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 22 · 鏡本無心 1

第十三章 記錄之外

少女轉過了頭。

高槻的手臂恰好在那一刻橫到零的眼前。

鏡面被遮住大半,只剩下靠近鏡框的一條狹縫。零沒有看清少女的臉,只看見垂在她肩後的長髮隨動作輕輕滑落。那件舊制服的衣領很高,顏色已經褪成近乎黑白的灰。

她似乎知道鏡子外面有人。

也知道正在看她的人是誰。

高槻抓住裝飾鏡一側的彩帶,用力將覆蓋在展示板上的白布扯下來。布料從木架頂端滑落,紙花和固定用的別針散了一地。鏡面被完全蓋住以前,裡面傳來極輕的一聲響。

像指甲碰了一下玻璃。

櫻淵仍然沉浸在學院祭的氣息中,彷彿絲毫沒有受到這些微小的異常影響。

風琴正在中央庭院演奏一首節拍明快的曲子。有人為套圈遊戲的勝者鼓掌,烘焙攤位前排起長隊,新出爐的蘋果派被切開以後,肉桂與焦糖的氣味順著風飄過禮拜堂外牆。

沒有人會注意到展示區的一面鏡子忽然被蓋了起來。

「跟我來。」

高槻說。

他沒有掀開白布確認,也沒有再看實體照片。只是將照片翻過來,用印著資助方標誌的一面朝外,夾進隨身攜帶的文件夾。

零看見他的右手仍然握著那串鑰匙。

黑色鑰匙陷進掌心,留下了一道很深的紅痕。

學院的舊檔案室位於理事會館一層。

窗戶朝向中央庭院,卻安裝著顏色過深的玻璃。外面的紙燈、彩旗與來賓只能透進模糊的色塊,像一場發生在水底的慶典。

學生會長已經等在那裡。

他把相機接到桌面的終端上,重新打開原始文件。照片中的布景組成員站成兩排,健舉著那隻眼睛一大一小的兔子,零在他旁邊,神情帶著一點沒有來得及收起的無奈。裝飾鏡里只有天空和人群的邊緣——沒有任何異常。

高槻把之前列印的那張實體照片放在屏幕下方,與之比較。

原來照片的零依舊不在人群里。鏡中的少年卻比剛列印出來時更加清晰。原本隱沒在黑暗裡的半邊身體已經顯現,校服領口、袖扣和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都能看見。他仍把食指豎在唇前,灰白色的眼睛越過照片,望向某個比相機更遠的地方。

學生會長沒有問這是什麼,像是完全不感到驚訝。

他只問:

「從列印完成到第一次變化,間隔多久?」

負責記錄的教師看向高槻。

「不到三分鐘。」

「第二次呢?」

「取下照片以後,大約七分鐘。」

「鏡面出現目擊對象是在什麼時候?」

「十一點四十三分左右。」

鋼筆在記錄紙上移動。

問題一個接著一個,沒有人表示驚訝。彷彿他們並不是在確認這種事情是否可能發生,只是在核對一次早已安排好的實驗有沒有按照預計的順序得到結果。

門外站著幾名來賓。

東部復興基金會的灰髮男人靠在走廊一側。他已經摘下胸前那朵金色識別花,正隔著門上的玻璃觀察桌面的照片。他身旁的人低聲報告相紙批次,他聽完以後,嘴角出現了很淡的弧度。

另一邊是霧島家的隨行研究員。

他們沒有看照片,視線始終停在零身上。有人用終端記下他進入房間的時間,也有人觀察他的瞳孔和手指,像醫生在等待一種遲來的癥狀。

更遠的窗邊坐著一個男人。

逆光遮住了面孔。零隻能看見他放在膝上的手,以及袖口露出的一截深色錶帶。

那隻表在零很小的時候就已經存在。

錶盤邊緣有一道傾斜的劃痕,是某次實驗室事故留下的。父親從來沒有換過它。

男人沒有起身。

零也沒有叫他。

隔著一層深色玻璃,中央庭院恰好爆發出一陣掌聲。模糊的人影在窗外聚攏,又像被水流衝散一樣分開。

學生會長合上記錄冊。

「原始文件複製一份,設備封存。實體照片歸入事故資料。」

基金會的人推門進來。

「列印設備和未使用的耗材由資助方回收。」

「可以檢查,不能帶離校區。」

學生會長說。

男人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台印表機。」

「那麼留在哪裡都一樣。」

短暫的沉默以後,男人笑了笑,沒有繼續爭辯。

霧島家的研究員開口:

「我們需要對原始文件進行完整分析。另外,霧島零應該接受一次視神經檢查。」

「學院祭結束以後再說。」

「這是宗家代表的要求。」

學生會長毫不遲疑地把實體照片裝進不透光的檔案袋,在一群成年人之間毫無懼色。

「這裡是櫻淵。」

研究員沒有再說話。

他們爭奪存儲卡、印表機、相紙和一張已經發生變化的照片。沒有人詢問零是否願意留在房間,也沒有人問鏡中的另一個他做出那個動作時,他究竟看見了什麼。

彷彿照片里的空位才是正確的,零隻是另一件尚未決定由誰保管的證物。

負責記錄的教師在表格最上方填寫事件分類。

「影像輸出設備異常。」

鋼筆停了一下。

下面還有很大一片空白。

「那鏡子里的女生呢?」

零問。

教師沒有回答。

學生會長忽然抬起頭,問道,

「她轉過來了嗎?」

房間里安靜下來。

高槻只說過鏡面中出現了一個穿舊制服的人。他沒有提過少女背對鏡子,也沒有提過她最後的動作。

零看向學生會長。

對方的神情沒有任何變化。

「你見過她?」

「沒有。」

學生會長把檔案袋封好。

「但有人見過。」

「什麼時候?」

「在你來到這裡以前。」

「後來呢?」

走廊外傳來開幕舞台第一次試音的低鳴。玻璃杯中的水輕輕震動,水面出現一圈又一圈細小的波紋。

學生會長低頭,在空白記錄上畫了一道斜線。

「後來,記錄里沒有這件事。」

零離開理事會館時,正午的陽光已經越過鐘樓。

學院祭比早晨更加熱鬧。

通往禮拜堂的石階被來賓擠滿,紙制的櫻花從拱門一直懸掛到庭院。樂器組換了一首更輕快的曲子,低年級學生舉著寫有節目時間的木牌,在人群中來回穿行。

「今日十五時,學院祭紀念公演。」

那是學院祭規模最大的活動。

禮拜劇、合唱與學院祭開幕儀式被合併在同一場演出里。屆時所有來賓都會進入大禮拜堂,理事會、資助方和舊家族成員則坐在二層席位。演出結束以後,學生製作的燈會同時點亮,鐘樓也將敲響學院祭的慶典鍾。

每個人都在等待它。

庭院中央已經有人開始談論昨夜的歌聲。

「聽說是舊風琴的風箱沒有關好。」

「風箱會叫人的名字嗎?」

「也可能有人躲在後面嚇她。」

「舊禮拜堂的門不是封著嗎?」

幾個女生壓低聲音笑起來。其中一個忽然模仿起昨晚中斷的聖歌,才唱出兩個音,便被經過的修女制止。

「學院祭期間不要拿沒有根據的傳言開玩笑。」

女生們低頭道歉。

修女走遠以後,她們沒有繼續唱,卻也沒有立刻散開。有人回頭望向禮拜堂側面那扇封閉的小門。

門上新掛了一圈白色紙花。

褪色的封鎖繩被完全遮在後面。

「霧島。」

健從人群里擠出來。

那隻灰色兔子被他塞進圍裙口袋,只露出兩隻不對稱的耳朵。

「事情處理完了?」

「嗯。」

「真是奇怪,照片到底怎麼回事啊?」

「印表機壞了。」

零說。

這句話和記錄表上的內容完全一致。

健沒有再多問,只是拉著零回到記錄組的攤位。

「再替我們拍一張。」

負責記錄的女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零。她手中的數碼相機貼著學院資產編號,存儲卡槽上還留著剛剛重新封好的管理標籤。

「之前不是集體已經拍過了嗎?」

「那張不算數。」

健站到零旁邊,把灰兔子的兩隻耳朵從圍裙口袋裡扯出來。

快門響過以後,女生把相機後屏轉向他們。

兩個人都站在陽光下。

「這次你在。」健說。

零沒有回答。

相機的黑色屏幕熄滅,映出庭院的一角,也映出一截從他們身後經過的舊式裙擺。

零回過頭。

身後只有提著點心盒的來賓和奔跑的學生。

「怎麼了?」

「沒什麼。」

舞台方向又響起一次試音。

這一次,低鳴持續得更久。紙花在沒有風的樹枝上微微顫動,噴泉水面也出現了細密的波紋。

水底沉著幾片深綠色的葉子。

其中一片翻過來時,露出的不是葉脈,而是與七號板完全相同的顏料筆觸。

零向噴泉走近一步。

鐘聲忽然響了。

水面驟然碎開。那片綠色的東西隨波紋捲入陰影,再也看不見了。

高槻在舊校舍前找到零。

他已經取下學院祭巡場用的白色識別花,外套口袋裡露出檔案袋的一角。

「倉庫後門的痕迹還在。」

他說。

兩人穿過沒有開放的迴廊。

慶典的聲音被厚重石牆一層層擋在外面。走到倉庫附近時,風琴只剩下幾個模糊的低音,像有人在很深的水裡敲擊管道。

倉庫門仍然沒有鎖。

牆角那道綠色拖痕比昨天更寬。濕潤的顏色滲進石磚縫隙,一直延伸到後門下方。

門上的鎖扣落滿灰塵。

灰塵表面沒有指紋,也沒有鑰匙插入後留下的擦痕。

高槻戴上手套,從鑰匙串里取出那枚黑色鑰匙。

「進去以後,如果聽見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回答。」

「昨晚那個聲音?」

「不一定是聲音。」

「什麼意思?」

「有時候你會以為自己只是想起了一句話,」

高槻把鑰匙插進鎖孔。

「那也不要回答。」

鑰匙轉動時,鎖芯內部傳來乾澀的摩擦聲。

門沒有立即打開,像是另一側有什麼東西貼在門板上,隨著高槻用力,才一點點向後退去。

一股潮濕的冷氣從縫隙里湧出來。

門後是狹窄的維護迴廊。

牆面沒有窗,幾盞相隔很遠的老式壁燈發出昏黃光芒。電線沿著拱頂裸露地鋪設,外層蒙著灰,卻沒有斷電。

綠色拖痕越過門檻,繼續向深處延伸。

零剛踏進去,身後的學院祭便安靜了。

不是聲音逐漸變遠。

而是在越過門檻的一瞬間,所有樂聲、笑聲與鐘聲同時消失。倉庫仍然開著,門外也能看見被陽光照亮的地面,但那裡像一幅沒有聲音的畫。

高槻回頭確認門沒有關上。

「跟緊我。」

兩人沿拖痕向前。

最先出現的是失蹤的舊七號板。

它倒在迴廊轉角,正中央的裂口仍然存在,邊緣留著多年使用造成的磨損。高槻蹲下檢查背面的編號,又碰了碰上面的顏料。

顏料已經完全乾透。

綠色拖痕從木板下面經過,卻沒有在它的邊緣留下任何摩擦痕迹。

不是它。

零抬起頭。

迴廊更深處又亮起一盞燈。

並非電路逐漸接通。那盞燈原本就在那裡,只是直到他們確認舊木板以後,才像終於被允許存在一般顯露出來。

燈下靠著另一塊裝飾板。

藤蔓從木板底部向上攀爬,深淺不同的綠色葉片覆蓋了庭院牆面。中央那片葉子擁有稍顯銳利的輪廓,以及後來補上的柔和陰影。

和舞台上的七號板一模一樣。

高槻沒有靠近。

「今天有人把舞台布景搬下來過嗎?」

「沒有。」

「確定?」

「合影時它還在展示區。之後會直接送回禮拜堂。」

高槻拿出通訊器。

信號指示燈是亮的,裡面卻只有持續不斷的白雜訊。

雜訊深處,似乎有人在練習學院祭公演的報幕詞。

每一句都比正常語速慢一些。

每一句說完以後,都會有另一個更輕的聲音從後面重複。

高槻關閉通訊器。

牆壁里仍然傳來模糊的報幕。

確認布景的人是真晝。

她來到倉庫時,距離紀念公演只剩下四十分鐘。

舞台用的通訊耳機掛在她頸側,手裡夾著節目流程、人員名單和還沒有確認完畢的照明表。她顯然是從排練現場直接趕來的,額前的頭髮被汗水黏住少許,呼吸卻已經恢複平穩。

流程表的第一頁印著紀念公演的主要人員。

領唱與開幕禱告之後,是白峰雪乃的名字。

御影真晝的名字在最後一欄。

執行統籌。

「需要確認的是哪一塊?」

高槻指向門後。

真晝沒有立即進去。

她先檢查門鎖和地面的拖痕,又讓隨行學生去禮拜堂確認七號板是否仍在舞台上。等待回復時,她翻過流程表,把剛才來不及確認的三個時間依次補上。

四年前,她第一次出現在櫻淵的學院祭名冊上時,名字也在最後。

那時她剛剛轉入學院,連禱告使用的古語都有明顯的外部口音。語言課本的空白處寫滿注音,神學史年表被拆成小紙片,夾在每一本隨身攜帶的書里。熄燈以後,舊宿舍迴廊偶爾還能聽見她背誦禱文,讀錯便從第一句重新開始。

第二年,她的語言成績超過了雪乃。

第三年,神學、教會史和聖典釋義的最高分也先後換成了她的名字。

只有禮儀課的名單從來沒有改變。

某次考核中,真晝把每一個步驟都完成得分毫不差。行禮的角度、停頓的時間、手指交疊的位置,都和教本上的圖示完全一致。

輪到雪乃時,她只是在祭壇前跪下。

原本還在翻動記錄表的教師停了筆。迴廊外說話的學生也不知不覺安靜下來。午後的光落在雪乃低垂的銀白色長發上,整間禮拜堂像隨著她一同進入了祈禱。

考核結束,真晝的總評仍然是第二。

負責禮儀的修女把記錄還給她,只說了一句:

「御影同學,你完成得很正確。」

評價表後來被對摺了四次。摺痕穿過端正的「正確」二字,卻沒有弄破紙面。

四年後的今天,雪乃站在舞台正面。

真晝仍然負責保證所有人能按時站到那裡,不出差錯。

耳機中傳來回復:

「七號板仍在原位。固定螺栓沒有拆卸痕迹。」

真晝在對應項目後畫了勾,隨後看向零。

「這裡面的呢?」

「和七號板一樣。」

「一樣是什麼意思?」

「你看過以後就知道了。」

真晝的眉頭輕輕皺了一下,合上流程表。

高槻擋在門前。

「進去以後,不管聽見什麼,都不要回答。」

「為什麼?」

「安全規定。」

「哪一份安全規定?」

高槻沒有回答。

真晝看了一眼時間。

「公演開始前,我必須確認所有主舞台布景。無論裡面是未經登記的替換、材料流失,還是其他問題,現在都必須處理。」

「可以由我確認。」

「你不是布景負責人。」

真晝的語氣沒有敵意,只是在陳述職責。

她摘下耳機,關閉接收開關,將它交給門外的學生。

「這樣就不會有人通過通訊叫我了。」

她越過門檻。

高槻和零交換了下眼神,最終沒有阻止。

迴廊里的第二塊七號板仍然靠在燈下。

真晝在距離木板兩步的位置停下。

她先看編號,再看木材紋理、固定孔和底部殘留的底漆。

「沒有編號。」

高槻問:

「可能是其他學生照著原板重新製作的嗎?」

「不是。」

真晝抬起手,卻沒有觸碰木板。

「我們最後用的深綠色顏料不夠。零在原有顏料里混入了少量舞台黑,比例沒有記錄。」

她的手指沿著中央葉片的輪廓移動。

「這裡是零畫的。」

稍稍向另一側偏移。

「這裡是我補的。」

零也看見了問題。

舞台上的葉片,銳利輪廓位於左側,真晝補上的陰影位於右側。

眼前這塊板卻完全相反。

顏色、深淺、筆刷留下的細小分叉都沒有改變,唯獨左右被調換了。木材本身的紋理也按照相同方向顛倒,連本該凹下去的結疤都出現在另一側。

它不是照著設計圖重新製作的。

也不是任何人能夠完成的臨摹。

高槻看著真晝。

「你認為這是怎麼回事?」

真晝很久沒有回答。

遠處牆壁里,那段模糊的報幕又從第一句開始。一個聲音讀完,另一個聲音便跟在後面重複,像尚未學會說話的孩子在模仿大人。

「我不知道。」

她終於說。

顏料從木板背面緩慢滲出。

一滴落在石磚上。

然後是第二滴。

深綠色沿磚縫流向真晝鞋尖。

「別動!」

高槻高聲道。。

「我沒有踩到。」

真晝向後退了一步。

木板背後傳來紙張被翻動的聲音。

只有一張。

很薄,邊緣浸了水。

高槻把真晝擋在身後,自己從側面照向木板後方。

牆壁與木板之間只隔著不到十厘米。那裡沒有人,也放不下任何裝置。

一張濕透的白紙卻從縫隙里緩慢滑落。

紙面朝下,落進綠色的水痕。

真晝的視線停在上面。

「有頭緒嗎?」

零問。

「沒有。」

紙張背面沒有文字,只有一小縷細長的黑色頭髮,被水貼在纖維之間。

遠處忽然傳來鐘聲。

距離紀念公演還有三十分鐘。

迴廊中的壁燈全部暗了一瞬。

再亮起來時,地上的白紙已經不見了。

只有那根頭髮還留在石磚上。

真晝低頭確認時間,把流程表翻到最後一頁。

「封鎖這裡。讓舞台組重新檢查現實中的七號板,所有固定件檢查兩遍。側幕增加兩個人,公演結束以前,不準任何學生單獨靠近倉庫。」

她的聲音恢複了平時的穩定。

只是,流程表邊緣被她指腹壓出了一道彎折。

學院最終沒有取消紀念公演。

維護迴廊被重新封鎖,複製板留在原地。高槻要求關閉禮拜堂側面的全部區域,得到的答覆卻只是暫停展示區開放,並以「支架檢查」為理由拉起圍欄。

三方來賓已經進入二層席位。

沒有人提前離場。

相反,基金會的隨行人員增加了兩名;霧島家的研究員調整了座位,把視線最好的位置留給那個始終沒有與零說話的男人;理事會成員則讓工作人員撤去二層欄杆前遮擋視線的花籃。

他們甚至比學生更期待公演開始。

彷彿這場學院祭從來不是為了慶祝。舞台、聖歌、燈火與聚集在禮拜堂里的數百個人,只是一套龐大而華麗的實驗裝置。而學生,是被擺放在其中的材料。

距離開演還有十分鐘,禮拜堂關閉大門。

觀眾的交談聲被攏在穹頂下方,形成一片溫暖而持續的嗡鳴。燭台已經全部點亮,金色火光映在彩繪玻璃上。舞台兩側堆滿學生製作的紙花,修復後的七號板位於庭院布景中央,看不出任何異常。

一道深紅色帷幕把禮拜堂分成兩個世界。

帷幕以前,雪乃穿著領唱禮服。銀白色長發被束在腦後,衣領與袖口沒有一道多餘的褶皺。她正在替一名低年級學生整理鬆開的領結。那名學生緊張得幾乎哭出來,雪乃低聲帶她重新念了一遍開場禱詞,女生的呼吸漸漸平復。

帷幕以後,真晝仍穿著便於行動的黑色制服。

她從燈光台走到側幕,又從側幕返回總控位置。舞台機械、演員入口、備用照明和緊急疏散通道被她逐一確認。有人找不到道具,有人忘記更換通訊頻道,還有一名報幕員臨時弄丟了寫有來賓姓名的卡片。

每個人都在叫她。

真晝一次也沒有抬高聲音。

丟失的卡片夾在第二份流程表裡;道具被放錯了入口;通訊故障來自沒有完全插入的接頭。她把所有事情放回正確的位置,隨後在流程表上畫下一道又一道短促的勾。

紙面已經被翻得發軟。

「御影學姐。」

剛才弄丟卡片的報幕員追上她。

「你不去前面看嗎?開幕禱告馬上開始了。」

「我在這裡也聽得見。」

真晝把補好的卡片還給她。

「第三位來賓的姓氏重音在後面。不要再讀錯。」

「是。」

女生抱著卡片跑向台前。

雪乃恰好從另一側走來。

兩個人在帷幕中央相遇。

雪乃領口下方的銀色飾帶鬆了一點。很小的偏差,正面的觀眾未必能夠看見。

真晝叫住她。

「別動。」

她把流程表夾在手臂下,重新解開飾帶。手指繞過雪乃頸側,將兩端拉到相同長度,再系成符合禮儀規定的結。

雪乃安靜地站著。

後台所有人都在奔跑,只有她們周圍短暫地空出一小塊地方。

「謝謝。」

雪乃說。

真晝把結向上推了半厘米。

「領唱中途不要碰它。第二段結束以後向左退,不要擋住後排的燭台。」

「我記得。」

「記得也要再確認。」

雪乃看了她一會兒。

台前傳來就位鈴。

真晝鬆開手。

「去吧。」

雪乃走向帷幕以前,回頭看了一眼。

真晝已經低下頭,檢查下一項照明時間。

帷幕縫隙里落下一道很窄的光。

雪乃越過那道光,走向所有人的視線;真晝留在光照不到的地方,抬手示意舞台人員準備。

零站在側門附近,看見雪乃經過。

她的目光在他與高槻之間停了一下,又落到被臨時封閉的迴廊。

「發生什麼事了嗎?」

「支架檢查。」

零說出了今天第二個與正式記錄相同的答案。

雪乃沒有追問。

報幕員正在催促領唱就位。她向零輕輕點頭,轉身走向舞台入口。

白色裙擺經過燭光時,地面上的影子慢了半步。

零注意到了。

再眨眼時,影子已經重新回到她腳下。

「霧島。」

高槻站在封閉的小門旁。

他也看著雪乃離開的方向,臉色比維護迴廊里更加難看。

「待在我能看見的地方。」

「為什麼?」

「因為它已經不只是在門後了。」

五分鐘。

禮拜堂正面的燈開始熄滅。

觀眾席依次沉入黑暗,只剩下舞台帷幕前的一圈金色輪廓。交談聲漸漸平息,最後連衣料摩擦也聽不見。

黑暗使所有鏡面顯露出來。

禮拜堂兩側的裝飾玻璃、樂器表面的金屬、二層來賓手中的杯沿,以及舞台布景旁那面等身裝飾鏡,都浮出微弱的冷光。

現實中的帷幕仍然關閉。

鏡子里的帷幕卻已經打開了。

鏡中舞台空無一人。

七號板從中央裂成兩半,裂縫後方不是支架和石牆,而是一條亮著昏黃燈光的狹窄迴廊。

零想叫高槻。

舞台通訊里先響起了聲音。

真晝已經回到總控位置。她重新戴上耳機,一手按住被翻軟的流程表,另一隻手依次確認燈光、音響和演員入口。

「照明一組。」

「就緒。」

「合唱組。」

「就緒。」

「主幕。」

耳機里沒有回答。

真晝看向負責幕布的學生。對方站在機械桿旁,困惑地搖了搖頭,表示自己的接收器沒有聲音。

她切換到備用頻道。

「主幕,報告狀態。」

短暫的白雜訊後,負責主幕的女生終於作出回應。

「收到。御影同學,聽得見嗎?」

聲音、語氣和她平時沒有區別。

真晝看了一眼即將歸零的倒計時,按下通話鍵。

「聽得見。」

她說。

「主幕準備。」

回答結束的一刻,白雜訊消失了。

耳機里那個女生輕輕笑了一聲。

笑聲越來越小,也越來越年幼。最後只剩下一個孩子,像是站在某間空曠房間的盡頭,對她說:

「這一次,我會做得更好。」

真晝的手指僵在通話鍵上。

耳機本應隔絕聲音,零卻隔著幾步也聽得一清二楚。

高槻猛地轉身,向她衝過去。

倒計時歸零。

現實中的帷幕緩緩打開。

鏡子里的所有人,同時轉過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