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重返青春（2）

換上制服，戰戰兢兢地邁出玄關，對面是一棟據說建於昭和初期的木造平房，佔地不小。

是那時候的中田先生家。

中田先生和母親同屬一個業餘管弦樂團，是教我拉小提琴的人。

不過，眼前這棟中田家的房子，後來會被拆掉，變成一棟二層公寓。記得沒錯的話，那是我離開老家，上了大學之後的事了。

走在去學校的路上，我一路觀察著周圍的建築和往來的行人。無論哪一樣，都和我記憶里那個時代的景象嚴絲合縫。

（果然，是穿越了嗎……）

不這麼想的話，眼前的街景根本解釋不通。

再說了，我自己不都變得這麼年輕了嗎。

是啊。

這裡，是一個還存在著那些在我所生活的時代里早已消失的建築的世界。

我就讀的高中在步行圈內。

走了大約十分鐘，穿著同樣西式制服的學生漸漸多了起來。

沒幾分鐘，我便站在了縣立高中的正門前。

（一晃二十多年了啊……）

仰望著紅磚校舍，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慨涌了上來。

當初為了追美彌子，我可是拚命苦讀才考進這裡的——這所偏差值超過六十的縣立美島高中。

（那個時候的我，眼裡只裝得下美彌子一人啊。）

正站在原地出神——

「有栖川。一大清早的，發什麼呆呢。」

肩膀被一個男生拍了一下。

「啊、哦哦……早、早上好。」

我回過身，嘴上卻結結巴巴的。

（這傢伙……叫什麼來著？）

臉我記得。我也記得他和我是同一個初中出身，同是音樂部的成員，吹單簧管的傢伙。

明明記得這麼多，名字卻死活想不起來。

（這下可麻煩了。）

從今往後，這種叫不出名字的傢伙肯定還會冒出來。

如果是高中才認識的那些傢伙，眼下這時候還能糊弄過去——

「誰來著？抱歉啊，我還沒記住你名字。」

可問題是——

從一個中年大叔的記憶來看，初中同學那都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但不管誰看，現在的我都是個十五歲的少年。一個月前才剛畢業的同班同學，居然就把名字給忘了？這怎麼可能說得通。

（總之，必須想個辦法糊弄過去才行。）

「對了，咱們初中考上美島高中的，除了我還有誰來著？」

我問那個少年。

「啊，記得是……七個人吧。有風見……下山……立川。哦，吉原也在吧。還有，東海林。大概二十多個人考了，剩下的全掛了。雖說算不上什麼升學名校，但這裡的門檻還是挺高的。」

考上的人，全都是初中音樂部的成員。

年輕時的記憶還真是了不起——光是聽名字，一張張臉就浮現在眼前了。

（這樣的話，說不定能行。）

順帶一提，吉原，是美彌子結婚前的姓。

可是……

（唯獨你小子，我不知道是誰啊！）

偏偏面前這個正沖我笑著的傢伙，名字死活想不起來。

（你誰啊？）

感覺我倆的關係還沒熟到能開這種玩笑的地步。

正犯難時，一個穿著美島高中校服、個子嬌小的女生湊了過來。

「有栖川同學，牧村同學，早上好。」

笑著朝我們打招呼的，是初中同在音樂部、拉小提琴的風見祥子。

（牧村……？對對對，牧村，就是牧村。風見，幹得漂亮！）

那一瞬間，記憶的斷線啪地接上了。

大家好像都叫他"牧仔"，我以前也是這麼喊的。

雖然沒要好到總待在一起的地步，但時不時也會聊上幾句……好像是這麼回事。

我那二十五年前的記憶相當靠不住，不過，看到了一絲曙光，總歸讓我稍微安了心。

模糊不清的地方還有很多，但記憶這東西，應該會慢慢重新對接上吧。

（想東想西也無濟於事。相信自己吧。）

變回十五歲的我，能夠在這個時代活下去。

我決定就這麼相信了。

和牧村、風見一道走進教學樓。不過牧仔似乎和我不在同一個班，在二樓便分開了。

「你們倆的班是在三樓對吧。」

靠著牧仔這句話，我跟在風見後面上了樓梯。

然而，新的問題又來了。

（我，是幾班的來著？）

果然，這類細節記憶是完全缺失的。

（怎麼辦？就這樣繼續跟著風見走？）

就算和風見不同班，大不了說一句，

「不小心跟著你走錯了」

應該能矇混過關。

抱著這個打算，我跟在風見身後，進了樓梯口旁邊的六班。風見也沒露出什麼異樣的反應。

（看來是猜對了。）

剛鬆了一口氣——

（我的座位……在哪來著？）

我不由得仰天長嘆，又垂下視線。

就在這時。

窗邊最前排的那張桌子里，我發現了拉赫瑪尼諾夫的樂譜。

（那個樂譜，是我的！）

記憶猛然蘇醒。

入學之初，我在班上的座位，正是窗邊最前排。

連理由也一併想起來了。

座位是按姓氏排的，從窗邊開始依次往後分，這個班裡走廊一側最末的位置，坐的是姓"渡邊"的傢伙。

「你怎麼了，有栖川同學？沒事吧？」

鄰座的風見，有些擔心地看著我。

「沒事沒事。就是一個不小心，腦子裡閃回初中時的座位，有點搞混了而已。哈哈哈哈。」

我笑著糊弄了過去。

（鄰座是風見嗎……這說不定挺方便的。）

風見是初中三年都待在同一個音樂部的熟面孔。

對於填補我那缺失的記憶，她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

（話說回來，風見居然是女生里的第一個座位……）

這麼一想，又想起來了。

（對對對，這個班的女生里，沒有比風見更靠前的姓氏了。）

看來不必太過擔心了。

忘掉的事雖然很多，但像這樣身臨其境的時候，就會陸陸續續回憶起來吧。

（總之。）

我決定，借著這次重返青春，去過另一段截然不同的人生。

（我啊，自由了。）

作為第一步——

我不加入音樂部。

然後，走一條不再和吉原美彌子扯上關係的人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