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15 · 謀反之冬就此遠去 1

第二幕 我恨,且我愛(Ōdī et amō)

自王宮解放熊後過了五天。

最後,奇智彥還是將荒良女作為庇護民帶回了宅邸。出於對帝國的顧慮以及對暴力的警戒,不能冷落了她,但要是當成上賓對待,也會招致世間的猜疑和宅邸內的不和,因此給她的待遇就和侍從一樣。荒良女並沒有多餘的怨言。

給她準備及購買張羅了一番隨身物品後,直到昨天才發現換洗衣物的問題。

宅邸里沒有適合荒良女體格的大尺寸女性服裝。

無奈之下,只好用奇智彥的汽車帶她去面向外國人的王都服裝店一趟。

奇智彥的車是帝國進口的黑色四門大轎車。由於是微服出行,就摘掉了前面的紋章小旗。奇智彥坐在后座的右側座位,中間是石磨,左邊是荒良女。后座顯得稍微有點擁擠,不過這是為了警戒熊。由咲來開車和管理錢包。副駕上坐著追加的護衛侍從。

車載音響里播放著帝國語廣播。是帝國公共廣播運營的國際多語言節目。

播音員說著標準而清晰的帝國語。音樂也十分優雅。

荒良女時不時地透過窗帘縫隙看向白天充滿活力的王都。

奇智彥輸給了好奇心,開口問道。

「熊感想如何?」

「像電影背景一樣的街道。」

荒良女的語氣十分理智,且意外地知性。她一直在觀察王都。

「東邊的山丘是王宮。會議廳,政府機關,劇院,公共浴場,對面是附有大演講台的中央廣場。十字路口的主街道上分布著磚砌建築。廣播的電波塔。中央車站與港口。郊外有飛機場。是個漂亮的王都。」

「能得到熊如此高的評價,還真是令人欣慰。」

「但是,漂亮的地方都聚集在一個地方了,好窄。像是帝國都市裡拍照用的微觀模型一樣。」

「這句話是多餘的。」

此時,石磨板著臉插嘴道。

「荒良女,下車之後別東張西望。你的長相和那個毛皮都太顯眼了。」

石磨相當緊張。他此次負責的任務是護衛兼制伏熊。

奇智彥一行人在主街道的路邊停下了車。

雖然離店鋪還要步行一段距離,但這邊寬敞空蕩,少有偷車內物品的人。

奇智彥用右手撐住身體,腳踩踏板,沒有藉助任何人的幫忙熟練地下了車。

奇智彥身穿對王族而言較為簡潔的三件套西服,帶著紳士帽。不過周圍是穿著禮儀用軍服的石磨等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哪裡的某個豪族。而且。

披著熊皮的荒良女慢吞吞地下了車,悠然環顧周圍。

周圍的人們都目瞪口呆地仰望著異國的女巨人。王國的平均身高很低。荒良女低聲說。

「原來如此,所以才沒有適合我的衣服。」

石磨和負責護衛的侍從走在前方分開街上的人群,奇智彥、咲和荒良女跟在後面。

王都是王國的縮略版。王國內所有的民族、語言、文化均聚集於此。貨幣和商品也是。

高級店鋪的櫥窗尚且不論,於道路兩旁支起貨架的露天攤位也充滿生氣。

貨物豐富。有穀物、肉類、酒品、魚類、蔬菜、雜貨,以及帝國名牌的水貨。

奇智彥默默觀察著價格。大概是戰爭的影響吧,物價還在上漲。

旁邊忽然冒出一個巨大的影子。荒良女探出頭來,十分懂行似的評價道。

「山珍海味都擺在一起,是個好集市。」

「熊也通曉經濟嗎。」

「當然了。熊會最先看出高價的東西,然後全部搶走。」

「那不能叫經濟吧。」

奇智彥板著臉回答。熊開心地笑了。

「話說回來,奇智彥不擔心我會逃走嗎?」

「反正你也沒有可以去的地方。而且,就算現在想逃——」

奇智彥揚了揚下巴,示意道路前方。

通往中央車站的路上,設有軍隊和近衛隊的盤問所。這是為了找出逃兵和間諜。

戰爭進入第三年,他們已經完全融入了這條街道的風景中。

荒良女抱起雙臂,低聲說。

「原來如此。現在正是戰爭時期。」

就在此時,有誰叫住了荒良女。奇智彥越過荒良女的熊皮觀察情況。

眼前出現了一身黑色詰襟制服和一頂頭盔。是巡邏的警察。看起是個能抱孫子的老巡警了。

因為警察里也有很多預備軍人,戰爭時期現召了許多年富力強的警察,所以這邊處於人手不足的狀態。

老巡警要求打扮明顯十分可疑的荒良女出示身份證件。

荒良女困惑地望著老巡警,向奇智彥問道。

「這是王國語嗎?奇智彥,這個警察在說什麼?」

「他說別在街上放養熊。」

「這下難辦了,這個警察,完全不會帝國語嗎?」

「當然。並不是誰都會說異國的語言的。」

老巡警聽到了奇智彥的聲音,十分小心地繞過了熊,轉向奇智彥。於是他注意到了。

從奇智彥的打扮來看,他明顯身份高貴。身穿軍服的石磨回過頭來和老巡警打了個招呼。

老巡警知道自己叫住的可疑的熊大概是某個豪族的同伴後,迅速敬了一禮離開了。

明明是例行盤問,他卻離開得如此乾脆。荒良女愈發疑惑。

「奇智彥,你認識那個警官嗎?這樣就好嗎?」

「當然不好。」

奇智彥只說了這些,就先行一步走在前面。荒良女邊走邊環顧街邊的店鋪。

「看板全是帝國語。橫著寫的是王國文字嗎。」

「是的。那是從祖父王時期定下來的王國正體字。」

荒良女走在奇智彥的身旁,稍加思考了一會。

「奇智彥的祖父……在那之前用什麼樣的文字呢?」

就在此時,荒良女和誰撞上了。是個穿兜帽外套的小巧身影。

那身影用尖銳且粗魯的語氣說「長點眼睛吧!」隨後迅速離開了。

石磨抓住荒良女的手腕,將她拉到不會擋路的地方。

「熊!太拖拖拉拉了!看看有沒有東西被偷。這附近扒手很多。」

「也沒帶什麼能被偷的東西。」

荒良女滿不在乎,慢吞吞地走著。

當看到目標店鋪的看板時,周圍忽然傳來了嘲笑聲。

「神!神!」

一些遊手好閒的男人們在路旁支起板凳,大白天就喝著劣酒賭小錢玩雙六【注1】。

他們指著身穿熊皮的荒良女,大聲嘲笑著什麼。

「奇智彥,什麼意思?『kamu』是王國語嗎?」

「神(kamu)。是神(kami)。這裡指的是熊(kuma)吧。)

此時,玩雙六的男人們手指石磨,開著只有自己人才能聽得懂的某些玩笑。

眼下石磨現在正在執行重要的工作,拚命地控制自己不衝上前去。男人們笑得越發大聲。

王都的雙六夥伴們都十分喜歡石磨,他們覺得石磨是個有點小錢的冤大頭。

咲用冰冷徹骨的視線來回打量著玩雙六的男人和石磨。

「哥哥,我以為你不再賭了。」

石磨別開臉,拚命思考著借口,最終只能擠出一句。

「我贏回來就不玩了。」

奇智彥想,這思考方式明顯會被吃干抹凈吧。

走在旁邊的荒良女,忽然莫名熱切地問奇智彥。

「奇智彥,這個國家的民族也尊敬熊嗎?」

「為什麼問這個?」

「這可重要了。知曉熊的偉大,意味著擁有很高的知性。」

奇智彥沉默了一會,用手杖指了指與現在這條路相交的另一條路上的王都中央廣場。

中央廣場上有個巨大的壁畫。色彩豐富的鑲嵌藝術畫中,從天而降的女神正向下方的大王遞出戰斧。大王的背後是士兵、農民、勞動者、巫女、漁夫,以及抱著嬰兒的母親。

遞出象徵王權的戰斧的女神,坐在一頭熊身上。

荒良女的聲音頓時歡快起來。

「這個國家的主神是熊嗎?」

「不對。主神是女神,熊是使者。」

奇智彥頓生警戒。這頭熊一定在考慮著『這國家在宗教上很容易同化」之類的危險想法。

從服裝店打道回府的路上,坐上車的荒良女心情很好,積極地和奇智彥與石磨搭話。

「這國家不是相當不錯嘛。值得讓熊來治理。在即將徹底征服之際,就讓大家來供奉熊吧。在廣場上選個顯眼的地方建熊神的像。」

石磨忘了警戒和憤怒,有些傻眼地嘟囔道。

「你積極也要有個限度吧。」

「話說回來。」熊望著奇智彥問。

「奇智彥,這個城市住了多少人?」

「大概五十萬人左右吧。」

「說得相當籠統呢。」

奇智彥靜靜地望著窗外。熊思考了數秒,猶豫道。

「奇智彥,所謂『大概』,也就是說……沒算過嗎?」

「沒有計算的方法。而且,沒有身份證的人也很多。從集市內的食物消耗量反過來推算,大概在五十萬左右。」

「還真是了不得的國家。」

荒良女的語氣中帶著幾分嚴肅。

「但是,從山丘上的王宮看下來,感覺市區的面積最多只有五平方公里左右。在這裡塞進五十萬人,不會變成人口過度密集的城市嗎?」

「現在就是這樣。」

奇智彥答道。荒良女少見地沉默了,她一邊用手梳理熊皮一邊嘟囔道。

「似乎是個相當不妙的國家。而且那樣富有政治性與宗教性的看板還光明正大地立在大街上。」

奇智彥和石磨都震驚地瞪大了眼睛。你也配說這話?

熊嗚嗚地低吟了幾句。隨後又默默地盯著奇智彥座位的方向。

奇智彥察覺到了。此時已經日落西山,玻璃上映出了奇智彥的臉。

熊突然喃喃道。

「長得倒是不差。」

奇智彥困惑地看著荒良女。

「壞就壞在面相,很像狐狸。內心的彆扭都表現在臉上了。」

奇智彥不知該作何反應,愈發狐疑地盯著熊。

「就這麼光明正大地說保護者的壞話?」

荒良女說,不對,是在誇你哦。她愉快地笑了。

「你知道嗎。熊喜歡複雜的傢伙。」

「要是知道荒良女如此美麗,就不讓給奇智彥了。大哥請看,多美啊!雪白的肌膚,健康的肉體。明明只是個奇智彥而已!」

明明是鷹原公強行甩來解放奴隸的任務,現在卻邊撕咬著烤鵪鶉,邊厚顏無恥地說這種話。

餐桌上的人都笑了。笑得最大聲的是荒良女。奇智彥也裝出一副愉快的樣子。

荒良女成為庇護民已經過了十天。為了讓熊學習王國文化,讓監視她的人帶著參觀了一番王都。原本鍾宮也自告奮勇要來擔任監視,但有種熊會莫名其妙失蹤的預感,於是鄭重拒絕了。

因為熊謎之老實,奇智彥就有些疏忽大意,接受了王宮晚餐的邀請。

在神話之霧還未完全散去的王國,宴席與餐桌非常受重視。只有經過王族計畫表的許可並且被叫來的人,在齋戒沐浴之後才能聚集在王宮主屋的小食堂。

餐桌上坐著主辦人王兄、王妃和幸月姬。以及鷹原公、奇智彥、和義彥等王室相關人員。

另外還有宰相提奧多拉、稻良置大將軍等高官,以及大王點名的一頭熊。

小食堂很豪華。兩張正方形的桌子上鋪著美麗的淺綠色桌布。六隻長椅圍成了口字型。洗手用的水盆里漂浮著花瓣。每樣都是在帝國進修的匠人所打造的豪華物品。

壁畫的主題是王國神話。王兄的座位背後是祖父王的肖像畫。

畫框中央的祖父綰著鬟,留著茂盛的銀須,身穿黑色的長外套,手中握著象徵王權的石斧。

沒有叫樂團來,音樂就用錄音機來放。這是在財政緊張的戰爭時期,削減王室費用的一項措施。

料理則極盡奢華。不過,王國講的奢華,也就是肉、魚和甜食很多,調味濃厚,量也多得堆成了小山的意思。賓客們一邊交談一邊吃這些食物。不過,當然是有節制的。

荒良女的食慾則旺盛到引得周圍人頻頻注目。

「哎呀,好吃好吃!」

她在口中塞滿沾上融化黃油的白灼大蝦,大口喝著葡萄酒,三口就吃掉半隻蒸魚。完全不碰盛好的白飯。

奇智彥偷偷與背後的咲耳語道。

「果然不該帶這傢伙來嗎。」

荒良女撕咬帶骨的豬肉,貪婪地吃著香腸。分到她隔壁位置的王妃,在能容納三人的椅子一端儘力離她遠遠的,挺身守護鄰座的女兒。幸月姬著迷地看著荒良女。希望她別比駱駝還喜歡荒良女就好了。

將軍興趣盎然地看著熊的進食。和義彥似乎不知該作何反應,但餐桌不一樣也很難插嘴。宰相一臉面無表情,其中隱藏著怒火。她反對將帝國的兇惡罪犯招待到王的餐桌上來。宰相的擔憂也是理所當然,然而王一聲令下就能讓邀請強行通過,這就是王國。

「奇智彥,完全沒在吃嘛。牙痛?要我幫忙拔了嗎?」

「只是細嚼慢咽而已。就算牙痛也不用熊幫忙,我會找牙醫的。」

其實是在害怕生病。因為自己手腳都不甚自由,運動量也有限,如果不調整食量的話就無法保持體型。這是只有自己人知道的秘密,王室是容易患上糖尿病的血統,曾祖父晚年還陷入了失明狀態。雖然年僅十七歲,但奇智彥還是害怕尿里會滲出糖來。

「來,吃吧。」

荒良女將眼前裝滿肉的盤子拉到近旁,死死盯著奇智彥。

奇智彥無奈,只好用附有撬棒的小刀切了小小的一塊肉下來,荒良女在他耳邊低聲說。

「若是在王的餐桌上抓住王弟的頭按到肉里,所有人都會大吃一驚吧。」

奇智彥悻悻地屈從於熊的威脅,抓住更大的肉片,死心似的塞入口中。

脂肪、彈力、溫度。稍加咀嚼後,肉汁的香味便在口中擴散。豬肉獨特的臭味很淡。因為這是在王室牧場里吃橡子和水果養肥的豬。而且還用了香辛料和花費繁瑣工序的醬汁腌制。

「好吃嗎?」

「好吃。」

奇智彥敗給誘惑,將手伸向了白米飯。將小刀放在一旁,右手在水盤裡洗過,從碗里抓起米飯送入口中。鹹味、油脂和米飯組合在一起,為何會如此美味呢。

荒良女滿足地笑了。

「這裡也是用手來吃飯的嘛。」

「嗯,帝國式吃法。好東西都是帝國產的哦。」

荒良女十分贊同這點,隨後看著奇智彥附著撬棒的小刀。

「那把小刀,是奇智彥製作的嗎?」

「鐵匠製作的。不過設計的人是我。」

奇智彥半是得意地想對這撬棒進行一番說明,但熊的興趣很快轉移到了別的地方。

荒良女指著剛剛才運來的滿載紅色魚塊的盤子問。

「奇智彥,這是什麼?」

「是生魚片。生的金槍魚。準備了冰窖船運過來的,非常貴重。」

客人們紛紛驚訝於如此奢侈的款待,交口稱讚大王慷慨。

荒良女稀奇地看著盤子,以及特意由製冰機製作的冰塊與放在上面的紅色魚塊。

「所以,要怎麼烤呢?沒看到爐子呀。」

「這東西就是生著吃。」

「唔呣!異國風情!」

荒良女豪爽地笑著,將手上的生魚片全部抓起來一口吃掉了。

「嗯,好魚。但有點沒味兒。」

「得蘸著醬油和山葵吃。」

「在吃之前就告訴我啊。」

「我說之前你就吃了啊。」

不知是看不下去,還是好奇心使然,在端上甜點的時候,王兄來打招呼了。熊吃完巧克力蛋糕,往咖啡中加了一堆砂糖和牛奶後,埋頭專心啃食抹上奶油的甜瓜。

溫文爾雅的王兄用溫文爾雅的聲音問道。

「餐點還合你胃口嗎?」

「是,陛下。太多美味的料理了。」

荒良女意外回答得有模有樣。她舔了舔沾滿奶油的手指。

鷹原公色迷迷地看著這一幕。奇智彥為家人一目了然的旺盛性慾感到悲哀。

王兄的表情中混雜著些許苦笑,但落落大方地對荒良女說。

「吃得開心就好,不過還是用小刀切一下吧。」

「好的,陛下。」

荒良女也笑了。她站起身,用左手指著餐桌上的人。

「切哪個?」

——不知何時,荒良女的右手握著一把切肉用的小刀。

恐慌頓時在餐桌上蔓延。

王妃挺身護住幸月姬,鷹原公猶豫著要不要站起來,和義彥叫來近衛兵。

將軍瞬間抓起椅子當成武器。宰相藏在桌子底下。

奇智彥高聲說。

「當然是在場最重要的人!」

全員猛地停下動作。荒良女彎起嘴角笑了。

「是誰呢?」

餐桌上的所有人都沉默著,空氣綳得緊緊的。奇智彥故意用誇張的聲音說。

「當然是,這塊漂亮的蛋糕!大家覺得是誰呀?」

王兄立刻笑了。

「正是如此,餐桌的主角是料理。」

大家紛紛尷尬地笑了起來,這事就勉強當成玩笑過去了。

奇智彥在心中向眾神發誓,絕不會再帶這隻熊過來了。

離開王宮後,準備打道回府的車內籠罩著倦怠的沉默。咲來開車,石磨坐在副駕上,奇智彥與荒良女坐后座。奇智彥專心望著窗外夜色中的高級住宅區。

都怪這頭熊,害得眾人比平時更加疲憊。坐在奇智彥左側的熊問道。

「奇智彥,還在生氣嗎?」

其實還在氣,但嘴上答著「不生氣了。」因為要是從左邊打一拳過來,根本無法作出有效防禦。奇智彥一直都坐在后座的右邊,方便下車的時候用右腳著地。

「不生氣嗎?真的不生氣了嗎?」

「這話說得人不氣都要氣了。」

奇智彥板著臉說,眺望著住宅街上的路燈。車內的收音機播放著國營的廣播節目。

坐在輕輕搖晃的轎車裡,用膝蓋夾住的指揮杖不時戳著奇智彥的胸口。真是根礙事的手杖。

輸給了熊的沉默與視線,奇智彥轉向荒良女。

「習慣在王國的生活了嗎?」

「嗯。已經習慣了這條無聊的街道。」

「無聊這句是多餘的。和街上的人說過話了嗎?」

「嗯,記住了很多王國語。」

「這樣。比如說?」

「帝國。侵略者。蠢蛋。干他。」

「可別在外面用。」

奇智彥叮囑道。

「而且,這些話大概離開王都就講不通了。」

「是嗎?」

「這不像帝國那樣。語言會隨著地域變換。其中最為通用的是帝國語,但也很多人不會說。」

「像學校,報紙,專業書籍之類的要怎麼辦?」

「很難辦。」

說罷,奇智彥若無其事地垂下視線。

荒良女的腳映入眼帘。富有彈性的腿緊貼著肌肉與脂肪,白皙得完全不遜於巫女服的顏色。

荒良女搭起腳。豐腴的雙腿碰在一起,彈力十足地變換著形狀。

在巫女服的下擺處,右側大腿有兩顆並排的黑痣若隱若現。

開車的咲打了個噴嚏,奇智彥回過神來,裝出看著窗外風景的樣子。

坐在副駕上的石磨說,差不多該到了。

奇智彥的宅邸就在王宮的旁邊。是座紅瓦白磚的兩層建築。迎接客人的帝國式柱廊又粗又高,宛如頂天立地的巨人一般。門口接待所的近衛兵看到咲後開了門。宅邸的圍欄十分厚重,上方裝有鐵制的防盜尖刺。汽車駛入停車點,奇智彥從后座下車時,排成隊列的侍從們齊齊鞠躬。

五名男性,兩名女性。其中大半是栗府一族的人。

強大的家族不會侍奉奇智彥這樣弱小的王族。穿著禮儀用的軍服、禮服以及女僕服的侍從們,所有人都和石磨與咲很像,但又不像兩人那麼廝熟,稍微有些不自在。

奇智彥舉起近衛隊的指揮杖,戲謔地回了一禮。

穿過沒有高低差的中央玄關,進入大會堂。奇智彥在長靴外穿上室內用的鞋套。荒良女一邊脫掉涼鞋,一邊望著奇智彥單手使用鞋套的樣子,嘟囔了一句「這東西真方便」。

大會堂在召開聚餐時就是大食堂,在舉辦婚儀葬禮之時就是會場,偶爾也會舉行電影的上映會。這是給來向王弟城河公問候與陳情之人及其侍從準備的等候區域。這裡四處放著沙發和板凳。紅色絨毯上掛著戰神的壁畫,牆邊放著五彩的始祖神雕像。明明是王國的女神,容貌和服裝卻都是波斯風。因為這是委託帝國的工廠製作的,而他們對於東方風的看法就是如此。

無視掉所有展示王族威嚴的裝修,走向左棟的私人空間。奇智彥準備就這麼睡了。

此時,咲小心翼翼地問。

「殿下,需要入浴嗎?」

「在王宮的大浴場里洗過了吧。蒸桑拿,泡浴池,鷹原公的長澡真是……」

奇智彥注意到,咲的背後站著個一臉不安的侍從。是咲的堂妹還是遠房堂妹來著。奇智彥有股不好的預感,戰戰兢兢地問咲。

「已經準備好了嗎?」

「非常抱歉,忘了和剛來不久的新人知會一聲了。」

若是奇智彥不入浴的話,就浪費了炭火錢。而且不懲罰侍從就無法以儆效尤。

奇智彥的身體早就泡得柔軟又溫暖。侍從少女看起來快要哭出來了。

奇智彥一言不發,往澡堂的方向走去。

「咲,寢室就麻煩你鋪床了。洗完我馬上睡。」

「奇智彥,一起洗嗎?」

荒良女如此說道,光明正大地跟了上去。奇智彥悠然自得地笑了。

「……喂,別開玩笑了。」

「剛才猶豫了一下吧?」

熊真是毫不留情。

咲也跟了上去,尋找插手的機會。那張為難的笑臉,不知為何有些可怕。

荒良女一邊環顧大會堂,一邊自顧自地走在奇智彥的旁邊。

「話說回來,這房子還真豪華啊。哦哦,還有無線電廣播。為什麼放在這種地方。」

「為了讓前來陳情或是問候的各位可以在這按序等候。適合打發時間。」

其實是用了這種名頭,為聚集在大會堂里的侍從們買的。

「奇智彥,我之前就在想,難道你是個像希律王一樣的有錢人嗎?」

奇智彥思索了一會問「彌達斯王嗎?」【注2】「對對」荒良女說。

奇智彥開玩笑似的回答饒有興趣的荒良女。

「只是有錢人家的飯桶罷了。」

意識到自己被上天眷顧的這一瞬間,良心疼痛難忍。

「在十六歲成人後,王就會賜予王族財產。宅邸、莊園、養老金、國有企業的股份和職位。我是酒、鹽、砂糖專賣公司的理事。」

此時,荒良女忽然畢恭畢敬地端起奇智彥的右手。

「殿下,請把手給我!」

她使勁拽著奇智彥,奇智彥就像遛大型犬的小孩子一樣被拽住。

「太快,太快了!」

奇智彥想要逃跑,擰過身子。荒良女上下摸索著他的身體。

「若您帶著槍或者劍的話,就請交給我吧。」

奇智彥好不容易甩開手,逃過荒良女的蠻力。

「沒帶!為何我在自己家裡也要交出武器!」

「哦哦!可以養大型警犬的寬廣庭院!」

荒良女打開窗戶向看門犬扔去餌食。

「還真不知道這傢伙的馬屁拍得是早是晚。」

奇智彥故意大聲地嘆了口氣,侍從們紛紛笑出聲來。

咲與侍從少女交換眼色,兩人的臉上掛著共享秘密的笑容。

「荒良女小姐要來幫忙搬運石炭。對吧?」

侍從少女用力點了點頭,同意咲的話。咲繼續說道。

「所以就別混浴了好嗎。洗澡水,會被炭粉弄髒的。對吧。」

侍從少女使勁點著頭,劉海拚命搖晃著。

奇智彥爽朗一笑,獨自走進澡堂,稍稍過了一下水就起身結束沐浴。

奇智彥畢竟也是個男性,會有這樣那樣的需求。

以前也從看似老實的石磨那借過女奴隸和女神官的春畫書。

不過,他做夢都沒想到會和荒良女一起坐在同一張床上。

和石磨一起坐在床上的可能性還更大些。

如果不定期活動、按摩無法動彈的左手,肌肉就會僵硬得吃痛抽筋。和以前一樣洗完澡由石磨來按摩的時候,寢室的門被敲響了。

石磨前去應門,似乎在屏風對面和人爭吵起來,發出「嗚呀!」的慘叫。

「是荒良女,沒有武器。」石磨按著小腿報告。

「被打了嗎?」奇智彥問。荒良女現身道「沒打!」

「被踢了一腳。」石磨答,熊便又踢了他一腳。

荒良女小心地將熊皮掛在衣架上。底下穿的是巫女服。她坐在卧床的枕邊放有讀書燈的側桌旁。奇智彥已經換上了舒適寬鬆的睡衣。

不知是怎麼個發展,奇智彥最後莫名和荒良女一起坐在了床上。

女性的氣味和體溫。巨大而健康的肉體。壓倒性的存在感。荒良女還是一如既往的煽情。

「喂喂,你緊張個什麼勁。難道還是處男嗎?」

「唔,嗯——」

奇智彥感受著隔壁的存在感,尷尬地沉默了。荒良女一臉意外。

「和平時不一樣。沒和我拌嘴嘛。」

「我在家不擅長和人說話。」

奇智彥坦言道。

「在外頭眾多人面前耍寶,帶有明確目的地和人交談倒沒什麼,但一到講什麼都可以的時候,就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

「那不可能受歡迎咯。」

荒良女毫不留情地斷言道,起身在寢室內擅自開始物色東西。

書架上混雜地擺放著冒險小說、學術書籍、偵探小說和古典文學。附有無線電的進口錄音機。

荒良女背對這邊問道。

「你也寵幸過那傢伙嗎?」

「我都說了和石磨不是那種關係!」

「不對。我說那個大腦門眼鏡近衛兵。是奇智彥的熟人嗎。」

荒良女用了個很失禮的稱呼。

「啊,鍾宮大尉嗎。」

馬上就察覺到指誰的奇智彥也挺失禮的。

「怎麼會。之前才剛知道名字。」

「對奇智彥相當忠誠嘛。」

「鍾宮氏的所有人都忠於王室。他們從用銅鑼指揮軍隊的時代開始就是親衛隊了。當時王室還是個小豪族。之所以名為鍾宮,是因為負責管理收納鐘鼓的宮殿。」

荒良女盤腿坐在床上。

「鍾宮一族的所有人都和那個大腦門眼鏡一樣強嗎?」

「很強。而且忠心耿耿。曾經,在祖父王攻下敵人的城池之時,收穫了一口用於烹刑的大鍋,想在自己國家也用用,準備帶回去的時候,當時的鐘宮族長赤手空拳錘裂了這口鍋。」

「赤手空拳?」荒良女揚起眉毛驚訝道。「把鍋?! 」

「那個族長說,如果使用這樣的酷刑,人民將會失去對王的尊敬,所以才錘壞了鍋。祖父王感動於他的這份忠義,緊緊擁抱了族長。」

「奇智彥的祖父還真厲害啊。那時的世界觀……」

不禁抬頭望天的荒良女,看到了卧床華蓋上的紋章。

「交叉在盾牌上的……是這個國家的矛嗎?」

「那是大王賜予的紋章。祖父王的時代,依舊使用了木製的手盾和銅矛。」

「青銅的矛嗎?」

奇智彥示意驚訝的荒良女來到卧室牆邊,讓她看裝飾在牆上的木棒。荒良女嘟囔道。

「這是鐵鍬?不,不對。是斧頭嗎?」

「對,是石制的戰斧。這是我曾祖父的東西。柄上的刻痕代表打倒敵人的數量。」

「曾祖父?! 那這斧頭的歷史不就最多一百年左右嗎?」

「大概吧。當時還沒有文字和曆法,不太清楚具體的年月。還是籠罩著傳說之霧的年代。」

「真了不起……國民從石器時代跨越到了能夠乘坐飛機的年代嗎。」

荒良女感動到不禁顫抖,繼續編織著話語。

「祖父用石斧戰鬥,孫子坐上汽車前往元老院辯論。這就是文明。世界將成為一體。」

「雖然斧刃換了三次,手柄換了四次。」

「把我的感動還回來啊!」

熊猛地晃動胸部。奇智彥聯想到了別的東西,靜靜地坐在床上。

「奇智彥也會用嗎?有習武的經驗嘛?單手劍的話。」

「完全不會。武術的訣竅似乎都蘊含於步法中。腿腳不利索就沒辦法了。」

面對荒良女的挑釁笑容,奇智彥如此答道。他忽然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

「不過,說到武藝,我唯獨對騎馬有自信。」

聽到此話,荒良女誇張地擺出震驚的樣子。

「騎馬?! 左手和左腳明明都不利索,究竟要怎樣駕馭馬?」

「現在就讓你見識一下。」

隨後,奇智彥對著門高聲說道。

「石磨,把馬帶過來!」

候在門外的石磨驚訝地問。

「誒,現在馬上嗎?」

「對,現在。棗色的那匹馬就行。」

「好的,殿下。」

聽到石磨遠去的腳步聲,荒良女戲謔地笑道。

「那傢伙在你睡女人的期間,就一直待在那裡嗎?」

「大概是在等著叫到自己吧。」

奇智彥回以玩笑,熊由衷地笑了出來。

卧室一角的玻璃櫃中,裝飾著帝國酒和玻璃杯。奇智彥從中取出兩個木塞式的綠色小瓶子。商品名用王宮語寫的,荒良女肯定不知道裡面是什麼。

荒良女用牙咬開了瓶塞。,熊似乎並沒有要討好男人之類的富有女人味的想法。熊只是溫柔地守望著無法自如使用雙手的王子如何開酒瓶。

奇智彥將瓶子放到側桌的抽屜里,用身體壓住抽屜以此固定瓶身,右手使用開瓶器。正是為了這種用途,才在抽屜上貼了防滑貼。

「真熟練。」

荒良女佩服道,喝了一口瓶子的東西,隨後她皺起眉。奇智彥笑了。

「我可沒說那是酒哦。」

「酸酸的。什麼嘛,橙子味的果汁嗎?你就這麼不會喝酒?」

「熊似乎不喜歡酸的東西。」

奇智彥得意地笑了,熊反擊道。

「熊的味覺也很敏銳。看。」

荒良女呸地張開嘴伸出舌頭。看到柔軟又富有彈性的舌頭,以及鮮紅的口腔,奇智彥一時慌了手腳。他為了掩飾動搖,突然舉起瓶子展示上面的紋章。

「王國的神話中,有個迷戀人類女子的男神的故事。他化身成矛,沿著河流偷偷藏在廁所里……」

荒良女大爆笑。熬夜的兩人都聊得很起勁。

這回輪到奇智彥挑釁地笑了。

「能聽聽熊的故事嗎?」

「嚯,想試探熊的智慧嗎。好膽量。行。」

荒良女仰脖喝了口果汁,開始講起故事來。

「從前有兩位旅人一起踏上了旅程。他們走在森林裡時,忽然出現了一頭巨大的熊!其中一人爬上了樹,另一個人遲了一步沒能逃走,只能倒在地上裝死。熊湊到那人的耳邊說了什麼後,消失在森林深處。樹上的人安心爬下了樹,問『熊說了些什麼?』裝死的人答『和危急之時獨自逃跑的無情之人分手吧。』」

奇智彥不禁笑了出來。荒良女也笑了。雖然故事是這樣,但兩人卻樂在其中。

隨後,奇智彥忽然喃喃道。

「但是,如果是我,倒希望朋友能夠逃走。」

「嚯,這樣嗎。為何會這麼想。」

「就算兩人合力也贏不過熊。那麼至少讓一個人活下來,向家人傳達另外一人的死訊。」

寂靜悄然降臨。荒良女謹慎斟酌著話語,一字一句地說。

「奇智彥,你是個溫柔的人。而且,很聰明。」

荒良女的微笑中充滿了真正的慈愛。

奇智彥覺得稍微有些理解了。

荒良女的智慧、學識與感情,都高於一般人。也能理解玩笑和風趣。

不過,她的慾望、野心、攻擊性和膽量,同樣也超乎常人。

既為聖賢,亦為慈母,也是盜賊,完全就是熊一般的女子。荒良女就是這樣一種存在。

奇智彥寢室的隔壁,實際上是一個模型屋。

知道這個『跛腳王子的寶庫』的人,算上侍從在王都里也不會超過二十個。

奇智彥帶荒良女進了那間房裡。為了打發等待石磨的時間。

小小的機車和山村模型。只有郵票大小的車站看板上寫有文字。

奇智彥慎重地移動短小纖細的道口作演示,荒良女讚歎道。

「這些全是奇智彥自己做的嗎?汽車和風景都是?」

「是啊。那輛機車是M&M(Marcius&Menenius)公司的五代。風景是以城河庄的城造郡為原型改造的。」

「為何連我沒問到的問題都回答了?」

說完這句,荒良女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那是……在無法使用左手之前嗎?」

「這隻手生來如此。這些全部都是用一隻右手製作的。」

奇智彥說,僵硬地動了動黑色的手套展示給她看。

「吊在天花板上的戰鬥機是?這輛戰車和這艘戰艦是?」

「那是帝國的六彈轟炸機〈破城槌〉型。在之前的戰爭中製造了一萬兩千架。那輛是〈豬〉型伏擊炮的改良型。這艘是〈雜牌〉級導彈發射艦,是架空的八號艦〈條頓堡〉。【注3】」

「架空的?」

「整艘都是由我精心構思設計的。艦橋和雷達樓用了隱形式,艦尾附有直升機的收納庫……」

「感覺有點噁心。」

聽到突然冒出的無情心聲,奇智彥消沉下來。為了掩飾這點,他瞪了眼荒良女。

荒良女望著佔據房間正中央的模型台,立體模型,空中吊著的航空飛機。

「汽車、鄉村和兵器都很普通啊。不做戰鬥機和戰艦嗎?」

「我沒法共情強大的東西。」

奇智彥鬧起彆扭來,荒良女哼了一聲。

「但是你喜歡軍艦吧。」

荒良女看著佔據了房間一面牆壁的巨大工作台。把手式的老虎鉗,粘在鐵絲上的晾衣夾,固定的銼刀,台式切割機。看上去就像床一樣巨大的萬能小刀。

荒良女望著放在工作台上的平光眼鏡。右眼處用合葉連接了好幾枚鏡片。

「這個要怎麼用?」

「看那個模型。」

奇智彥用右手給荒良女戴上眼鏡。她似乎覺得手指觸碰到太陽穴很癢,忍不住縮了縮身子。奇智彥一枚一枚放下鏡片後,荒良女眼中的模型逐漸變大。

荒良女感嘆道。

「你和魔術師一樣。這就是不用手拿的放大鏡嗎。」

「鍛造之神以前肯定是個瘸子。腿腳不好的魔術工匠。」

奇智彥說完笑了。荒良女小心地取下放大鏡,放回工作台上。

「左腿的外骨骼,也是你製作的嗎?」

「嗯。單手鍛造金屬在抓到訣竅之前可是很費勁的。」

「單手鍛造金屬?! 怎麼做到的?」

「右手拿著鐵塊,用腳踏式自動榔錘來打鐵。通過移動鐵塊來變換打點。」

「騙人的吧?! 」

「是騙人的。」

「你這混蛋。」

奇智彥愉快地笑了。

「這是父王和王兄給我做的。從帝國叫了工匠過來。他們是我自豪的家人。」

帶著佩服與啞然,好奇與熱意,荒良女感嘆道。

「你還真是了不起。不能把所有事都交給別人嗎?」

「要是每擦一次屁股都讓人幫忙的話,那時間都花在廁所里了。」

奇智彥像往常那樣開著玩笑,荒良女沉默著思考了一會。

「怎麼啦,熊。」

「我在想。」

「想什麼?」

「自己要是左手不能動,會有多困擾。」

荒良女環顧模型屋,思考了10秒之後,重新轉向奇智彥。

「要怎麼剪右手指甲呢?」

奇智彥右手的指甲像習武之人那樣剪得整整齊齊。

「猜猜看。」

奇智彥故作玄虛,得意地笑了。

「讓咲幫忙剪的嗎?」

「不對。之前讓她幫忙剪過指甲,她很高興地說『誒誒?可以嗎?! 』總覺得有點膈應就沒讓她剪了。」

「你們的關係,還真是複雜……」

和荒良女邊說邊回到寢室。此時,屏風對面正好有人敲門。是石磨的聲音。

「殿下,馬準備好了。」

「哦,好。」

奇智彥左右搖晃著身體,朝門走去。

背後傳來荒良女的詢問。聲音中帶有些許懷疑。

「還真快啊。這個宅邸里應該沒有馬廄吧。」

「在這附近借的。馬場也在一起。」

奇智彥回答的聲音稍稍有些不自然。

「奇智——」荒良女瞬間擺好了架勢。

「進來!」奇智彥叫道,讓開了一條路。

石磨衝進寢室——手中拿著一挺機關槍。

荒良女瞬間想要抓住什麼扔出去,手伸向了檯燈。

像打字機高速擊打一般的槍聲。檯燈與背後的牆壁被八厘米的子彈打得粉碎。

席布在寢室內飛舞。像是注入過多空氣的氣球一般燈泡炸裂開。火花四濺。

「雙手舉起來!」

石磨用帝國語叫道。那是護衛不容分說的命令。

機關槍的槍身露出了帝國語的商標。

『M&M(Marcius&Menenius)公司 馬神』

荒良女天不怕地不怕地笑了,她舉起雙手,悠然環顧了一圈變得亂糟糟的寢室。

「奇智彥閣下,這是鬧的哪出?您果真喜歡三人行嗎?」

誰都沒有回答,荒良女再次開口道。

「王弟殿下在責罰女人的時候,也要有人服侍嗎?」

奇智彥無視了荒良女的挑釁,尋找守候在寢室門邊的咲。

「快把馬給我!馬!」

咲捧著附有密碼鎖的小小提包,遞給了不停催促的奇智彥。

那是個是野營用的輕便箱包。正面是畫著清爽的山脈和放馬的牧歌風繪畫

用右手打開包,裡面是一把用布帶固定好的左輪手槍,和數十發子彈。

奇智彥用右手拿出槍和彈藥,咲迅速合上包鎖好。

「只有棗色的了。灰色的那個堂兄現在正……」

「哪個都行!只要肯給我馬,就連這王國都隨你!」

奇智彥用無法靈活動作的左手拿住槍,右手裝彈。

手在顫抖。右手抓住子彈塞入手槍,發出清脆的聲音。

「在用對話糊弄我的時候,準備了這些嗎?」

奇智彥沒有回答。手槍一絲不苟地對著荒良女,注意保持距離問道。

「委託人是誰。」

「什麼委託。」

「委託暗殺我的人,是誰。」

荒良女回答的聲音彷彿在低吼。

「這可是對熊的無上侮辱。你有證據嗎,奇智彥殿下?」

「普通的女人不會進我的卧室。」

「我不是隨處可見的普通女人。」

「那麼就是和某個非同尋常的男人是一夥的了。我直說了吧,女人不會在意男人是否會使用劍和槍。更不會在意現在身上有沒有帶。你測過我的步伐距離對吧。你想確認我能不能跑,到底能跑多快。問鍾宮強不強,和我到底有多親近,是為了準備復仇嗎?向看門狗撒餌食是為了拉攏它們嗎?還是說撒的是毒餌?」

「哎呀呀,名偵探先生。比起當王族的邊緣人,你不是更適合當個作家嗎?」

「邊緣人這句是多餘的。誰的委託。」

奇智彥悻悻地繼續追問,但荒良女依舊悠然地笑了。

「這是誤會。女人會追求男人的強大。熊是戰士因此在意武器。狗只是單純可愛。」

就在此時,咲衝進了卧室。

「找到了。裝有金粒的袋子。如殿下所料放在石炭庫里。」

「哼,好吧。確實有這個可能。」

荒良女立刻改變了自己的主張。隨後誇張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

「然後怎麼辦?殺了我嗎?那就瞄準這雙獻給熊神的眼睛吧!」

「給我好好瞄準身體。熊一旦有任何可疑舉動就立即射擊。」

奇智彥命令石磨,隨後轉向咲下達指示。

「給近衛隊打電話叫鍾宮大尉過來。把熊交給她,順便說下吐完情報後,也不用送回來了。」

聽到這句話,荒良女這才慌了。

「等下、等下!那女人不行!她在踢我的時候還興奮到濕了眼睛。那蛇一樣的女的可是發自內心地喜歡拷問啊。」

「會讓她為你準備特別關照的拷問。」

奇智彥說完,石磨事不關己地笑了。

「——好吧,那我來展示投降的證據!」

荒良女舉起雙手,堂堂正正地宣言道。

「我現在開始全裸。」

荒良女脫下白色的無袖上衣,丟到地板上。

解開胸口下方的腰帶,順暢地脫去白色巫女服,上身只剩下橙色的乳帶和貼身腰帶。

她似乎準備就這樣繼續脫掉褲子,奇智彥不得不出聲制止。

「慢著慢著!突然在別人的卧室幹什麼啊!」

「展示我沒有加害你的意思。」

她雙手抱頭,光明正大地站得筆直。身體曲線優美而均勻。

乳房圓潤豐滿,白色的肌膚如牛奶般順滑。身體上刻著無數細小的傷痕,反而造就了一股富有壓迫感的魅力。從皮膚表面就能清楚看出脖子、手腕、腿腳的肌肉線條。

由於奇智彥的個人原因,經常會注意他人的站姿和姿勢,但還是第一次見到上半身和體重分配得如此勻稱的女性。身體貧弱之人時常容易對此有些許反感。

「哥哥,請不要色迷迷地看。」

「石磨,別色迷迷的。」

咲和奇智彥幾乎同時說道。

「……誒?不,我沒看!」

石磨撒了個顯而易見的謊。

奇智彥半是警戒半是傻眼地問。

「不覺得羞恥嗎?」

「這身肉體並不會令我蒙羞。」

荒良女的回答和態度都十分堂堂正正。

「接到刺殺奇智彥的委託是真的。但還在煩惱要拿這委託怎麼辦。殺了就是反叛罪,不殺就會被陷害。不管怎麼想,我都會丟掉性命。」

「熊不是很強嗎。」

「在廁所里蹲坑的時候可沒法搞什麼大動作。」

奇智彥思考了數秒。

「原來如此,確實。所以,誰要殺我?叔父?還是豪族?」

「不知道。在街上閑逛那會,扒手偷偷塞給我一個裝有金粒的袋子和用帝國語寫的信。內容是殺了王弟,殺完再付給你之後的報酬。差不多這樣。」

「還記得扒手男的臉嗎?」

「不。」

「什麼。」

「扒手是女人。不是男人。」

說完,荒良女豪放地笑了。

「雖然沒看到臉,但要是見了面,從站姿上就能看出來。」

再三咀嚼著荒良女的話,奇智彥緊張地吐了一口氣。

「我大概了解來龍去脈了。也就是說,要找出暗殺的委託人,揪出黑幕。需要你的協助,荒良女。」

「你這麼乾脆地得出結論真是太好了。」

「但是,就這樣無罪赦免的話等同於輕視王族。會有人效仿,輕率地前來暗殺。」

「……啊——是這樣嗎。」

奇智彥將手槍插回腰間,從寢室牆邊的空調散熱器旁,拿出了一條沾滿灰塵的鞭子。

「祖父王的時代有規定,犯下輕罪的人至多處以鞭刑。打20下是最輕的。」

全長一米的纖細木棒,為了不打破罪人的皮膚削凈了枝節。

試著揮了揮,發出咻咻的聲音。

「似乎比看起來威力更大。荒良女,怎麼樣?」

「在王國的法律中,最多幾下?」

「規定是最多200下。」

「那就打200下。受人教唆要殺害王族,卻沒有馬上報告。明確態度很重要。」

荒良女的聲音十分平穩鎮靜,充滿了覺悟。奇智彥有點佩服。

他走近寢室的錄音機。挑選了一張配色華麗的光碟紙鞘。那是某部經典戀愛電影的主題曲。

用嘴叼著紙鞘取出光碟,放下錄音機的唱針。甜美的帝國音樂充斥房間。

「打算幹什麼?用來掩蓋我的哭喊嗎?」

「沒這個打算。」

荒良女靜靜地威嚇著,奇智彥平靜而乾脆地答道。

石磨架著機關槍,靜靜地候在一旁。

咲抱住自己,睜大了眼睛。

奇智彥繞到荒良女身後。背後袒露著雪白的肌膚與優雅的肌肉。

『你的心意 我當然明白啦 所以 也了解一下 我的心意吧』

奇智彥嚴肅地開口道。

「原本要用刑具綁起來的。能向神明發誓不放下雙手嗎。」

「向熊神發誓不會放下手。我忍得住。」

荒良女天不怕地不怕地笑了。

奇智彥舉起鞭子。荒良女的後背頓時緊張起來。

咲捂住雙眼,躲在哥哥身後。

「噫?! 」

聽到荒良女意外的喊聲,咲驚訝地睜開了眼。抱住身體跪在地上的荒良女更加震驚。

『我會告訴你 我的秘密 只需要一個開關 就像電燈一樣』

奇智彥用右手取下了叼在嘴裡的鞭子,悠然地俯視著荒良女。

荒良女第一次表現出如此明顯的動搖。

「你、剛才,把側腹……?」

「只是戳了一下。我在解開口塞的時候,就覺得,嗯?觸覺十分敏感嘛。」

奇智彥笑了,繼續挑釁著荒良女。

「怎麼辦,要是破壞了向神明立下的誓,會受到懲罰,雙目失明哦。」

「……已經沒事了。」

荒良女擺出堅強的態度,像剛才那樣站得筆直,手腕背到腦勺後。

「是嗎,那就別動。」

奇智彥說完,伸出右手撓她的腋下。荒良女忍得讓人十分佩服。她的身體像投擲鐵餅的選手那樣想要大幅度向左邊逃走,但腳像生了根似的一動不動。

從滲出的汗液,凌亂的呼吸,以及呻吟聲中,可以看出荒良女逐漸快到極限了。

「手累了。」

奇智彥做作地嘟囔了一句,荒良女氣喘吁吁,窺視著背後的情況。

「找個人替我。咲,來幫忙。」

奇智彥如此說道,荒良女的後背因恐懼緊繃。

「我來嗎?! 」

咲困惑地捂住了嘴。

「不會痛也不會受傷。不也挺好嘛。看,還能像這樣讓她開心地跳舞。」

「玩弄女人很開心嗎?」

「玩弄高高在上的人很開心。」

奇智彥故意用以前荒良女說過的話來回答。

隨後,奇智彥轉向咲唆使道。

「懲罰有時也是一種關照。荒良女在宅邸的石炭庫里藏了金粒,騙了宅邸的女孩子們。為了之後不被大家怨恨,現在就好好地懲罰一下她吧。」

咲盯著奇智彥與石磨,以及荒良女。寶石色的眼眸中,正快速地打著算盤。

「住手,咲,你應當是個溫柔的人。」

荒良女開口求饒。

「咲?」

「咲小姐……咲大人……」

荒良女的求饒愈發亂來。

咲盤算完,微微一笑。

「正如殿下所說,是這個理。但是,如果要招待她的話,從前面撓更好吧。這樣荒良女也會開心地跳得更加起勁的。」

「荒良女,是這樣嗎?」

「還真是選了個過分的傢伙。」

荒良女嚴肅地嘟囔道。

「我看到失落之人就想讓她露出笑容。來,笑吧。請別客氣!」

咲摩挲著手指,靠近了荒良女。

那雙眼中充斥著貓咪玩弄爪中老鼠般的喜悅。

「嗚噫!嗚噫嗚噫嗚噫!住手!咲、為何如此擅長撓癢!啊哈哈哈、咲大人!」

「住手!住手住手住手!等五秒等五秒!等——啊啊啊啊啊!啊哈哈哈!」

「嗚噫…………住手……好癢、咕嗚嗚嗚!那裡不行!嗚嗚嗚嗚嗚誒!」

『我要去 旅行啦 拜託你 當成這樣 就當成這樣吧』

如同放在夏日裡的冷茶一般汗水淋漓的荒良女,像倒在海灘上的章魚一樣躺在地板上。

奇智彥、石磨、咲、以及中途趁興叫來的兩名女僕,都戰戰兢兢地面面相覷。

明顯鬧過頭了。荒良女背朝這邊,面對床鋪精疲力竭地躺著。

感受到侍從們無言的壓力,奇智彥作為代表問道。

「荒良女,沒事吧?」

沒有回答。只是重複著粗重的深呼吸,肩膀上下起伏。偶爾還會痙攣一下。

「抱歉,原諒咲她們吧……」奇智彥若無其事地轉移仇恨。

「對不起,雖說是奇智彥大人的命令……」咲若無其事地將責任丟了回去。

「那個,我真的只是在旁邊看著……」石磨不禁開了口,但只是攬下多餘的仇恨。

「……了。」荒良女在粗重的呼吸之餘嘟囔著。全員豎起了耳朵。

「殺了你們。」

在奇智彥看來,這話是認真的。

「咲,快向栗府之里發去電報。『弱點是右側腹部。』如果宅邸里死了人,就告訴鍾宮。」

咲她們迅速沖向宅邸的電報室。荒良女沒有反應,只是一味貪婪地呼吸著空氣。

【注1】:雙六是奈良時代由中國傳入日本,並在平安及江戶時代十分流行的一種棋盤遊戲,棋子的移動以擲骰子的點數決定,首位把所有旗子移離棋盤的人可獲得勝利。玩家各自執六枚棋子,故稱「雙六」。

【注2】:彌達斯王,希臘神話中的弗里吉亞國王,以巨富著稱。關於彌達斯的神話中最有名的故事是點石成金。

【注3】:條頓堡森林戰役是奧古斯都統治時期日耳曼人反對羅馬佔領軍的一次戰役。日耳曼人在切魯西部落的阿爾米尼烏斯領導下,成功將敵軍誘至萊茵河以東的條頓堡森林地帶,羅馬軍團遭受埋伏全軍覆沒,統帥瓦魯斯自殺。從此古羅馬帝國與日爾曼人劃河而治。羅馬帝國的領土擴張到此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