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15 · 謀反之冬就此遠去 1
第四幕 教學相長(Homines dum docent discunt)
近衛隊的大規模抓捕行動,過了短短四天就被人遺忘,王都內的流言蜚語也隨之銷聲匿跡。
搜查毫無進展。鍾宮什麼都沒說,但能感覺到她很忙碌。
所以,奇智彥打算做一些只有自己能做的事。
委託打猿的黑衣男子,似乎過著相當富足的生活。他可能是豪族,地主,商人,退役軍人,亦或者是名門之人吧。現在,王國里正好有個機會能讓這些人齊聚一堂。
那就是將王國軍和帝國軍送入大陸戰場的閱兵活動。
「喂,奇智彥。真的會來嗎?」
「我哪知道。認真點找,黑衣男可能也會出席。」
「這怎麼找得到啊。這群人穿的禮服都長得差不多。」
荒良女無所事事地生著悶氣,那樣子完全就是一隻熊。
石磨帶著自家的堂兄弟們,圍在引人注目的奇智彥和熊身邊。由於閱兵在野外舉行,且人員眾多,所以增加了護衛。奇智彥一行人撥開人群,緩緩前進。
「黑衣男可能是退役軍人。這是打猿想起的線索。黑衣男看著腕錶,似乎無意間嘟囔了一句『一千五百零五點』。那是軍隊的讀法【注1】。王都內具有一定社會地位的軍方人員,肯定會被邀來參加這場閱兵。」
作戰如下。引人注目的奇智彥和荒良女作為誘餌。黑衣男不知道奇智彥暗殺計畫下沒下手,還是已經失敗了。他也不知道荒良女和打猿已經招供,且正在幫助搜查。
黑衣男大概會來確認奇智彥的狀況吧。他會直接來打招呼嗎,還是遠遠地從旁觀望呢。
這場閱兵人多眼雜,對軍方人員的警戒也比較松,可以說是機會絕佳。
所以就反過來利用這點,在奇智彥的周圍配備身穿私服的近衛兵,尋找可疑人物。
奇智彥和荒良女只需要用事先準備好的理由,尋找黑衣男即可。
作戰本來是這樣的,然而。奇智彥喃喃自語道。
「沒想到人會這麼多啊。」
有人支起了路邊攤,有人在拉客,有人在大肆演說,有人在表演雜技。當然,有頭有臉的人物都身穿正裝。
熊不高興地低吟道。
「首先,這個閱兵到底什麼時候開始啊。一直說馬上馬上的,但這不是已經過了兩小時嗎?」
「畢竟情況複雜。」奇智彥嘟囔。
由帝國軍和王國軍組成主體的『同盟軍』,正在遠方的大陸與共和國軍戰鬥。那個在王宮宴會上將荒良女推給自己的司令官,就是帝國軍的指揮官,實際上也是整個『同盟軍』的指揮官。
王國將國內的演習場、儲備物資、食品、醫療設備和港口等等後援設備和資源提供給帝國。
帝國軍用運輸船將在大陸消耗的部隊送到王國而非遙遠的帝國本土,讓士兵休養生息後,重新編隊再送回大陸。
王國軍雖然很弱,但因為這些原因,王國對帝國來說是相當重要的同盟國。
王國市民從新聞和回來的士兵口中得知戰況,屬於『雖然不會輸但暫時還贏不了』這種最沒意思的內容。當局想振奮豪族和市民們的士氣,但沒錢。僱傭士兵的費用又很便宜。所以就舉辦了這場閱兵。
這次參加閱兵的軍隊,是王國陸軍和近衛隊,以及在王國訓練休整的帝國軍部隊。
在儀式結束之後,他們就直接乘上運輸船前往大陸戰線。
部隊先在王都的演習場集結,行進至首都的主幹道,向市民充分展示威容之後,再穿過設置在中央廣場演講台上的貴賓席前,在廣場中整備隊列。之後是高官們對士兵和市民們發表演說,再升國旗奏國歌。本該如此。
不過,王都的天氣預報表示,午後天氣會變差。
於是,主辦部門中負責接待來賓和準備服裝的人抱怨,如果讓王公顯貴們被雨淋濕就麻煩了。
王國軍的高層便不負責任地說,那就推遲吧。
帝國軍發起抗議,這樣一來部隊的運輸計畫就全亂套了。
然後就一直爭論到了現在。
「哼。」荒良女不爽地吐了口氣。
「這麼多王公貴族,那麼大個軍隊,怎麼會為了場小小的雨爭成這樣。」
奇智彥愈發厭煩這頭只會滿嘴抱怨的熊了。
「有空找碴就要找。有機會犯錯就會犯。這就是人類。要恨就恨這場雨吧。真是場討厭的雨。要下就乾脆點下不行嗎?」
前去主辦的帳篷里和運營商量的咲找到了奇智彥,出聲說道。
「殿下,安排有些變化。請您先去和幸月姬大人合影。」
奇智彥聽到這個喜訊,不由得綻開笑臉。
「太好了,公主看完閱兵之後,總是太過興奮。多虧這場雨,倒是省了點事。」
荒良女一臉不滿地盯著奇智彥。
「和剛才說的不一樣吧。」
「這也是人類的一面哦。」
奇智彥戲謔地說,荒良女蓋上熊頭遮住了臉。
美麗的事物總是轉瞬即逝。梅花凋零,紅葉飄散,煙花在剎那間燃盡。閱兵也是一樣。佔據報紙整版的壯觀景象只有幾分鐘,前後基本都是無盡的等待和演講的時間。
構圖好看的照片,是人工捕捉到那一瞬間的努力結晶。
「二位殿下,請看這個鏡頭——公主殿下,請看這邊!鏡頭在這裡!」
拍照的地點設置在面向廣場的劇場之內。攝影師在帶有巨大閃光燈的照相機對面努力哄著幸月姬,攝影助手和奶娘也用玩偶吸引她的注意。
「幸月大人,你知道那個叫鏡頭的東西,在拍的時候可以看到對方的臉嗎?」
奇智彥撒了個無關痛癢的謊,「咦?! 」坐在膝上的幸月姬聚精會神地看著鏡頭。
「好,笑一個!」攝影師迅速按下快門。
無事發生。攝影師和助手檢查了一下巨大的相機,似乎是閃光燈的燈泡壞掉了。攝影師俯身低頭道歉,助手連忙跑去取備用燈泡。奇智彥寬容地笑了笑。
忙裡偷閒的幾分鐘,也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奇智彥眺望著王宮。王宮坐落在王都東邊山丘上,有著白牆和赤紅的屋頂。那裡有一座特別顯眼的高塔,既象徵著王的權威,也是能一覽王都和港灣美景的觀光勝地,若是王都陷入戰亂,也能在那裡配置機關槍和狙擊手。
有人輕輕拽了拽奇智彥的袖子。
奇智彥低頭一看,坐在膝蓋上綰著仙女般髮髻的幸月姬,露出惹人憐愛的笑容懇求道。
「奇智大人,給我講講那隻鯊魚手的故事吧!」
孩子天真無邪的笑臉令人安心。
「祖母大人,把我丟在御崎的離宮裡。」
奇智彥一邊思考著故事的展開,一邊緩緩說道。
「所以,我就向速波灣的鯊魚提出『我來數數你們一族的數量吧』,它們就整整齊齊地排成了一列。於是我就可以踩著它們的背過海!一蹦!一蹦!再一蹦!」
「哇!」幸月姬睜大了眼睛。
「不過,沒過多久就露餡了,被鯊魚咬掉了手腳!」
「誒?」幸月姬用雙手揉搓著自己的臉。希望她別把妝蹭花了。
「我正哭喊著『好痛,好痛』的時候,鷹原公來了!」
「飛在天上的叔父大人!」不知為何,幸月姬堅信鷹原公是住在飛機上的人。
「叔父大人告訴我,只要把手腳泡在海水裡並晾乾,就能重新長出來。我開心地照做了——結果痛得不得了!一吹都能掉出鹽來!刺刺的,麻麻的!」
「呀——!」幸月姬坐在奇智彥的膝蓋上激動地晃著身體。
「這時,幸月的父親大人,也就是大王趕來了。他將帝國人的技術告訴我。用清水洗凈,再去收割過稻子的水田裡摘下稻穗仔細揉搓,便能長出手腳來。」
「哦!」幸月姬睜大了眼睛,眼中充滿了對世界之寬廣的驚訝,以及對父親的尊敬。
「然後,長出來的是——」
奇智彥壓低聲音。
「鯊魚的手!」
幸月姬牢牢抓住奇智彥戴著黑色皮革手套的左手,天真無邪地笑了。
無法動彈的左手傳來一陣刺痛。奇智彥咬牙忍痛,努力保持著微笑。
助手小跑著回來了,迅速換完燈泡,告知準備完成。
這次順利拍完了照。
身穿宮廷服飾的奇智彥,讓一身傳統打扮的幸月姬坐在膝蓋上,用右手抱著她。
左手拿著閃爍黑色與銀色光芒的指揮杖。左腳則裝有銀色的輔助用具與黑色皮帶。
拍攝結束後,他將幸月姬還給在一旁待命的奶娘。
「非常抱歉,城河公。」
聽到奶娘的話,奇智彥誇張地張開雙手笑了。
他的左手只能抬到腹部的高度。
回到會場的人群中後,荒良女迅速靠了過來。
「奇智彥很受小孩子歡迎嘛。」
「因為小孩子喜歡怪物。」
「你只會用這種彆扭的說法嗎?」
「奇智彥殿下對弱者很溫柔。他不會嚇唬自己不怕的人哦。」
奇智彥戲謔地說。荒良女仰望天空沉默了一會。
估計是覺得很熱,荒良女將熊皮系在腰上。她將手搭在熊皮上說。
「那個鯊魚的故事,真的是編的嗎?」
「你聽到了?這熊的耳朵還真靈。」奇智彥沒有正面回答。
「話說回來,你找我找得還真快啊。是有什麼訣竅嗎?」
「從走路方式上看的。認人最好的方法就是看走路姿勢。」
「那我應該很好認吧。走路姿勢和別人都不一樣。」
「真是個不懂女人心的傢伙。為何不說『真虧你能找到我啊,這一定是命運吧!』」
「你還真懂如何追女人。那我問你,攻陷女人的最好時機是?」
「在她哭的時候。」
「這熊真是現實。」
奇智彥將右手握著的杖柄抵住下巴。因為冰冰涼涼的很舒服。
「在她哭的時候嗎。有違倫理道德,且太功利了。」
「奇智彥啊,追求利益有什麼不對?」
「我可沒法下命令阻止你下地獄哦。」
荒良女咧嘴一笑。
「也不存在死後還有效的命令。只要殺了對方就不會被怨恨。」
奇智彥發出充滿感慨和吃驚的嘆息。
「只要一看到你,我就會想起母親。」
「如果這是在追女人,那說法可太糟糕了。」
「母親的思考方式和你一樣。」
「你要繼續這個話題嗎?」
「咚!」遠處響起了午炮的聲音。
本來預定在10點半開始的閱兵,在各方爭執不下之時已經到了正午了。
「剛才的聲音是?」
荒良女精準地轉向了音源所在的西北方,御崎之灣的方向。她的耳朵果然很靈。
「是正午的信號。水兵會在津守御崎用炮台發射空炮。」
「津守御崎,是那座要塞所在的地方嗎?有點像海岬的地方。」
「你觀察得很仔細嘛。對。那就是津守離宮的所在地。戰亂時期那裡就作為王宮。」
奇智彥閑來無事,用手杖在空中畫著地圖。
「御崎根部是堀越水道。穿過水道往裡走是住江神殿,午炮台,再往前走便是原先的王都,現在則是小邑。」
「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小村落的意思。御崎前面的星形要塞,現在作為離宮。我到九歲為止都住在離宮裡,那裡住起來相當舒服。這個御崎將速波灣的外灣和內灣分開,港口和軍港都在內灣里。」
「但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聲音。」
「這麼一說,最近好像都沒響。是在維修嗎。」
「由小見大,還真是個隨便的國家。」
荒良女嘟囔道,看向人群的縫隙。
「啊,是咲。」
咲快步走來,指了指南側的劇院。
「殿下,王立劇院的迎賓室和大廳,都設置了休息區域。」
隨後,她又指了指身旁的籠子和身穿禮服的栗府家少年。
「您要的一籠新鮮蜜柑,和我家的異父弟弟。」
奇智彥對緊張得渾身僵硬的少年笑道。
「請多關照。和咲一起把這些分給大家。就說『這是城河公送來的小禮物,聊表心意。用清甜的汁水來解解乏吧。』然後關鍵是這句。『各位侍從也請務必享用。』」
奇智彥取出一顆蜜柑遞給少年,少年像對待寶石一般戰戰兢兢地接過。
咲微微一笑,優雅地行了一禮。
「交給我吧。」
咲邁著踏實的腳步走向劇院,帶著扛著蜜柑籠的弟弟,以及尋找黑衣男的借口。
大概有五六成的人準備前往休息處。人群向南緩緩前進。
一直凝視著人潮的荒良女忽然低聲道。
「啊,是鷹原公。」
奇智彥迅速躲到了荒良女的背後,荒良女無奈地嘆了口氣。
鷹原公帶著跟班和負責王室的周刊記者們,浩浩蕩蕩地走向劇院。
之前那個『閑事佬』一邊拍鷹原公的馬屁,一邊指揮著跟班們。明明沒人讓他這麼做。
身穿禮服與軍服的男女包圍著這一行人。軍服袖子上的隊章畫著『藤蔓纏繞的城堡』。
荒良女觀察了一番男女的動作。
「圍在外圈的人看起來很能幹。那些傢伙是誰?」
「是鞍練一族的人,鷹原公的後盾。在王國中能排進前五名的強大豪族。」
「對奇智彥來說就像是栗府兄妹那樣嗎。為何不讓他們隨侍身旁?他們應該是最可靠的人吧。」
「因為很強大,所以會插手管自己的事。鷹原公不喜歡這樣。」
「哼——」荒良女眺望著經過眼前的一行人。
廣場上的人漸漸散去。
「鷹原公是個什麼樣的男人?」
「爬行動物。」
「確實,長得看起來就很冷血。雖然臉還不錯。」
「他和正常人一樣有溫情。我指的是沒腦子。他不知道就算是家人,也要保持底線,忠義也該有個限度。」
「講得還真過分。」
「沒主見。不曬太陽就渾身難受。沒人拍馬屁就會感到不安。」
「你對親哥哥的評價還真是刻薄。」
「別在意。他對我的評價更加刻薄。」
奇智彥望著荒良女,像是用舌尖觸碰蛀掉的牙齒一般慎重地問道。
「荒良女也有兄弟姊妹嗎?」
「我沒有兄弟姊妹。我父親是煤礦開採公司的經理,母親原本是教師。」
奇智彥本來還有點期待會得到『在森林裡被熊養大』的回答,結果這意料之外的普通背景令他大吃一驚。
「你的家鄉在帝國哪裡?」
「柏林。」
「……在哪來著?怎麼拼寫?」
「嗯——在這,易北河流域附近的某個城鎮。」
荒良女用手在空中畫出地圖。
「哦,是科隆市附近那塊?下日耳曼尼亞嗎?」
「不對,那是萊茵河!易北河在更東邊。」
「易北河對面?! 新日耳曼尼亞?! 那個帝國邊境上的鄉下地方?! 」
「柏林不是鄉下!」
荒良女生氣了。護衛的石磨聽到吵鬧聲,前來問道。
「發生什麼事了嗎?」
奇智彥對石磨說,熊似乎是來自易北河的對面。石磨也震驚了。
「那個偶爾會發生國境糾紛的地方?那不是超偏的嗎?」
「柏林不是鄉下!空氣新鮮,也有煤礦……還有鐵路!」
「一班車大概隔幾個小時?」
奇智彥得意忘形地問,荒良女立刻從背後絞住了他。
十二歲生日那天,荒良女被熊選中了。
荒良女和家人、同學一起去野營。她帶著朋友在草叢中探險。
她在那發現了一個瀕死的老人,繼承了他的熊皮。
老人用嘶啞的聲音說,很久很久以前,在如同今天這樣晴朗的夏日,他被熊選中了。對方是個老婆婆。因為我比小姑娘你更加莽撞,就大著膽子問她是從哪裡得到這東西的。
老婆婆答,不記得了。我也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得到的。那是個如同今天這樣晴朗的夏日。
當荒良女伸手靠近熊頭之時,還是一名少女。但當她接過熊頭之後,就變成了熊。
在那之後,警察告訴她,結果還是沒弄清老人的來歷。雖說是老人,但荒良女那時才十二歲,所有三十歲以上長有鬍鬚的男人,在她眼中都很老。
從那以後,她就開始傳教熊,組織叛軍,之後的發展大家就都知道了。
「真是個難以置信的故事。」
奇智彥自然不會照單全收,他用指揮杖撓了撓下巴。
「現實中本就充滿了離奇之事。」
荒良女自信滿滿地抱著手。奇智彥想換個話題,便若無其事地開了個玩笑。
「不管怎樣,叛亂都以失敗告終了。」
聽到這話,荒良女高聲大笑。
「你說什麼呢?叛亂還在繼續啊!」
關於自己,奇智彥能說的事並不多。畢竟他是王族。只要去圖書館調查名人簿,或者是隨便找個見多識廣的人問問,就能知道個大概了。
「母親——王妃在懷孕的時候,曾經持續三天高燒不退。結果生下了一個手腳麻痹的孩子。」
奇智彥說得彷彿事不關己。因為既不想被當成笑料,也不想被同情。
「父親對我十分愧疚。明明他什麼錯都沒有。母親則十分恨我。明明我什麼錯都沒有。哪邊都很討厭。」
荒良女慎重地問。
「麻痹,是什麼樣的?」
「手和腳使不上勁,也沒什麼感覺。如果長時間坐在地板上,腳會麻掉對吧?就像一直保持著那種感覺一樣。肩膀和手肘能動的幅度很小。腳關節姑且能動,但左腳短了三厘米。」
「不會痛嗎?」
「指尖多少有感覺。肩膀附近也是。上臂和大腿就算用針刺也感覺不到痛。」
「不是這個。我是說生病帶來的痛楚。」
「現在要是突然劇烈運動的話,肌肉會僵住。大概就這種程度吧。小時候倒是只要呼吸就會痛,時常三天三夜沒睡著過。我曾經求醫生做手術砍掉我的手和腳,讓他相當為難呢。」
奇智彥忽然想起這些事,輕輕笑了起來。
「那時候他們會幫我注射安眠藥。所以我就拜託醫生『把針扎在左手上』。因為那邊不會痛。小孩子比大人們想像中要聰明得多哦。」
在奇智彥眼裡,那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就不由得說了出來。
他忽然回過神。要是荒良女的眼神里流露出憐憫,該如何是好?
背後不由得冒出冷汗。奇智彥裝作若無其事地抬起頭。
荒良女不知何時戴上了熊頭。真是只聰明的熊。
「可以摸一摸嗎?」荒良女在熊皮下問道。
「因為可憐我嗎?」奇智彥開玩笑地反問。
如果她說是,那就絕對不會讓她摸。
「熊本來就覺得所有人類都很可憐。因為人類無法成為熊。」
荒良女的回答輕易超越了善惡和人理的範圍。奇智彥放棄抵抗,伸出左手。
他隱約感覺到她抓住了自己的手肘。與其說是皮膚感受到了觸感,不如說成是肩膀因挪動而變得僵硬更合適吧。
他也感受到了些許溫度。就像被陽光照耀一般朦朧的溫暖。他知道這是錯覺。自己的左手和左腳時常像泡在熱水裡一樣溫暖。不知是不是因為失去了感受寒冷的能力。
「你能感覺到嗎?」熊問。
「要是說『我只對你有感覺』的話,會更受女孩子歡迎吧。」
「這小鬼真讓人不爽。」
荒良女脫下熊頭,露出太陽般燦爛的笑容。
「你還記得嗎?熊喜歡彆扭的東西。」
「那我應該相當受熊喜歡吧。」
奇智彥一如既往地挖苦道。
「你討厭自己嗎?」
聽到荒良女這過於直白的提問,奇智彥不由得吃了一驚。
「你突然說些什麼啊。」
「你總是拿自己當笑料,讓大家取笑。」
「因為大智若愚之人總是如此。」
「卧室洗臉台的鏡子上蒙著布。」
「因為我總是拿著單手鏡整理儀容。」
「卧室里明明有著氣派的更衣室,卻沒有穿衣鏡。」
「因為石磨會幫我穿,襪子也會幫我套。」
「卧室里的衣服,全部都是長袖和長褲。宅邸里沒有一張奇智彥的照片和畫像。」
荒良女的眼神十分純粹,誠實,正因如此,才毫不留情。
「你討厭讓人看到自己的身體嗎?」
奇智彥認輸地嘆了口氣放棄了,告訴她。
「我討厭看到自己的身體。特別是透過別人看到這副身體時流露出的憐憫,來看到自己的身體。」
熊忽然猛地抱住了自己。奇智彥拚命掙扎著。
「你幹什麼——」
「放心吧。」
荒良女說。那是強大,威嚴,而溫柔的聲音。
是王的聲音。是熊的聲音。
「熊不會區別對待。不管是國王,執政官,跑腿的小孩子,還是九十歲雙目失明的尼姑,只要侮辱了熊,熊就會拼盡全力來一記日耳曼尼亞式過肩摔。」
溫暖又堅定的擁抱帶來的踏實感,和對老人小孩使用暴力到底是怎樣的思緒混合在一起。
這份矛盾,一定就是荒良女本身吧。
最終,閱兵直到接近下午一點的時候才開始。
首先,載有王的轎子從廣場東側,也就是王宮的方向出發。王族與豪族們則騎馬跟隨在前後。
市民用歡呼與口哨表示歡迎。在圍繞廣場一周的隊伍中,也有奇智彥騎著黑馬的身影。
「你居然真的會騎馬。」
強行出面當馬夫的荒良女說。
「以前,王都民間流行過一首打油詩。『不會騎馬的王子』。我很不甘心所以拚命練習過。」
「真是一段佳話。」
「然後,那首詩就改了標題,變成了『會騎馬的王子』。」
「這也是人生啊。」
短暫的閱兵結束,王族和豪族們在大講台的後方下馬。
王族和預定演講的人排在前列,除此之外的人則站在後方,由工作人員引導落座。
大講台是個巨大的石塊,擁有和房子一樣大的基座,坐落在面對中央廣場的方向。
王兄坐在最高處的大王專用席上。全體起立。王妃和幸月姬隨後落座。
排在最前列的是包含奇智彥在內的王族一行人,以及宰相、國防大臣、稻良置大將軍,還有帝國軍司令官等人。
咲則候在奇智彥位置的後方待命。
樂手吹響喇叭,奏起一陣輕快的行進曲。
奇智彥從高處環顧廣場。
祖父王的巨型肖像照。寫有標語的橫幅。揮舞的旗幟。各大報社的攝影機。軍樂隊。
擠滿廣場的市民。大量身穿軍服、禮服、西裝的人。退役軍人。王都的權貴。
這其中至少有一個人,想要奇智彥的命。
軍旗引領著士兵們行進。如船帆般飄揚的帝國式軍旗在空中獵獵飛舞。
繪有女神的旗幟。餵奶的豺狼、老虎、大象。斧頭是近衛隊。銅鑼則是鍾宮氏的旗幟。
士兵的隊列從廣場西側入場,繞廣場一周之後,抵達預定位置整隊。
「喂,你們在幹什麼!」不知是誰在廣場上大喊。
奇智彥抓住大講台的扶手,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比平時高了近兩米的視野中,可以看到行進隊伍大亂,士兵們擠成一團,紛紛提著來福槍一齊沖了過來。
這是要造反嗎?
奇智彥立刻尋找本該在大講台下待命的石磨。
士兵們集中在大講台下面圍著某人。
那傢伙就是罪魁禍首?真給人添麻煩。是誰?
凝神細看,士兵們圍著的是在大演講台下的荒良女。
麻煩的人是奇智彥。
「熊!是熊之女神!」
疑似是領隊的軍官叫道。他的語氣就像個興奮的孩子。
「你真的把大將軍扔飛出去了嗎?! 」
「摸摸我的頭吧!祝我武運昌隆!」
士兵們圍在荒良女身邊,不如說是簇擁著她,紛紛讚美著熊之女神。
熊大喜過望地摸摸士兵們的頭,給了他們幾個擁抱,還被舉著拋了起來。
鷹原公翻著白眼目瞪口呆。王妃稍稍有些吃驚,幸月姬則笑了。和義彥僵著臉面無表情。
王兄目不轉睛地看著這一切。
「快滾!雜兵們!」
奇智彥站起身,破口大罵並用手杖擊打士兵。
準確來說,是敲響大演講台的欄杆嚇唬他們,在士兵的頭上揮舞手杖作勢驅趕。
士兵們嚇得紛紛逃散,追上來的指揮官們像放牛一樣重新歸整隊列。
「為何要打?」
荒良女從大演講台下揚起臉,對台上的奇智彥說。她的語氣很是不滿。
「為了保護你們。」
奇智彥只拋下這句話,忽然緊緊抱住候在一旁的咲。
「呀!殿下,大庭廣眾之中不能這樣……」咲邊說邊整理著頭髮。
「陛下的臉色如何?」奇智彥用只有咲能聽到的聲音低語道。
「陛下的臉色?」
「他是什麼表情?在笑?還是在生氣?」
咲越過奇智彥的背後,視線正好對著王座的方向。
「他的表情和平時一樣溫和。」
「鏡子!把鏡子給我!」因為咲的回答太過含糊,奇智彥搶過她的小鏡子,裝作在看頭髮的樣子,偷偷觀察王兄的臉色。雖然他看起來沒怎麼生氣,但神色中流露出一絲懷疑。
奇智彥在心中暗叫不妙。
繼承權位置不高也不低的王族,麾下有個來歷不明的庇護民在士兵中聲望很高。這非常危險。
不管是送上聲援的士兵,還是擁有聲望的庇護民,以及保護她的王族。
鏡子上滴上了一滴水。
「哎呀,不好,下雨了。」
咲手心朝上,喃喃道。
轉眼之間,驟雨就像打翻了一盆水般傾瀉而下。
王國和帝國的要人都有侍從撐傘,圍觀的市民則紛紛躲到周圍建築物的屋檐下避雨。
閱兵列隊的王國軍居然亂鬨哄地逃到了帳篷裡面。本該負責維持隊伍秩序的指揮官們一馬當先躲雨去了。因為王國軍不是個訓練有素的軍隊。
以精明強幹著稱的帝國軍則巍然不動。近衛隊也站在原地任由雨淋。佇立在雨中的王國軍只有三隊。每一隊的軍旗上都繪有銅鑼。是鍾宮氏的部隊。
「這是面很重要的鏡子,可不會隨便借給任何人。」
咲邊說邊取回了鏡子。冰冷的手指輕輕碰了碰奇智彥的手。
「話說回來,這雨下得太不巧了。真是猝不及防。」
「是場及時雨啊。」
奇智彥用咲也聽不到的聲音低聲說道。
這樣就能矇混過去嗎?
「殿下,沒想到您還會騎馬。想必是經過了一番努力鍛煉吧。」
在放飲料的帳篷里收集情報時,撞見了稻良置大將軍。
將軍胸前掛著滿滿當當的勳章,帶著以大佐為首的好幾名副官。
「我大概之前也在將軍面前騎過馬。」
奇智彥淡定地說。
「誒?真的嗎?什麼時候?」
「三個月前。我記得那時就騎在您旁邊。」
「喂,真的嗎?」
將軍問身旁的大佐,大佐可憐兮兮地辯解道「那時候我在大陸所以不太清楚……」
「嘛,不管怎樣都可喜可賀。」
將軍含糊地把這事一筆帶過了。真虧這人能當上大將軍。
「真是的,我說過今天別辦了。我就知道今天肯定會下雨。濕氣讓鬍子都蔫了。」
將軍捻了捻他那蓬鬆寬厚的白鬍子。看來那個不負責任的軍方高層就是這傢伙。奇智彥盯著他的鬍子問。
「將軍……我之前就很好奇,您的鬍子究竟是怎麼定型的?」
「每天早上過一遍砂糖水晾乾就能定住了。」
「哈哈哈。」以為他在開玩笑的奇智彥笑了。但將軍沒有笑。「誒?是真的嗎?」
「蠟油這東西不行。以前我用火融化它的時候,不小心燒掉了鬍子。」
那不是蠟油的錯,該怪將軍自己靠火源太近了吧?
「砂糖用熱水就能融化,而且舔起來甜甜的。夏天天氣熱的時候,流到嘴裡的汗都是甜的。嘗嘗嗎?」
「就算您跟我說嘗……別別別,您別把鬍子湊過來!我不會舔的!」
此時,外頭傳來飛行表演的飛機聲,幫了奇智彥一把。包括將軍在內的出席者們紛紛走出帳篷,眺望飛在空中的小點。奇智彥也前去觀看。雖然從獨特的縱列雙引擎式的外型上看,知道那是帝國制的〈渡鴉〉戰鬥機,但無法判斷是王國空軍還是帝國軍的機體。
將軍捻著鬍子低吟道。
「那個叫飛機的東西,每次看都覺得很不可思議。明明是鐵塊卻能夠在空中飛。」
「確實。」奇智彥隨口搪塞著這個行事隨便的老爺子。
「雖然每次都會問它的飛行原理,但不知為何每次都會忘記。」
「常有的事。奇妙的是每次都只記得問過,卻不記得答案。」
此時,背後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那不是鐵塊!是鋁合金。喲,奇智彥!你睡過那個熊女了嗎?」
鷹原公閃亮登場。他的身邊依舊簇擁著一大群跟班。
將軍恭敬地向身穿空軍制服的鷹原公行了一禮。
「您很熟悉飛機吧?」
「那是〈渡鴉〉Ⅱ戰鬥轟炸機。飛行表演的人是我的朋友。」
鷹原公認真地答道,明明沒有問他卻連機型也說了。這人在奇怪的地方很實誠。
「飛機之所以能飛得起來靠的是四個力。發動機的推力,機翼的升力,施加在機體上的阻力和重力。當這些力量取得平衡的時候,飛機就飛起來了。」
奇智彥明知故問。
「如果力量平衡崩壞了會怎麼樣?」
「會墜機。或是在空中解體。」
鷹原公因能教授他人學識而心情大好。
力量平衡。不論是家人,朋友,企業,政府還是王權,大抵都是如此吧。
將軍低吟道。
「哈哈,機翼的升力嗎。所以飛機才不能倒著飛啊。」
鷹原公聽到這話開心地笑了。
「不不,可以倒著飛哦。將軍您見過吧,特技飛行。」
「但是,要是倒著飛的話,機翼就沒有升力了吧。」
奇智彥十分震驚。這將軍難道是笨蛋嗎?
鷹原公不知該如何回答,便揚長而去。「那就是一軍之首嗎!? 」估計他覺得拉開一定距離就聽不到了,但這邊聽得清清楚楚。將軍望著鷹原公的背影,奇智彥窺探著將軍的臉色。
「話說回來,我有件要事想拜託殿下。」
將軍轉向奇智彥,表情意外地嚴肅。
「要事,是指?」
奇智彥突然想起來,將軍在慶祝奇智彥就任的宴會上,似乎曾經為了陳情前來。
「就是那個,那個帝國送來的麻煩禮物。」
將軍的語氣十分粗魯。奇智彥頓時脊背發涼。
他保持微笑,在心中暗暗提高警惕,裝作平靜而若無其事地問道。
「哦?怎麼回事。」
「您應該知道吧。畢竟那玩意又高大又吵鬧。」
將軍不耐煩地說。
「和我比起來什麼東西都會顯得很高大。」
奇智彥拿自己的身高反駁。
「而且野蠻,又可疑。」
「有那種傢伙嗎?」
奇智彥的笑容有些尷尬。
「加上臭烘烘的。味太大了。實在受不了。」
「不至於說到這份上吧。」奇智彥努力讓自己保持笑容。
「不管是王國人還是帝國人,大家都有兩隻眼睛一個鼻子,四隻手腳——大多數人是這樣。」
就在此時,荒良女走進了帳篷。
「奇智彥,那邊的將軍是?」
「稻良置大將軍。討厭高大野蠻還臭烘烘的傢伙。」
「我知道了。是在王宮相撲時輸給我的人。」
荒良女笑了。那是如熊一般快活的笑容。
「你說什麼!那是平手!」
將軍像在和孫子爭執一樣,開玩笑地抗議道。
「我可是漂亮地把你扔了出去!」
「我馬上就做了受身迅速站了起來。在戰場上被扔出去不算輸!」
「那下一次就折斷你的脖子吧。」
「別忘了我們不是在戰場上,而是在相撲。」
將軍無視了自己剛才說的前提反勸道。
熊和老將軍和樂融融地談笑著。相撲就是能像這樣將人與人聯結在一起
荒良女朝著飲料桌走去,將軍切回正題。
「殿下,關於那件事。」
奇智彥終於意識到自己似乎搞錯了什麼。
「稻良置大將軍……大將軍您說的……那個東西叫什麼來著?嗯——我忘記了……」
「當然是駱駝啊!敘利亞產的!您以為是什麼?」
「說出來估計挺傷人的。」
「感覺可能是挺傷人的。」
「那還是不說比較好……駱駝怎麼了?」
「王立動物園還沒有做好接收它們的準備。近衛隊說沒有地方養,所以就只好交給軍方的騎兵隊照顧,但我們又不知道要怎麼養它們,而且又吵又臭。」
「駱駝會叫嗎?! 」
「叫得可大聲了,像吹海螺一樣。馬廄里的馬都受驚了。」
「很臭嗎?」
「它們會吐口水。口水格外地臭。之前還吐到我軍服胸口上了,您要聞聞看嗎?」
「我不聞!別湊過來!然後,您想怎麼做?」
「可以把駱駝移到王宮裡嗎?」
「誒……」
將軍的要求太亂來了,奇智彥一時不知該如何回話。
「要養在王宮的哪裡?駱駝不是很高大嗎?」
將軍唰地抬起手,指向比奇智彥的腦袋高得多的地方。
「大概這麼高?」
「很大啊……」
「高約兩米,前後長度有三米。」
「您打算養在哪裡呢?」
「它們怕冷,所以要養在有屋檐的地方。嗯,比如集會場、大禮堂,或者大浴場……」
「不能讓人和駱駝一起洗澡……」
「駱駝很乖的。」
「它們的口水很臭吧!」
「那就養在王宮神殿吧。那裡平時沒人。而且很寬敞,門也很大。」
「不能讓駱駝進入神殿。您別老說些亂來的要求。」
「神明們也不會無聊。因為它們會一直大聲叫。嗚——嗚——」
「不能讓那種傢伙跟神明同住……」
「嘛,總之請您考慮一下,務必在大王面前美言幾句。」
「我要怎麼美言,才能讓王宮接收這駱駝啊……」
「殿下,飲料來了——發生什麼事了?」
去排隊的石磨回來了。
實在是一言難盡。隨後,奇智彥忽然想起了原本的目的。
他向將軍、大佐還有副官們,簡潔地說明了黑衣男的外貌。
「我的侍從向那位借了把梳子,但沒問人家的名字。這邊希望能夠給人回個禮。您有什麼頭緒嗎?」
「是什麼樣的梳子呢?」將軍問。
「是橡木製的,塗了漆。沒有紋章。因為不是什麼便宜的東西,不好就這麼收著。」
「齒數是多少?」
「齒數?」奇智彥嚇了一跳。「不,我沒數。有什麼問題嘛?」
「如果哪裡有缺的話,說不定能成為線索。」
這將軍果然是個笨蛋吧?
「不,沒有欠缺呢。」
「那還真是遺憾。不過,按這描述似乎和登目那傢伙很像,年齡相仿,樣子也是,對吧大佐。那麼我先——」
「等等,將軍,請等一下。」奇智彥用右手拉住將軍的手臂。「那位名叫登目的是?」
「是殿下您的父王,先王的侍從。曾經參軍過,現在在王都里開了家店。」
「呀,那還真是個有用的情報……為何要問梳子的齒數?」
「不可能是那個男人。」
「為什麼如此肯定?」
「他不可能送這麼貴重的東西。那傢伙很缺錢。」
「缺錢?您確定嗎?」
「嗯,也因此來找過我好幾次。」
若那人真的缺錢,就愈發有可能是他了。
「將軍借錢給他了嗎。」
「我不會借錢給朋友。但我給他介紹過好幾個工作。」
有點能理解這位將軍為何如此有人望了。
「可能就是那位。可以告訴我他的聯繫方式嗎?」
「不可能是登目。那傢伙不會碰女人的,大家都知道他只和同性交往。」
「哦哦,那肯定就是了!」奇智彥用力拍了拍石磨的腰。
「太好了,找到了呢。」
石磨瞪大眼睛望著奇智彥。
「哦哦!」軍人們紛紛讚歎。
「原來如此,是位美男子啊。身姿,肌膚,還有屁股的形狀都很不錯。」
將軍莫名具體地誇獎了石磨。
「難怪城河公被迷得七葷八素,老夫若是再年輕個十五歲,肯定也不會放過他的。」
石磨就像出席品種比賽的狗一樣被團團圍住,奇智彥趁此機會從大佐那邊得到了情報。
【注1】:軍隊式時間讀法是直接讀數字的,這裡指15時05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