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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被譽為天才的少N(2)維托里奧·蒙蒂《查爾達什》
「來吧,進來。」
白澤笑里臉上浮著無畏的笑,她的鋼琴正招引著我的小提琴。
(好啊,那便遂了你的願。)
我將弓緩緩壓上琴弦,深深地、慢慢地拉了下去。
車站內,低啞而渾厚的音色驟然回蕩開來。
蒙蒂的《查爾達什》,其精髓便在於「拉桑」與「弗里斯卡」——也就是慢與快——之間劇烈的速度落差。
再加之以輕撫琴鍵般的極弱音,與近乎砸擊般的極強音,這兩種極端節奏交替出現,更將這首曲子的魅力推上了極致。
說它是一首讓奏者與聽者都欲罷不能的、鋼琴與小提琴的協奏曲,似乎也不為過。
走向檢票口的人流,紛紛停下腳步。
雖然行色匆匆者仍不在少數,可那架鋼琴四周,到底還是漸漸圍起了一圈看客。
(好了,差不多該變奏了。)
不妙的是,這首《查爾達什》的主導權,始終握在鋼琴手裡。
而這女人愛捉弄人的毛病,我在時間跳躍之前的人生里,已不知見識過多少回。
正式音樂會和比賽里她到底還不敢亂來,可一到練習或綵排,她總愛隨手加些即興,又或是成心將節奏攪亂,以看合奏者焦頭爛額的模樣為樂。
最後一次與白澤笑里合奏,大約是十年前的事了。我記得,她即便過了三十,也仍舊是那副破天荒的性子。
(她絕對,不會照著譜子老老實實彈到底。)
這種惡劣的癖好,總不會是長大後才突然冒出來的。一定從這個時候起,便已經發芽了。
眼下倒還規規矩矩,照著譜子在彈,老實地叫人發毛。
可這,正是所謂暴風雨前的寧靜。
這匹野馬,斷然不肯就這樣安分到最後一刻。
(若要來,應該就是這裡。)
在《查爾達什》最出彩的那段極強音與快速樂句處,白澤笑里的嘴角,分明掠過了一絲笑。我沒有錯過。
不出所料,她猛地塞進了幾個樂譜上根本不存在的音階。
可我仍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般,沉著冷靜,只一心一意按著譜面,穩穩立在小提琴的聲部上。
白澤笑里臉上的那抹挑釁般的嘲意,消失了。
其後,她又數次加快或拉長了鋼琴的節奏,一而再再而三地向我挑釁。然而,縱然循著琴聲的韻律起伏,我卻始終沒被白澤笑里攪亂半步。
這大約叫她有些惱羞成怒。原本該按著譜子進入「拉桑」慢板的段落,她竟視若無物,硬是繼續將「弗里斯卡」的快速段一路狂推了下去。
白澤笑里再度擺出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色,朝我拋來一道流眄。
『你,跟得上我嗎?』
她的眼神,分明在這樣問。
可我,也不打算永遠只守不攻。
(好,那便奉陪到底。)
我朝她咧嘴一笑。就在白澤笑里露出不悅側臉的那一瞬,我抓住了這個破綻,驟然轉入反擊——我將小提琴的節奏,一口氣提了上去。
白澤笑里臉色一正。
可她到底也不甘示弱,隨即又將速度往上抬了一層。
我也不甘落後,繼續將節奏拉得更快。
『居然還能更快?』
她那副滿眼難以置信的驚異神情,實在叫人愉快至極。
要論《查爾達什》最迷人之所在,終究還是小提琴與鋼琴的那段「弗里斯卡」。與其說是協奏曲,倒不如說,那是一首「競奏曲」,甚至該叫它「狂奏曲」——是小提琴與鋼琴之間,一場徹頭徹尾的全力疾馳。
按著和弦的左手手指,以及正來回抽擊琴弦的右臂,都已負荷到幾乎超速。
可我,仍渾若無事。沒有痛楚,也沒有苦楚。
(啊啊,如今的我,竟能跟得上這麼快的節奏啊。)
和當年指尖與手腕那等劇痛比起來,這一點點疲累,又算得了什麼。
『有你的嘛。』
白澤笑里雖仍擺著一副不服輸的神色,唇角卻已不自覺漏出幾許雪白的牙齒。
『差不多,該收尾了。』
她用眼神朝我示意。那一個瞬間,更進一步的快速樂句之上,又狠狠疊上了極強音。
然後——
大約已圍了兩百來人吧。
不知不覺之間,將四周圍得水泄不通的看客們,竟已紛紛合著節拍,鼓起了掌。
所謂「查爾達什」,原是指吉普賽風格的民族舞曲。
據說其名源於匈牙利語中的「恰爾達」,也就是酒場。
十九世紀的歐洲,這首曲子風靡到近乎令人上癮,甚至傳出了維也納宮廷曾為此頒布法令,明令禁止「查爾達什」的軼聞。
而此刻,這些被《查爾達什》徹底迷住的看客們那紛然響起的掌聲,恰恰道盡了這傳說的一鱗半爪。
掌聲的間隔,愈發短促。在滿場歡喜幾乎攀上頂點的那一剎,我與白澤笑里這場《查爾達什》的狂奏,也終於在最巔峰處,迎來了終結。
看客們的掌聲與歡呼,在車站內轟鳴不止。
我整顆心都被一股「做到了」的充實感,塞得滿滿當當。
在那如潮的掌聲中,我只是怔怔地,立在原地。
「有栖川君,挺能幹的嘛。怎麼聽,都不像個高一生啊。」
不知何時,白澤笑里已經離開了鋼琴,站到了我身旁。
「這話,還輪不到才高二的白澤小姐來說吧?」
聽我這樣說,白澤笑里只笑道「也是呢」,嫣然一笑。
「先不說這個,該去向觀眾們致個意呀。」
「說得是。」
在她的催促下,我與她一同低下頭去。於是,掌聲再一次,朝我們轟然湧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