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重返青春（3）

「終於結束了……」

第六節課的下課鈴剛響，我便一頭栽倒在課桌上。

在美島高中上課的第一天，我算是見識了什麼叫地獄。

（聽不懂……！完全聽不懂……！）

壓根兒聽不懂老師講的內容。

今天好歹是高中第一堂課，講的還不是高中的新內容，只是把初中知識拉出來複習了一遍。結果即便如此，我照樣聽得一頭霧水。

（這下可怎麼辦……）

腦子裡乾淨得完全不記得自己學過這些。

也難怪。

考大學之前，好歹還算正兒八經學過。可自從進了大學，因為是音大，像英語、語文、數學、理化、社會這些，幾乎再沒碰過。

更何況，我已經整整二十多年沒碰過課本了。

冷不防給我扔過來什麼「馬克思的資本論是怎樣怎樣」、「用等差數列很簡單嘛」，「舌狀台地的形成是這個那個」，噼里啪啦一頓砸，我那生鏽的腦子根本跟不上。

「有栖川同學，你沒事吧？」

鄰座的風見祥子朝我搭話了。

「沒、沒事……才怪……他們到底在講什麼，我完全聽不懂。」

一個不留神，我竟把喪氣話一股腦兒倒了出來。

（說起來，風見是——）

成績相當厲害，我忽然記起了這回事。

隔壁的那所名牌私立名田高中，東大錄取率擠進全國前三的那所，時隔十年才考進去一個的天才——這事在初中母校一度還成了話題人物。

或許是她對公立高中有執念吧。可既然有實力考進名田，她大可選一所頂尖升學高中，何必來我們這種只算得上准升學高中的美島呢？

這樣的念頭不自覺地冒了出來。

「風見，你為什麼會來美島？」

一不小心，心裡話就這麼說出來了。

聽到我這句話，風見倏地瞪大了眼。

（咦？不該問的嗎？）

「不，沒事，你不用回答。是我多嘴，抱歉。」

我慌忙想收回剛才的話。

（肯定被不少人翻來覆去問過同樣的問題吧。）

誰都有自己的一些理由。這種事不該刨根問底的，我心想。

這麼想著，風見卻輕輕笑了出來。

「怎麼說呢……有栖川同學，你給人的感覺變了呢。」

「誒？」

「有栖川同學你啊，以前除了小彌之外的人，基本都不怎麼關心的吧？所以稍微有點意外。」

小彌，是美彌子的昵稱。我這才記起，風見和她小學、初中都是同校的。

「可能吧。不過，我要在高中出道了。」

我拿手指比了個得意的姿勢，風見卻一臉茫然。

「什麼呀，高中出道，是什麼意思？」

（啊，對了。這個年代，大概還沒這詞吧。）

「呃，沒什麼。就是說，跟昨天的自己徹底說拜拜，從今天起要朝一個全新的自己邁進。」

「這樣啊。不過，有栖川同學居然會這麼主動跟我聊天，我還真沒想到。這也算是你高中出道的一環嗎？」

風見說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確實，風見說得沒錯。）

雖說二十五年前的記憶已經模糊，可就像她說的，高中時代，我的確沒怎麼跟她說過話。

但除此之外，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感，也悄然浮現出來。

初中的時候，我也沒怎麼跟風見聊過天。可即便如此，總歸還是記得一些細碎的交集。

（可是——）

高中第一個班級，鄰座明明就是風見，但我卻對高中以來關於她的記憶，一絲一毫都回想不起來。

正如風見所指出的，那時的我，確實對美彌子以外的人沒多少興趣。

所以也從未主動去接觸過誰。然而，同為初中出身、一起考上這所學校的這幫人，多多少少，我腦子裡還是記得些往事的。

可偏偏對風見，高中時代的記憶卻是一片空白。

空白到讓人產生某種錯覺——彷彿從一開始，風見這個人就不存在於這所美島高中。

（為什麼？總覺得哪裡不對，有點在意。）

就在這時。

我的記憶突然冒了出來。

一幅畫面毫無預兆地跳了出來：此刻正坐在我身旁的風見，她桌上擺著一隻花瓶，裡面插著一朵白花。

（這段記憶……這是什麼？）

朦朧的畫面里，我隱隱覺出一絲恐懼。

（我記得，我旁邊的座位好像是空的……不，它就是空的。）

記憶漸漸蘇醒了。整整一學期，那個座位始終空著，每天都會有班上的同學來換上新鮮的花。

（桌上擺花著？……這種事，意味著什麼？）

總覺得自己忘掉了某件至關重要的事。

「怎麼了？怎麼一臉苦大仇深的。」

被風見這麼一喊，我一哆嗦，望向她。

「沒、沒什麼。只是在想點事。」

「這樣啊。對了——等下你也會去的吧？管弦樂部。」

「不，不去。」

「是嘛。不過，要入部的話，還是早一點比較好哦。」

「不，我不打算進管弦樂部了。」

「誒？為什麼？」

「剛才不是說了嗎，我要在高中出道。不碰音樂這個選項，我覺得也是可以考慮的。」

「怎麼這樣，太可惜了。有栖川同學，明明鋼琴和小提琴都那麼厲害。」

「……謝謝你這麼說。不過，還是算了。我不打算再碰音樂了。我已經決定了。」

聽了我的話，風見皺起了眉頭，卻沒再多說什麼。說到底，我們之間也還沒熟到能繼續深問下去的地步。

總之，風見的事，暫且不管了。

（我是為了找到音樂之外的某些東西，才回到這個時代的。）

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除了鋼琴和小提琴，我還能做些什麼，心裡完全沒底。但我已經決定，不會再跟美彌子走上同一條路。

而且……

（風見這人，總覺得隱隱有些不尋常……）

我暗自決定，對風見也保持些距離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