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風見祥子的未來（5）

面對一臉驚訝、愣在原地的那對母女，我一時竟不知該開口說些什麼。

「那個——」

正小心翼翼地試著出聲。

「太厲害了吧！連譜子都不用看，就能把《鍾》彈下來！」

風見的母親幾乎是喊出來的。

「其實有好幾處都彈出錯了，全靠即興糊弄過去而已。」

「哪有，我根本聽不出來。」

風見接過話。

「就連那些即興的部分，也精彩極了。」

「真的是這樣。雅人君，原來你鋼琴這麼厲害的呀。」

「媽！太失禮了。」

「啊，抱歉抱歉。因為，剛才真的就像在聽專業演奏一樣嘛。」

（倒也確實算是個專業的……）

這話我只在心裡轉了轉，沒說出口。

三流鋼琴家——這便是我一直以來對自己的評價。

不過，那個評價是把腱鞘炎和指尖發麻都算進去的結果。

（換作現在的我，就算在二流鋼琴家裡，大概也能排到前面了吧。）

我不禁生出了這樣的感覺。

「我回來啦——」

門口傳來一聲。

「哎呀，有客人？」

出現在客廳里的，是個二十歲左右的女子。

看到那張臉的瞬間，我心裡忽然一動。

（這位……總覺得在哪裡見過。）

大概是風見的姊姊吧。

或許是因為她和風見長得很像，我才會這樣覺得？

不……。

（絕對在哪裡見過。）

那幾乎是一種確信。

我陳舊的記憶抽屜里，毫無疑問地保留著這名女子的殘影。

可究竟是在哪裡見過的，一時卻怎麼也鎖定不了。

話雖如此，招呼還是得打的。

「打擾了。」

我點頭致意，那年輕女子卻壞笑著看向風見。

「怎麼，男朋友？」

「等等，胡說什麼呢，別瞎講。呃……姐……」

話說到一半，風見猛地頓住了。

因為她姊姊的左臂上，纏著繃帶。

「姐，你這怎麼弄的？」

「啊，這個啊。」

風見的姊姊垂下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臂。

「大概會上新聞吧——站前那家樂器店，剛才有輛老年人開的車衝進去了。估計就是那種常見的『把油門當剎車踩了』的事。差不多就那樣，那車飆著高速撞進店裡，好多樂器都摔得稀巴爛……結果有把小提琴，就直接沖著我胳膊飛過來了。」

「要緊嗎？」

「我倒是沒事。就一點磕碰和割傷，連縫針都不用。啊哈哈。」

苦笑了幾聲後，風見的姊姊繼續說道。

「那輛衝進來的車，正好撞在掛著斯特拉迪瓦里琴的那面牆上，直接嵌了進去。萬幸那時候小提琴區正好沒人——」

說到這兒，風見姊姊的臉色驟變。

「幸好祥子你今天沒去。你平時一去樂器店，就老愛盯著那把斯特拉迪瓦里看個沒完。要是那時候你跟姊姊一塊兒去了……現在才想這個，我渾身汗毛都豎起來了。」

聽完姊姊這番話，風見面色蒼白，雙手緊緊捂住了嘴。

樂器店、車撞進去的事故——

是什麼來著。

總感覺，發生過什麼很要緊的事。就在二十五年前，差不多這個時候……

遙遠的記憶中，隱隱有什麼東西牽動著我的神經。

我再一次，朝腦海中的記憶抽屜里，狠狠翻找起來。

於是，一些畫面，開始一點一點浮現了出來。

班主任口中宣布的訃告，不知所措的同班同學們……

我鄰座的桌子上，供著的那束白花……

趕往殯儀館的、美彌子那張哭泣的臉……

聚集起來的中學時代音樂部夥伴們面前，出面向大家致意的、風見姊姊的身影……

她的左臂上，纏著一圈繃帶。

輪到我的順序，燒完香抬起頭時，眼前正對著的，是風見那張含著笑的遺照。

那一瞬間，我腦海里的所有碎片，拼合在了一起。

（對……風見她，就在二十五年前的今天，死於一場意外……！）

「四月十日，星期六，上午十點左右。○○站前○○樂器店，一輛高齡者駕駛的汽車沖入店內，當時正在店中的十五歲高中生風見祥子不幸捲入事故，當場身亡。」

新聞播報的畫面，在我的腦中清晰地迴響了一遍。

開學典禮才過去三天，第一個周六——風見正是在樂器店裡，被衝進來的車與牆壁夾在中間，就這麼死了。

（我竟然忘得一乾二淨……）

明明初中三年都待在同一個社團，我卻連她死了這件事，都徹底不記得了……？

這事實給我心頭帶來了一點衝擊。

（……那時候的我，眼裡除了美彌子，果然什麼都看不見啊。）

我不禁又一次，深深體會到了這一點。

「有栖川同學？」

冷不防被風見一喊，我猛地回過神來。

「你沒事吧？看你臉色好像有點不好。」

「啊，是嗎？沒什麼，就是想到風見今天要是去了那家樂器店……心裡一陣後怕。」

我這樣答著，其中並沒什麼深意。

然而風見聽了，卻開心地笑了起來。

「原來你在擔心我呀。謝謝你。」

那樣說著、綻開笑容的風見的臉龐，與留存於二十五年前記憶中、她那張遺照上的微笑，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