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 22 · 鏡本無心 1
第十章 燈火
第二天早晨,零洗了三次袖口。
深藍色的顏料已經滲進纖維。水流衝過以後,只在白色布料上化開一圈更淡的痕迹,像一塊沒有散盡的淤青。
零用手指搓了搓。
沒有用。
他關掉水龍頭,將袖口折進去一些。
只要不仔細看,應該不會有人發現。
走出宿舍時,學院已經醒了。
距離學院祭開幕只剩下兩天。平日肅靜的迴廊里堆滿了尚未掛起的彩帶和紙花,幾名低年級學生踩著梯子,把金色的星星貼到拱頂下方。
其中一顆沒有粘牢。
零經過時,它正好從上面落下來,輕輕掉在他的肩頭。
梯子上的女生嚇了一跳。
「對不起!」
零撿起紙星星,遞還給她。
「沒關係。」
女生接過去,重新塗上膠水。旁邊的人笑她笨手笨腳,她不服氣地反駁,兩人很快爭了起來。
爭執聲追著零穿過迴廊。
那可不是真正的爭吵,只是學院祭前隨處可見的熱鬧。
零走進教室時,健已經到了。
他正趴在桌上給幾張邀請卡補寫名字,字跡從第一張開始便逐漸潦草。寫到最後一張時,他盯著自己的成果看了很久,似乎終於不得不承認那已經無法辨認。
「霧島。」
他把卡片推過來。
「你覺得這個字還能看出來嗎?」
零看了一眼。
「不能。」
「再認真看看。」
「已經認真看過了。」
健嘆了口氣,把那張卡片揉成一團。
「為什麼你總能這麼乾脆地說出讓人難過的話?」
教室另一邊有人聽見,笑著說道:
「因為霧島同學很誠實吧。」
「誠實也應該照顧別人的心情。」
健又取出一張新的卡片,這一次寫得很慢。
零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窗邊堆放著昨天完成的裝飾物。修復後的七號板已經被提前送往禮堂,只留下幾根用剩的木條和沒有調完的顏料。
那裡原本還放著一塊損壞的舊木板。
現在已經不見了。
大概被清理掉了。
「對了。」
健沒有抬頭。
「七號板最後完成了嗎?」
零的手指在袖口上停了一下。
「完成了。」
「那就好。我還擔心你今天會帶著處分回來。」
「沒有處分。」
「我就說嘛。又不是你弄壞的,怎麼可能真的處分你。」
健說得理所當然。
筆尖在卡片上划過,發出細小的沙沙聲。
零低頭翻開今天的工作清單。
昨晚發生的事情並沒有留下任何正式記錄。
木板已經修好。
工作沒有延期。
也沒有人受到處分。
從結果來看,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看著清單上的字,許久沒有翻到下一頁。
——既然連你自己都不在乎。
走廊里忽然傳來一陣笑聲。
零抬起頭。
幾個女生抱著裝飾用的花環從門前經過。其中一人似乎搶走了同伴手裡的點心,跑在後面的人追不上,氣急敗壞地喊道:
「還給我!最討厭你了!」
前面的人笑得更加厲害。
腳步聲很快遠去。
零重新看向清單。
紙面上的文字有些模糊。他眨了一下眼睛,才發現自己一直按著同一個位置,指腹已經把尚未乾透的墨跡擦開了。
「霧島?」
健抬起頭。
「怎麼了?」
「沒什麼。」
零把手移開。
那一行原本寫著「禮堂西側布景確認」,如今只剩下一團淺灰色的污跡。
他取出筆,重新抄了一遍。
上午的課程結束以後,布景組全員前往禮堂進行最後的安裝。
修復後的七號板已經豎在舞台右側。
它與其他裝飾板拼接在一起,組成了一面爬滿藤蔓的庭院背景。從觀眾席望過去,幾乎看不出每一塊木板之間的接縫。
零站在台下,看見了中央那片最後完成的葉子。
左側的輪廓稍微銳利一些。
右側的陰影則更慢,也更淺。
兩種筆觸在葉脈處交匯。距離稍遠以後,已經無法分辨分別出自誰的手。
「這個地方做得很好啊。」
負責安裝的學生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設計圖上原本有這道陰影嗎?」
「沒有。」
「難怪。比旁邊幾塊自然多了。」
那名學生走上舞台,繼續固定支架。
零也收回視線。
舞台下方,幾名女生正在排練學院祭當天的接待禮儀。她們一遍遍練習鞠躬、引路和介紹會場,偶爾有人忘記台詞,其他人便一起笑起來。
禮拜劇的演員從側門進入。
合唱組抱著樂譜等在外面。
有人尋找不見的道具,有人因為節目時間被壓縮而向老師抱怨。負責燈光的學生不斷調整彩繪玻璃前的遮光板,讓深紅與暗金色的光在舞台上移動。
整個禮堂彷彿一架剛剛開始運轉的巨大機械。
每個人都是其中一枚零件。
零拿著清單,沿舞台邊緣逐一核對編號。
一號。
二號。
三號。
所有東西都在各自的位置。
走到後台時,他聽見負責材料管理的學生問:
「昨天壞掉的七號板放到哪裡了?」
「不是送去處理了嗎?」
「處理登記上沒有啊。」
「可能還沒來得及補吧。反正也不能用了。」
對方翻了幾頁記錄,沒有找到,最後在空白處暫時畫了一道橫線。
沒有人繼續追究。
學院祭前需要處理的事情太多,一塊已經廢棄的木板不值得浪費時間。
零也從他們旁邊經過。
他沒有停下。
午休前,零搬運木框時被邊緣的木刺劃破了手指。
傷口很淺。
他拔掉木刺,用紙巾簡單按了一會兒。健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一張創可貼,扔到他面前。
「貼上。」
「已經不流血了。」
「等下顏料碰進去會很痛。」
零接住創可貼。
「謝謝。」
「不用謝。下午記得幫我把剩下的邀請卡寫完。」
「原來不是免費的。」
「世界上當然沒有免費的幫助。」
健理直氣壯地說道。
零把創可貼貼在食指上。
圖案是一隻畫得很簡陋的白色兔子,和櫻淵學園古老肅穆的氛圍十分不相稱。
「只有這種?」
「醫務室的修女給我的。」
健看了一眼。
「挺適合你。」
零沒有問哪裡適合。
兩人從禮堂出來時,正好遇見學生會的人。
白峰雪乃走在最前面。
她懷裡抱著學院祭當天的座位安排,身後幾名學生會成員正在向她報告禮拜堂的準備進度。
零的腳步慢了一點。
雪乃也看見了他。
她的目光先落在零的臉上,隨後經過他折起的袖口,在那張白色兔子的創可貼上停留片刻。
「霧島同學。」
「白峰同學。」
兩人在迴廊中央相對停下。
過去十天里,他們曾經一起走過這裡很多次。雪乃會告訴他哪一條路離圖書館更近,哪一段迴廊入夜以後禁止通行,也會在他沒有記住時重新說一遍。
現在她只是抱著文件,站在幾步以外。
「布景組的準備還順利嗎?」
「嗯,已經快結束了。」
「那就好。」
雪乃輕輕點頭。
「越是臨近學院祭,越容易因為趕進度受傷。請大家注意安全。」
她說的是「大家」。
健在旁邊立刻舉起手。
「我們會注意的,白峰同學。」
「麻煩你了,佐藤同學。」
雪乃露出無可挑剔的微笑。
零看了看自己食指上的兔子。創可貼的一角沒有粘好,稍稍翹了起來。
以前的雪乃大概會讓他重新貼好。
也可能會問他傷口有沒有清理。
不過,那本來就不是她必須做的事。
身後的學生會成員小聲提醒:
「白峰同學,理事會的席位還需要確認。」
「我知道了。」
雪乃應了一聲,再次看向零。
「如果布景組還有需要協調的事項,按照流程提交給執行委員會即可。學生會這邊也會配合。」
「好。」
零回答。
雪乃似乎還想說什麼。
她的手指輕輕壓住最上方的文件,最後只是向兩人點了點頭。
「那麼,學院祭的準備就拜託你們了。」
她從零身旁走過。
學生會的其他人也跟了上去。文件翻動和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逐漸遠去,沒有誰回頭。
健望著他們的背影。
「白峰同學最近真的很忙啊。」
「嗯。」
零把創可貼翹起的邊緣按了回去。
「走吧。」
他先向教室方向走去。
健在後面應了一聲,很快追了上來。
下午,學院開始第一次全區域試燈。
布景組的工作已經接近完成。只剩下幾批工具需要送還倉庫,以及最後一份材料清單尚未核對。
幾個學生把裝飾用的小燈串纏到樹枝上。
有人在庭院中央搭起臨時攤位。
食堂提前烤制的麵包香味順著窗戶飄進走廊。合唱組仍在禮拜堂排練,歌聲時高時低,偶爾被鋼琴打斷,然後從上一段重新開始。
健抱著一箱紙燈,從教室門口探進頭。
「霧島,要不要一起去中央庭院?」
零正在清點剩餘的顏料。
「做什麼?」
「幫忙掛燈。聽說試燈成功以後,食堂會把今天多做的點心分掉。」
「倉庫清單還沒有交。」
「明天再交也沒關係吧?」
零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倉庫管理員會在半小時以後離開。
「你們先去吧。」
「那你快點過來。」
健沒有等他回答,便被外面的人催著離開了。
腳步聲和紙燈碰撞的聲音消失在樓梯口。
教室重新安靜下來。
零將剩餘的顏料依次放進箱子,又把剪刀、尺子和畫筆按照編號歸位。
這些工作並不困難。
也沒有人要求他必須獨自完成。
只是其他人都有更加想去的地方。
他搬起箱子,向倉庫走去。
舊校舍附近比中央庭院安靜得多。
學院祭的聲音被厚重的石牆擋在另一邊,只剩下模糊的歌聲與笑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倉庫門沒有鎖。
零把工具箱放回架子,又將清單壓在管理員的桌面上。
準備離開時,他看見牆角留著一片空位。
那裡原本放著損壞的七號板。
地面上有一道深綠色的痕迹,從牆角一直延伸到倉庫後門。像是木板被什麼人拖走時,尚未乾透的顏料擦過了地面。
零蹲下身,用指尖碰了一下。
濕的。
他抬頭看向後門。
門上掛著鎖。鎖扣布滿灰塵,沒有近期打開過的痕迹。
門外就是舊校舍一側禁止學生進入的迴廊。
零站了一會兒。
中央庭院忽然傳來一陣歡呼。
試燈開始了。
彩色的燈光越過倉庫高處的窗戶,在地面上留下幾個搖晃的光點。深綠色的拖痕也短暫亮了一下,隨後重新沉進陰影里。
大概只是清理時留下的水。
零收回手,沒有再看那扇門。
從倉庫返回宿舍的途中,他經過了中央庭院。
試燈已經結束,樹枝上的小燈仍然亮著。學生們聚在一起檢查效果,有人站在遠處指揮,有人為了哪一串燈更好看爭論不休。
健正被幾個人圍在中間。
他嘴裡叼著一塊點心,手上還舉著沒掛完的紙燈。看見零以後,他含糊不清地喊了一聲,似乎想讓零過去。
零抬了抬手,表示自己聽見了。
可是人群很快又遮住了健。
零沒有擠進去。
他沿庭院外側繼續向前,直到那些聲音被樹木隔開。
前方是雪乃經常照顧的花圃。
已經有幾天沒人澆水了。
土壤表面微微發白,幾片菊花的葉子也垂了下來。學生會最近很忙,雪乃大概沒有時間過來。
零在花圃旁停下。
水壺仍然放在石階下面。
他將水壺接滿,沿著花圃邊緣緩慢澆過去。水落在乾燥的泥土上,很快滲入其中,只留下顏色更深的痕迹。
中央庭院再次傳來歡呼。
第二輪試燈亮起。
比剛才更多的燈同時被點亮,光芒穿過樹枝和迴廊,將學院祭前夜照得近乎白晝。
零站在花圃背面,只能從溫室的玻璃上看見那些燈。
無數細小的光點映在玻璃里。
也映出他獨自拿著水壺的身影。
零低下頭。
折起的袖口不知什麼時候鬆開了。那塊沒有洗凈的藍色顏料重新露了出來。
——別人又為什麼要在乎你?
水壺已經空了。
零仍然保持著傾斜的姿勢。過了一會兒,他才把它重新放回石階下面。
壺嘴朝向花圃。
和雪乃過去擺放時一樣。
他在原地多站了一會兒。
沒有人從迴廊另一端走來。
遠處的燈火仍然明亮,歡呼聲也沒有停止。
零轉身離開。
花圃已經澆過水了。
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