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井上和明的能力（5）

我把從二十五年後的未來時間跳躍過來的事，告訴了井上。

在簡明扼要地講完自己與美彌子從初識到破裂的始末之後，又將因為替風見的小提琴調了弦，導致她沒去樂器店，從而避過那場事故的經過，也一併說了。

原以為這種事絕不可能被輕易接受，心裡早已做好了準備。

可井上卻始終綳著一張認真的面孔，未曾稍變。

「原來是這樣啊……」

他一邊喃喃低語，一邊不住地點頭。

「有件事我想確認一下。有栖川，你時間跳躍過來的那天，是四月九號，對吧。」

「沒錯。」

「四月八號，開學典禮那天——也就是說，我看到有栖川和風見未來的那一日，我所看到的，其實是時間跳躍之前的有栖川，是這樣沒錯吧。」

「嗯。」

「果然……這麼一來，我好像多少有些明白了。」

「怎麼說？」

「剛才也講過了，我能夠預知的，只限於那些三天之內就會死去的人臨終前的那一瞬間。風見那件事且不提……能看到有栖川二十五年後的死，本來一直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現在，總算是明白了。」

井上像是要把話頭嚼碎了再講出來一般，而我也隱約察覺到了他究竟想說什麼。

「簡單來講，就是這回事吧。四十一歲的我死去的那個瞬間，靈魂便回到了二十五年前的四月九號——若從你這預知未來的角度來看，我的死便成了發生在四月八號到九號之間的事。也就是說，它恰好落進了你預知能力的射程範圍之內。我這樣解釋，對嗎？」

「嗯。我想大概就是這麼回事。不過，還有一件事，總覺得有些在意。」

「什麼？」

「時間跳躍，基本上是在人還活著的時候，僅僅將精神移動回過去的自己身上。可二十五年後的有栖川，卻是在徹底死亡之後，才來到這個時代的。」

「確實。」

「所以，像有栖川這種情況，或許反而叫『轉生』才更貼切一些。」

「轉生？那又有什麼不同？」

「所謂轉生，就是指在死去之後，另外獲得一個不同的形態或肉體，開始一段新的生活。」

「轉生什麼的，一般不都是要從嬰兒重新開始嗎？」

「當然，那種情況也有。但也存在附在已存的肉體上、甚至附在無機物上的案例。不過，像這種逆著時間附回二十五年前的自己身上重來一次的例子，我倒還從未讀到過。所以，若從這點來想，時間跳躍這種可能也不能輕易丟開……可如果是時間跳躍的話，那便意味著，四十一歲的有栖川，應該還活著才對。」

「也就是說，轉生是前世的肉體死掉之後再重新誕生。而時間跳躍則是不伴隨死亡，僅讓精神沿著過去自己的時間軸移動——你是這個意思吧。」

「對、對，就是這樣。」

井上臉上浮現出吃驚的神色。

「怎麼了？」

「不，那個……該怎麼說，有栖川你對超常現象的理解可真夠快的……我稍微有點嚇到了。」

（倒也難怪。）

我在心裡暗自偷笑。

在這個二十五年前的世界裡，這股熱潮固然還沒興起。可再往後過個十年，異世界轉生和時間跳躍這一類題材，便會成為動畫和輕小說的主流。

我這些年來，也不是終日只顧著跟鋼琴和小提琴打交道。

漫畫和輕小說我也都讀。沙紀還肯黏著我的那陣子，我們甚至一起進過電影院，去看異世界題材的動畫。

從這層意義上講，對於轉生和時間跳躍這些東西，我所浸淫的程度，只怕還要在井上之上。

「那麼……往後的日子，有栖川你打算怎麼辦？」

井上朝我問道。

「這個啊……」

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說到底，還是美彌子的事。

「美彌子——不對，是吉原。我想過一種不再跟她扯上關係的人生。首先，這便是最要緊的一條。」

「你就沒想過利用未來的知識去賺一大筆錢，或者做些別的事嗎？」

「啊，那個啊。說沒想過是假的，可我這人，向來對賭博之類的事半點興趣也沒有。所以，跟發財有關的記憶，我腦子裡實在是一片空白。要是我從前是個賽馬迷，說不定還能記住幾場重要大賽的結果，狠狠賺上一票也說不準。——說起來，井上你這人，看起來倒不像是會動這種現實腦筋的，真有點意外。」

「不，這種事，任誰都會頭一個想到吧？」

「嘛，或許你說得也沒錯。可我是儘可能不想給這個世界帶來任何變化。萬一貿然去施加什麼變革，鬧不好，便會被那種叫作『歷史修正力』的東西給抹消掉。我只想普普通通地活下去。沒想過要大富大貴，也沒想過要出人頭地，只要能過上大致還算滿足的人生，便很好了。」

「這話說得簡直跟個大叔一樣。」

「嗯。我就是個大叔。正因為嘗遍了人生的辛酸，我比誰都明白，那種平凡幸福的好處。——所以，我才儘可能什麼也不想改變。可是……」

話說到一半，我停住了。

「是因為風見的事吧……」

井上這傢伙，直覺相當敏銳。

「嗯……我讓原本註定要死的風見，活了下來。就算那並非出自我刻意的意圖，可結果上，我終究還是對過去做了篡改。說老實話，這事的反作用，究竟會不會落到我頭上——我實在有點怕。」

「說得……也是。」

井上稍稍思索了片刻，然後說道：

「不過，我想，大概並不會有任何事情發生在你身上。」

「誒？」

「假使真有什麼修正力在起作用，那它的矛頭，十有八九，會對準風見那邊。」

井上這句話，讓我一時竟再也接不上半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