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15 · 謀反之冬就此遠去 1

第一幕 金無足赤,人無完人(nam vitiis nemo sine nascitur)

——三周前。

「謀反之冬就此遠去,我們迎來了繁榮的春日!」

奇智彥笑容滿面,充滿自信地演講道。

新任近衛隊長官,奇智彥殿下的就任慶典在王宮的大會場舉辦。

「今日,大王賜予我奇智彥這把近衛隊指揮杖,是名譽與責任的證明!」

奇智彥誇張地環視了一圈華麗的大會場。雪白的石柱雕刻陳列牆邊,歡迎著國內外的大人物們。時間接近日落時分,電燈的光芒照得場內亮如白晝。

「為了讓大王、王國、以及豪族的各位——能夠順利愉快地賞花!」

只要如此取悅大王與來客,對面就會露出善意的笑容,還以熱烈的掌聲。沒問題。

奇智彥適當頓了頓,繼續朗聲說道。

「謀反之冬就此遠去,文明之日冉冉升起。道路上積雪融化,櫻花在山野中綻放。如今,電燈照耀著諸國,石斧裝飾著牆壁。標誌時刻的午炮代替了宣戰的銅鑼——鐵路的汽笛代替了戰士高昂的吶喊。如今,我們在混凝土鑄就的王宮中舉辦熱鬧的慶典,代替箭在弦上熱血沸騰的靈魂!」

奇智彥保持著笑臉想。然而,我生來就與熱鬧的玩耍無緣。

大廳的裝飾鏡中,映出了被任性神明奪走半身的禁忌之子。他身穿黑底金絲的宮廷服,飾繩上壓著金色的肩章,勳章上別有飾帶,裝成一位能夠獨當一面的王族。

王弟,城河公·奇智彥殿下,是半吊子的王子,王室的禁忌之子。

演講結束後,敷衍了事的掌聲包圍著奇智彥。他從講台上靜靜地觀察大會場的模樣。

這是王宮內最為寬廣,最為豪華,最能展示大王威嚴的建築物。

如劇場般高遠的天花板,與描繪王國眾神的淡綠色牆壁。花哨的枝形吊燈台很是晃眼。

穿著軍服、黑色禮服以及各式各樣民族服裝的人坐滿了排在紅色絨毯上的椅子與二樓的座位。

奇智彥向最上座的神像與王座上的王兄行了一禮。

再向就座於演講台右側的貴賓席行一禮。接著,朝坐滿會場的豪族們再行一禮。

就任演講平穩結束,奇智彥就此退場。講台旁站著一位身穿紅色軍服的男子。

他年方十九,比奇智彥大兩歲,體型高大而勻稱,肌膚顏色為褐色。他身穿詰襟的紅色上衣配紺色褲子,上面裝飾著金色紐扣,斜挎白色皮帶,佩著劍和手槍。寶石色的眼眸一絲不苟地警戒著周圍,和這身軍服非常合襯。

以及,左眼下淺淺的刀疤,無言證明著此人已經身經百戰。

奇智彥親切地搭腔道。

「石磨,麻煩你了。」

栗府石磨銳利的眼神瞬間變得柔和起來

「請吧,殿下。」

兩人熟練地搭了把手。

奇智彥需要用右手扶住欄杆才能走下樓梯。然而王宮大會場的講台比較重視美觀,內側沒有裝扶手。所以就算可以一個人登台,但沒法獨自順利下台。

走下帷幕後,石磨輕車熟路地對奇智彥說。

「殿下,請把帽子給我吧。」

「給你。還有這個手杖也一起吧。」

奇智彥故意這麼說,想為難一下自己的護衛。

手杖閃耀著黑色的光澤,手把、杖體和金屬箍都是黑色,只有手把下方的鍍銀裝飾是白色的。

「啊,好的。」

由於石磨爽快地伸手接過手杖,奇智彥伸出右手制止了他。

「石磨君,你知道這個手杖是什麼嗎?」

為了不嚇到石磨,奇智彥的語氣十分溫柔。馬上就得到了精神抖擻的回答。

「這是指揮杖!是殿下成為近衛隊長官的證明!」

「對。雖說只是王族的掛名職位,但我是近衛隊的最高負責人。這個斧狀的鍍銀裝飾是?」

「斧頭象徵著王權,以及大王賜予的軍權!」

石磨完整說出了背好的台詞。

「石磨總是嘴上答得很好。」

「是!」

「拿走這個手杖意味著……?」

「意味著?」

石磨乖巧地問道。他隱約開始覺得自己會被罵了。

「意味著在王宮中宣布,從王弟奇智彥殿下那裡奪走近衛隊的指揮權。」

「請拿好手杖,殿下。」

奇智彥取回手杖,右手拿住手把下方,貼近左手握好。左手抬不到腹部以上的位置。而且,左手的黑色皮手套像隔熱手套一樣,將除了拇指之外的部分連為一體。

會場內的豪族和高官們談天說地,樂團演奏著流行歌曲。

在宴會進入下一階段之前,兩人暫且在會場內閑逛。

石磨警戒著周圍。奇智彥的身體左右微微晃動。

「殿下還是老樣子擅長演講啊!」

為了不被周圍的談話和樂團演奏的海外流行曲蓋過聲音,石磨稍稍提高了嗓門。

「只是照著雄辯術的老師說的做而已。石磨你也一起上過課吧。」

奇智彥騰出右手,左手拿著黑色與銀色相間的指揮杖。

「上過。不過那時我快睡過去了。」

「是睡過去了啊。學生明明只有我和你,還有你的妹妹三個人而已,卻光明正大地睡著了。」

「家庭教師們最開始都超級生氣的,不過慢慢就算我睡著也不生氣了。」

「在我辭掉你之前也會慢慢生不起氣的,還是注意點吧。」

此時有人靠近。那人輕快地穿過客人和王宮的侍從之間。

「殿下,要喝點什麼嗎?」

少女遞出雙手拿著的兩個杯子。她同樣擁有寶石色的眼眸與褐色的肌膚。宛如貓咪般稍稍吊起的眼角。伶俐的臉龐。色彩鮮艷的袴裙加白色頭飾的女僕裝很適合她。

栗府咲,既是奇智彥的侍從也是其奶娘的孩子,還是石磨的妹妹。她年方十五,比奇智彥要小兩歲。

奇智彥伸出右手接過杯子,看起來是用水分層的葡萄酒。

「侍從還是機靈點好。」

接過杯子時碰到了手指。咲的手指纖細瘦長,柔軟而冰冷。

「咲,沒我的份嗎?」

石磨噘著嘴說。

「哎呀,哥哥你原來在這啊?」

咲驚訝道,彷彿現在才注意到哥哥似的。

「一直在啊!明明站在講台旁邊那麼顯眼的地方!對吧,殿下!」

「不記得了。大概是快睡著了吧。」

奇智彥說,咲咯咯地笑著,石磨賭起氣來。

咲將杯子遞給哥哥,自己轉身回飲料台取喝的。奇智彥笑著抿了一口杯子。葡萄果汁與清水滋潤著乾燥的舌頭,口感十分清爽。實際上裡面不含酒精。因為奇智彥不擅長喝酒。

奇智彥想。和這兩位侍從呆在一起能放鬆心情。首先,哥哥自然地認為飲料是妹妹的份而不是自己的。妹妹為了不讓負責護衛的哥哥離開主人身邊,就把飲料給了他。兩人都在為彼此著想。

其次,他們都非常自然地站在奇智彥的右側。

奇智彥的左腳,連同黑色長褲一起穿戴著鋁合金的步行輔助用具。走路時,白色的外骨骼墊在左腳前面,支撐著顫顫巍巍的左腳,右腳再邁步向前齊平。接著又邁出左腳。黑色的長靴裝有特製形狀的鞋墊,以此貼合變形的左腳腳底。

所有事都用右手處理,左手就彎在側腹旁邊。絕不會在眾人面前摘下包裹左手的黑色皮手套。拍照時會調整構圖將其隱藏起來。

王弟·城河公奇智彥的身體天生殘疾。

因此,誰都沒想到,宴會當天奇智彥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和人扭打在一起。而這更在奇智彥本人的意料之外。

奇智彥在演講完後轉了會場一圈,以更衣為借口進了間休息室。

房間是事先分配好的,裝修高級而穩重。擦得鋥亮的接待桌旁配有沙發。鏡子用布蓋住。牆邊放著水瓶。奇智彥和咲待在房內,門外則是負責護衛的石磨和近衛兵。

牆壁上掛著祖父王的肖像畫。他將白髮梳成了鬟【注1】,留著茂盛的銀須,身穿黑色的長外套,握著象徵王權的石斧。奇智彥眺望了幾秒只在照片和畫像里見過的祖父。

「好,咲,開始吧。」

整理好心情後,奇智彥點了點頭。

奇智彥是今晚宴會的主角。在王國的文化中,主角得大方地招待客人。

今天會有眾多客人來向奇智彥道賀。其中既有熟人,也有幾乎算初次見面的人,大家會朗聲說出祝福送上賀禮,隨後提出一些『請願』。

石磨敲了敲門。咲趁客人進房間前,在奇智彥的耳邊悄悄說。

「谷戶的尼基弗魯斯。帝國系渡來人。不會說王國語。在次男的畢業典禮上打過一次照面。」

奇智彥將腦子切換成帝國語模式,高聲歡迎著身穿托加長袍的紅毛絡腮鬍大叔。

「尼基弗魯斯閣下!令郎近來可好?」

奇智彥伸出右手,尼基弗魯斯綻開笑臉,緊緊握住了他的手。

「城河公!真是光榮,沒想到您還記得我的名字!」

咲有兩樣特技。一是做事滴水不漏,二是記憶力超群。咲將王國主要家族的有力人士及其侍從,還有國外重要人物的情報製成情報卡,幾乎全背了下來。

當奇智彥要和貴客見面之前,她會迅速在他耳邊告知必要的情報。

說完形式上的寒暄,尼基弗魯斯切入正題。

「其實,我有件要事想請殿下代為傳達。」

一言以蔽之,就是希望在和隔壁地主的土地之爭中為自己爭取一些利益。

「請務必向大王陛下多多美言。」

尼基弗魯斯鄭重地行完一禮後離開了。

奇智彥滿臉堆笑,迅速送走了他。畢竟後面還有好多人等著。

豪族們的服裝和面容,以及語言都各有不同。他們為了今晚的宴會,從王國各地乘坐汽車、馬匹、鐵路、船隻、飛機等等交通工具,不遠千里地來到王都祝賀奇智彥的上任。

負責奇智彥領地的代官,帶著領民代表團前來請求討伐當地的山賊。

身穿黑色大衣的黑髮豪族,操著一口濃重口音的王國語,由於實在聽不懂,最後還是用回了帝國語。

穿著陌生民族服飾的紋面刺青老婆婆對語言一竅不通,經由口譯兩人才得以交流。

奇智彥祝賀著素昧謀面的豪族女兒的生日或是侄子的結婚。

豪族們都十分驚喜『王族居然能記得自己的名字』。

奇智彥笑盈盈地迎接一位又一位客人,他親切地打著招呼,傾聽眾人的請願,將陳情者們送到門口。

「請務必向大王陛下多多美言」大家在離開時都這麼說。

在接待了十幾人之後,奇智彥用只有咲能聽到的聲音嘟囔。

「大家都說大王陛下、大王陛下的。我是不小心誤入了哥哥的賀宴嗎?」

咲有些困擾地笑著找補道。

「大家都覺得您十分可靠,是足以向大王陛下進言的有力知己呀。」

「還是老樣子凈說些好聽的。」

奇智彥抓住沙發的扶手,用力撐了一下站起身。準備迎接客人。

咲微微一笑,從牆角的水瓶里倒了杯清水。

「接下來就是最後一位了。」

就在此時響起了敲門聲。咲稍稍開了點門,石磨透過門縫低聲說了些什麼。他似乎有些煩躁。沒過多久門就開了,一位看起來有些不悅的近衛兵與石磨一同走進房間。

近衛兵身穿褐色的制服,手臂上抱著青色的制服帽,走到房間中央立正站好。

「長官——不,殿下。」

因為自己剛剛上任的緣故,似乎還沒定好稱呼。

近衛兵是個額頭飽滿的年輕女性。扎在腦後的黑髮像蛇尾巴一樣。幾根頭髮搭在雪白寬廣的腦門上。鼻樑上架著時髦的金邊眼鏡。

褐色的軍服。青色的筒狀帽子。交叉的斧頭襟章。階級章是大尉。腰後掛著蕨手刀。背帶穿過雙肩,在兩邊的側腹與腰際一共掛了四個皮質槍套。

年輕女性,近衛隊將校,昂貴的眼鏡,她估計是某個強大的軍事家族的女兒吧。

她落落大方地開口,語氣也十分冷靜。

「雖然沒有事先預約,但稻良置將軍也希望能和殿下打個招呼。」

奇智彥察覺了事情的大致狀況。

近衛隊是王室的親衛隊。是區別于軍隊和警察,只效忠於大王的第三方武裝集團。

不過,據說他們和軍隊的來往也很頻繁。估計是軍隊的高官拜託了這個近衛兵的長官,也就是近衛隊的上層部硬要安排這場會面吧。奇智彥向近衛兵問道。

「你知道將軍來訪所為何事嗎?」

「不,我也不太清楚。但從將軍的神色來看,他並沒有在生氣。」

從談話中就能感受出是個機靈的女人。說明有條有理,上級強行要求自己向王族報告壞消息,也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外表溫厚而聰明。然而。

一旁的咲有些抱歉地問奇智彥。

「殿下,要見嗎?」

「當然要見。我隨時歡迎!」

奇智彥毫不猶豫地答道。隨後轉向一臉不自在的近衛兵。

「你叫什麼?」

「我是鍾宮大尉。」

「差不多留五分鐘左右再讓將軍進來。這邊需要準備一下。」

奇智彥說完,大腦門眼鏡近衛兵行禮道謝後,與石磨一起離開了。

房間內再次剩下了咲與奇智彥兩人。奇智彥盯著門看了足足十秒,一言不發地思考了一會。

咲取過一直放在牆角的玻璃杯,放在奇智彥的右手邊。奇智彥開口道。

「那個近衛兵的名字是?」

「鍾宮陽火奈。近衛隊大尉。是軍事家族鍾宮氏族長的侄女。」

「一眼望去掛了四把手槍。身體前面全是槍。明明就很重吧。」

「是的,殿下。看起來很重。」

「每把槍似乎都有在頻繁使用,皮革磨光了。是經常射擊的證明。而且射的大概是人。」

「真可怕。」

咲的話語發自內心。

「是我們王族給予了這份可怕的任務。」

「沒那回事……」

咲一時語塞。奇智彥默默抿了一口涼水。暫且在心中記下鍾宮。為了差遣使喚,抑或是用於殺戮。這也是身為王族人生的一部分。奇智彥吐了口氣。

「稻良置將軍,說是要來見我吧。」

「是的。稻良置雷槌。第十五個孫子在上個月出生。是個男孩。」

奇智彥為了整理思考,直接說出了疑問。

「軍中最有權力的人,明明能直接和大王見面,為何要來找我這個弱小的王族?」

當咲打開大門的瞬間,奇智彥搶先高聲親切歡迎道。

「將軍閣下!您孫子最近還好嗎?」

將軍一副猝不及防的樣子看著奇智彥。

「城河公……我的孫子出什麼事了嗎?」

奇智彥和咲的笑容僵住了。

身旁的大佐迅速與將軍耳語了幾句,將軍震驚道。

「誒?! 生了?! 什麼時候?」

在大佐說明期間,奇智彥和咲保持著友好而標準的笑容。

「城河公,真是不敢相信,人情如此冷漠啊。女兒和女婿在孩子臨盆前居然都不和父親打一聲招呼。去年這時候完全沒有一丁點跡象。」

那時還不知道有沒有懷孕吧,奇智彥硬生生地把這話吞了回去。

「大佐,你也得及時告訴我啊。差點就忘了祝賀生日了。」

已經徹底遲到的將軍抱怨著,大佐理智地答道「不好意思。」

奇智彥給咲使了個眼色。

『你信嗎,此人是我國軍隊的最高負責人。』

稻良置將軍是一位年過六旬,慈眉善目的老人。王國陸軍制服上別滿了勳章。能看出曾經是個體格健壯的男子。帶著年長者多有的紋面刺青。剪短的白髮,臉上蓋著長長的鬍子。以及,他那大大咧咧的性格,在王國要人之中非常有名。

一邊是弱小的王族,一邊是強大的將軍,因此互相都在使用敬語。奇智彥出於禮節問道。

「軍隊的發展是否順利?」

「大陸派遣軍不太行。在編入帝國軍的同時,我們王國軍這邊也動彈不得。而且由於豪族們向國軍派出家兵,疏忽了北方蠻族的管理和控制。加上大陸派遣軍的核心是息長的兵。那個家族從以前開始就不可信任。那是祭祀著邪惡竹神的一族。」

將軍直截了當地說出了好些政治、宗教、民族和軍事機密,奇智彥不知該作何反應只好陪笑。奇智彥先讓將軍坐在椅子上,大佐則站在他的身後。

將軍滔滔不絕地講著不知是正題還是鋪墊之事。

「我們王國和帝國的『同盟國』軍,雖然表面上是平等關係,但對方是支配了地表三分之一土地的大帝國。王國內不僅在說帝國語,帝國的錢也在大肆流通。但為什麼那樣的紙片能換東西啊。以前還罵我們,說不要擅自印錢。明明他們自己就在印!」

咲看準他換氣的間隙,遞出了飲料托盤。將軍自然地拿過杯子。

奇智彥趁機確認了一下。咲和大佐也都一臉困惑。

將軍一口喝乾了杯子,稍稍恢複了冷靜,繼續向奇智彥抱怨道。

「這次的戰爭已經持續三年了。現在的同盟國軍也在和大陸的『共和國』戰鬥。這場戰爭不僅在王國內不被看好,聽說帝國那邊也盛行反戰運動。新上任的帝國軍司令官著急想要儘快收拾局面,不停催王國軍這邊也多增派點軍隊。雖然當著帝國的面不好拒絕,但哪有那樣的兵力和錢呢。自己印錢又會被罵。這不是什麼都做不了嗎。」

「您和我商量這事,我也無法解決。」

奇智彥的語氣里表現出一絲困惑。聽罷,將軍生氣地反駁道。

「雖然殿下這麼說,但沒有什麼是你做不到的。多半是不想做或者是覺得划不來吧。殿下身為王族的長官,手中握有力量,只要有那份意志——」

「感謝將軍如此高看我……但戰爭的調停實在是……」

此時,身後的大佐迅速在將軍耳邊悄悄說了些什麼。

「啊,對了!今天我是有求於殿下才來的。」

奇智彥十分震驚。看來目前所說的都不是正題。

將軍悠閑地繼續說道。

「殿下,其實最近近衛和軍隊有些摩擦。雖然只是些小事……」

「誒,近衛隊給軍隊添了什麼麻煩嗎?」

近衛隊是大王直屬的王室親衛隊。若是和軍隊起了衝突,那可是一件大事。

奇智彥的語氣十分嚴肅,「不不不」將軍落落大方地搖了搖頭。

「真的是些小事。近衛隊想申請軍隊設施作為行李的保管地點。但是軍方這邊不太方便。此時希望身為長官的殿下作出決斷。」

將軍的說明很模糊,顯得十分古怪。奇智彥的微笑中隱隱有些緊張。

奇智彥為了探尋對方的真意,擺出一副為難的樣子把話挑明了。

「將軍,我是今天中午才就職的新任長官。這種事請和隊員商量吧。」

奇智彥推辭道,可將軍依舊不肯罷休。

「不,此時應該殿下出馬。不管怎麼說殿下也是近衛隊的長官。」

這糾纏的方式越發有古怪。奇智彥提高了警戒。

「我現在還處於摸不清工作,兩手抓瞎的狀態。剛上任就輕言易諾,怕是會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近衛隊的負責人時常這麼叮囑我。」

聽到奇智彥的話,將軍暫且滿足地點了點頭。

「務必拜託您了。因為我也不知道具體的情況,請您聯繫國軍司令部——」

既然要拜託王族你自己也給我了解一下啊,奇智彥暗暗吃驚。

將軍完全沒注意到奇智彥的心情,像是暫時解決了一個難題似的安心下來。

「我們都辛苦了,城河公。現在的時代很複雜。一切都和以往不一樣。」

將軍單方面地套著近乎,輕輕將手放在奇智彥伸向玻璃杯的右手上。

「在殿下祖父王的那個時代,我也拿著斧頭和毛瑟槍戰鬥過。一切都單純而自然。打倒敵人砍樹燒柴,娶進戰敗國家的女子生下後代就好。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從帝國那傳進了奇怪的妖術,這世界吵得讓人受不了。議會啊飛機啊基本的人權啊,完全搞不懂這些。」

奇智彥露出討好的假笑,想不動聲色地移開手,咲和大佐也在尋找插嘴的機會。

就在此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石磨在和誰吵架。不對,是誰在對著懇求的石磨發火。

伴隨著盛氣凌人的聲音,有人氣勢洶洶地撞開了門。

「比我還重要的客人在王國里只有一個,那就是大王!」

大佐立正敬禮。稻良置大將軍從沙發上站起身來。

「這不是鷹原公嘛!」

咲迅速在奇智彥的耳邊悄悄說道。

「王弟·鷹原公。空軍大佐。戰鬥機駕駛員。有兩次喝醉開槍亂射的前科。」

「是我的二哥。」

奇智彥掩飾著焦躁低聲道,待到回過頭時,臉上已經擠出了笑容。

父王有三位王子。長子是現在的大王。最小的兒子是奇智彥。以及次子·鷹原公。

『王都的青鷹』是記者和賣照片的人為鷹原公取的綽號。

系著黑色領帶的空軍藍制服。肩上擦得鋥亮的大佐階級章,排列在左胸的勳章以及象徵著翅膀的飛行員徽章。其中包裹著比奇智彥更加高大的身軀和更加膨脹的自尊心。

他的背後圍著一群跟班。有空軍的不良將校。有女演員和想成為演員,模特和想成為模特的女人。有畫家和雕刻家,八卦記者和諷刺詩人,也有電影導演和共和主義者。

奇智彥一直都很討厭這些跟班。對方也在背地裡嘲笑奇智彥。

在資歷較老的跟班裡,有個會花大把精力塗好髮油的跟屁蟲,為了讓鷹原公多看自己一眼持續著無謂的努力。奇智彥暗自在心裡稱他為『閑事佬』。那傢伙指著奇智彥,悄悄對新人說著什麼。內容大概能猜到。「那就是跛腳王子」。

鷹原公裝作自信滿滿的模樣,有些不自在地揚起了臉。

「喲奇智彥!我的好弟弟!」

身為家人的奇智彥理解了鷹原公的此番舉動。自己輕率地闖入房間,結果撞上意料之外的大人物·大將軍,現在下不來台了。

奇智彥行了一禮,順水推舟道。

「鷹原公,沒想到您會在這。」

「太生分了啊。叫二哥。」

鷹原公神氣十足地低聲笑道,伸出了手。奇智彥握住他的手。

「喂,奇智彥。握手要雙手一起握。」

鷹原公說,馬屁精們哄堂大笑,照相機閃爍著燈光。奇智彥裝出一副愉快的樣子。

將軍禮貌地道別後馬上離開了。大佐在離去前鞠了個躬,為此次的無禮來訪道歉。

休息室一下子變得狹窄起來。石磨為了護衛也進到了房裡,守候在奇智彥的身邊。

大家站在一起擠得滿滿的。由於穿空軍制服的鷹原公旁邊站著身穿同樣顏色的男人和打扮花哨的女人,比起青鷹來說更像是籠子里的鸚鵡。

「我的好弟弟奇智彥,你的雄辯術真是出色啊。」

「謝謝。之後就輪到鷹原公演講了。」

「嗯。我不像你那麼會說。有點後悔在雄辯術的課上睡著了。」

你也睡著了啊,奇智彥暗暗想道。

「有什麼演講的訣竅嗎?」

「沒有什麼訣竅。我一直都是臨機應變的,鷹原公。」

實際上訣竅多得很,但在眾人面前告訴他的話會被認為太囂張,所以奇智彥糊弄過去了。

此時注意到,跟班們似乎在悄悄討論著什麼。他們紛紛看向了咲。

「這孩子就是?」

眼生的一個女跟班小聲向旁邊的女人問道。

鷹原公聽到了這句話,自作聰明地笑道。

「她是奇智彥殿下的非洲戀人!弱小的渡來人·栗府一族的希望之星。要是被王族臨幸生下孩子,後代就能成為有力豪族的一員。我們王國里的家族雖然都干著一樣的事,但後來居上者就是難免會很顯眼!」

鷹原公陶醉在自己的博學多識中,跟班們鬨笑起來,應和著鷹原公。

咲稍稍站在奇智彥身後,優雅地向鷹原公和他的跟班點頭招呼。

石磨一臉平靜,在貴人面前微微垂下眼,站在奇智彥的身旁。

眼中冒火,脖頸發熱。有意識地努力保持著假笑。

奇智彥靜靜地憤怒著。心中的一角放任怒火燃燒,觀察著這樣的自己。

要揍翻這個哥哥嗎。靜靜地計算著,勝算大概有多少。

手臂只有一隻。腳無法高高抬起。從一開始就沒有勝算。奇智彥悄悄握緊了杯子。

鷹原公的身後,傳來了一位青年有力的聲音。

「他們是印度人。」

聽到耳熟的聲音,奇智彥瞬間切換意識。

咲在奇智彥的耳邊低語。

「渡津和義彥,海軍少佐。先王的弟弟,渡津公的長子。」

「我的堂兄。」奇智彥喃喃道。「人稱『海軍的貴公子』。」

和義彥走上前來,跟班們自然讓開了一條道。

久經鍛煉的精幹身體,乾淨整潔的頭髮。柔和的表情與周到的舉止。

他身穿海軍士官的禮服。白色開襟雙排扣制服上別著金絲袖章,身姿相當颯爽。

「栗府氏是祖父王時代從印度移民而來的家族。原本是波斯貴族的一門。」

看似熟知海外情報的海軍制服,將和義彥的解說襯托得相當有說服力。

「奇智彥,是這樣嗎?」鷹原公問道。

「石磨,是這樣嗎?」奇智彥也驚訝於意料之外的具體解說。

「咲,是這樣嗎。」石磨問妹妹,咲垂下眼睛,彷彿在說『不知道』。

奇智彥察覺到他是在幫忙捏造侍從的家世,於是放棄追究。

此時,和義彥的副官迅速遞出手中的目錄。

「公子大人。」

和義彥非常自然地接過目錄,高聲朗讀起來。動作非常熟練。

副官是海軍的精銳,舉止和禮儀都很完美。能幹的人也會好好教育部下。

讀完目錄的和義彥,用標準的動作向奇智彥行了一禮。

「城河公,好久不見。恭喜您成為近衛隊長官……」

鷹原公輕率地打斷了和義彥的問候。

「和義彥閣下,剛從帝都的軍事學院留學歸國。現在我正帶他到處看看。」

看來是愛湊熱鬧的鷹原公強行帶他赴宴的。

不過,和義彥的臉上掛著完美無缺的笑容,看不出一絲困擾和焦躁。

「多虧那段日子,我才能了解到自己有多麼無知。」

身穿海軍士官的精緻軍服,清爽的容貌中掛著明朗的笑顏。富有氣質,博學多識,做事果斷,深受上級喜愛與下屬仰慕。射擊技術高超,劍術也是一流。肉體優雅而魁梧,完全看不出是同齡人。他一定也和自己這身宮廷服很配吧。

「殿下。」

咲小聲提醒道,奇智彥這才注意到自己看向和義彥的敵意過於露骨,馬上轉而瞪著石磨。要是被問到有什麼事,就說自己看不清東西可能是視力下降了之類的糊弄過去。

此時鷹原公攬過奇智彥的肩膀,稍稍遠離人群,偷偷看了眼咲。

「所以,是怎樣?已經寵幸過戀人了嗎?」

在狹窄的休息室內,不管是跟班、栗府兄妹還是和義彥,都清清楚楚地聽見了這話。

「哈哈哈,您饒了我吧!」

奇智彥仰天大笑,打算搪塞過去。

「咲,真的什麼都沒有嗎?」

石磨公然問道,咲皺起鼻子瞪了眼石磨。

鷹原公繼續追問。他一直都很喜歡這種下流的話題。

「那麼,有何良友?原來如此,哥哥這邊也是個美男子呢。」

發覺鷹原公正注視著石磨。

「不不,怎麼會。」奇智彥否定了。因為真的什麼都沒有。

「真的嗎,奇智彥。真的嗎?」不知為何鷹原公緊咬不放。

「哥哥,真的什麼都沒有吧?」咲用眾人都能聽得見的聲音問石磨。

「誒,嗯……」石磨猶猶豫豫地否定道,哦哦!房間里的眾人頓時歡呼起來

為何這時支支吾吾的!奇智彥瞪了一眼石磨,這眼神也完全被誤解了。

跟班們再次歡呼起來。為何那麼開心?!

和義彥巧妙地插入講話的空當,轉移了話題。

「鷹原公,說來差不多該到準備演講的時間了。」

那我們先告辭了,一行人說著就此離開。房間內只剩下栗府兄妹和奇智彥。

奇智彥命令石磨,你也給我出去。

本日的宴會由兩部分組成,前半部分是奇智彥的就任慶典,後半部分是向豪族們請求戰時協助的請願儀式。

演講台旁邊的貴賓席上,坐著一臉疲憊的王族、王國宰相、以及帝國的大人物們。

鷹原公的演講和本人自稱的一樣爛。舉止和發音沒有問題,但論點太模糊了,拐彎抹角得讓人忍不住想大叫「先說結論啊!」再加上非常冗長。

坐在奇智彥膝蓋上的侄女很快就聽膩了,已經疲憊地睡去。石磨與咲在貴賓席後方和其他侍從一起。因為很閑,奇智彥便開始悄悄觀察貴賓席中的眾人。

坐在王座上的王兄溫和地笑著。年齡大約只有三十齣頭,但看起來十分成熟,舉止很有賢君的風範。他帶著王冠,蓄著漂亮的鬍鬚,頭髮綰成了鬟,與傳統服飾的衣袴十分合襯。然而仔細一看,他的視線並沒有望著台上的鷹原公,而是毫不鬆懈地觀察著坐在觀眾席的豪族們。

王妃·祈誓姬則在無聊地盯著指甲。她同樣身著傳統的系扣正裝,盤好了頭髮,不過不怎麼合適。從東國嫁來的王妃擁有清楚的雙眼皮,深邃的眉眼和高挺的鼻子。那張堅毅的臉龐中籠罩著些許疲憊,似乎只有此時才後悔奪下了王妃的寶座。

宰相提奧多拉,是從帝國解放而來的渡來人奴隸。她擁有橄欖色的肌膚,濃褐色的眼眸與希臘系的容貌。她一絲不苟地盤好了褐色頭髮,身上穿著女性用的黑色長外套。一本正經的官員臉像是從報紙的八卦照片上剪下來的一樣,非常適合這無聊的典禮。由於一直面無表情,很難看出她的想法,但仔細一看,居然是在場唯一一個去努力理解演講的人。口中還念念有詞。不愧是一直為國操勞的實務家。

和義彥挺直脊背,用淡定的表情默默忍耐著無聊。

稻良置將軍和其他豪族高官們坐在一起,從奇智彥的位置看不到他們。

此時,一名近衛兵從貴賓席後方悄悄接近,在宰相耳邊說了些什麼。宰相答了幾句。

準備退下的近衛兵,身上掛著四把手槍。奇智彥小聲叫住了她。

「鍾宮大尉。」

和宰相交談的近衛兵是負責休息室警備工作的那個大腦門眼鏡女。

鍾宮向奇智彥行了一禮。

「殿下。」

「剛才你和宰相說了什麼。」

「是警備工作的問題。帝國那邊要求增加會場的警備兵力,我來獲取許可。」

奇智彥皺起眉,思考著理由。

「警備?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也不太清楚具體情況。不過帝國方運來了一個牢籠。可能是要展示某種異國的動物吧。」

鍾宮快步離開了。她在會場內來回走動,悄悄通知相關人員。奇智彥一直望著她的背影。

奇智彥的膝上傳來了一個不悅的嗓音。

「奇智大人,在說什麼呢。」

「哎呀,幸月大人,您醒了嗎。」

第一公主·幸月姬以八歲孩子的敏銳看穿了大人的含糊其辭。孩子比大人想像中的要更加聰明。她嘟嚕嚕地震動嘴唇發出威嚇聲。因為她知道奇智彥和奶娘不一樣,不會責罵自己,才這麼肆無忌憚。孩子比大人想像中的要狡猾得多。

「和那個士兵小姐說了些什麼?不能告訴幸月嗎?」

幸月姬和哥哥一樣生著張溫厚的臉龐,笑起來非常和善。面容也很像王妃,眼睛大大的,五官端正,特別是今天還為儀式化上了淡妝,在眼角抹了紅色眼影,瞪起眼來有種超越年齡的魄力。

「幸月大人,別這樣蹙著眉。」

奇智彥轉移話題道,「呀!」公主用雙手遮住了眉毛。

正值妙齡的公主,最近很是在意和母親一樣濃密的眉毛。

幸月姬抓起左右垂下的頭髮纏到臉上,想遮住眉毛。

綰起的髮髻、玉簪和帽子,以及傳統服飾的袷衣差點一齊滑落,奇智彥慌忙扶住了。

「不必在意,是很美麗的眉毛哦。」

奇智彥乾脆地收回了自己說的話。

「然後呢,和那個女人說了些什麼?」

化身為長發幽靈的幸月姬問道。

意志強烈且異常聰明的孩子並不少見,但幸月姬在其中也屬於相當頑固的那種。

因為幸月姬一直不高興地左右搖晃身體,對於無法自由使用雙手的奇智彥來說,讓她保持姿勢坐在膝蓋上就很費勁了。石磨和咲想要幫忙,但被奇智彥制止了。讓身經百戰的奶娘焦頭爛額的幸月姬,不知為何很親近奇智彥。慢慢等她安靜下來,用白色手帕擦去她嘴角的口水。

「本來要保密的,但露餡了也沒辦法。聽說之後會有馬戲團表演。」

幸月姬一聽到馬戲團,眼睛就閃閃發亮。

「會有嚇人一大跳的東西出來嗎。」

「要是有就好了。」

奇智彥附和道。雖然不知道她具體指的是什麼。

「會有小丑出來嗎。」

「在場的大家都是小丑哦。」

這是奇智彥的真心話。

「會有駱駝出來嗎?」

「駱駝?會有駱駝嗎……」

雖然帝國那邊帶來了籠子,但如果大得能裝進一隻駱駝的話,估計也進不來會場吧。

「但是,可能會是其他動物吧。幸月大人除了駱駝還喜歡什麼動物呀?」

「幸月喜歡駱駝!」

幸月姬固執地說。

隨後幸月姬開始唱起了即興的駱駝之歌,奶娘衝過來把她帶走了。

帝國軍的新司令官也很不擅長演講。一絲不苟地穿著帝國軍服的初老黑人,渾身充滿了身經百戰的大將氣息,但雄辯術大概只是下等偏上的水平。

司令官用帝國語大聲朗讀著手上的稿紙,竭力用音量來掩飾內容的單調無趣。

「兩國之間結下了戰友的深厚信賴,皇帝陛下與元老院深感欣慰,因此贈予大王陛下一份禮物。」

司令官從裝飾箱里取出皇帝的信,鞠了一躬後開始朗讀。

余,皇帝什麼什麼烏斯三世,遵從元老院的建議,云云。都是慣例的政府機關套話。

「——內容如下,黃金200秤【注2】,敘利亞產的駱駝一隻,以及年輕貌美的女奴隸一位。」

司令官讀完後,迅速使了個眼色,候在一旁的帝國大使館職員揭開了蓋在轎子上的布。

從中用鎖鏈緩緩拽出了一隻雙腳站立的熊。

豪族們紛紛吵嚷起來。大家都十分困惑。

奇智彥也不知該作何反應,向背後的咲問道。

「那是熊嗎?——不對,是披著毛皮的女人?」

身穿熊皮的高大女子沐浴著燈光。脖子上掛著堅固的枷鎖,手背在身後用繩子綁住,雙腳也用鐵鏈鎖在一起。光是看著就讓人興奮起來。從揚聲器中傳出了太鼓的聲音。

奇智彥不禁嘟囔道。

「真的開始馬戲表演了……」

三名近衛兵牽住連接枷鎖的三根鐵鏈,兩名近衛兵圍在旁邊拿著刺股【注3】,誘導熊奴隸前進。熊突然發出了猛獸般的低吼,挑釁著近衛兵。鎖鏈發出清脆的響動,近衛兵們架起刺股迅速後退。

豪族們和石磨都被那份迫力驚得倒吸一口氣。這就好像動物園的餘興表演一樣。咲疑惑地問。

「為何戒備如此森嚴呢。帝國應該是自願奴隸制才對。這完全就是對待兇惡罪犯或是猛獸的態度。」

在太鼓和鎖鏈的響聲中,一行人帶著女奴隸來到演講台下。

司令官為了不被眾人的議論蓋過聲音,越發提高了音量朗讀講稿。

「此人在帝國領地日耳曼尼亞去年的大叛亂中,自封為古代神。」

奇智彥不禁懷疑起自己的耳朵。叛亂,神。現在這年頭?

「她自稱是日耳曼尼亞民族的神,率領叛軍殺害了總督,支配了三個州和七個市區。帝國花了兩年時間,犧牲了一名將軍與兩名大佐鎮壓成功。此人在戰敗後試圖帶著七輛貨車的掠奪物品逃亡。然而警察看穿了她的計畫,派出全副武裝的七名巡查包圍。最終此人在赤手空拳打倒五人後被捕。帝國最高法庭宣判其死刑,但皇帝陛下慈悲為懷,為其減輕一等罪行,降為奴隸之身。」

奇智彥心中瞭然,和咲悄悄說道。

「這下明白為何要帶著鎖鏈了。那頭熊既是兇惡的罪犯也是猛獸。他們要把這個麻煩丟給王國。」

就算王國時常被挪揄成是『極東世界的極西之地』,但真當成流放地也欺人太甚。

咲掩住嘴角,小聲問道。

「這熊聽起來就很可怕。為何帝國人不殺了呢。」

「現在的帝國法律中沒有死刑。判決只是做個樣子吧。一度宣告死刑之後,再表示寬恕饒人一命。」

奇智彥盯著身為流放犯的熊。

「要是帝國自己殺掉,就會被後世傳頌為民族英雄吧。他們是在忌憚這個。」

此時,司令官讀到了講稿的最後一部分。

「皇帝陛下認為,若是在諸國面前展示這位美麗的俘虜,就能增加帝國的名譽,於是將其作為贈予同盟國的禮物。」

演講結束,大家都在竊竊私語。奇智彥深深嘆了口氣,和栗府兄妹悄悄道。

「真是抱了個點了導火索的炸彈過來。在場真有人想要嗎?要是在會場內解開枷鎖大鬧一場,可是會造成流血事件吧。特別是我這樣的。」

奇智彥誇張地說,指了指難以動彈的左腳。

「石磨,記得給我收屍。」

「收屍就拜託咲了。我會成為殿下的盾牌。」

石磨的眼神和聲音都意外地認真,本打算開個玩笑的奇智彥有些尷尬。

王兄從王座上站起身,用帝國語陳述謝辭。

他讚美了皇帝的賢明判斷和慷慨氣度,彬彬有禮地朝司令官致謝。

「余對帝國亘古不變的情誼深表謝意。皇帝贈予之物均為上好的名品,余就心懷感激地收下了。黃金送往庫房,駱駝運往牧場——」

說完事先定好的台詞,王兄沉默了一會。

「怎麼了。」

石磨有些訝異。身為弟弟的奇智彥察覺到了理由。

「王兄在猶豫吧。本來應該當場解放熊奴隸的。然而現場解開鎖鏈太過危險。以及,還要考慮解放之後要怎麼安排那傢伙。」

王兄馬上就做好了決定。立於萬人之上就要辦事果斷。

「這位美麗的奴隸,就下賜給某位聲名顯赫之人吧。」

說到聲名顯赫之時,各豪族互相使著眼色。

最終,負責橋接王室與豪族的宰相,例行公事地站了起來。

「帝國是我們最為重要的同盟國。而且這位熊奴隸是獨一無二的珍品。雖然不知真假,可能還是異國的神明。或許賜給王室之人比較合適。」

這話里的意思就是,大家都不想要這種殺戮野獸。王室這邊自己決定她的去向吧。

王兄望著貴賓席的兩個弟弟。

奇智彥看向鷹原公。正好和看著自己的鷹原公對上了眼。

鷹原公飛快地站了起來。

「此番提議實在是萬分榮幸,不勝惶恐。那麼——」

那麼,就沒有然後了。他似乎什麼都沒想,只是反射性地站起來而已。

「那麼,賜給奇智彥豈不是更好!」

鷹原公作出毫無根據的斷言之後,並沒有坐下,只是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

奇智彥環顧四周。丟光臉面的王兄。自絕後路的鷹原公。一臉擔心地看著王兄的祈誓姬。在立場上無法插嘴的和義彥。夾在王室與豪族之間左右為難的宰相。

奇智彥在心中深深嘆了口氣。

逐漸陷入自我厭惡。為什麼非得做這樣的事。

隨後,他為了發出洪亮的聲音深吸一口氣。

「了不起!」奇智彥誇張地站了起來。大家都嚇了一跳看向這邊。奇智彥撐著指揮杖,大幅地左右搖擺身體,故意吸引人們的眼光,走到熊奴隸的面前。

「大王陛下的賢明判斷,以及鷹原公的盛情厚意,都太了不起了!」

所有人都驚得目瞪口呆。鷹原公則比誰都要震驚。

不可以讓人有思考的時間。奇智彥仰望王兄,朗聲說道。

「將帝國贈予的100秤黃金,賜給這位聲名顯赫的奴隸,以此解放自己。以及下賜剩餘的100秤黃金,令其自由前往想去的地方,實屬眾神都要交口稱讚的功德無量之為。」

奇智彥朝眾神之像以及王兄和鷹原公鞠躬行禮後,退回自己的座位上。

「不,沒有……」

鷹原公剛開口,馬上理解意圖的和義彥打斷了他的話。

「實在是太了不起了!」

和義彥站起來用力地拍著手。豪族們半是安心,半是困惑地竊竊私語。

咲不安地與奇智彥耳語道。

「剛才殿下做了什麼?」

「改變了議題的方向。從互相推脫熊這個包袱,轉到『熊的祛邪消災』上。」

「議題的方向……」咲轉動腦筋,努力理解著。

奇智彥一邊觀察著豪族那邊的氣氛,一邊低聲說明道

「那200秤的黃金,原本就是用於解放熊的奴隸身份。從前,國家或是國王之間贈予奴隸之時,會一併送來解放用的黃金。他國贈予的奴隸殺不得。就算不喜歡或是犯下罪行,若殺掉就是對他國的侮辱。所以——」

「一度解放後,作為自由民下達判決嗎。那大量的黃金,就是用來解放熊的黃金。」

「對。熊奴隸在帝國大概值200秤黃金吧。帝國那邊暗地希望能在王國解放這個奴隸,所以才一併送來了200秤黃金。解放之後——」

咲察覺到了。

「借王國之手偷偷殺掉熊?」

「我奇智彥可什麼都沒說。」

咲慌忙捂住嘴。這不是在王宮宴會上該有的發言。

「那麼,陛下所說的『剩下100秤黃金』指的是?」

「熊奴隸在帝國價值200秤黃金。在王國拍賣的話,說不定能值更多。那麼稀有的奴隸可是有市無價的。然而,今天在這裡,在王和眾多豪族的面前,決定了那個奴隸價值100秤黃金。誰都沒有異議。所以在王國,那隻熊奴隸就價值100秤黃金。」

咲瞪大了眼睛。

「那麼,殿下是進行了100秤黃金的價格操作嗎。在那麼短的時間內。」

「不對哦,咲。只是帝國贈予的黃金剛好多出了100秤而已。」

奇智彥滿足地吐了口氣。

「要怎麼處置黃金是王國的自由。王國可以把它賜給那隻熊奴隸。成為自由身的熊要用它坐飛機飛回帝國,或是作為在帝國的生活費,都隨熊處置。」

奇智彥的言外之意是『給了你交通費就閉嘴乖乖回帝國』。

咲露出佩服與驚訝交織的表情沉默了好一會,忽然想到了什麼,疑惑地問道。

「但是殿下,帝國那邊不是想代替流放地把熊送到王國嗎?」

奇智彥愉快地笑了。

「帝國那些傢伙應該給我好好記住。王國可不是什麼流放地。」

王兄和鷹原公看起來都鬆了口氣。豪族們也都恢複了冷靜。

然而,帝國軍司令官和大使館職員,頻繁地用帝國語快速交流著什麼。

最終,司令官尷尬地走到貴賓席的宰相提奧多拉的面前。

「買賣契約書有點問題。」

帝國大使館職員,一身帝國東部風打扮的女性代替他詳細解釋道。

「奴隸的輸出需要政府的許可。必須事先報告好中間人,最終收取人,以及使用用途等等。」

宰相沉默地聽著說明。奇智彥和王族們察覺到險惡的氣氛,擔心地看著這邊。

「這份文件上寫的使用用途是『贈予』,用200秤黃金解放是可以。但若是用其中100枚黃金送給前奴隸的話,性質就變成『解放』了,必須修正文件。」

聽完說明的王妃,一臉驚訝地說出了全員的心聲。

「那種事怎樣都好吧……」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是,由於曾經有惡劣的奴隸商人送黃金給解放的奴隸,從而用於犯罪組織的不法洗錢。所以才產生了這種制度。」

和義彥表情僵硬地注視著作出說明的大使館職員。

「修正文件需要花費時間嗎?」

帝國軍司令官代替她回答了這個問題。

「因為這屬於外交事件,必須諮詢本國。雖然不願這樣,但可能要退回元老院。」

所有人都不禁開始呻吟嘆氣。鷹原公煩躁地站起身,高聲說道。

「那樣的話隨隨便便就能花掉一個月吧!奇智彥啊,妨礙王兄的決定就會變成這樣。對吧,大哥!」

鷹原公在全是自己人的場合,會拚命給王兄拍馬屁。

「奇智彥!乾脆殺掉那隻熊。悄悄捅腦袋一刀不會暴露的。」

鷹原公在帝國那邊也在場的情況下,用帝國語這麼說。司令官等人只能假裝沒聽見這話。

和義彥忍不住上前制止。

「鷹原公,在帝國法律里奴隸不是『物品』而是『狀態』。只是在為自己贖身之前,限制其一部分的權利。要說的話,和未成年人、囚犯以及士兵是同種存在。別說是虐待,殺害更是萬萬不可。」

「那要怎麼辦,和義彥閣下有什麼想法嗎?」

「給她200秤黃金,讓她解放自己可以嗎。」

「要是不給她坐飛機的錢,那隻熊可就要大搖大擺地走在王國街上了!」

王妃有些不耐煩地插嘴道。

「我不明白。解放之後,再給她坐飛機的錢不就行了嗎。」

全員尷尬地沉默了,王妃十分困惑。奇智彥望著虛空喃喃道。

「要是由王國來準備交通費,就意味著王國對皇帝的贈禮不滿,要退回禮物。」

這回包括王妃在內,全員都尷尬地沉默了。

此時,一直默默思考的宰相,靜靜地開口道。

「最終接收人證明書的名義是大王個人嗎?」

大使館職員翻開文件。

「不,是貴國的王室。估計是為了節約稅金吧。」

「那麼,皇帝可以將奴隸賜予某位王族,對吧?」

「從文件上看,王國這邊沒問題就行。」

「200秤黃金的接收人也是王室名義嗎?」

「不,接收人是王國外務省。」

奇智彥大致察覺到宰相的想法,用右手捂住了臉。

宰相向周圍人說明道。

「王室這邊派出一個人接受皇帝賜予的熊奴隸,大王陛下收下黃金,將其中100枚黃金賜予王族,王族解放奴隸。然後,由大王贈予前奴隸100枚慰問金。王族再作出如下宣言:『使用大王賜予的黃金,解放了皇帝贈予的奴隸』。這樣一來,王國的人都會認為是大王解放了熊。並且帝國這邊的文件也沒問題。」

哦哦!全員發出感嘆。這份尊敬之情和原始人畏懼火焰的感情類似。大使館職員說完『似乎可行』之後,大家紛紛說著『太好了太好了』『都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之類的話。

隨後,話題又轉回來了。究竟該由鷹原公還是奇智彥來接受呢。

鍾宮大尉等近衛兵簇擁著奇智彥,為了解放熊奴隸走近演講台。

熊的周圍戒備森嚴,站在大會場講台前方一動不動。拿著刺股的近衛兵圍在熊的身邊,更外側的豪族們圍成一圈遠遠守望著。不知是誰的指示,熊的全身沐浴著配備好的燈光,在黑暗中獨自現出了身影。就像某種儀式或舞台一樣。

奇智彥一行人撥開豪族們的人牆靠近熊。心中湧起莫名的緊張感。

回想起了孩提時從現已亡故的父王那裡聽到的故事。在山裡被熊襲擊的體驗。熊的威壓感。從巨大身體中產生的壓倒性說服力。如果不是隨從及時開槍,余現在應當已經成為傳聞中被熊吃掉的王了吧。因為父王會隨性添油加醋,故事細節每次都不一樣,但大致就是這樣一個故事。

不想成為歷史上『解開枷鎖後被熊殺掉的王子』啊。奇智彥如此想道。

穿過人群,領路的近衛兵左右散開,奇智彥和熊面對面。

熊皮的威壓感十分驚人。雖然現在還很老實,但看起來也像是在養精蓄銳,真可怕。

個頭好大。是身高一米六三的奇智彥需要抬頭仰望的高度。真的是女性嗎?

候在奇智彥身邊的鐘宮大尉向奇智彥耳語道。

「殿下,隨時都可以上。十二發八厘米的子彈,呼吸之間就能射完。」

鍾宮一笑,露出獠牙般的犬齒。大腦門眼鏡與雙手握住的六連發手槍呈現出鮮明對比。帝國製造的卡西烏斯四型手槍粗野地閃耀著漆黑的光芒,擁有異樣的說服力。

奇智彥點了點頭。能感受到豪族們估價般的視線。

大使館職員脫下了熊的毛皮。哦哦哦!這次傳出了滿意的歡呼聲。

女人身材高大,皮膚白皙,栗色的頭髮長至腰間。她穿著白色的束腰短外衣,慷慨地露出了肩膀和豐滿的胸口,以及漂亮的鎖骨。由於衣服沒有袖子,只長到大腿,能看到纖長的手腳。她赤腳穿著皮質的涼鞋。因為還戴著熊頭的毛皮看不清臉。那副模樣宛如會動的神像或是侍奉異教之神的巫女一般。

奇智彥踏進照耀著熊的光環中,深吸了一口氣。

「不知名的奴隸,若你在聽的話,就點一點頭吧。」

挑釁並非上策,總之先用帝國語謹慎地搭個話。

嗚嗚嗚,熊低吟道,搖晃著頭上的毛皮。

看來聽得懂帝國語,不禁鬆了口氣。想想也是當然。奇智彥繼續說道。

「我是奇智彥,與始祖神血脈相連之人,大王的弟弟。接下來準備解放熊,保障熊的將來。我賭上神的名義發誓,所以也希望熊能夠發誓不會傷害大家。」

熊奴隸嗚嗚嗚地低吟著。

難以判斷這反應是答應還是拒絕,奇智彥等待了數秒。

注意到大使館的人在拚命做手勢示意脫下奴隸頭上的熊皮。

奇智彥偷偷看了一眼守在身旁的鐘宮。

兩個槍口都朝向了熊。槍身毫不動搖。看得出她久經鍛煉,槍明明那麼重。

稍微有了點勇氣。不管怎樣都贏不過槍吧。

奇智彥向前靠近,伸出右手,掀開熊頭的毛皮,順暢地脫了下來。

緋紅的眼眸,靜謐得讓人驚訝。

高貴的容顏。並非狂信者或是山賊的眼神。眼中也沒有預想的殘忍和憎惡。

也明白她為何一直在低吟了。熊奴隸戴著附有皮製牽引繩的堅固口塞。

是防止自殺,還是為了防止咬飛機空乘員呢。

奇智彥為了脫掉口塞,繞到後方掀起頭髮,尋找皮帶。

鍾宮想讓近衛兵來幫忙。奇智彥感激地拒絕了。

「但是殿下,皮帶……」

「我時常覺得不可思議。擁有雙手的人們為何要在單手能完成的任務中花費更多時間呢。」

奇智彥用自己的頭撐住掀起的頭髮,用手摸索著金屬扣的位置。汗水很滑。奇智彥咬住一端皮帶固定好。熊奴隸似乎覺得有些癢,不禁彎下了腰。解開金屬扣,口塞隨之脫落。

「嗚哇!」熊奴隸吐出了積蓄在口腔內的口水。

「還、還好沒從前面脫。」

鍾宮和近衛兵從頭到尾都在一旁佩服地看著。

奇智彥繞到奴隸的正面。奴隸盯著奇智彥。

「女奴隸,你的名字叫什麼。」

奇智彥問道,繼續按順序執行儀式。

「我不是女人。是熊。」

熊的帝國語中帶著奇怪的濃重口音。以及,在她的文化里熊似乎是一種美稱。

「熊奴隸,你的名字叫什麼。」

奇智彥沒有在意這些細節,問道。

「你名為奇智彥嗎。真是奇怪的名字。那隻手能開來福槍嗎。——!」

在奇智彥反應過來之前,女奴隸已經被誰拽住脖子上的鎖鏈,撂倒在地上。

是鍾宮。她用軍靴使勁踩著女奴隸的頭,槍口抵在身體上。

奇智彥立刻阻止了她「等下,別殺。」

鍾宮依舊用槍對準女奴隸,轉向這邊。

令人討厭的眼神。蛇一樣的眼神。影子一樣的眼神。其中蘊含著不可思議的魅力。

那是擁有堅定自我的眼神。那是根據情況會為了主人殺人,亦或是殺掉主人的眼神。

直截了當地說,就算擁有能力、野心和常識,卻沒有人類的心。和父王有點像。

鍾宮例行公事地告訴奇智彥。

「奴隸侮辱了王族,讓其沒有痛苦地死去都尚且不夠。」

「幸虧,我已經習慣了侮辱。而且這是帝國送來的禮物。」

聽到奇智彥的話,鍾宮迅速低垂著頭退下了,離開時還重重踹了一腳熊奴隸毫無防備的側腹。近衛兵強行讓咳嗽不止的熊起身。奇智彥再次問道。

「熊奴隸,你的名字叫什麼。」

熊偷偷瞥了一眼奇智彥的左腕。

「我名為希尼斯特拉(Sinistra),希尼斯特里烏斯(Sinistro)·馬西利烏斯(Marsilius)的女兒【注4】。」

「住手,鍾宮!」

奇智彥阻止道,反握槍托準備毆打熊的鐘宮退下了。

「用王國語來說就是『不祥之女,左手男的女兒』呢。你有資格對別人的名字說三道四嗎。」

明顯是假名。不過之後會由奇智彥在負責人準備好的文件上署名,倒也無所謂。

奇智彥轉向一路觀望事態的豪族們,舉起右手朗聲說道。

「王弟奇智彥,用大王賜予的100秤黃金作為贖身費,將奴隸希尼斯特拉解放為自由民。」

隨後,他像演戲般誇張地環視了一圈王侯群臣們。

「民意即為天意!贊同之人請務必獻上歡呼!」

豪族們發出歡呼,吼叫與口哨,用力地拍動手掌,踏響地板。

解放奴隸是一樁美德,也能成為召開酒宴的借口。

沐浴在一片歡聲中的奇智彥,重新轉向奴隸熊,不,是自由熊問道。

「現在就解開鎖鏈,能約好不會亂鬧嗎?」

「相信你的近衛兵吧。那個寬額頭想必是相當有名的戰士。」

「鍾宮氏是王國數一數二的軍事家族。光是聽到他們的進行曲,弱小的士兵就會倉皇逃走。」

「哼。」被解放的奴隸熊如此說道。鎖鏈全部解開了。

美麗的熊活動手腕,轉動肩膀,大幅屈伸著腳。在地板上不斷彈跳,放鬆身體。

隨後,她露出了完全和熊一模一樣,兇猛中帶著和藹的笑容,用整個大廳都能聽到的音量叫道。

「奇智彥大人,失禮了!我們來場相撲吧!」

連說出「誒?」的時間都沒有,熊拽住了奇智彥的腳。茂密的栗色頭髮在低空中飛舞,襲來一記擒抱(tackle)。毫無防備的奇智彥輕易地被推倒在地。

奇智彥的腦子從摔倒的混亂中恢複時,大會場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呼吸困難。奇智彥對勒住自己脖子的熊怒吼道。

「你要幹什麼!」

背後的熊笑了。

「確實,希尼斯特拉是個不像樣的名字。因為這名字太奇怪了,希望您能賜一個新名字給我。」

「什麼?」

奇智彥想掙脫被抓住的右手,但背後的手如磐石般巍然不動。熊的長腿勒住奇智彥的身體,像蛇一樣死死纏住。怎麼甩都甩不掉。

鍾宮的槍口抵住熊的額頭。

「奴隸,鬆開那隻手。現在還能饒你一命。」

「不是奴隸。是自由民希尼斯特拉。這位奇智彥大人之前這麼說了。」

奇智彥的背後傳來了熊開心的笑聲。

「明明是宴會,王族卻不願和自由民來場相撲,真是冷淡呀。」

奇智彥擰著身體,勉強確保了呼吸順暢。

「贏過只有一隻手的男人很開心嗎?」

「不怎麼開心,但玩弄高高在上的人很開心。」

熊邊說邊繼續勒緊了脖子,奇智彥感受到了生命危險。

雖然石磨拔出了劍,但輕易劈斬的話可能會刺到奇智彥,只能遠遠地叫道。

「殿下,頭!給背後一個頭槌!」

他拿著劍作出示範動作,但奇智彥的腦袋被固定住了動彈不得。

「哥哥快上!殿下也加把勁!」

聽到了咲的聲音。到底該如何加把勁啊。

此時,希尼斯特拉用蓋過眾人的音量大聲喊道。

「各位王公貴族,請聽我一言。在帝國,解放奴隸之人即為保護者,被解放之人則成為其庇護民!按慣例原主人得為解放奴隸取名!現在我正向奇智彥殿下求賜名字,只是一時想不出什麼好點子。殿下在思考之時,一直都會命人來場相撲。此舉固然有些冒昧,但熊希望能助其一臂之力!」

雖然說的是帝國語,但豪族們大致理解了意思。聽到這教養良好的措辭,奇智彥十分驚訝。完全想不到和在王宮裡勒住王族脖子的笨蛋是同一個人。

豪族們聽到熊的話,立馬歡呼起來。估計以為是餘興節目吧。助威與倒彩齊飛。

鍾宮悻悻地制止了部下們。稍稍用布遮住了手中的槍。王國的王權基於豪族世家的認同之上。即便是近衛隊也不想惹豪族不悅。

奇智彥想向這個滿口胡言的熊女抗議,但呼吸困難,說不出話來。

「想到什麼好名字了嗎,奇智彥?還是說,再勒緊一點比較好?」

或許是為了聽聽回答,手腕稍稍鬆開了。

奇智彥貪婪地呼吸著空氣。聞到了汗液和熊和女人的氣味。

「快放開我!怎麼可能在王宮裡和熊相撲啊!」

「給我取名就放開!」

熊笑了,只有聲音像個女子。

「我知道了,我取,讓你成為庇護民。」

「什麼名字。」

「這種狀態下怎麼可能想得出來!快鬆手!」

「要是鬆手的話,總覺得奇智彥會突然變卦。這是為什麼呢。」

「要是鬆手的話,就能拿到100秤——咕!」

脖子被勒緊了。而且是在吸氣之前。

「那本來,就是給我的錢吧?」

背後傳來的聲音帶著些許冷酷的味道。忘了之前是用帝國語商量的這事了。

「你看,我耳朵也很靈。想要這樣的庇護民吧。想好名字就喊出來。大家都在洗耳恭聽呢。」

不可能想要勒住保護者脖子的庇護民吧。但如果把這話說出來,下一秒怕頸椎就折斷了,奇智彥轉動缺氧的腦袋,拚命思考著名字。

「——女。」

奇智彥開口後,熊鬆開了他的腦袋。

奇智彥深吸一口氣——丹田發力大喊道。

「荒良女!這位是我的庇護民,荒良女!」

豪族們團團圍住了荒良女歡呼著,宛如迎接凱旋歸來的將軍。

有人遞出了酒杯,有人希望能和自己也來一場相撲。

後者中有許多人心懷歹念。但荒良女悉數應戰了。

在稍遠一點的地方,石磨、咲以及近衛隊圍住奇智彥照顧著他。

鍾宮死死盯著被豪族們包圍的荒良女。是蛇的眼睛。

「殿下,那隻熊就交給近衛隊吧。」

奇智彥撫摸著喉嚨咳了一會,喝下咲遞出的水後,回答鍾宮。

「既然已經解放過一次,便不可能再繫上鎖鏈。」

「那是傷害王族的罪人。套上枷鎖,丟到近衛隊的地下牢房裡折磨。必定好好管教一番給您看看。」

揉搓著奇智彥後背的石磨,像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似的問鍾宮。

「具體來說是什麼樣呢?」

鍾宮在石磨的耳邊說了很長的一段台詞,石磨震驚道「這樣嗎?! 」

「最開始這種程度就夠了。要是不循序漸進的話罪人會死掉的。」

「我會考慮。」

奇智彥不動聲色地說,望著自己的新庇護民。

荒良女用一記豪爽的日耳曼尼亞式背投扔飛了鐵路大臣,沐浴在一片掌聲與喝彩中。

【注1】:原文為美豆良,把頭髮在耳邊束成兩個環的造型。

【注2】:原文為拉丁語塔蘭同(talentum),含義為「秤、天平」。是古代中東和希臘-羅馬世界使用的質量單位,根據時期不同實際重量也不同。羅馬時期衡量貴金屬所用塔蘭同的實際質量大約在20至40公斤之間。

【注3】:原文為刺股。形容不來,看圖吧。

【注4】:Sinistra,是義大利語「左邊」的女性用法。Sinistro是「左邊」的男性用法,也有不吉、不祥的意思。後面的詞綴暫且查不出來,就按照後文日語直接翻譯了。

Marsilius,是13世紀義大利哲學家、醫生,其政治著作《和平守護者》駁斥了教皇在教會和國家事務中享有大量權力的主張,被視為是中世紀晚期最具革命性的政治著作,也是西歐最先批評政教合一的著作。

(此處可能是和荒良女身世有關的捏他,但原作目前沒提到暫且做個備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