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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風見祥子的未來(4) 李斯特 鍾
風見祥子的家,是一棟帶大庭院的花園洋房。
「你來啦。快請進。」
被風見迎進門後,眼前是一間挑高的寬敞客廳。客廳幾乎正中央的位置,擺著一架三角鋼琴。
看來,風見比我想像的還要像個千金大小姐。
「拉小提琴的時候,我都是在二樓自己房間里拉的。鋼琴倒也不是完全不會彈,但實在彈得不太好。」
從這語氣來看,風見似乎很少碰這架三角鋼琴。
「也就是說,你平時不怎麼在客廳練琴?」
「嗯,是這樣。不過鋼琴只有這裡才有,所以像這樣在客廳練琴,倒是好久沒試過了。」
風見正說著,樓梯下方的門開了,一位女士走了進來。
「哎呀,歡迎歡迎。你就是有栖川家的孩子吧。」
應該是風見的母親。看樣子,她跟我媽還挺熟。
我先躬身行了個禮。
「我叫有栖川雅人。我跟風見從初中就……」
剛開口寒暄——
「別客氣。那些一本正經的客套話,就不用了。」
風見的母親笑了起來。
她手裡端著的托盤上,放著一隻按壓式茶壺和三隻茶杯。
「我呢,可是有栖川太太她們那個樂團的粉絲,一直追著跑呢。所以跟你媽媽也算臉熟。」
(啊,果然是老媽的朋友。)
「雅人君的小提琴和鋼琴,我在比賽里也聽過好幾次。兩樣都很厲害呢。」
「哪裡,沒那麼回事。」
我撓撓頭。風見母親卻沒理會我的客套,話鋒一轉。
「對了,可以的話,能不能現在就彈首曲子來聽聽?不是炫耀,這架三角鋼琴可是C.貝希斯坦哦。難道你不想彈彈看嗎?」
「誒?C.貝希斯坦嗎?那可真想試試!」
C.貝希斯坦可是世界三大鋼琴品牌之一,其中最頂級的型號,可是價值超過一億日元的珍品。
「媽,你別這樣。」
風見擋到母親面前,朝我苦笑了笑。
「不好意思啊,讓你聽這種奇怪的炫耀。確實是C.貝希斯坦的三角鋼琴沒錯,不過是便宜款的,而且還是個二手貨。」
「不,即便如此,那也相當昂貴了。」
就算是便宜款式,全新也要數千萬日元。更重要的是,品質是實打實的。
我已經迫不及待,想碰一碰這架鋼琴了。
「我能彈一下嗎?」
我再一次問道。母女倆眼中滿是好奇,用力點了點頭。
得到允許後,我腦海中浮現出的,是曾經的十五歲的我,根本連碰都不敢碰的——李斯特的《鍾》。
哪怕是聲名顯赫的專業鋼琴家,從頭到尾毫無失誤地彈完這首曲子,又能有幾人?
這正是在全世界鋼琴家眼中,都位列第一梯隊的頂級難曲。
琴鍵蓋掀開的那一瞬間,我心中燃起了一簇火苗。
(來吧。)
我猛地敲下琴鍵。
輕快的旋律在客廳中回蕩開來。
(能行。)
《鍾》這首曲子,從開頭起便是雙手在左右兩側激烈往返的高速八度。
不時雙手交叉,毫不停歇地將手指砸向琴鍵——大概就是這種感覺的曲子。
第一次把這首曲子完整無誤地彈下來,那還是上大學以後的事。
(話雖如此——)
那時候,哪裡還有餘裕去琢磨什麼抑揚頓挫、情感注入,光是照著樂譜彈下來,就已經拼盡全力。
在那之後沒多久——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過度練習——我便開始為右手腕的腱鞘炎和左手指的麻木所苦。
可即便如此,我還在一直彈著《鍾》。
雖然因為左手麻木、右手腕疼痛,一次都沒能不停手地完整彈下來,但正是靠著不斷挑戰《鍾》,我才得以保持動力,去攻克那些難度稍低一些的曲子。
這一切,全都只是為了不拖作為美彌子伴奏者的後腿而已……
但現在,我自由了。
既不是美彌子的伴奏,也沒有了作為演奏者的種種約束,更不必再被那副殘破的身體所困——從這一切中,我徹底解放了出來。
彷彿卸去了手銬腳鐐的舞者一般,我的手指自由地舞動著。
如痴如狂,十指在琴鍵上飛騰跳躍。
沒有痛楚,也沒有麻木,雙手的指尖完全聽憑我心意驅使。
(好幸福。)
我沉醉在這歡愉之中。
(好了——讓我看看,十五歲的我,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根本不需要樂譜。
這首《鍾》,我已彈過幾千回——不,是幾萬回了。
每一個音符都刻在腦子裡。
即便如此,這首曲子依然極易出錯。但我會巧妙地即興處理,遮掩過去。
不,說"遮掩"似乎有些不對。
那是在音符即將偏離的瞬間,順勢展開一段即興改編——由此,構築起屬於自己的一方天地。
(太痛快了!)
像這樣與音符嬉戲、全神貫注於指尖,任由全身如起舞般演奏的經歷,或許以前從未有過吧。
我真想就這樣一直彈下去。可是,這短短五分多鐘的《鍾》之嬉遊,轉瞬便結束了。
一曲終了,我還沉浸在餘韻之中。但背後聆聽的風見和她母親,卻久久沒有反應。
(搞砸了嗎?)
這樣想著,我轉過身去——
只見風見和她母親,臉上泛著亢奮的紅暈,雙手緊緊握在胸前。
而本就激動時容易掉眼淚的風見,此刻更是撲簌簌地落下了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