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 45 · 唯獨不會選擇你 web版

第三章 風見祥子的未來(1) 埃爾加 愛的禮讚

班會結束後,我依然留在空無一人的教室里。

落日的餘暉有些刺眼,可那份刺眼本身,竟也莫名令人舒心。

(看來,我是真的重返過去了。)

從教學樓俯瞰著操場的風景,心頭湧起一陣說不清的感慨。這本是早已遺忘的風景,但像這樣靜靜眺望著,各種記憶便漸漸蘇醒了。

「有栖川同學?你還沒走啊。」

背後傳來招呼聲。

是風見。她左手拎著一把小提琴盒。

「你不是去管弦樂部了嗎?」

「本來想去遞交入部申請的,可那邊說,下下周的周一要對所有報名者統一進行入部測試。我打算明天去車站前的樂器行,讓人幫忙調一下琴。」

風見這樣說著。

美島高中管弦樂部,表面上廣開大門,但對想加入的人,卻設有一道入部測試。

測試沒通過的人,沒有第二次挑戰的機會。

因此,必須以萬全的準備去應戰。

「風見不是自己調琴嗎?」

聽我這麼問,風見點了點頭。

「嗯。校音倒是沒問題,但調琴我實在不太在行。本來是想認認真真調的,但出來的音總覺得哪裡差了一點點。注意到的人倒是不多,不過像小彌那種水平的人,大概是能聽出來的吧。」

很多人以為調琴和校音是同一回事,但其實不太一樣。

校音是把鬆弛的弦重新擰緊,或是根據當天的濕度對琴弦的音階做些微調。

而調琴,則要更進一步,比如重新上弦,做一些更深入的調整。

風見浮起一絲苦笑,接著說:

「美島高中管弦樂部里,像小彌那種水平的人一大堆,肯定誰都聽得出來吧。所以,我打算明天周六,去車站前那家樂器行找人幫忙調一調。」

「我的話,小提琴調琴這點事倒是自己來。美彌……不對,吉原的琴,偶爾也是我在調。」

好險——差點就脫口喊出"美彌子"了。

現在的我,可不是那個四十歲的大叔,也不是美彌子的丈夫。還只是個連她男朋友都沒當上的十五歲少年。

「誒?你能調琴嗎?那也幫我調一調好嗎?拜託了!」

「啊……倒也不是不行。」

既然都說了會,再推脫不做就說不過去了。

「非常感謝!」

風見道著謝,一邊從小提琴盒裡取出了琴。

是一把嶄新鋥亮的小提琴。

「哦,這不是皮格馬利烏斯嗎。新買的?這得花了五十萬左右吧?」

「大概四十五萬。是家裡買給我的升學賀禮。」

「這琴很棒,連專業演奏者都可以用的。」

我從苦笑的風見手裡接過了琴。

型號雖不同,但女兒沙紀愛用的,也正是皮格馬利烏斯。

心頭泛起一絲苦澀。

觀察這把琴時,我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風見的琴弦,並不是外行常用的鋼弦或尼龍弦,而是進階者所用的羊腸弦。

「你用的是羊腸弦?挺專業的嘛。」

「我想讓音色更好聽,就從鋼弦換成了羊腸弦,可是調琴怎麼都調不好……」

「我懂。羊腸弦就是那樣,音色特別柔,有種被輕輕包裹住的溫柔。那種小提琴本來的聲音感,我自己也很喜歡,但就是很難伺候。聲音是頂級的,但價格貴,耐久性也比別的弦差,性價比實在不高。更何況調琴還特別難調。」

「就是說啊。連拉得那麼好的小彌,用的也是尼龍弦呢。」

若論好打理和性價比,鋼弦當屬第一。但它的聲音偏硬,重現不出小提琴那種溫潤的音色。怎麼說呢,比較適合初學者。

想要拉出小提琴本來的音色,還是得用羊腸弦。

大部分進階者用的都是這個。但它容易斷,調琴又困難,所以不推薦給初學者。

尼龍弦則可以說是在好打理、音色和性價比上,取了鋼弦和羊腸弦之間的平衡。

一般用得最多的就是這個。在專業小提琴家裡,偏愛尼龍弦的也不在少數。

(可就算這樣。)

我依然確信,最能引出小提琴全部潛力的,非羊腸弦莫屬。

(要是自己用,那果然還是羊腸弦。)

我把左手手指按上琴弦,右手運起弓,以輕快的動作開始了調琴。

按弦的左手,指尖不再有絲毫麻木,手指的動作流暢自如。

運弓的右手腕上,也完全感受不到腱鞘炎帶來的痛楚。

(身體——兩隻手,都肯隨心所欲地動了。)

從大學時代便一直糾纏著我的疼痛,竟像假的一樣消失無蹤了。

調琴已然結束,可我卻遲遲沒有把琴還給風見。

(總覺得,現在的我,能隨心所欲地駕馭小提琴了。)

用這具年輕健全的身體拉一次琴——這個念頭,從心底按捺不住地衝撞上來。

我很清楚,自己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演奏家。即便如此,拉小提琴也拉了三十年。成為職業演奏者之後,也有了十八年的經驗。

若再算上這具失而復得的健全身體,以我的經驗和技巧,斷然不會輸給那些略有名氣的高中生。

接下來,就看這十五歲的身體與感性,能不能跟得上那個四十歲的我的經驗與技術了。

(試試看吧。)

我架好琴。

腦中浮現的,是一首小提琴名曲。我沒有絲毫猶豫,徑直拉了起來。

是埃爾加的《愛的禮讚》。

這首曲子,是長發飄舞間縱情演奏的美彌子,最拿手的一曲。

也是我跟在她身後、以鋼琴伴奏了二十多年的曲子。樂譜早已爛熟於胸,何況這本身也是我親自碰過小提琴的曲子。

並非有意要學她,可我的身體卻自然而然地開始輕輕搖曳,宛如那個拉琴如起舞的美彌子。

(這裡要從容,要順滑。)

(這一段,要激烈,要用力。)

(而這裡——狠狠揉弦!)

(收尾!)

大約是三分多鐘吧。

將曲子濃縮著拉完的這首埃爾加《愛的禮讚》,完全奏出了我想要的演奏。

(原來我也可以啊。)

我有些難以抑制地興奮著。

已經太久沒有過這樣令自己沉浸其中的演奏了。

健全的十五歲的身體,遠遠凌駕於那被傷病侵蝕的四十歲的演奏之上。

那是積累了多年的經驗與技巧,同這十五歲的年輕肉體融合之後,所誕生的結果。

「……太、太厲害了。」

片刻的靜默後,風見鼓起了掌。

她怔怔地望著我,淚珠順著臉頰滾落。

緊接著,一直在走廊里的十來個學生,也紛紛朝我送來了掌聲。

「了不起,新生。」

「太棒了。真的很打動我。」

「你會進管弦樂部吧?以後一定還要再拉給我們聽啊。」

看樣子,他們是偶然路過的。全都是管弦樂部的高年級生。

掌聲經久不息。

我握弓的手微微發顫,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在心頭翻湧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