了嗎,奇智彥?你重要的東西會壞掉哦。」
「真是的,怎麼可能在抓人遊戲里贏過熊啊。」
奇智彥笑著搖了搖頭。
但這只是虛晃一槍。他的右手迅速伸向靠近的荒良女!
不過,荒良女的速度實在太快。明明為了不讓她繞到死角,故意將桌子堵在左邊了!
「還我!死熊女!這熊怎麼回事!」
「熊快速又強壯!」
為了縮短這段永遠都不會縮短的距離,以王族的標準來看並不算寬廣的寢室內,王子和熊展開了追逐戰。不可能追上的。被神明選中的英雄,連烏龜也追不上。【注1】
不可能追上的。但依舊在追。一直在追。要是放棄去追,一切就都結束了。
荒良女擺出漂亮的姿勢,從寢室的窗口緩緩扔出伏擊炮。
奇智彥發出了撕心裂肺的慘叫。
熊攤開另一隻手。伏擊炮乖乖地待在手心裡。荒良女靜靜地笑了。
「我只是裝作要扔。但是,你的執著可算暴露了。」
失去理智的奇智彥氣得摔了手杖。
所有人都俯視著倒在地上的奇智彥。
石磨和咲不知所措,表情凝固了。
荒良女像相撲高手一樣雙手抱胸。
奇智彥在寢室的地板上拚命掙扎。荒良女沒碰他一根手指,只是因為他自己怒火中燒,想舉起左手摔打手杖,誰知肩膀傳過一陣劇痛,下意識地護住肩膀,結果左腳一軟栽倒在地。
「可惡!可惡!可惡!」
奇智彥口中罵聲不絕。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
因為是朝著手腳不便的左邊摔倒的,自己身體的重量壓在左肩上,痛得有如針扎。而且怎麼都爬不起來,右半身像烏龜一樣掙扎著。他想抓住絨毯,但絨毯一直不停打滑;想抓住手杖,但抓住杖柄就沒法讓杖腳撐在地板上。
他滿身大汗,氣喘吁吁。在直徑一百六十三公分的鬥技場內,一位王族拚命地和地板搏鬥著。
石磨的靴子、咲的室內鞋,以及荒良女的涼鞋忽然映入眼帘。他回過神抬起頭來。
荒良女之外的所有人,都帶著一副尷尬的表情看著奇智彥,彷彿看到了父母失禁的場景一般。
「滾!不許俯視我!」
奇智彥反射性地怒吼道。
「你們這些大塊頭……總是這樣!」
咲和石磨慌忙跳開。那是奇智彥無法做到的靈巧動作。難以抑制的憤怒再次湧上心頭。
「都怪你們這些跟屎一樣高的傢伙站在旁邊,我才會被當成矮子!」
奇智彥揮舞派不上用場的手杖,梆梆地敲著絨毯
「我可是有一百六十三點三公分高!比王國男性的平均身高足足高了六點一公分!但不管是王族還是近衛兵還是栗府那些人都是堆大塊頭!你們一直站在旁邊不就顯得我是個矮子嗎!」
奇智彥好不容易翻身仰躺在地,用手杖指向石磨。
「那邊的大塊頭!身高多少!」
「那個,上次量的時候是一百七十九公分……」
「派不上用場的傢伙卻一個勁地吃一個勁地長!妹妹呢!」
「一百六十二公分。」咲僵硬地答道,戰戰兢兢地提出建議。
「那個,殿下,您要是在意身高的話,改改駝背的習慣會比較好……」
「啊~又來了!你以為光說大道理就行嗎?天真的傢伙!」
奇智彥胡攪蠻纏地亂髮火。
「那邊跟駱駝一樣巨大的熊女!你!快說!你有多高?」
「只比你高了十二公分。」
「誰要能討伐那頭熊!我就封他為將軍!快去!就用掛在牆上的石斧!」
所有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奇智彥。大家都很害怕。那種害怕和看著父母吵架的孩子類似。
只有荒良女毫不退縮。熊無所畏懼。她只知戰鬥,不是勝利就是死亡。
「我知道!我知道的!反抗神明和命運只是白費力氣!」
奇智彥用手杖使勁敲打地板。輕巧的手杖打在厚厚的地毯上,發出梆梆的無力聲響
「若真能反抗的話,我早就去為這手腳談判了!求求誰來代替我!隨便推給誰都行!」
他大喊大叫了一會,將心中所想盡數吐出之後,憤怒與疲憊漸漸讓心冷靜下來。
奇智彥像海豹一樣躺在地上呻吟著,肩膀上下起伏,吸氣吐氣。
「果然還是很在意身高啊。」
石磨和咲悄悄說道。咲拍了一下他的耳朵讓他住口。
石磨熟練地單膝跪在奇智彥的右邊。奇智彥藉助他的大腿和肩膀起身。
荒良女沒有伸手幫奇智彥起來。熊無所畏懼,亦無敬畏之心。
因為荒良女強烈要求「讓我來給你剃頭」,所以剃髮就推遲到了明天。
「總之,今天發生太多事了,大家先休息吧。」
咲喃喃道。那是所有人的心聲。
自己很清楚,這是在做夢。而且是噩夢。
一定是荒良女的錯。話說,荒良女是誰來著?
夢總是從聲音開始。孩子們嘲笑的聲音。
被王子碰到的話,手就會爛掉哦!
小時候的奇智彥誇張地擺動四肢衝上去,孩子們便快活地笑著四下逃散。奇智彥裝作拚命追趕的模樣,追著跑得快的孩子們,追著跑向寬闊場地的孩子們。要是被奇智彥碰到的話,那孩子就會成為下一個追人的對象,如此互相推卸詛咒。但最後,詛咒肯定會回到跑得慢的奇智彥身上。那一瞬間實在令人萬分無力。在追人的同時,他發現自己也在被誰追趕著。後方有什麼東西靠了過來。奇智彥很清楚那是什麼。最後,他來到了餐桌前。
那裡不是王宮。是小時候居住的離宮的小食堂。母親尖聲大叫。給我用雙手吃飯!這是規矩!奇智彥想舉起左手,但總是痛得受不了。
母親哭出了聲。心臟像是被冰冷的手攫住。
我讓母親難過了。都是我的錯。
他突然發現,左手之外的部分也動彈不得。
一直害怕的這一天終於到來了。左手的毒素蔓延到全身。
身體動不了。在黑暗中也發不出聲音。自己睜著眼睛嗎?
聲音和世界都逐漸遠去——
忽然,耳邊傳來聲音。是咲的聲音。還有石磨的聲音。爺爺在哪?他突然想起來了。爺爺由於腰痛回到栗府之里療養。這裡不是離宮而是宅邸。自己不是奇智彥王子,而是王弟城河公。
隨著一陣粗暴的搖晃,夢境與睡意如積雨雲般飄散。
「殿下!殿下!請您醒醒!殿下!」
睜開眼後,看到了一張陌生的長臉。
他穿著黑色禮服。是侍從。記得昨天見過。
後面有兩名近衛兵,似乎在阻攔著抗議的石磨。
要被誅殺了。腦子裡忽然冒出這個念頭。
「喂,等下,我要出家了——」奇智彥口齒不清地請求道。
「城河公,請速速隨我進宮一趟!」侍從頑固地說。
「我知道了,總之先去住江大社參拜一下,請示神意吧。」
奇智彥急得搬出連自己都搞不太懂的借口來爭取時間。
侍從的樣子同樣也很異常。
「總之,請您進宮一趟!車子在玄關外邊等著!」
「但我還穿著睡衣,這副打扮沒法進宮。叫我的侍從過來。」
「啊,是,您說得對。請您儘快。」
侍從向近衛兵示意之後,石磨與咲飛奔到床邊。
奇智彥稍稍安心了,同時有些訝異。
若是有意殺掉自己的話,應該會將他和侍從分開。那麼進宮的理由是?
「哎呀!」奇智彥裝作左腳一軟,倒向那名侍從的懷裡。
「殿下?! 您沒事……」
「召我進宮的理由是?」奇智彥壓低聲音問。「我不會忘記這份恩情的。」
侍從稍稍猶豫了一會,壓低聲音答道「——」
「石磨!把長褲拿來!」
奇智彥尖聲喊道。
「還有上衣!不用襯衫!直接套在睡衣外面就行!」
【注1】此處指的是芝諾悖論中的例子「阿基里斯與烏龜」:阿基里斯是希臘神話英雄,擁有一雙跑得飛快的腿。芝諾主張只要烏龜先起跑,阿基里斯就永遠無法超越它。
因為,如果要超過烏龜,阿基里斯必須要花時間先到達烏龜本來所在的位置,當阿基里斯到達烏龜先前的位置時,烏龜已經又前進了一點點。周而復始,每當阿基里斯追上烏龜時,烏龜都會更前進一點,並且他追上烏龜都要花費時間。所以阿基里斯永遠沒有超過烏龜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