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 22 · 鏡本無心 1
第八章 無所謂的人
第二天下午,真晝果然再來了。
比昨天還早了十分鐘。
健看見走廊盡頭那道身影,立刻放下手裡的剪刀。
「真晝醬來了。」
「嗯。」
「你重做的板呢?」
「那裡。」
新做的裝飾板靠在牆邊。
顏色一致,線條完整,連右下角那一小片幾乎無法辨認的陰影,也按照設計圖重新繪製。
健看了一會兒。
「你昨天做到幾點?」
「宿舍關門之前。」
「真慘欸!」
零沒有回答,因為真晝已經走進了教室。
她拿起檢查表,徑直來到裝飾板前。測量尺寸,確認顏色,再將木板轉向窗口,檢查表面。
沒有問題。
「合格。」
她說道。
健明顯鬆了一口氣。
零隻是點頭。
「好。」
真晝看向他。
「只有這樣?」
「還需要做什麼嗎?」
「昨天不合格,今天通過了。你沒有任何感覺?」
零想了想。
「不用再重做,很好。」
他說得很平靜。彷彿通過檢查並不是努力後的結果,只是某件麻煩終於結束。
真晝皺了皺眉,轉向下一項。
布景組今天需要將完成的裝飾板運往禮堂。零和健負責清點,其他人按編號搬運。
事情原本進行得很順利——直到七號裝飾板被發現無法使用了。
木板倒在後門外,中間裂開一道細縫。尚未乾透的綠色顏料被地面的水漬暈開,原本整齊的藤蔓圖案變成了一片模糊的污跡。
負責搬運的女生臉色發白。
「不是我弄壞的。」
她立刻說道。
「我只是暫時把它放在門邊。後來老師叫我去倉庫幫忙,我離開的時候還是好好的。」
真晝沒有立刻回應。發生意外的時候——「不是我做的」,「不是我的責任」,這是常見的反應。
她蹲下身,檢查木板的斷口,又看了一眼牆邊原本擺放七號板的位置。
「離開以前,交給誰看管了?」
女生遲疑了一下。
視線慢慢落在零身上。
「霧島同學。」
教室里安靜下來。
零也想起了這件事。
十分鐘前,那名女生離開時,確實對他說過:
「可以暫時幫我看一下嗎?」
零當時正在登記已經完成的木板編號,只隨口應了一聲。
後來健發現清單上少寫了一項,叫他過去確認。前後不過幾分鐘,零也沒有想到會發生什麼。
「是我。」
他說。
真晝站起身。
「她把木板交給你了?」
「嗯。」
「那為什麼會出現在外面?」
「不知道。」
「你沒有看著?」
「中途離開了一會兒。」
真晝看著他。
「既然答應負責看管,為什麼擅自離開?」
「一般來說,不會有問題。」
零的語氣很平靜。
真晝翻開手中的進度表。七號裝飾板明天上午便需要運往禮堂,與其他部分進行拼接。現在損壞,意味著今晚必須重新製作。
「七號板由你重做。」
她說道,
「今天熄燈以前完成。」
健愣了一下。
「御影同學,這麼大一塊,一個人怎麼可能——」
「負責看管的人是他。」
真晝打斷了他,不容置辯道,
「因為他的疏忽,才會影響之後的進度。由他負責補救,有什麼問題嗎?」
「可是又不是霧島親手弄壞的。」
負責搬運的女生也小聲說道:
「而且,是我一開始把它放在門邊……」
在一開始就把責任推給別人,到讓別人真正背鍋的時候,又虛情假意地為背鍋的倒霉蛋求情,好不被他記恨。
真晝看都沒看那個女生一眼。這是常有的事,趨利避害,讓自己各種利益最大化,人心如此。
比起這個,真晝饒有趣味地看向零。
當三番兩次陷入這樣的不利時,看看這個傢伙還能不能繼續擺出那種裝模作樣的無所謂態度。
「損壞的原因可以之後調查。但是現在時間緊迫,在那之前,必須先有人承擔責任解決掉。霧島零已經答應看管,是直接責任人。」
這確實是事實。
健皺著眉,還想爭論。
零卻先開口了。
「我知道了,我會重做。」
真晝目光停在零臉上,咬了咬牙。
他答應得太快了。沒有詢問材料,沒有確認時間,甚至沒有為自己解釋一句。彷彿她要求他留下,和要求他把一張紙送到辦公室並沒有任何區別。
「你沒有別的話要說嗎?」
真晝本來已經做好和零大吵一架的心理準備,但是他卻什麼也不為自己辯解。
雖然這樣對於真晝的工作開展無疑好辦很多。但真晝反而因此感到焦躁。
「有什麼話要說?」
「木板並不是你弄壞的。」
「但是我沒有看好。」
「所以你就直接接受?不打算為自己辯護?那是你的權利。」
「嗯。」
「你甚至不知道是誰把它搬出去的。」
「知不知道沒有任何意義。」
零看向地上的木板。
「已經壞了。」
教室里的空氣忽然變得有些凝滯。
真晝握著進度表的手指微微收緊。她不是蠻不講理的人,也不是故意要刁難零。只要零服軟,稍微表現出一點焦急的樣子,真晝就打算停止無謂的壓力,教訓他和那個女生幾句,然後組織其他有空的人員和零一起把事情完成。
可是,為什麼這個看上去瘦弱而無力的少年總是若無其視地觸她的逆鱗?
「沒有意義?」
「找到是誰弄壞的,也不能讓它恢複原狀。」
「那是兩碼事。對於我來說,之後再查清弄壞的人當然沒問題。但對你來說,這是發生在你自己身上的事。如果你能說服我這不是你的責任,或者想辦法找出誰弄壞的,你就不用受罰了哦。」
真晝挑戰般地直視零無機質般的灰色瞳孔。
「結果沒有區別。」
零說道,
「總要重新做一塊,總得有人做。」
對零來說,這只是最簡單的判斷。
木板損壞,明天需要使用,自己沒有履行看管的責任。因此,至少就現在的情形而言,得由自己重做。
比起找到真正弄壞木板的人是誰,或者控訴他受到了不公平的對待,重做一遍還省事一些。
可是,真晝聽見的卻是另一種意思。
無論她怎樣判斷,無論處罰是否公平,對零而言都沒有區別。她的決定根本不值得被認真對待。
「你覺得我在隨便處罰你嗎?你覺得我在無理取鬧嗎?」
「沒有。」
「騙人!」
零沉默了。
「辯解以後,你會改變決定嗎?」
真晝遲疑了,雖然答案其實是肯定的,但她沒有立刻給出答覆。
「那就沒必要了。」
真晝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是在說,我問你這些都是浪費時間?」
「我沒有這樣說。」
「但你就是這個意思。」
零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生氣。
「我只是覺得,先把木板重新做完比較重要。」
「重要?」
真晝看著他。
「你連今晚能不能完成都沒有確認。」
零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可能做不完。」
「可能?」
「按照之前的速度,時間不夠。」
真晝怔了一下。
「那你為什麼還答應?」
「因為是你要求的。」
「做不到也答應?」
「我會盡量做。」
又是那種語氣。溫和,平靜,彷彿無論真晝說什麼,他都會照樣接受。至於能不能完成,最後會遭到怎樣的處罰,他也全都不在意。
真晝忽然覺得,自己的每一句話都落在了空處。
真晝再次直視零那空無一物的眼睛。
她一向為自己那雙手術刀般銳利的眼光自負,可她卻從零的眼睛裡看不到任何情緒。
他是真的不明白。
正因為如此,才更加令人惱火。
「如果今晚無法完成,我會按工作懈怠處理。」
她說道,
「向學生指導室申請處分。」
「好。」
「你——」
真晝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一時破了音。
「你知道處分意味著什麼嗎?」
「會留下記錄。」
「那你還說好?」
零想了想。
「因為做不完是事實。」
真晝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
「霧島零。」
「嗯?」
「不要擺出一副無論我做什麼,你都無所謂的樣子。」
零看著她。
他不知道自己應該露出怎樣的表情。委屈?不滿?還是害怕?
他確實沒有故意輕視真晝的決定。只是這種事情,從很久以前開始,就已經不值得花費太多情緒了。
被誤解,受到責備,接受別人決定好的結果。
只要不再期待公平,也就不會感到失望。
「我沒有無所謂。」
零說道,
「我會儘力完成的。」
依舊是那種毫無波瀾的回答。
真晝咬了咬牙,轉過身,對愕然的眾人說道,
「其他人按照原計畫去禮堂,霧島零留下。」
健沒有動,張了張嘴巴,
「我也留下吧,至少可以——」
「不需要,」
真晝打斷他,
「這是對霧島的處罰,不是布景組的集體工作。」
零將損壞的木板搬到一旁,又從牆邊取出新的材料。
黃昏禱告的鐘聲從禮拜堂方向傳來。
學生們陸續離開。
真晝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零已經低下頭,用尺子在新木板上畫出第一條輔助線。動作不快,也沒有因為時間緊迫而顯得慌亂,像是今晚能不能完成、處分會不會留下,對他而言真的沒有任何區別。
真晝再次握緊了手裡的進度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