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 22 · 鏡本無心 1

第九章 最討厭你了

黃昏禱告結束以後,御影真晝沒有前往執行委員會辦公室。她從禮拜堂出來,沿著迴廊走了一段,又在通往布景教室的岔路前停下。

懷錶顯示七點四十分。

七號裝飾板明天上午就要送往禮堂。按照原來的製作速度,霧島零一個人不可能在熄燈前完成。

——這並不是什麼難以判斷的事情。

真晝在原地站了片刻,又轉身去了委員會的材料室。她取出一盒顏料,又從柜子里挑了幾支畫筆,一併夾在檢查表下。

隨後,她走向布景教室。

門沒有關嚴。裡面只亮著一盞桌燈。零坐在臨時拼起的工作台前,正低頭給木板鋪設底色。

他沒有偷懶。

尺子、顏料和清水依次擺在手邊,已經完成的部分也十分整齊。畫筆沿著輔助線緩慢移動,始終沒有偏出去。

可他的動作與下午沒有任何區別。

不快,也不慢。

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了。玻璃映出桌燈、木板和他低垂的側臉,像是時間只停在這一小片光里,外面的鐘聲與熄燈都和他沒有關係。

真晝推開門。

「還需要多久?」

零抬頭看見她,似乎並不意外。他估算了一下剩餘的部分,回答大約五個小時。

「五個小時?」

真晝看向牆上的時鐘。

「現在已經七點四十五分了。」

「嗯。」

「所以呢?」

「今晚應該做不完。」

他說得很平靜。沒有焦急,也沒有為自己尋找理由,只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確定的結果。

真晝抱著檢查表站在桌邊,一時沒有說話。

她原本期待零至少會請求延長時間,或者指出這項處罰從一開始就不合理。可零隻是重新低下頭,繼續完成那一筆。

「如果做不完,我會向學生指導室提交處分申請。」

「好。」

真晝的手指收緊了,那張檢查表在她掌心發出輕微的響聲。

「你知道處分會留下記錄吧?」

「知道。」

真晝看著他。

留下處分記錄,意味著成為自己整個學院生涯的污點,甚至影響未來畢業後成為「引導者」的分配,是所有學生唯恐避之而不及的。

可是,對零而言,彷彿就和今天值日,得留下來要打掃教室沒有區別。在他的眼裡,被人推卸責任、獨自留下、接受處分,全都只是為了讓事情儘快結束而選擇的最簡單方法。彷彿只要不爭辯,不期待,也不在乎結果落在誰的身上,一切就都可以變得沒有區別。

「你總是這樣嗎?」

零抬起頭,但真晝沒有給他回答的機會。

「別人讓你重做,你就重做。明明不是你的責任,你也不為自己解釋。我說要處分你,你還是只會回答好。」

她的聲音起初還很平靜。可是那些從下午起便無處排泄的怒火,一旦出現了裂口,就再也無法收住。

「你以為這樣是在承擔責任嗎?不是!你只是覺得什麼都沒有區別。」

「被人冤枉和犯了錯誤沒有區別,認真完成和隨便應付沒有區別,受到處分和不受處分也沒有區別。就連別人怎麼看你,你也根本不在乎。」

零似乎想說什麼,真晝卻繼續說了下去。

「可它們怎麼可能一樣?」

她把檢查表按在桌上。燈光下,那雙淺褐色的眼睛亮得逼人。

「做得好和做得不好,不一樣。贏和輸,不一樣。努力過後得到什麼結果,也不可能毫無意義。」

「你明明可以做得更好,卻永遠停在勉強足夠的地方。明明受到不公平的對待,卻連一句反駁都不願意說。」

「你憑什麼把所有事情都擅自認定沒有區別?」

最後一句話落下以後,教室里只剩下時鐘走動的聲音。

零看著她。

那雙灰色眼睛裡沒有憤怒,也沒有被揭穿後的狼狽,只有一種真晝無法理解的安靜。似乎她剛才所堅持的一切,仍然沒有真正抵達他那裡。

那種安靜讓真晝更加惱火,也讓她生出一種連自己都說不清的難堪。

「你根本不在乎自己。」

她說道,

「所以才可以擺出這種什麼都能接受的樣子。」

零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

「我沒有——」

「既然連你自己都不在乎,別人又為什麼要在乎你?」

話說出口的瞬間,真晝停住了。

已經來不及收回。

她看著零,胸口仍在劇烈起伏。

憤怒、難堪,以及某種被他的態度逼到無處可退的情緒混在一起,讓她無法控制自己,緊接著說出了那句曾讓自己傷得最深的話。

「最討厭你了。」

教室忽然安靜下來。

遠處傳來修女巡查時的腳步聲。窗外的風吹過庭院,樹枝在玻璃上留下搖晃的影子。桌燈也輕輕閃了一下,零的臉短暫沉入陰影,又重新出現在光中。

他手裡的畫筆偏離了原來的線條。深藍色的顏料越過邊緣,在乾淨的底色上留下了一道突兀的痕迹。

零低頭看著它。

他沒有立刻修補,也沒有像往常一樣繼續下一筆。只是保持著握筆的姿勢,指節緩慢收緊,直到過多的顏料沿著筆尖滴落下來。

啪嗒。

木板上又多了一個深色的圓點。

「抱歉。」

零說道。

聲音很輕。

他放下畫筆,拿起抹布,似乎想把那道痕迹擦掉。布角卻碰翻了水杯,清水沿著桌面流向設計圖。

真晝下意識伸手,將設計圖抽了出來。

零也伸出了手。

兩人的手同時停在半空。

「我會改好。」

零先收回了手。

他重新拿起畫筆,蘸取底色,試圖覆蓋剛才的痕迹。可是第一筆太淺,第二筆又太重。原本只需要稍加修補的地方,被他反覆塗抹以後,反而變得更加明顯。

真晝從未見過他這樣。

他依舊沒有露出難過的表情,動作也在努力保持平穩。可那支原本從不越過輔助線的畫筆,連續兩次落在了錯誤的位置。

「別畫了。」

真晝忽然說道。

「剩下的時間不夠,我會盡量快一點。」

零第一次違反了真晝的指示。

他說完以後,真的加快了動作。

畫筆從底色上倉促掠過,又在邊緣留下了一小塊不均勻的顏色。

真晝一把奪過他的畫筆,顫抖著,

「我說……別畫了。」

零抬頭看著她。

真晝握著那支畫筆,方才的怒意並沒有完全消失。可當她再次看見木板上那幾道混亂的筆痕時,原本準備好的話忽然全都堵在了喉嚨里。

她無法理解,對什麼事都不在意的零,為什麼會被這句「最討厭你了」傷到。真晝只知道,說這句話的自己,和當年對自己說這句話的人一樣差勁。

過了很久,零低聲說道:

「我以為,只要接受結果,就不會給別人添麻煩。」

零拿起尺子,重新測量那段其實已經確認過數次的邊線。他看了很久,像是忘記了剛才量出的數字。

真晝將畫筆放回桌面。

「處分……其實從頭至尾,我都沒打算給你。」

雖然她知道零在意的不是這個,但是此情此景下,她的自尊心不允許她再回到剛才的話題。所以作為妥協,她能談的,只有處分的事。

「損壞七號板的人還沒有找到。而把全部責任交給你,是我的錯誤。」

「木板——」

「木板必須完成,和你該不該受處分,是兩回事。」

真晝打開帶來的顏料盒,將幾支幹凈的畫筆擺在桌上。

她拉開旁邊的椅子,在木板另一側坐下。

「不要把所有事情混在一起。」

零看著桌上的畫筆。

「你從一開始就打算回來?」

真晝沒有回答。

她把設計圖放到兩人中間,重新調出被零弄亂的底色,覆蓋在那幾道失誤的筆痕上。

顏色一層層暈開。

那句「最討厭你了」留下的痕迹,逐漸被藏進新的底色之下。

「左邊歸你。」

真晝說道,

「右邊我來。」

「可是——」

「再說一句話,我就真的處分你。」

零沉默下來。

過了一會兒,他拿起另一支畫筆。

兩人隔著一塊木板開始工作。沒有人再提剛才的爭執。

真晝畫得很快。她的每一筆都乾淨而明確,彷彿在落筆以前,藤蔓與葉片便已經完整地存在於她的腦海中。

零仍然比她慢,但真晝沒有催促。

桌燈照亮木板中央,教室的其他地方都沉在黑暗裡。窗外偶爾有風吹過,樹影在玻璃上搖晃。兩支畫筆摩擦木板的聲音交替響起,填滿了方才令人窒息的寂靜。

畫到陰影部分時,真晝連續調了三種綠色。

她將兩個調色盤推到零面前。

「哪一個?」

「都可以。」

真晝抬起眼睛。

零的手指在畫筆上輕輕收緊,像是已經準備好接受她的責備。

可是真晝沒有發火。

「不可以。」

她輕聲說道,

「既然看得見區別,就選一個。」

零沉默了一會兒,重新看向調色盤。這一次,他看得很認真。

「第三個。」

「理由呢?」

「藍色更多。畫在下面的時候,陰影會更清楚。」

真晝沒有說好或不好。她只是拿起第三個調色盤,用零選出的顏色繼續描繪藤蔓。

過了一會兒,她將那盤顏料推到了兩人之間。

零也蘸了一點。

兩支畫筆使用著相同的顏色,從木板兩端逐漸靠近。

最後一片葉子位於藤蔓中央。

真晝先畫出左側的輪廓,零在另一邊補上陰影。兩種不同的筆觸在葉脈處交匯,沒有覆蓋彼此,也沒有留下明顯的斷痕。

零看了一會兒。

「右邊還少一道陰影。」

真晝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那是設計圖上沒有標出的細節。即使直接送往禮堂,也不會有人發現。

她卻重新拿起畫筆,補上了那一道顏色。

「現在呢?」

零點了點頭。

「很好。」

牆上的時鐘繼續走動。當最後一筆完成時,距離熄燈只剩下十幾分鐘。

真晝站起身,從不同角度檢查木板。最初那幾道凌亂的藍色已經完全看不出來,只在藤蔓深處留下了一片比原圖更沉的陰影。

「合格。」

她合上檢查表。

零放下畫筆。

「謝謝。」

真晝背對著他整理顏料,沒有回答。

離開教室以後,兩人沿著迴廊走向宿舍。

夜晚的學院十分安靜。壁燈之間隔著大片昏暗,兩人的影子一會兒被拉得很長,一會兒又消失在石牆下。

真晝走在前面。

零落後半步。

走過兩盞壁燈以後,真晝忽然停了下來。

零也隨之停步。

「剛才……」

她沒有回頭。

「嗯?」

真晝握著檢查表,紙張的邊緣抵在掌心。

她本想說,那句話不是自己的本意,她怎麼可能討厭零到那種程度。以及,自己並不是真的認為沒有人應該在乎他。可是那些話只要說出口,就彷彿連同那場失控的憤怒一起,某種她自己都沒有弄明白的東西會暴露出來。

「你別誤會了,我不是總是喜歡這樣刁難人。」

最後,她只說出了這句。

「我知道。」

「還有……」

真晝停頓了很久。

零在身後安靜地等著。

「今天我留下來的事,不許到處說。」

「好。」

又是這個單字。

真晝回過頭。

零站在昏暗的燈光下,神情已經恢複了平靜。只有袖口留下了一小塊深藍色的顏料,像是那道被覆蓋的筆痕仍舊殘留在別的地方。

她移開視線。

「我說,今天晚上我說的那句話,其實……」

遠處忽然傳來腳步聲。

她剩下的話就斷在了這裡。

中央迴廊的另一端,白峰雪乃抱著一疊文件走來。

看見零與真晝,她的腳步慢了一瞬。

「霧島同學。」

雪乃先看向零,隨後才注意到站在他身旁的真晝。

已經接近熄燈。

空無一人的迴廊。

兩個人正從布景教室的方向一同回來。零的袖口沾著藍色與綠色,真晝的手指上也殘留著完全相同的顏料。

雪乃的目光在那些顏色上停留片刻。

「你們剛剛結束工作嗎?」

「七號裝飾板出了問題。」

真晝回答,

「我留下來處理。」

雪乃輕輕點頭。

「原來御影同學也在布景組。」

「我不在。」

迴廊安靜了一瞬。

雪乃臉上的微笑沒有變化。

「這樣啊。」

她低頭整理懷裡的文件。最上方那張紙原本十分平整,卻在她指間多出了一道細小的摺痕。

「看來學院祭期間,大家都認識了新的同伴。」

她說得很輕,像一句再普通不過的感慨。

零沒有聽出其中有什麼異樣。

「御影同學只是負責檢查。」

「嗯,我知道。」

雪乃重新抬起頭,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真晝身上的顏料,她的笑容依舊溫柔而得體。

「能有人認真『檢查』霧島同學的工作,是好事啊。」

熄燈前的鐘聲從禮拜堂方向傳來。

雪乃抱緊文件,向兩人輕輕點頭。

「我還要把資料送去學生會辦公室。明天見,霧島同學。」

她從兩人身旁走過。

銀白色的長髮掠過迴廊里的燈光,很快消失在後方的黑暗中。

真晝回頭看了一眼。

雪乃的步伐仍舊從容。只有那張被她壓出摺痕的文件露在手臂外側,隨著腳步輕輕晃動。

「她剛才是不是生氣了?」

「為什麼?」

真晝沉默片刻。

「算了,」

她終於明白,自己今晚究竟在和什麼樣的人生氣。

「回宿舍吧。」

真晝轉身向前走去。

零跟在她身後。

兩個人的腳步聲重新響起,一前一後,穿過熄燈前最後一段昏暗的迴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