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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十日談 (下)

第十天。

霧島零已經能夠自在地在櫻淵學園生活。

他知道什麼時候禮拜堂會響起鐘聲。

知道圖書館哪一排書架最安靜。

知道食堂每天什麼時候會提供剛出爐的麵包。

也知道,下午放學後,白峰雪乃通常會在哪裡。

學生會辦公室,圖書館,或者庭院里的花圃。他有自信能夠找到她。

最開始,他只是被她帶著熟悉校園。

後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兩個人每天放學後都會自然地走在一起。

沒有特別的約定。

也沒有誰主動提出。

彷彿這件事本來就應該如此。

「霧島同學。」

放學後,雪乃將整理好的資料遞給零。

「這是下周課程的安排,還有容易遺漏的校規,我標註了重點部分。」

零接過。

「謝謝。」

雪乃點頭。

「這是我應該做的。」

零看著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又來了。」

雪乃皺起了眉。

「這句話難道有什麼問題嗎?」

零低頭翻看資料。

「沒有。只是感覺,白峰同學,好像總喜歡把自己做的事情說成理所當然。」

雪乃沉默了。

「這樣……不好嗎?」

她有些猶豫地看向零。

總是認為遵從神的教誨而行事從不遲疑、堅信所為必是應為之事的雪乃,在和這位來自牆的外面的少年相處的日子裡,自孩提時期形成的信念遭受了衝擊。

神的教旨,彷彿對這位少年經歷過的痛苦,以及承受的悲傷無法適用。

在這個寬廣的世界裡是否有神也無法觸及之處呢?如果真是如此,那自己的姿態,是否在零眼中會是一種傲慢呢?

雪乃偶爾,會這麼想。

「不,怎麼會呢。」

零隻是溫和地搖了搖頭。

「我覺得這樣比較適合你……」

「而且,我也有點羨慕呢。」

少年的最後一句話是那麼的輕,沒有傳入雪乃的耳中。

最近幾天,雪乃已經察覺到了周圍人的目光。算不上惡意,應該只是好奇。

「白峰同學最近總是和那個轉校生在一起。」

「她不是最反對男女過密交往的嗎?」

「難道霧島同學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這些話雪乃都聽見了,只是沒有在意。她告訴自己,沒有必要在意。學生會副會長幫助新生。這是合理的,這是正確的,這是符合規定的。

不如說,那些因為新鮮感過去而漸漸不再關注零的學生們才是錯誤的。

固然,他總是那麼的存在感稀薄,他的話語總是那麼含蓄而看不見情感,他總是彷彿背負著無人理解的孤獨而憂傷。雖然總是那麼溫和,也從不主動趕人,散發的氣氛卻好像拒人於千里之外。

不過,正因如此,不更應該引導他嗎?

雪乃一面對學生們的行為感到不滿,另一面卻暗暗感到欣喜——果然只有自己,才能拯救他。

她拍了拍自己的臉。這可不是什麼應該為之欣喜的事情,雪乃告誡自己。

傍晚,兩人走過中央庭院。

櫻花樹的葉子已經開始泛黃。

季節正在悄然發生變化,一如兩人間的距離。

零忽然停下腳步。

「白峰同學。」

雪乃回頭。

「怎麼了?」

零看著她,猶豫了一會兒。

「以後,不用勉強自己每天陪我了。」

空氣安靜了下來。

雪乃沒有立刻理解。

「霧島同學,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

零移開視線。

「我已經熟悉學校了。」

「課程、宿舍、活動區域,我都知道了。」

「你已經完成了學生會的任務。白峰同學,你的工作非常出色,我由衷地感激你。」

雪乃愣住了。

「任務?」

「嗯。幫助轉校生適應環境。」

他說得很認真。

「這是你的職責。」

雪乃的手指微微收緊。

「所以?」

「所以……」

零笑了笑,那個笑容依舊溫和。

「以後不用再麻煩你了。」

「這些天給你帶來了不少麻煩,還請多多擔待。」

雪乃沒有說話。

她看著零,忽然發現眼前這個少年和十天前一樣。明明一直在接受自己的幫助,卻從未真正相信過他可以留在雪乃的身邊。

從一開始,他或許就在計算,雪乃對自己失去興趣的那天的時間。

「是因為……」

雪乃停了停。

「你覺得我只是出於同情心,才總是和你共同行動?」

零低下頭,夕陽落在他的臉上,那隻灰色的眼睛反射著無機質般的光芒。

「這是正常的。像白峰同學這樣的人,不應該和我這種人待在一起。你的精力,應該放在更有價值的事上,幫助更有價值的人上。這才是,你『應該要做的事』吧?」

雪乃皺眉。

「你為什麼認為自己……」

「因為我知道。」

零打斷她。

「我是什麼樣的人。」

他說:

「一個從外面的世界來的,沒有信仰,也沒有目標的人。」

「只是因為看起來很可憐,所以才會有人想幫助我。」

「但是……」

零停了停,

「終有一天你發現,我其實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值得幫助。」

「霧島同學。」

雪乃輕聲說道。

「你錯了。」

零抬頭。

「哪裡錯了?」

雪乃張開嘴,卻發現自己無法像往常一樣回答。

因為她如果說:

「這是我的職責。」

那就又回到了原點,零就將這樣離開。

「不是出於同情心,也不是出於職責。」

雪乃終於說道,聲音是那麼的輕,那麼缺乏底氣,那麼遲疑,簡直不像她自己。

零愣住了。

「什麼?」

「我說……」

雪乃握緊手中的資料。

「不、不只是職責。」

這也是她心中所想。

出於職責,但並不止於職責。這其中,一定,一定還有別的理由。

風吹過庭院,樹葉發出沙沙聲。

零看著雪乃,有些驚訝。他沒有想到那個永遠正確、永遠按照規則行動的少女,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既然如此,那是因為什麼呢?」

「那是……」

如果無法找出正確答案,就無法留出這個彷彿一陣風都能將其折斷的少年。

但是,總是博學多聞、對答如流的雪乃,卻發現,她答不上來。

「白峰同學,再次感謝你這些天的照顧。」

零再次露出了那脆弱而蒼白的笑容,轉頭消失在了春風之中。

第十天之夜,白峰雪乃體驗到人生第一次失眠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