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 22 · 鏡本無心 1

第十二章 受邀者

學院祭第一天,最早抵達櫻淵學園的客人沒有經過正門。

清晨六點四十分,三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轎車沿山路駛入學院,從禮拜堂後方的側門穿過圍牆。

學生們仍在晨禱。

鐘聲覆蓋了引擎熄滅的聲音。車門依次打開,身穿深色正裝的人沿石階進入理事會館,沒有在結露的庭院里停留。

中央那輛車下來的是一名頭髮灰白的男人。

他的西裝剪裁普通,胸前沒有軍銜,只在領口別著「東部復興基金會」的銀色徽章。

基金會是櫻淵學園近年來最大的資助方之一。

它修繕宿舍,捐贈醫療設備,也為許多無法適應普通學校生活的學生提供獎學金。只不過,學院的公開資料里,從未提到基金會的大部分資金來自戰後國防重建委員會。

最後一輛車停穩後,幾名年長男女緩慢下車。

他們的衣著更加傳統,胸針與袖扣上刻著不同家紋。那些姓氏大多已退出公眾視野,卻依然通過研究機構、基金會與教會財產掌握著不容忽視的影響力。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沒有佩戴家紋。

負責迎接的修女卻向他行了最鄭重的禮。

「霧島先生。」

男人輕輕頷首。

他的眼睛是很深的灰色。

理事會館位於學院地勢最高處。

會客室面朝中央禮拜堂。透過落地窗,可以看見學生們陸續結束晨禱,抱著彩帶、紙花和道具奔向各自負責的區域。

窗內沒有任何節日裝飾。

長桌上只擺著三份文件。

第一份來自學生指導室。

第二份來自設施管理處。

第三份沒有部門名稱,封面只印著櫻花、十字架與鏡面組成的校徽。

學院理事長久我山宗正坐在主位。他已年近七十,身穿黑色教士服,右手邊放著一串顏色暗沉的十字架手鏈。

軍方代表坐在左側。

霧島家與數名關聯舊家族成員坐在右側。

沒有人寒暄。

「昨日下午十七時四十三分,禮拜堂發生第一次集體聽覺異常。」

理事長翻開第一份報告。

「四十七名學生在場。能夠確認聽見異常聲音的有九人,其中一名學生聲稱,門後的聲音呼喚了她的名字。」

軍方代表問:

「其餘人呢?」

「只聽見歌聲,或者認為那是迴音。」

「昨夜的第二次呢?」

理事長翻到下一頁。

「二十一時十二分,舊禮拜堂側門後再次出現聲音。現場只有高槻修司與一名學生。」

他說到這裡,目光越過桌面,落在右側。

「霧島零。」

會客室里安靜了一瞬。

霧島家的代表沒有觸碰面前的文件。

「具體表現?」

「門後的聲音模仿了他。」

「只是聲音?」

「目前只能確認聲音。」

軍方代表打開公文夾。

「模仿一個正在現場的活人。過去發生過嗎?」

「二十八年前有過一次。」

「結果?」

「三名學生失蹤。兩人被找回。」

「第三名呢?」

「再也沒有回來。」

窗外忽然響起歡呼。

一條尚未掛穩的橫幅被風卷到樹枝上。幾名學生圍在下面出主意,最後讓身材最輕的人踩著同伴肩膀爬上去。

有人喊左邊。

有人喊右邊。

橫幅被成功取下時,庭院里響起一陣掌聲。

軍方代表看了一會兒,重新轉向桌面。

「還有木板。」

設施管理處的報告被推到長桌中央。

照片里是一塊從中間裂開的裝飾板。綠色藤蔓被水暈開,在木紋上留下數道人影般的污跡。

「原始七號板尚未找到。」理事長說道,「倉庫記錄顯示它沒有被運出,廢棄物處理處也沒有接收。」

「但在三個地方出現了它的顏料。」

「上鎖的倉庫、舊校舍迴廊,以及昨夜的舊禮拜堂側門。」

一名舊家族成員翻開成分報告。

「採集樣本離開地面以後會正常乾燥。一旦重新接觸木材或者石磚,又會恢複濕潤。」

軍方代表皺了皺眉。

「空間殘留?」

「我們不能確認。」霧島家的代表說道,「也可能是狀態復現。鏡界沒有真正把物質帶到這裡,只是讓部分現實重複了被記錄的瞬間。」

理事長微微抬眼。

「你們仍然堅持使用『記錄』這個詞。」

「因為這是一種現象,不是神跡。」

「把不知道的東西改成術語,並不等於已經理解。」

霧島家的代表合上報告。

「至少比向它祈禱安全。」

軍方代表沒有介入二人的爭論。

「學院祭是否應該中止?」

「不需要。」

理事長回答得很快。

「昨晚的異常沒有造成實際傷亡。」

「等造成傷亡以後再停止,基金會的資金就只能用來支付賠償了。」

「資助方沒有權力決定學院儀式是否舉行。」

「我們資助的並不只是麵包、彩帶和宿舍暖氣。」

軍方代表看向窗外。

「整個世界只有這裡發生這種異常,所以我們才同意資助扶持櫻淵。沒有國家提供的保密、物資和事故處理,你們連圍牆都保不住。」

「同樣,沒有學院的儀式與管理,你們得到的只會是一處無法接近的污染區。」

「所以我們才要求加強控制。」

軍方代表打開另一份文件。

「暫停集體活動,封閉舊禮拜堂,把已經出現反應的學生轉移到地下觀察區。所有後續實驗由三方共同批准。」

理事長沒有接過文件。

「離開學院的日常秩序以後,他們不會表現出你們想要的東西。」

「我們可以重新創造出條件。」

「二十多年了,你們連一個聲稱的超人類都沒有製造出來。」

軍方代表臉色冷了下來。

「那是因為你們拒絕交出核心儀式。」

「儀式不是武器的扳機。」

「任何能夠影響人的東西,最終都會成為武器。」

霧島家的代表終於開口:

「這就是我們反對軍方接管的原因。」

軍方代表看向他。

「霧島家沒有資格談反對。你們也把自己家族的孩子送進學院,而且不是為了讓他接受教育。」

「至少,我們需要的是他的觀察,不是他的服從。」

「有區別嗎?」

「有。」

霧島家的代表抬起眼睛。

「你們想把力量帶出櫻淵。我們想帶走能夠解釋人類的知識。」

「然後重新啟動那個失敗的AGI計畫?」

「它沒有失敗。它只停在最後一步。」

「第三次戰爭開始以前,你們也是這樣說的。」

兩人之間的空氣沉了下來。

「霧島先生。」

他說。

「你們至今仍然相信,只要機器學會理解人的感情,現實世界就能夠被修復。」

「至少值得嘗試。直覺,頓悟,感性……AGI離真正超越人類只差臨門一腳,它將會成為人類的救世主,萬能的許願機。」

「一艘已經沉入海底的船,也值得研究怎樣重新浮起嗎?」

「只要船上還有人。」

理事長看向窗外。

庭院里的學生正在重新掛起橫幅。陽光穿過紙花,在他們臉上留下晃動的色彩。

「所以我們之間最大的分歧,從來不是鏡界是否危險。」

他說。

「而是你們仍然把這裡當作可以帶走某種東西的礦井。」

軍方代表問:

「理事會又把它當作什麼?」

「另一片尚未被舊人類毀掉的土地。」

房間里沒有人立刻說話。

軍方代表緩慢合上文件。

「日本不會為你們放棄現實世界的計畫提供資金。」

「你們提供資金,是因為世界上沒有第二個櫻淵。」

「也因為我們不能允許它完全掌握在一群準備逃離現實的人手中。」

霧島家的代表冷冷說道:

「那裡是否能夠容納人類,尚無任何證據。你們只是把會模仿願望的東西稱作烏托邦。」

理事長露出一個近乎悲憫的笑容。

「而你們試圖測量『靈魂『的參數。」

禮拜堂的鐘聲再次響起。

距離學院祭開幕只剩一小時。

理事長將第三份文件收回。

「學院祭按照原計畫舉行。科學派可以繼續布置觀測設備,軍方觀察員也可以進入公開區域。但任何人不得擅自帶走學生,也不得中斷閉幕儀式。」

軍方代表問:

「如果連接繼續擴大呢?」

「學院會處理。」

「如果學院處理不了?」

理事長望著窗外那些忙碌的學生。

「那麼至少可以證明,我們等待的並不是一扇已經死去的門。」

上午八點整,學院祭開幕。

鐘樓連續敲響十二次。

最後一聲尚未完全散去,中央庭院四周的彩帶便同時被放開。紙制花瓣從高處落下,被風卷到四面八方——噴泉、攤位和學生們抬起的手。

歡呼聲幾乎蓋住了鐘聲。

零站在布景組攤位旁。

一片淺黃色紙花落在他的頭髮上。

「別動。」。

健伸手替零取了下來,把紙花拿到眼前看了看,

「做得還挺像。」

「你要留著?」

「怎麼可能。」

他把紙花重新放在零肩頭,就轉身去搶烘焙組剛送來的第一盤點心了。

零拿下紙花。

四周比昨天更加熱鬧。

學院祭雖然不向普通公眾開放,受到邀請的畢業生、教會成員、資助者和少量學生家屬仍然使校園裡多出許多陌生面孔。

白色識別花屬於畢業生。

藍色屬於教會成員。

金色則屬於理事、資助方和特別來賓。

那些佩戴金色花飾的人很少在攤位前停留。他們大多由學生會成員陪同,按照預定路線參觀禮拜堂、教學樓和學生作品展。

他們看學生的時間,往往比看作品更久。

「霧島。」

健含著點心叫他。

「你真的不吃?」

「你已經替我吃了。」

「我是在確認有沒有毒。」

健把剩下半塊放進口中。

「安全。」

負責點心攤位的女生認出了零。

「霧島同學,奶油有一部分是你打的吧?」

「只有一盆。」

「那也是幫忙了。」

她拿起一塊奶油蛋糕,塞到零手裡。

「第一盤是工作人員的,不能拒絕。」

蛋糕上的糖制櫻花很薄,在陽光下近乎透明。

零咬了一口。

「怎麼樣?」

健問。

「太甜了。」

「這才叫點心。」

「你不是在確認有沒有毒嗎?」

「毒也可以是甜的。」

健說完,指向中央禮拜堂。

「開幕禮要開始了。」

禮拜堂前搭起了臨時舞台。

學生與來賓逐漸坐滿石階前的座位。沒有位置的人便站在樹下和迴廊邊緣,手裡還端著來不及吃完的點心。

布景組站在舞台右側。

他們連續準備多日的庭院背景已經完成安裝。七號裝飾板位於中央,與其他木板嚴密拼合。藤蔓從邊緣向上生長,最後匯入那片由兩種筆觸共同完成的葉子。

看不出任何問題。

執行委員會還在進行最後確認。

真晝從帷幕後短暫出現,將時間表交給燈光組。她沒有佩戴任何節日裝飾,胸前仍然只有那枚銀色委員會徽章。

所有人都在望著舞台。

她卻抬頭檢查高處的紙花,發現其中一串稍微偏離了位置。

負責裝飾的學生順著她指向的方向看了很久,似乎認為那點差異根本無法發現。

最後還是搬來梯子,把紙花向左移動了一小段。

真晝重新確認。

她沒有看布景組,也沒有看零。

很快便退回帷幕後方。

開幕禮開始。

學生會長首先致辭。

那是一名面容溫和的高年級男生,制服沒有一處褶皺。他很少低頭看稿件,聲音穩定得像已經練習過無數次。

他的視線經過布景組時,在零身上停留了一瞬。

很短。

隨後自然地移開。

致辭結束,合唱組登台。

雪乃站在最前方。

今天的她比昨夜更接近人們想像中的聖女。銀白色長發被晨光染出淺金色邊緣,正式禮服的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銀十字。

琴聲響起。

第一句聖歌由她領唱,隨後被身後的合唱接住。

昨夜中斷的旋律重新回蕩在禮拜堂前。

沒有停電,沒有來自舊側門的回應,也沒有誰的名字混進歌聲。

陽光、花瓣與歌聲共同落下。

四周安靜得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聲音。

零看著舞台。

雪乃沒有唱錯任何一個音。

合唱結束時,掌聲持續了很久。

其他學生興奮地互相祝賀。有人握住雪乃的手,也有人圍過來詢問稍後的活動安排。

雪乃耐心回答每一個人。

她始終站在人群中央。

零卻覺得,她所在的地方與周圍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

雪乃抬起頭。

兩人的視線越過人群短暫相遇。

一名學生會成員從旁邊遞來新的文件。雪乃低頭接過,很快再次被圍在中央。

開幕禮繼續進行。

典禮結束後,學院祭真正熱鬧起來。

樂器組在噴泉旁演奏並不熟練的曲子。園藝組把溫室改造成臨時茶室。幾個膽子較大的學生把舊校舍傳聞改編成體驗活動,入口處掛著「絕對安全」的牌子,反而使排隊的人更多。

食堂開放了平時不會供應的甜點。

宿舍管理委員會甚至允許學生在太陽落山以前摘掉外套,只穿襯衫參加活動。

所有平日規定得十分清楚的事情,在今天都可以稍稍偏離原來的位置。

健很快融入人群。

從中央庭院走到溫室,幾乎每隔一段路便有人叫他的名字。有人把試吃點心塞給他,有人請他幫忙搬椅子,還有人強行拉他參加投環遊戲。

他每一次都會回頭叫零。

「我們過去看看。」

「我們幫一下忙。」

「我們等會兒再回布景組。」

「我們」出現了很多次。多到後來,零不再每一次都注意。

投環遊戲中,健連續六次沒有套中任何東西。他堅持認為圓環的大小被人動了手腳。

零接過最後一個,隨手扔出去。

圓環落在最遠處的一隻灰色兔子布偶上。

周圍安靜了一瞬。

負責攤位的女生不太情願地把布偶遞給零。

兔子的眼睛一大一小,兩隻耳朵也不對稱。

健看著它,沒頭沒腦地說道,

「很適合你,它。」

「哪裡適合?」

「都很奇怪。」

零有些不高興,把兔子扔給他。

健連忙接住,

「你不要?」

「是你付的錢。」

「可是你套中的。」

「那就送給你。」

健抱著兔子,沉默片刻。

「霧島。」

「嗯?」

「如果以後給喜歡的女生送東西,絕對不能用這種語氣。」

零沒有回答。

健夾著兔子,又被下一處攤位的人叫走。

零落後了幾步。

周圍沒有人排斥他。

笑聲、音樂和叫賣混在一起,每一道聲音似乎都能夠找到回應,每一個被叫出的名字也總有人回頭。

只是沒有人叫他的名字時,他依舊不知道應該站在哪裡。

上午十一點,零在教學樓門前看見了來賓名冊。

東部復興基金會。

戰後教會聯合會。

聖職教育委員會。

以及一列以個人名義到訪的舊家族成員。

零的視線停在其中一行。

「霧島家代表。」

沒有名字。

只有家族。

「你就是霧島零?」

陌生聲音從旁邊傳來。

零轉過頭。

一名頭髮灰白的男人站在石階下。他胸前佩戴金色識別花,領口別著東部復興基金會的徽章。

男人沒有穿軍裝。

站姿卻比學院里的任何教師都更加筆直。

「是。」

零回答。

「您認識我?」

「聽過名字。」

男人走上石階。

他的視線沒有真正落在零的眼睛上,而是始終停在鼻樑附近。角度十分自然,如果不是零對目光格外敏感,幾乎無法發現。

「這裡和東京相比怎麼樣?」

「不太一樣。」

「喜歡這裡?」

零想了想。

「還不知道。」

男人看向庭院。

「外面的人想進來,這裡的學生卻總想出去。人似乎永遠只會嚮往自己沒有見過的地方。」

「您是學院畢業生?」

「不是。」

「那為什麼資助這裡?」

男人笑了一下。

「因為全世界只有這座山裡,會發生無法在別處重現的事情。」

零看著他,對方依然避開他的眼睛。

「什麼事情?」

「如果我知道,今天就不必來了。」

遠處有人叫男人的名字。

他轉身以前,看了一眼名冊上的「霧島家代表」。

「你的父親今天也來了。」

零的手指輕輕收緊。

「他沒有告訴你?」

「沒有。」

雖然只是細微的變化,零的聲音中出現了動搖。

「看來他仍然不擅長解釋。」

男人從經過的學生手中拿了一份學院祭指南。

「不過,你很快會發現,這裡每個人都希望從你身上得到不同的東西。」

他說完,沿石階向理事會館走去。

兩名始終等在遠處的隨行人員跟了上去。

零仍然站在名冊前。

有人從身後碰了碰他的肩膀。

「你跑到這裡做什麼?」

健抱著那隻灰色兔子。

「大家要拍照了。」

「大家?」

「布景組。學院祭結束以後要放進紀念冊。」

零回頭看了一眼名冊。

「我也要去?」

健像是聽見了無法理解的問題。

「你不是布景組的嗎?」

他抓住零的手腕,把他拉下石階。

合影地點選在禮拜堂側面的布景展示區。

修復後的庭院背景被臨時移到室外,供來賓參觀。七號裝飾板位於正中央,旁邊還擺著一面禮拜劇使用的等身裝飾鏡。

鏡框由深色木料製成,頂端刻著櫻花與十字架。

負責拍攝的是學院祭記錄組的女生。

她手裡拿著一台數碼無反相機。機身已經有些舊,握柄邊緣也留下了長期使用造成的磨損,但零認得上面的商標。

那是外面的產品。

東京的電器商店裡仍然能夠看見同系列機型,只是如今已經很少有人專門購買相機,大多數人也幾乎不會再把照片列印出來。

記錄組的桌上卻放著一台小型照片印表機。

旁邊整齊疊放著數盒尚未拆封的專用相紙和色帶。

「拍完以後還要列印出來?」

零問,

「為什麼不保存電子版?」

「電子版也會保存。但是學院規定,每一屆學院祭都必須製作紙質紀念冊。」

女生想了想,又補充道:

「聽說是很久以前留下來的傳統。修女說,重要的回憶不能只留在隨時可能損壞的機器里。」

零看向那些相紙。

在外面的世界,人們反而更相信數字備份。

紙張會燃燒,會受潮,也會隨著時間褪色。至少從保存的角度來看,很難說它比電子文件更加可靠。

不過,這只是一條學院傳統。櫻淵有許多同樣無法解釋的傳統。

記錄組的女生已經舉起相機。

「布景組準備合影了。請大家站近一點。」

學生們在七號板前排成兩列。

零原本站在最右側。

健抱著那隻灰色兔子擠到他旁邊,又把他向中間推了一些。

「再靠近一點。」

攝影的女生看著後屏。

「最邊上的人會被裁掉。」

零向人群靠近半步。肩膀與旁邊的學生碰在一起,沒有人避開。

「可以了。」

女生半按快門完成對焦。

相機鏡頭深處反射出一個很小的光點。

「三、二——」

健突然把灰色兔子舉到零臉旁。

快門在眾人的笑聲中響起。

「佐藤!」

「誰讓你把那個東西拿出來的?」

「這是布景組今天贏得的榮譽。」

「明明是霧島同學套中的。」

攝影的女生低頭查看照片。

數碼相機後屏亮起。

所有人都在畫面里。

健舉著那隻眼睛一大一小的兔子,零站在他旁邊,臉上還殘留著來不及收起的無奈。前排有人恰好閉上了一隻眼睛,卻不影響整張照片。

庭院布景也完整地留在眾人身後,裝飾鏡中只映出人群邊緣和一小片天空——一切正常。

「感覺差不多OK。」

攝影的女生說道。

前排立刻有人抗議:

「再多拍幾次吧。」

「每組只有一張相紙。」

「電子版可以多存幾張,不礙事啊。」

女生把相機遞給他們確認,她顯然只是怕麻煩。

「至少所有人都拍進去了,就這樣吧」

健湊到後屏前。

「霧島的表情好奇怪。」

「是你突然把兔子舉過來。」

零站在旁邊,也看見了屏幕上的自己。

「就這張吧。」

負責組長終於決定。

攝影的女生取出相機里的存儲卡,插進照片印表機側面的卡槽。

印表機屏幕很快顯示出剛才拍攝的縮略圖。

她選擇照片和列印數量,按下確認。

機器內部響起短暫的運轉聲。

一張表面潔白的專用相紙從紙盒中被送入機身,隨後又從背面伸出一部分。

健下意識伸手。

攝影的女生立刻拍開他的手。

「不能碰。」

「不是已經出來了嗎?」

「還沒有列印完。它要來回走幾次。」

相紙重新縮回機器。

第一層顏色被熱轉印到紙面上。

相紙再次伸出時,原本潔白的表面已經出現了一層偏黃的輪廓。人物、木板與鏡框都只有模糊的明暗,像被清晨的舊日陽光覆蓋。

隨後,相紙第二次進入機身。

洋紅色疊加上去。

人物的膚色和紙花逐漸出現,但整張照片仍然帶著不自然的紅色。

第三次進出以後,青色補全了陰影與天空。

照片終於呈現出接近數碼原圖的完整色彩。

最後一次,印表機在表面覆蓋透明保護層。機器發出一聲提示,完成的照片落到紙盒上方。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它不是顯影,沒有任何影像從空白中自然生長出來,每一處顏色都來自相機存儲卡里的數字文件,由印表機按照固定順序轉移到紙面。

因此,當攝影的女生拿起照片時,最開始沒有想到相機或印表機故障以外的解釋。

「等等。」

她低聲說道。

健湊過去。

「怎麼了?」

女生沒有回答。

她先看了看手裡的照片,又轉頭看向相機後屏。

零也走近了一些。

紙質照片中,布景組成員依舊站成兩排。

健抱著灰色兔子。

前排那名學生仍然閉著一隻眼睛。

所有人的動作都與數碼原圖完全相同。

只有零不見了。

第二排原本屬於他的位置空著。

並不是模糊,也不是被誰遮擋。相鄰兩名學生之間留著一段狹窄的空隙,後方的藤蔓圖案完整地顯露出來。

彷彿拍攝時,從來沒有人站在那裡。

「列印漏掉了?」

健問,

攝影的女生皺起眉。

「不可能。」

她重新打開相機里的原始照片。

後屏上,零仍然站在健旁邊。

女生又查看印表機的預覽畫面。

縮略圖中的零也沒有消失。

數字文件是正常的。

被送進印表機的文件也是正常的。

只有已經列印出來的實體照片發生了變化。

「會不會是色帶的問題?」

旁邊有人問。

「色帶故障只會造成偏色、缺色或者條紋。」

女生的聲音逐漸變輕。

「它不可能把一個人刪掉,再把後面的背景補完整。」

零從她手中接過照片。

紙張還殘留著列印時的溫度。

他看見了那面裝飾鏡。

在數碼原圖裡,鏡中只有人群邊緣與天空。

實體照片里,卻多了一個人。

黑色頭髮。

淺灰色眼睛。

是零。

照片里,隊伍中的零消失,鏡中本不存在的零卻出現。

他沒有看向相機。

鏡中的少年站在比現實更深的位置,彷彿鏡框後方不是一層反光玻璃,而是一條向黑暗延伸的迴廊。

他抬起一隻手,食指豎在唇前。那不可能是零拍照時做過的動作。

照片里的七號板也發生了變化。

現實中的木板完好無損,數碼原圖中的木板同樣完整。

可在實體照片的鏡面里,七號板已經從中央裂開。深綠色顏料沿著裂縫向下流淌,在鏡中地面留下一道濕潤的痕迹。

「把原文件再打開一次。」

零說道。

攝影的女生沒有反應過來。

「什麼?」

「相機里的照片。」

她重新調出原圖,將畫面放大。

零仍然站在人群中。

鏡子里也沒有第二個他。

女生在相機和實體照片之間來回看了幾次,臉色逐漸發白。

「這是同一個文件。」

她說。

「印表機只接收過這一張。」

周圍的學生不再說話。

人群中,恐懼的氛圍在悄然蔓延。

學院祭的音樂仍然從中央庭院傳來。有人在遠處為遊戲獲勝而歡呼,食堂方向也響起了新一輪點心出爐的鈴聲。

唯獨這片展示區安靜下來。

「把照片給我!」

高槻老師從人群外走來。

他今天負責學院祭巡場,胸前別著一朵稍顯歪斜的白色識別花。

攝影的女生立刻說道:

「高槻老師,相機里的照片是正常的,但是列印以後——」

「我看見了。」

高槻接過照片。

他先確認人群中空缺的位置,又看向鏡中的零。

手指停在照片邊緣。

「存儲卡一直在你手裡?」

「是。」

「列印前有人動過相機或者印表機嗎?」

「沒有。」

「原始文件複製過嗎?」

「還沒有。」

高槻把存儲卡從印表機里取出來,重新裝回相機。

「先關閉印表機。今天不要再使用這台設備。」

攝影的女生問:

「可是其他組還要拍紀念照。」

「換一台。」

「這不是普通的列印故障。」

「我知道。」

高槻說得很平靜。

「所以先不要讓其他人碰。」

他收起實體照片,又看向周圍的學生。

「原始文件保留,不要刪除,也不要再列印。剛才看見的事情暫時不要傳播。學院祭期間出現這種傳聞,只會引起不必要的混亂。」

沒有人反駁。

午間活動開始的鐘聲恰好響起。

圍在周圍的學生陸續被各自的工作叫走。

健走出幾步,又回頭。

「霧島?」

「你先去。」

「那你呢?」

「高槻老師還有事要問。」

健看了看兩人。

「我們在點心攤等你。」

他說完,抱著灰色兔子追上其他人。

高槻一直等到附近沒有學生,才重新取出實體照片。

透明保護膜下,影像已經固定。

它不會繼續顯影,也不該繼續變化。

可是鏡中七號板的裂縫,比剛列印完成時更寬了。

綠色顏料已經流到鏡框底部,形成一道通往照片邊緣的痕迹。

「老師。」

零問。

「昨晚門後的東西,和這個有關嗎?」

「我不知道。」

仍然是那個回答。

零看向相機。

「原來的照片里什麼也沒有。」

「我看見了。」

「那為什麼列印以後會改變?」

高槻用拇指按住照片邊緣,沒有觸碰正面的影像。

「也許它需要的不是照片。」

「什麼意思?」

「數碼文件本質只是一串二進位數字,如果不經過編譯轉換,它沒有任何現實中的意義。」

高槻看著手裡的實體照片。

「但是這張紙不一樣。它被列印出來以後,就成了某個時刻留在現實里的東西。」

零想起學院堅持製作的紙質紀念冊。

「學校每年都要求保留實體照片。」

高槻抬起頭。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停頓卻已經足以說明,他同樣意識到了這個問題。

「為什麼?」

零問。

「我……也不知道。」

高槻把照片翻到背面。

相紙背面印著生產編號、材料批次和資助方標誌。

銀色的小字屬於東部復興基金會。

高槻看了很久。

「但我會去問。」

風吹過展示區。

裝飾鏡上的彩帶輕輕晃動。

零向鏡面看去。

高槻抬手擋住了他的視線。

「別看。」

動作很快,零的視野里只剩下高槻橫在前方的手臂。

只可惜,已經太晚了。

零在視線被遮住以前,看見了不該看到的東西。

鏡中的布景組成員已經全部離開。

現實中,周圍也確實只剩下他與高槻。

唯獨七號板前,還站著一個不屬於這裡的人。

那是一名穿著舊式學院制服的少女。

她背對鏡面,長發垂至腰間,雙手交疊在身前,像是在等待一場早已結束的開幕禮。

她面前沒有舞台。

只有一塊從內部緩慢裂開的木板。

隨後,少女轉過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