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15 · 謀反之冬就此遠去 1
第三幕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Errare humanum est)
王都的中央廣場充斥著假日午後的安穩氣息。陽光溫柔,氣溫舒適,商人們擺出攤位賣著飲料和輕食,叫賣聲充滿了活力。
面對廣場的一幢出租屋的二樓,奇智彥和鍾宮大尉在布有傢具的房間里靜靜地待機。
「那個可疑的接頭人真的會來找荒良女嗎?」
今天已經是奇智彥閉門不出的第六天了。連自己都能感覺到聲音中充斥著倦怠感。他身穿對王族而言較為簡潔的三件套西服。手杖靠在身邊的小桌子旁,上面放著帽子。左手隨意地搭在椅子把手上。
鍾宮從藏在窗帘里的望遠鏡中抬起頭笑道。
「軍隊里常言『靜如處子,動若脫兔』,還請您忍耐一下。」
從窗帘緊閉,但開了條縫的窗戶里傳出廣場的喧鬧聲。春日午後的平穩假日。大家都興奮不已。奇智彥豎起耳朵,傾聽著孩子們富有穿透力的高亢笑聲。
鍾宮沉著冷靜的模樣很是可靠,但沒法打發無聊。
奇智彥靠在柔軟的椅子上,看著讀過好幾遍的報紙。
頭版上寫著『王弟死了』,展開一看後面跟著個『嗎?』真是露骨的銷售手段。
荒良女坦白的那天晚上,奇智彥立刻叫來了鍾宮大尉,說明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鍾宮等人制定的作戰如下。他們悄悄把奇智彥從宅邸里轉移到這,然後放出傳聞,說奇智彥死了,不,是重病卧床,誰也見不了。委託人應該會想確認一下暗殺計畫是成功還是失敗吧。對委託人來說,暗殺王族的計畫攸關性命。如果讓荒良女在人多的地方閑晃,對方肯定會前來確認。近衛隊會嚴密地監視著熊,抓住接頭人,從而順藤摸瓜找到委託來源。
鍾宮讓奇智彥隔離在這間出租屋內。房間里有武器也有電話,頻繁換班的便衣近衛兵負責護衛奇智彥和監視廣場。現在正好輪到鍾宮值守。
鍾宮一邊用望遠鏡監視著廣場,一邊用手頭的軍用野戰電話和部下持續保持聯絡。
「暗殺犯真的會老老實實來付尾款嗎?」
奇智彥故意大聲抱怨著,鍾宮理性地答道。
「如您所說,大概不會來付清尾款吧。但是,熊拿著可以作為證據的信件和金粒,也能作出證言。為了封住她的嘴,對方肯定會有所行動。」
「拿熊做誘餌嗎。」
奇智彥嘟囔道。真是可怕的女人。隨後,奇智彥就豎起耳朵,全神貫注地探查廣場上的情況。
這幾天,王弟貴體抱恙的傳聞在王都內鬧得沸沸揚揚。
貴族和侍從們在宅邸和議事堂里竊竊私語。王國中為數不多的中產階級,官吏、國企員工、軍官將校、醫生、技師、律師、教師與學生,都讀了報紙上夾雜著臆測的文章,在茶館和俱樂部內議論紛紛。大多數不識字的庶民,則通過街頭的廣播和口口相傳得知。
戴著鴨舌帽的報童們在房間的窗戶下叫賣著。
「『王族的不詳之子』身懷重病?詳情請看今天的報紙,只要十錢!」
「重磅獨家情報!『被詛咒的王子』的詛咒蔓延全身?本刊獨家採訪!」
「『鯊魚王子』死了嗎?! 會感染其他人嗎?! 詳情請看本刊!」
其中還有機靈的傢伙,一邊打著太鼓唱著歌。
「『撐破王妃肚子的王子!這回要自取滅亡啦!』嘿!嘿!嘿!」
奇智彥右手扶額,撐著腦袋壓在把手上。
「我還真是受歡迎啊。」
「那隻熊也很受歡迎哦。」
鍾宮換了個話題,把望遠鏡遞給他。
荒良女在王都中央的廣場上閑晃。從熊的毛皮縫隙中能看到巫女服。
她一會走在草坪上,在綠植的樹蔭里乘涼,一會又坐在長椅上,偷看旁邊大叔手上的報紙,嚇了他一大跳。
侍奉異教之神的巫女,那副彷彿從歷史電影中穿越出來的打扮十分引人注目。
有人在畫她的素描,有人把她認成街頭藝人向她扔硬幣,也有遊手好閒的有錢人想拍照。
穿著黑色詰襟制服的兩名巡警,遠遠地望著這場騷動,監視著可疑的熊。
「確實很受歡迎,可惜我並不羨慕。」
奇智彥說,鍾宮笑了。奇智彥將望遠鏡還給鍾宮,又坐回了椅子上。
「但是,為何要在王都的正中央租一間屋子,而不是在近衛隊的設施,或者我的別墅里呢?」
「因為,這次的作戰在隊內也只有極少人知道。從手段和財力來看,委託人相當有實力。而且,目標還是近衛隊長官,實在膽量過人。不知是因為對方有自信能逃過近衛隊的搜查,還是準備了逃跑手段,或是有特殊的情報來源嗎。雖然很難想像,但隊內也可能有人協助。」
「近衛隊內……」
奇智彥十分驚訝,不由得喃喃道。
近衛隊是王室的親衛隊。它起源於祖父王的貼身近衛,發誓只效忠大王,是不同於國軍和警察的第三方武裝集團。在王都和國內要地里,擁有單獨的搜查機關、戰鬥部隊及通訊網路。
他們負責了王宮和重要設施的警衛、王族的警備,以及地方警察難以處理的廣域犯罪。
另外,還有個公開的秘密。近衛隊也在暗中監視著豪族們的可疑動向。
若是近衛隊內有人在暗中協助,那事情就麻煩了。
「雖然沒有證據,但我認為應該慎重處理。所以避開了需要大量人手負責警備的廣闊兵營以及別墅。這間屋子姑且是用其他名義租來的近衛隊的秘密基地。」
沉默持續了數秒。奇智彥詢問的聲音自然變得僵硬起來。
「鍾宮大尉,這個作戰……在近衛隊中有多少人知道?」
「只有我,以及現在行動的部下們,還有司令官和王族警備的負責人。」
沉默再次降臨。這樣一看,事態相當嚴重。雖然對鍾宮的盡心儘力覺得有點抱歉,但奇智彥幾乎忘了自己前幾天剛成為了近衛隊的長官。
「所以,我非常感激。」
鍾宮喃喃道。奇智彥不知道她在說什麼,先擺出了認真的表情。
「您將如此重大的任務優先交付於我,我感到非常光榮。守護王族是近衛兵的榮耀。」
「當然,因為你非常可靠。」
奇智彥真摯地點了點頭,在心中暗自道歉。
抱歉,自己是在提到『鍾宮應該會熱心地折磨荒良女』之後,才聯想到她指定了這個任務。
這明顯是會左右鍾宮經歷的重大事件。難怪她對搜查這麼上心
奇智彥忽然有些不安,嘟囔著說。
「果然應該把石磨或者咲一起帶來。」
「那兩人稍微有點顯眼。他們侍奉殿下很長時間了嗎?」
「年齡等同於工齡。我們是同一位乳母養大的。他們是護衛的孫子,是乳母之子,也是我的學伴。」
奇智彥把玩著手杖。
「鍾宮大尉從軍很久了嗎?」
「年齡等同於軍齡哦。」
鍾宮稍微有些自豪地笑道。
「我的父親從屬於陸軍,他在赴任北方城塞的時候也把母親帶了過去。我是在兵營出生,和相似立場的孩子們一起玩耍長大的。」
奇智彥擺正姿勢傾聽。姿勢很重要。
「都玩什麼樣的遊戲呢?」
「撿炮彈的碎片,或是在射擊場內挖子彈之類的。城塞的山腳下有村落,那裡會回收這些金屬。以此換來的點心真的很美味。」
鍾宮開心地說完,忽然低聲喃喃道。
「那種東西,為何會如此美味呢。」
「一定是回憶的味道——」
奇智彥正打算回以玩笑。
「請等等。」
鍾宮緊張地打斷了他的話,集中精神看向望遠鏡。
奇智彥也猛然回神,悄悄走近窗邊,從窗帘縫隙窺視廣場。
荒良女周圍擠滿了人,有個穿著高盧外套的小巧身影,從死角接近了她。
那人裝作要賞錢的樣子,迅速將某物塞入荒良女的腰包。緊接著,人影徑直離開。
荒良女確認腰包後,摘下熊頭作為信號,露出栗色的秀髮。
鍾宮迅速撥打野戰電話,熟練地搖著把手。
她向奇智彥點了點頭,拿起話筒對部下說。
「這邊是總部。狀況02。狀況02。嫌疑人的特徵是——」
在對方行動的那天下午。奇智彥,石磨,荒良女,以及帶著數名部下的鐘宮,微服私訪了舊街區。所有人都穿著便服。均為帝國制的量產短衫,以及同樣是量產的皮鞋。
鍾宮指了指街道對面的平民飯店說。
「目標的蹤跡消失在這家店前。」
荒良女穿著高盧外套,腦袋包著兜帽,目不轉睛地觀察著飯店。
「是在這家店被甩掉的?」
聽到荒良女的話,鍾宮默默摘掉金邊眼鏡,收進胸口的口袋中,從中取出了指虎。荒良女也擺出相撲的架勢。奇智彥出面制止了他們。
「二位,二位……看在我的面子上就罷手吧。」
穿著私服的鐘宮意外是個美女。她的肌膚富有光澤吹彈可破,黑髮像被水濡濕一樣順滑。眼眸細長,手腳白皙纖長,柳腰細到彷彿一隻手就能環住。若是沒有那兇惡的眼神與手上的指虎,很可能會被喜好東方審美的帝國人邀去當雕像模特。
奇智彥沒有能混入舊街的私服,但由鍾宮準備的畫有帝國公司標誌的短衫完美融入了舊街區的風景中。不過,他穿的是長袖長褲和長靴。
他不想讓人看到手。長靴是無法替換的定製品。而且要是露出了腳,特別是那具讓人印象深刻的步行輔助用具,就會暴露身份,所以用布遮住了。這樣一來,打扮得就像寫真雜誌里看到的日耳曼尼亞人一樣。
荒良女仔細地觀察完周圍,小聲嘟囔道。
「這地方還真窮。」
石磨聽到這話,向所有人解說道。
「這裡叫做狗吠街。原本是無家可歸之人的臨時居所。其中有難以在故鄉謀生的人,被放逐的奴婢,還不了欠債的人,逃犯,逃兵,以及他們的家人。街道以這些人為中心擴張起來。」
這是個骯髒的街道。是密密麻麻地緊貼在垃圾之海與禿山縫隙中的街道。
此處位於王都北部的速波灣與東部的驢越山地之間,非常潮濕,明顯不是適合人居住的地方。那裡聚集著無數臨時搭建的小屋。小屋雜亂無章地使用了所有能想到的建築材料,有木頭、泥土、葦草、竹子、草席以及波紋鐵板等等。屋頂侵蝕著茶色的山腳,遠遠看起來就像山腰的鎧甲。
荒良女疑惑地環顧周圍,向石磨問道。
「周圍的山,或者說是山脈?一棵樹都不長嗎?」
「你覺得這裡的居民看起來有錢買正規價格的石炭和柴火嗎?無視入會權砍柴的人還算好的了。其中還有人聚眾違法採伐運到街上去賣呢。」
「誒,這個國家的警察不會攔著嗎?這裡再怎麼破也好歹是首都吧。當地居民呢?」
「違法採伐的人要是賄賂豪族們或者警察幹部的話,居民們就只能忍氣吞聲了。」
荒良女像是受到了文化差異衝擊似的,輕輕搖了搖頭。
「那人現在在幹什麼呢?已經沒有樹能砍了吧。」
「誰知道呢。說不定用採伐攢的本金做別的生意去了。」
「這國家還真是不得了……」
身為民族叛亂頭目的熊,事不關己地嘟囔道。
奇智彥小聲問鍾宮。
「這些傢伙不會太顯眼了嗎?」
「沒關係。這條街上只有警察會引人注目。您看,周圍的人也不在意吧。」
奇智彥環顧周圍。原來如此,狗吠街是個民族大坩堝,更準確地說,是條混沌的街道。
石磨和荒良女那移民系的容貌以及帝國語的對話都融入其中。
滿身是血的男人躺在街邊,但沒有一個人在意。
彎彎曲曲的小路兩旁是木頭和泥牆建築。地皮裸露的小巷裡滿是塵埃,加上商人們在地上鋪著草席擺攤,顯得更加狹窄了。每戶人家的窗戶都沒有玻璃,只有木製的窗板。
路上有半裸的小孩光著腳玩耍。看不到肥胖的孩子,也沒有手腳殘疾的孩子。
鍾宮悄悄問奇智彥。
「您真的要進去嗎?裡面不是什麼有趣的地方。」
「雖然腿腳不便,但我可是個急性子。讓我見識一下你工作的手腕吧。」
奇智彥說完,快步走向店鋪。
孩子們眼尖地發現了拖著一隻腳走路的男人,立刻發出了鬨笑和奚落。
一進入目標飯店後,沒有鋪裝的土房就映入眼帘。穿過垂掛在入口的遮陽布,裡面是吧台和三個桌位。店主在吧台裡面的廚房冷淡地說。
「歡迎光臨。」
店主是個留著鬍鬚紋有刺青,體格十分粗獷的男人。奇智彥第一次在這條街上看到如此強壯的人。
店鋪深處似乎有包廂,店主站著的吧台旁有個入口。
蒙著眼睛,凶神惡煞的男人們由此進進出出。
奇智彥和荒良女坐在桌邊。由三人中最熟悉這種場合的石磨來應對店主。
「老闆,這邊有些什麼吃的啊。」
「一杯酒二十錢。飯是鹹菜和湯。魚另外算錢。」
店主板著臉說。石磨點了全員份的酒。
奇智彥悄悄對荒良女說。
「那傢伙似乎異常熟練啊。」
「附近好像有娼館。大概是那的常客吧。」
「誰在說帝國語!」
聽到怒吼聲,奇智彥驚訝地抬頭一看,店主正惡狠狠地瞪著荒良女
「帝國佬嗎?滾出去!」
奇智彥只好為不懂王國語的荒良女解圍。
「她是移民。現在一樣是王國人。」
店主也瞪了眼奇智彥,看到他殘疾的左手和左腳不禁皺起眉頭。
「你是幹什麼的。」
「在茶館裡彈手風琴的。」
「你們有錢嗎?」
石磨迅速把幾張紙幣塞給氣勢洶洶的店主,結束了這個話題。
端上來的濁酒很淡。不一會後,鍾宮和兩名部下進了店裡。
「歡迎光臨。」
店主和之前一樣冷淡地抬起頭。他在看到鍾宮的眼鏡和額頭時僵住了。
「這……這不是近衛的公主大人嗎!」
聽到近衛隊時,店裡的客人也僵住了,他們像是看到男人偶遇了熊,守望著事態發展。
「巡邏辛苦了!今……今天天氣真好呀。……您、您最近怎麼樣?」
「我過得可好了。和福富屋先生可不一樣。」
鍾宮的笑容比殺氣滿滿的表情還恐怖。
店主擦了擦汗珠。
「這周的警衛稅應該交了吧……那個,請您饒我一命。」
鍾宮和部下笑得愈發愉快。鍾宮露出的虎牙讓人聯想到蛇的獠牙。
「今天只是有點私事來轉轉,很久沒來老闆的店了。哎呀,這裡一直都很適合放鬆。給我來一杯——你們也要喝嗎?」
鍾宮那親切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語調,突然變成一聲厲喝。
店裡的客人們都默默地屈從於威脅,將錢放在桌子上,逃也似地沖了出去。
一名近衛兵站在店門口,擅自掛上了『打烊』的門牌。
另一名近衛兵大步走進店鋪深處,堂而皇之地搜尋店內,將客人們統統趕了出去。
鍾宮再次開口道,聲音出奇地平靜。
「其實我在找朋友的朋友。身高大概這麼高,是個穿著高盧外套的女孩子。」
「啊,是附近常見的衣服……」
店主取出藏起來的上等酒瓶和碗,滿滿地倒了一碗。
「不是還和你親近地說過話嗎。隔著吧台開玩笑什麼的。」
鍾宮死死盯著店主,一口氣喝掉了酒。
「嚯,是帝國酒嗎。還真大方。」
「不不,哪裡哪裡。」
「從哪偷來的?嗯?」
「哎呀,您別開玩笑了。」
「女孩的名字是?」
「……不知道,是誰呢。」
沉默籠罩店內。鍾宮穩重地微笑著,舔了舔嘴唇,若有所思地把玩著酒碗。
「上了釉啊。不是瓦器,是上等的陶器。這青瓷看起來是大陸製造的,對嗎?」
「是的,您真有眼光。」
「喲,肯定是花了大力氣搞來的吧!老闆,你很中意這個吧?」
「嗯,嘛,剛好看到的二手貨……」
鍾宮誇張地揚起手將餐具砸在收銀台上。餐具發出驚人的聲音碎掉了。
「手滑了。給我換一個——然後,那姑娘怎麼說?」
荒良女喝乾碗里的濁酒,對奇智彥悄悄道。
「不管是警察還是近衛隊,哪裡都一樣啊。」
鍾宮的手法果然非常熟練。近衛隊和警察利用問出來的名字、特徵與服裝展開了全城通緝。
在車站、主幹道、飛機場和港口的檢查站通報特徵。告知王都的金融機關、兌換所和當鋪,若是有人使用金粒,特別是女孩的話就立馬上報。目標的家位於狗吠街一幢危樓集合住宅的五層,但偷偷搜了遍家後,就故意放著不管,只派人監視。
兇手判斷風頭過去返回家中時,已經到了第二天的傍晚時分。
在她取錢和換洗衣物的時候,近衛隊突然闖了進來,兇手嚇得肝膽欲裂。
「嘖,藍帽子(近衛兵)?! 」
嬌小的少女從藏金子的床板縫隙中抽出手。相貌體格都和描述一致。
戴著藍色筒帽,身穿軍服的鐘宮走上前來。
「是打猿吧?我們是近衛隊,現在要逮捕你。」
「怎麼會,下面……!」
兇手透過窗板的縫隙往街道下瞧。
她看到扛著卡賓槍的近衛兵正監視著賣東西的老婆婆,頓時啞口無言。
「果然是同夥啊。」
奇智彥在門口喃喃道,越過近衛們的肩膀打量著兇手,也就是打猿。
打猿比想像中的還要嬌小。她個子很矮,身材瘦小,眼睛大大的,看起來像個孩子。實際上可能就是個小孩。從及肩黑髮的縫隙中能看到勾玉耳飾。
她穿著像是男裝的短衣,在纖細過頭的腰部打了個結。衣服不長也不短,白皙的小腿透出青筋。腳踝上戴著玉制裝飾。赤裸的腳指上套有金色指環。
「話說回來,你為什麼知道那老婆婆表面上賣東西,其實是在暗中望風?」
站在旁邊的荒良女問。熊皮的威壓感從剛才開始就很強烈。
「因為她賣的是瓜。」
「然後呢?」
「旁邊就有個公共水池。瓜是用來解渴的。誰會在池邊賣水呢。」
「要賣水的話就得到沙漠去嗎?哼。」
荒良女在熊皮下自言自語道。
「嗚嗚,老哥,能不能再松一點呀。」
套著手銬的打猿被近衛兵帶到門口。
奇智彥看著打猿。打猿看著奇智彥。特別是他那隻瘸著的腳。
打猿的腳在蓄力。她開始悄悄移動身體重心,帶著測量距離時的獨特眼神。
奇智彥憑藉長年的經驗看穿了這些。
「鍾宮——」
但警告沒能趕上。
一切都在同時進行,一切都像慢動作般奇妙地發生。
打猿像貓一樣在空中改變姿勢。她穿過狹窄的房間,飛至窗框用雙腳著地。
荒良女抬起上身,揮舞出的拳頭擊空了。
視角瞥見了拔出槍的近衛兵。
聽到了鍾宮說「別殺了她」的制止聲。
奇智彥的身體飛到空中,狠狠撞在集合住宅的廉價走廊上。
「她跳下去了,快追!」
鍾宮對街上的部下怒吼,隨後不由得罵道。
「難以置信,這可是五層!」
石磨抱起了奇智彥。
「殿下!殿下!」
「我、我被踢了嗎?」
「被踢了。她用雙腳踢的。像袋鼠一樣。」
「我被踢飛了嗎?」
「被踢飛了。那名少女利用踢殿下的反作用力,從窗戶逃走了。」
「我會作為被小孩踢飛到走廊盡頭的王族名垂千史嗎?」
突然遭到了久違的暴力,讓腦袋一片混亂,奇智彥不禁說出了平時不會說出口的真心話。
「奇智彥,沒事吧?」
單手抱著熊頭的荒良女突然出現在眼前。
「好像沒出血,骨頭呢?」
「不知道。身上不痛,但我就算左手左腳都骨折了也不知道吧,畢竟沒什麼痛覺。」
荒良女熟練地觸診了一番奇智彥的手和腳,說「沒事。」奇智彥目瞪口呆地嘀咕著。
「難以置信。」
「人活著偶爾也會遇上這種事。」
「難以置信,熊居然看起來很可靠。」
聽到奇智彥的玩笑,荒良女豪放地大笑。她戴上熊頭,用力拍了拍奇智彥的肩膀。
「好啦,我們走吧!」
走?奇智彥聽到這話困惑了一瞬。
「去哪?」在提問之前,身體再次懸空。
「殿下?! 」視野角落的石磨慌了神。
「荒良女?! 」奇智彥在荒良女的肩膀上掙扎。
「下面的傢伙,給我讓讓!」熊大吼一聲踩上窗框,隨後委身於重力。
雖然僅過了數分鐘,但奇智彥覺得好像已經過了幾個小時。
夕陽照耀下的狗吠街像是某個遙遠的異國。以熊的姿態狂奔的荒良女,宛如異教的神明。
但由於她扛著奇智彥,往好了說看起來像扛著病患的護工,不過多數人會覺得是人販子吧。
「放我下來,笨蛋!」
奇智彥怒吼道。先前墜落時嚇到停止的心臟終於開始跳動。
「笨蛋!蠢貨!你這熊!」
「別那麼誇我嘛。」
熊一邊奔跑,一邊用超乎常人的肺活量大笑道。
「奇智彥沒法和我跑得一樣快吧。看吧,這是熊的一片好心。」
「很痛啊!」
「啊,果然還是有哪裡斷了嗎?」
「我的蛋蛋夾在左腳和你中間了!」
「忍著吧,不就是一兩個蛋蛋嗎。」
「蛋只有兩個啊!」說完,奇智彥突然反應過來。
「荒良女,你朝哪裡跑?知道打猿去哪了嗎?」
「我知道啊。在近衛隊發出吼聲和警笛的方向。」
吼聲和警笛從四面八方傳來,「哎呀。」荒良女停下了腳步。
後面追來了一輛摩托。鍾宮坐在側駕上。
「蠢貨!放殿下下來!」
荒良女老實地放下了奇智彥。奇智彥僵在地上,感覺像暈船一樣。
鍾宮下了側駕,挺直脊背。
「殿下,這片地區已經封鎖完畢,但那傢伙跑得實在太快。」
聽到這話荒良女不客氣地笑了。她的氣息絲毫不亂。
「也就是說,又跟丟了吧。」
「小心我把你這熊的嘴縫起來!抱歉,殿下。因為這片地區很複雜,搜索人手不夠。」
「鍾宮大尉,去找鐵匠鋪。」
奇智彥一邊調整蛋蛋的位置一邊說。
「您指的是?」
「打猿要解開手銬,肯定會去有鐵砧、鋸子或者金屬切割機的地方。」
「哦哦!」荒良女、鍾宮和司機都發出了佩服的讚歎。
鍾宮看向附近的一棟鐵皮建築物。
「您真是明察秋毫。那麼,最近的應該就是那個罐頭工廠。」
說完,鍾宮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迅速取出望遠鏡。
奇智彥也抬起手凝神細看。仔細一看,天花板附近的採光窗敞開著。
鍾宮從槍套里拔出兩把槍。動作就像穿衣服一樣自然。
「如果是那個身手靈活的傢伙,可以從那裡鑽進去吧。我去調查一下。」
奇智彥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一個人嗎?和這邊的近衛兵一起去如何?」
鍾宮指著手上的槍笑了。那是久經沙場,富有自信的笑容。
「兩把槍就足夠了。」
隨後,她向司機下達指示。
「中士,你去通知各位。」
此時,荒良女唰地向前一步。她傲然地笑著,像個相撲選手似的抱起了手臂。
「鍾宮,也加我一個。」
「你難道不怕背後會吃槍子嗎?」鍾宮笑眯眯地說了句讓人笑不出來的話。
「那可得給我瞄準咯。反正你也打不中。」荒良女也面帶笑容挑釁道。
「你們兩個給我好好相處。」
奇智彥姑且叮囑了一句,準備坐上近衛隊摩托的側駕。
就在此時,一雙大而溫暖的手抓住奇智彥的衣領,像抓貓崽一樣把他提了起來。
回過神時,奇智彥發現自己又在荒良女的肩膀上了。他不由得大叫。
「荒良女!喂!這回反了啊?! 」
「出發咯,奇智彥!」
人販子熊二話不說開始衝刺。
奇智彥以屁股朝前的姿勢開始加速,震驚的鐘宮在眼前逐漸遠去。
「請等等,殿下……等下,你這熊女!」
鍾宮舉起手槍瞄準荒良女的背部,但這樣會射中奇智彥,她只好馬上放棄,跟在了後面。
女人們的腳程很快。只消數分鐘就到達了鐵皮蓋成的工廠。
工廠有兩個門。一個巨大的貨運入口和一個像是給事務員和夜巡使用的粗糙木門。
荒良女和鍾宮靜悄悄地解除了看守那扇門的三個黑幫成員的武器。
鍾宮解除了舉起手槍的一人的武裝後,去工廠周圍調查了。
被荒良女抓住腦袋互撞的兩人,也昏倒在地板上。
奇智彥將抓來的黑幫成員的證言用帝國語翻譯給荒良女。
「不妙,裡面似乎正在進行私酒交易。」
「私酒?」
荒良女用帝國語嘟囔著歪了歪頭,黑社會害怕地縮起身子。真的把她當成熊了吧。
「違法交易政府專賣的麥酒和蒸餾酒。聽說這個工廠是交易的地方。」
奇智彥環顧周圍。太陽已經落山,四下昏暗無人。不知是因為這並非二十四小時工作的工廠,或是已經倒閉了,還是說有人在刻意趕人呢。
「打猿那傢伙,似乎也認識黑道那邊的人。這下事情就麻煩了,護衛有一大把。」
此時,鍾宮彎著腰偵察回來了。
「那個叫打猿的小鬼,被黑幫抓住了。她似乎不知道這裡是交易現場就潛了進來。黑幫們都覺得她是對方安排的間諜,兩邊正劍拔弩張呢。」
「我知道了。」奇智彥雖然還有點沒理解事態,但還是點了點頭。
「這樣一來就更麻煩了……鍾宮大尉,近衛隊還有多久會到?」
「最快也要再過十分鐘。因為為了包圍這個地區,人員比較分散。」
大家都沉默了。奇智彥為了掩飾疲憊,故意戲謔地說道。
「近衛隊在這種情況下會怎麼辦呢。」
「熊在這種情況下會這樣。」
荒良女笑著把拳頭打得嘎吱作響,黑道成員害怕地瞪大了眼睛。
奇智彥制止了她。他的腦袋早已開始高速運轉。
「等下,我想到個有用的點子。因為體積不大,可以單手拿著。鍾宮大尉,五分鐘內速戰速決吧。」
工廠的粗糙木門發出誇張的聲音被踹破了。
當破壞的木門之中出現了一隻兩腳熊時,黑幫們都十分動搖。
「那是什麼玩意啊?! 」
荒良女衝進吵吵嚷嚷的黑道之中。
她沉下重心,在人群間穿梭。宛如在樹林中奔跑的熊一樣,將擋路的傢伙全部撞飛了。
那利用了天生優勢的體格,和瞬間看穿對方重心的眼力進行的衝刺,正是熊一般的招數。
她抓住了兩個看起來像是頭頭的人。被掐住脖子的兩人痛苦掙扎著尋求空氣。
「老大?! 」
「喂,槍呢!殺了這頭熊!」
拿著手槍、獵槍以及連發散彈槍的黑幫們,這才如夢方醒般抄起傢伙。
「射擊、射擊——」
如同機關槍般的連射聲蓋過了戰吼聲!
數名黑幫成員接連倒下,滾落在地發出慘叫。
眾人嚇得縮起身子,尋找聲音來源。隨後,他們看到了門邊雙手拿槍的近衛兵。
近衛兵——鍾宮精確地瞄準了拿槍的人。她沒有浪費多餘的子彈,也沒有射偏目標,在一呼一吸之間打出了十二發子彈。她乾脆地丟掉兩隻用完子彈的手槍,再次抽出兩隻槍。
「我們是近衛隊!放下武器!給你們三秒鐘!」
黑幫成員的思考陷入停滯。同時失去了下達指示的頭目與可靠的遠距離攻擊武器,震驚與害怕凍住了腦袋。尖銳的警哨聲劃破寂靜。窗邊傳來喊聲。
「三班繞後包圍!」
一名黑幫扔掉竹槍舉起雙手,出於從眾心理,所有人都紛紛照做。
從窗邊確認到這點的奇智彥深深嘆了口氣,取下口中從鍾宮那借來的警哨。他確認了腕錶,真的才過了五分鐘。雖然他對鍾宮誇下了海口,但依舊難以置信。握著警哨的右手,直到現在還在顫抖。
隨後,奇智彥焦急等待真正的近衛隊趕來。
十五分鐘之後,近衛隊趕來了。三十分鐘後,接到聯絡的警察來了,把黑幫成員悉數拷走。在那之後又過了十五分鐘,鍾宮盡情地踹著滾在地上的打猿。
打猿的手被拷在背後,腳踝綁上繩子,手腳一起反捆成蝦狀。這樣就無法護住身體,只能像麵糰似的任人捶打。
奇智彥在工廠內找到一張不那麼髒的椅子坐下,緩緩舒展著腳。
「不用和從五樓跳下來的你們對抗,大概是唯一的安慰了。從一開始就不上擂台反而更加輕鬆。話說回來,石磨那傢伙哪去了。」
荒良女一直抱著手臂,站在那裡欲言又止,最後她還是忍不住悄悄問奇智彥。
「不阻止那種暴行沒關係嗎?證人會死掉的哦?」
「現在我去阻止的話,打猿之後可能會被誰殺掉。因為她踢了王族,還愚弄近衛隊。」
荒良女吃驚地搖著頭。
「多溫柔的王子大人啊。」
「也有這種形式的溫情呢。荒良女,能成為我的庇護民真是太好了。」
「你哪來的臉說……啊,看起來差不多結束了。」
奇智彥站起身來,用誇張的姿勢靠近並揚聲說道。
「各位,看在我的面子上,就先住手吧。」
荒良女跟在後頭,表情一言難盡。
「熊現在有點討厭你了。」
近衛兵將如青蟲一樣躺在地上的打猿拖了起來,強行讓她跪下。
鍾宮蹲下身,抓住她的下巴讓她抬起頭來。
奇智彥在鍾宮身後探頭一瞧,吃了一驚。打猿的眼中似乎還有力氣。
鍾宮用下巴指了指荒良女。
「交給這隻熊女的信,是誰給你的?」
打猿什麼也不說。她死死咬住下唇,盯著鍾宮。
不知是因為疼痛、恐懼還是緊張,她的呼吸十分凌亂。
「你聽說過近衛隊本部的地下有什麼吧?殘酷又下流的黑暗傳聞。」
鍾宮抬起帽子,露齒一笑。
「都是真的。就算沒了個小偷,誰也不會在意。」
「……不是。」
打猿輕聲說道。大家紛紛豎起耳朵。
「不是小偷。是盜賊。」
鍾宮放肆地大笑,近衛兵們也附和著笑了。吼叫般的笑聲就像威嚇一樣。
「既然是盜賊,那就用斷手刑吧。」
鍾宮利用對方的無知,隨意捏造了一個法律里沒有的刑罰。打猿害怕地睜大了眼睛。
「像後面那傢伙一樣?」
打猿看著奇智彥。
奇智彥心頭火起,身體右轉,移到荒良女的身後。
「那是兩碼事。」鍾宮含糊地矇混了過去。
「怎麼辦。沒了你那得意的手,也沒法繼續干盜賊的勾當了吧。」
「我不知道!知道也不會說!」
打猿頑固地抵抗著。奇智彥在熊的背後尋找插話的機會。
「話說回來,這種時候近衛會怎麼做呢?」
「對呢。首先是將一把針在火上烤過之後,塞進指甲縫裡吧。」
「來、來啊!塞就塞!」
「我說到做到。」
打猿自暴自棄地喊道。鍾宮十分淡定。一看就是做慣了這類事情的人。
「我可以說幾句嗎?」
在慘劇開始之前,奇智彥插話道。
「盜賊打猿,你為何不肯說?因為錢嗎?還是害怕委託人的報復?」
「才不是!」
「原來如此,確實,有那腳速的話也不怕報復吧。那麼,是因為黑道上的規矩嗎?」
打猿沉默了。這等同於肯定。她面對溫柔對待自己的人意外地直率。
「但你現在,已經破壞了規矩。」
奇智彥低聲嘟囔道,他故作費勁地轉過身,拖著腳準備退下。
「等等!瘸子!這是怎麼回事!」
被綁住的打猿瞪大雙眼拚命掙扎。魚上鉤了。
「那些黑幫的人,大概認為是打猿你向近衛隊通報,或者至少是你找來的吧。被兩個組織加上近衛隊盯上,應該很難在這條街上生存了。」
「怎、怎麼會……我只是為了找鋸子才被抓……」
「要是那些人會相信你的說法就好了……」
奇智彥不動聲色地否定了她拚命找出的借口。
打猿無力地垂下頭。這大概是至今為止最讓她受打擊的一件事。
奇智彥趁她心靈脆弱之時吹風道。
「如果要說有什麼對策——」
打猿立馬抬起了頭。
「不,普通人的想法還是算了。」
奇智彥作出要撤回前言的樣子。
「瘸子!你快說啊!」
打猿拚命地死纏爛打。看來破壞黑道的規矩比近衛隊還要可怕。
奇智彥巧妙地隱藏了對失禮稱呼的不滿,擺出親切的表情建議道。
「打猿,為了活下來,你應該幫助近衛隊。這樣一來他們就可以保護你免於報復。」
「好!我什麼都說!」
打猿掙扎著拚命咬住鍾宮的軍服袖子。
『誒?我來保護這傢伙嗎?』鍾宮瞬間露出了嫌麻煩的表情。
整理完打猿雜亂的語序,補足她貧乏的辭彙後,大概是這麼一回事。
某天,打猿在工作時,一位穿著黑色外衣的男人前來搭話。對方的年齡大概在五十上下。身材發福且穿著體面,手上戴著昂貴的手錶,套著幾個戒指。其中沒有印章戒指。
黑衣男自稱是地下工作的中介。有個工作想拜託打猿。其實他愛上了某個身份高貴之人的妻子。想讓她把這個皮袋捎給妻子的侍從。裡面是情書和附贈的金粒。走出大路就可以馬上看到侍從。那是個披著熊皮的高大帝國女人。
打猿收了禮金,接下這個隨意的工作。在那之後又過了十天,男人再次出現,說再給一次情書。打猿接受委託,把東西塞給了熊,然後直到現在。
鍾宮召來部下,乾脆利落地下達指示。剛才那兇惡的模樣彷彿裝出來的一樣。
「中士,在本部安排人去畫男人的肖像畫,你們去中介那裡。注意別殺掉了。」
隨後,鍾宮轉向奇智彥。奇智彥為了不讓打猿聽懂,用帝國語問道。
「要找黑衣男對吧。這種時候近衛隊會怎麼做?」
「男人能採取的手段只有一種。那就是混在王都的富裕階級中逃亡。但幸運的是,逃亡很困難。現在是戰爭時期,對間諜的監視很嚴格。如果有錢的市民帶著大筆錢離開王都,或者是兩手空空匆忙離開王都的話,監視網會有動靜的。可以追蹤。這些情況構不成威脅。」
「那麼,有威脅的情況是?」
「男人潛伏在王都,通過正規手續轉移資金後,從逃亡的地方再次送來刺客。在變成這樣之前,我們要徹底搜遍高級住宅和旅館。現在開始就是和時間賽跑了。」
奇智彥和鍾宮都緊張地垂下了目光。和躺在地上的打猿對上了眼。
「那個,近衛的公主大人,我老老實實全說了……」
打猿極盡所能諂媚道,但鍾宮像是現在才想起來似的,俯視著打猿。
「順便把這貨帶到牢里吧。若是親切地折磨一番,說不定會想起更多東西。」
「誒?這麼殘忍嗎?! 」
打猿拚命扭動身體,但她被捆得死死的,什麼都做不到。
近衛兵們抓住綁著打猿的繩子拎在空中。少女痛苦掙扎著。
「手要斷了……!脊椎要斷了……!」
「那是接下來要做的呢。」
聽到鍾宮惡劣的玩笑,近衛兵們快活地笑著,回到工作中去。
奇智彥看著打猿。看著被世界合理的殘酷束縛,痛苦掙扎的少女。看著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參與了暗殺自己的計畫,還踢了自己,對自己的手腳作出無禮發言的少女。
奇智彥在心中嘆了口氣。逐漸陷入自我厭惡。為什麼是我……
「無論如何都要帶到牢里嗎?」
奇智彥用帝國語問道。鍾宮一臉驚訝地回頭。
「您有哪裡不滿意嗎?」
鍾宮也用帝國語回答道。她察覺到奇智彥不想向打猿透露多餘情報的意圖。
「不,因為是我說的。只要老實坦白就能得到近衛隊的保護。」
「您無需在意。這只是個下賤的小偷。沒有信守諾言的價值。」
鍾宮的語氣公事公辦,十分熟練而冷淡。
「而且,她有可能向委託人報告。如果發現她在說謊,也必須作出懲罰。」
「那麼,關在我的宅邸里也是一樣吧?」
近衛兵注意到命令系統的上頭似乎出現了分歧,將重物丟到了地上。
「咕!」無法做受身的打猿發出了悲慘的呻吟。
「殿下真是溫柔。」
鍾宮試探著奇智彥的真意。是有什麼理由,還是大人物的一時興起呢。
奇智彥穩重而有條理地說明道。
「剛才那場逮捕騷動,馬上就會在王都里傳開吧。委託人要是有特殊的幫手,在知道打猿被捕後,可能會逃離王都。或者是在近衛隊的牢里把打猿殺掉封口。」
奇智彥使用了鍾宮自己提出的『間諜假設』。人很難否定同意自身論點的意見。鍾宮這樣的嗜虐狂似乎也不例外。
鍾宮的表情變了。從處理訴怨的表情,變回了搜查官的表情。奇智彥繼續補充道。
「所以就當成打猿逃跑了——偷走了全部金粒。」
陷入思考的鐘宮聽到奇智彥的話,猛地抬起了頭。
「金粒?」
「劇本是這樣。打猿接了黑衣男的委託,把皮袋偷偷塞給了熊。不過袋子是空的。打猿偷走了金粒,扔掉了信。所以不論是熊還是奇智彥或是近衛隊,以及打猿本人也完全不知道這個陰謀。打猿是個不守信用的小偷,所以這種事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吧。」
鍾宮沉思了一會後,問奇智彥。
「這個方法有不自然的地方。為何今日近衛隊出動並闖入了這個工廠?」
奇智彥的腦袋早已開始流暢運轉,當即想出了答案。
「鍾宮你們正在搜查一樁私酒案子,打猿也牽扯其中。她感知到危險接近,於是拿著金粒逃出了王都。既然是個小偷,那就算逃走也沒有人會在意。和有社會地位的黑衣男不一樣。近衛隊姑且是下了通緝,但她手上的逃跑資金很充足,估計是找不到吧。」
鍾宮繼續思考,尋找說法中的瑕疵。奇智彥進一步完善自己的方案。
「我的宅邸非常適合藏身。因為有各種各樣的人出入,所以打猿混在裡面也不會很顯眼。侍從都是親密的人,因此不存在間諜。宅邸里也有近衛兵常駐警備。這樣可以暫時隱瞞打猿的逮捕和自白,以此爭取到時間,尋找黑衣男人的真實身份。」
鍾宮沉思了一會,摘掉眼鏡揉了揉眉頭。隨後,她提出了第二個疑問。
「城河公在這幾天內沒有在人前現身,是不是不太自然呢。都登上報紙了。」
「因為真的生病了。誰都會生病,沒什麼不自然的。病名就隨便找一個。最好是能隱瞞癥狀的那種。」
鍾宮繼續提出第三個疑問。
「回到宅邸之後,必須增加殿下周圍的警備。但是,沒有理由和借口。」
「現在宅邸里收到了山一樣多的匿名信和殺害預告。每次報道我奇智彥生了重病之後都會這樣。因為我很惹人厭呢。就用這個借口來增加警備。」
奇智彥進一步堵住鍾宮的退路。
「而且,黑衣男人萬萬不會想到,本該逃走的打猿,居然在我奇智彥的宅邸里。就算我親口告知,他也一定不會相信吧。畢竟真相就是如此難以置信。」
奇智彥想知道這番說服是否有效,不動聲色地觀察鍾宮。隨後他感到了困惑。
鍾宮那雙讀不懂感情的眼眸正凝視著奇智彥。
奇智彥不知道這兆頭是好還是壞。
鍾宮轉過身,靠近躺在地上的打猿。她單膝跪地,拔出別在腰上的蕨手刀。
打猿害怕地瞪大雙眼,但鍾宮只是割斷了連接打猿手銬和腳踝的繩子,讓她輕鬆了一點。
「謝、謝謝!近衛的公主大——」
咚!刀子猛地刺進地板。距離打猿的臉不到三厘米。
鍾宮用蛇一般的眼神,靜靜地威脅道。
「要是逃走就殺掉你。舉止無禮也殺掉。就算什麼都沒做,若是那位大人期望的話也殺掉。別忘了。鍾宮給予你的,也可以由鍾宮剝奪。」
打猿害怕地渾身顫抖,眼角滲出淚花。赤裸的腳趾緊緊糾纏在一起。
鍾宮判斷已經恐嚇夠了,解開她的手銬,切斷了腳繩。
「走吧。」
鍾宮說道,近衛隊開始準備撤退。
「走咯。」
荒良女雙手叉腰堂堂說道。奇智彥等人也準備打道回府。
打猿摩挲著手銬勒出的痕迹,來回打量著披著熊皮的高大異國女人,和手腳殘疾的謎之男人後,悄悄靠近了奇智彥。她似乎覺得這邊比較好說話。
「那個,非常感謝,瘸子……老闆。」
打猿居然用帝國語如此說道。
奇智彥和荒良女都驚訝地瞪大了眼。
「你懂帝國語嗎?! 」
「當然啦,別把我和你這鄉巴佬混為一談!」
荒良女粗暴地揪住打猿的脖子,單手把她提起來在空中死命搖晃。
被折騰了一番丟下來後,打猿畢恭畢敬地說。
「咳咳,熊姐……抱歉……咳咳,我太任性了。」
「你沒讀過塞給我的信嗎?」
「讀和寫我就不會了……我是單靠聽學會說的。」
打猿對著奇智彥,更準確地說是對著奇智彥背後的鐘宮鞠躬行禮道。
「那個,老闆,該如何稱呼您呢。」
奇智彥覺得要是老實說出來的話,會讓事情變得複雜,於是用開玩笑的語氣搪塞道。
「我是個只剩左手的跛腳男。名字你還是不知道比較好。」
就在這時,姍姍來遲的石磨大聲說道。
「王弟城河公應該在這吧……啊,殿下!」
石磨勇猛果敢地闖入威脅完全消失的工廠。
「殿下,您沒事吧!」
「直到剛才為止呢。」
奇智彥不由得盯著石磨。這傢伙到底是有多不會看場合啊。
「哎呀,真是讓我好找。問近衛兵,每次的回答都不一樣,這附近也很容易迷路。還能再見面真是太好了,這下可以放心了。然後呢,回去的路是哪邊來著?」
「你真的是我的護衛嗎?」
有人戳了戳奇智彥的肩膀。
是荒良女。荒良女看著地板。
打猿匍匐在地。
她肩膀顫抖,雙手捂住了眼睛。
「啊——打猿……」
奇智彥戰戰兢兢地搭話道,打猿趴在地上將頭搖成了撥浪鼓。
石磨單膝跪地問她話,打猿才斷斷續續地作答。
「她似乎是害怕直接看到王族的身影會雙目失明,若是說了壞話,舌頭就會爛掉。」
「希望她能先反省一下暗殺我和踢了我這兩件事。」
奇智彥不由得驚訝地嘟囔道。背後披著熊皮的荒良女問。
「這個國家的普通人到現在都是這種樣子嗎?」
奇智彥疲憊不堪,不由得氣血上涌。
「你這熊沒資格說三道四吧!」
此時,石磨戰戰兢兢地說。
「那個……殿下。這位想讓你碰一碰客棧老婆婆的膝蓋。」
「膝蓋?! 」
奇智彥不明白打猿的意圖,困惑地重複了一遍。
「聽說讓貴人觸碰之後,就能夠治病什麼的……」
「現在還信這個嗎?! 現在?! 這已經不是祖父王那個年代了啊!」
背後的荒良女佩服地低聲嘟囔道。
「簡直就像法老王一樣啊。我還是第一次實際看到神權和王權不分離的產物。」
因為打猿的強烈要求,奇智彥不得已只好去碰了碰老婆婆的膝蓋。
在那之後,他就命石磨趕快帶老婆婆去看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