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井上和明的能力（4）

井上住在鄰町的一棟公寓里。

明明是周六，他父母卻都不在家，看樣子是去上班了。

穿過空無一人的客廳，盡頭便是井上的房間。

井上和明——這便是他的全名。

在他房間里，與超能力及超常現象相關的藏書，密密麻麻地塞滿了三座比他還高的書架。

「嘿——有關超常現象的書，竟然能攢到這麼多，簡直有些壯觀啊。有趣的書看來不少嘛——我偶爾過來翻翻，行不行？」

見我露出佩服的神色，井上有些羞赧地笑了。

「嗯，可以啊。……多謝你。」

「至今為止，還從來沒人這樣對我講過。看過這房間之後，第二天我就被貼上了『危險分子』的標籤，在班裡徹底被孤立了……。同年級的人肯進這房間，自打小學以後，還是頭一回。」

「嘛，若非親身經歷，超常現象這種事，一般人的確理解不了。——哦，這邊這個書架上，還有阿加莎·克里斯蒂，埃德加·愛倫·坡。連橫溝正史和西村京太郎的旅行懸疑都有啊。」

「嗯。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我常常會去推理、琢磨許多事……推理小說這種東西，就像是我人生的聖經。當然，興趣本身也是有的。」

井上說著，浮起一絲苦笑。

昨天體育課上，我和井上那番初次的交談，並沒有過於深入。

既然已弄清井上確實身懷特殊能力，我覺得在人多的場合談太深的事恐怕不妥。

就算被誰聽了去，倒也不至於被當成超能力者來警惕，可就算退一步只被當作怪人，像井上所說的那樣，被認定為「不太妙的傢伙」，也是板上釘釘的事。

井上想必也不願重蹈覆轍，而我自然也不想捲入那些會妨礙自己「高中出道」的麻煩里。

我和井上都不希望別人聽到我們的談話，因此涉及核心的話題，便決定私下秘密進行。

正因如此，今天我才來到了井上家。

聽他說來，井上的能力，大致便如傳言那般，是「預知未來」。

「不過，我的預知未來，跟大家想像的那種，像動畫片或輕小說里常有的萬能超能力，可不一樣。我既沒法靠意識主動去看見對方的未來，而且這種能力本身，也是有限定條件的。」

井上這樣解釋道。

「只有在目光相對時，我才能看到那些近期將要死去的人，在生命最後一刻的瞬間而已。僅此而已。」

也就是說，並不是什麼遙遠的未來都能看見。

「只限於那些明天……後天……最長也不過三天之內就會喪命的人。只有在和這樣的人相遇時，預知未來的能力才會發動。」

「可你這傢伙，不是連二十五年後我死時的樣子都看見了嗎？」

「嗯，所以說，這一點連我自己也搞不明白。能看到那麼遠的未來，至今為止還從未有過。」

井上滿臉困惑。

「再說風見那件事，也是一樣。至今為止，我的預知未來，一次都沒有落空過。可是，風見卻活了下來……！啊，當然，我可不是在盼著風見去死啊。」

見井上慌忙否定，我笑著回了一句：

「這個我當然知道。」

上周六早晨，那起因高齡司機駕駛失誤，導致整輛車衝進樂器店的事故，新聞倒也報道過。可因為沒有出現死者和重傷者，並未被大肆渲染。

事故發生在上周六，也就是十號那天。

而井上的預知能力發動，則是在八號，星期四。那天是開學典禮，當他和分到同班的風見四目相對的那一剎那，能力便驟然顯現了。

「我看見了。看見風見被夾在車和牆壁之間，已經斷氣的模樣。按平時，我本可以擺出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裝作無事就過去了。可那一幕實在太過逼真、太過衝擊了，結果我的眼睛便再也離不開風見……就那麼死死地盯了她好一陣子……」

許是情緒有些激動，井上的呼吸變得又淺又急。

「沒事吧？」

我將手放在他背上，井上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不曾親眼見過風見臨終時的景象。

可重返過去之前，關於那場事故的新聞影像的記憶，卻依然留存在我腦中。

被撞得深陷進去的店鋪牆壁，以及四下飛濺的大量血痕——單憑這些事故留下的痕迹，那令人不忍直視的現場慘狀，便足以輕易想像。

而透過預知能力，將那血淋淋的現場清楚映入眼中的井上，必定遭受了極大的衝擊。

「井上。」

我朝仍在發抖的井上笑了笑。

「總之，我雖然不打算叫你當成沒看見，可你也不必一直鑽在裡面死想。眼下，風見不是好端端的嘛。她還活著啊。——嘛，話又說回來，你一直盯著她，好像把那丫頭嚇得夠嗆。啊哈哈哈。」

我故意用了副輕鬆的調子。

「關於那件事……我是覺得挺對不住她的。之後也……因為實在很在意……又忍不住一直用目光追著風見……」

「那其實是因為，預知未來頭一次落空，所以心裡才總惦記著，對吧？」

「嗯，是的。另外，我也一直在看你。」

「嗯。這我知道。」

「是嗎……你已經知道了啊……」

井上喃喃說罷，臉上才第一次現出鬆了口氣的樣子。

「今天能和你說上這番話，真是太好了。」

「嗯。」

「我一直想找個人商量……雖然心裡明白，就算找人商量，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可是，不能對任何人講，只能獨自把它悶在胸口，實在太苦，苦到我再也撐不下去了……就算根本沒法解決也好，只要能有個人……有個人肯認真聽我講，能讓我把話說出來就好。……謝謝你。」

「你這說的是什麼話，井上。」

我輕輕拍了拍眼眶已泛紅的井上的肩膀。

「我也一直想要一個能說話的人啊。別看我表面上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現在的我，可是正活在一場超常現象的漩渦正當中。對於發生在我身上的這件事，它究竟是什麼，我自己也很想知道。——所以，你願意聽我說說嗎？」

井上直直凝視著我的眼睛，片刻後，靜靜地，點了一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