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祭典的氣息

進入十月以後，櫻淵學園漸漸變得忙碌起來。

學院祭臨近，原本安靜得近乎肅穆的校園，也終於有了一些屬於青春校園的氣息。走廊里時常能夠看見抱著木板奔跑的學生，禮拜堂旁的空地堆放著還未拆封的裝飾材料，就連放學後的鐘聲響起之後，也很少有人立刻返回宿舍。

布景、舞台、接待、禮儀、節目安排……所有事務被劃分得井井有條，每一個班級都投入到學院祭的準備之中。

得益於學院祭執行委員長的未雨綢繆，幾乎所有人都早早在九月就按照自身所長，被分配好了工作。因此，學院祭的籌備雖緊鑼密鼓，但是富有秩序。

零是布景製作組，後勤工作中的一部分。被分配來的大概都是身體柔弱的女生，和一些不善體力活的男生。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洪亮的聲音。

「你也是布景組？」

零轉過頭。

說話的是個微胖的男生，領帶系得有些隨意，懷裡抱著一卷海報紙，臉上掛著毫無距離感的笑容。

「太好了，我還以為今年又得跟那群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人一起幹活。」

他十分自然地伸出手。

「佐藤健，請多關照。」

零遲疑了一瞬，也伸出了手。

「霧島零。」

零疑惑地想，我應該不認識他才對。那麼我不該也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的人」中的一員嗎？

健笑了笑。

「大家都知道你，畢竟是轉校生嘛。」

零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意。

健擺了擺手。

「走吧，老師讓我們先去倉庫搬東西。」

一路上，幾乎都是健在說話。他說學院祭，說宿舍，說櫻淵嚴格得有些過頭的校規。

零隻是偶爾回應幾句，健也沒有因此就感到掃興。

來到櫻淵以後，大多數人面對零時，總會不自覺地帶著幾分拘謹。有人因為他的轉校生身份而刻意照顧，也有人因為他的沉默而不知道該如何相處。

健卻完全沒有這種顧慮。他既不會追問零過去的事情，也不會因為零的話少而感到尷尬，大概天生個性就是這樣大大咧咧吧。

雖然有些吵鬧，但不至於討厭，零想。

倉庫位於舊校舍旁，推開門時，一股木材和油漆混雜的氣味迎面而來。裡面堆放著大量準備製作舞台和布景的材料，幾個學生已經開始按照編號清點。

負責老師簡單交代了幾句，便把工作交給了學生們。

健望著堆積如山的木板，忍不住嘆了口氣。

「今天估計要干到天黑了。」

零順著他的視線望去。

「很多嗎？」

「不是很多，是多得離譜。」

健蹲下身，把木板上的編號一個個核對起來。

「去年學院祭結束以後，倉庫好像沒人認真整理。今年執行委員換了人，據說要求特別嚴格，一個編號錯了都得重新登記。」

說到這裡，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動作忽然停了下來。

「尤其是那個傢伙。」

零抬起頭。

「誰？」

「御影真晝。學院祭執行委員長，成績優異，體育萬能，容貌秀麗。除了性格之外，應該是所有男生的理想型。」

這是零第一次聽見這個名字。

健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一個最好不要被當事人聽見的話題。

「聽說去年有人把舞台背景的尺寸量錯了三厘米，她直接讓所有人拆掉重做，一點商量的餘地都沒有。」

零點了點頭。

「聽起來是個很較真的人。」

「較真過頭了。」

健苦著臉。

「如果滿分是100分，她總是要求做到120分。一定要超出預期。」

說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過，長得是真的漂亮。」

零看向他。

「你喜歡她？」

健被說得一愣，隨即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也沒有到痴迷的程度吧，就是覺得很可愛。」

「學院里喜歡她的人不少，不過她對誰都一個樣。去年還有學長跟她告白，聽說她連停都沒停，就從人家旁邊走過去了。」

零沒有繼續追問。戀愛這種事情，對他而言始終有些遙遠。

對於一個終究會離開的人而言，與誰建立過於深厚的關係，都算不上是一件好事。

就在這時，倉庫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零下意識望向門口。

幾名學生會成員抱著厚厚一疊資料快步經過，而走在最前面的，正是白峰雪乃。

比起前幾日，她似乎更加忙碌了。

懷裡的文件幾乎擋住了她的視線，卻依舊一邊走，一邊與身旁的人確認禮堂和會場的安排。

經過倉庫時，她像是察覺到了什麼，腳步微微一頓。

兩人的目光隔著敞開的倉庫門相遇。

「啊，是霧島同學。」

雪乃輕輕喚了一聲。

零放下手裡的木板。

「霧島同學，最近……還好嗎？」

「嗯，沒有給我派太重的活。」

零點了點頭，心想，一開始是會有點尷尬的，後面逐漸疏遠後就還好了吧。

雖是早就習慣的事，不知為何，聽到雪乃關懷的聲音，心裡還是莫名地難受。

「已經沒有什麼問題了。」

零讓她放心。

雪乃安心地笑了笑。她剛想再說些什麼，身後便傳來了催促的聲音。

「白峰同學，禮堂那邊已經準備好了。」

「還有預算表需要你確認。」

雪乃回過頭，應了一聲。

「馬上過去。」

她重新望向零，像是還有許多話想說，最後卻只是遺憾地說道：

「學院祭期間會比較忙，如果遇到什麼事情的話，可以來學生會找我。」

「好。」

得到回復後，她還沒來得及再說話，就被學生會眾人帶走了。

零望著她漸漸遠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他們之間，也會恢複到理所應當的、正常的距離吧——偶爾相遇，簡單寒暄。然後，各自朝著不同的方向離開。

人與人之間本來就是這樣的，人生終究是一個人的旅程。與其再擅自期待，不如在自己陷得太深前及時拉開距離，至少不會傷得那麼深。這本是零早已領悟的道理。

不知為何，當真正變成這樣的時候，心裡卻並沒有想像中輕鬆。

「我說。」

旁邊忽然傳來健的聲音。

零回過神。

「嗯？」

健看了看已經走遠的雪乃，又看了看零，臉上的表情忽然變得有些意味深長。

「你和白峰同學，關係是不是挺好的？」

零微微一怔。

「為什麼這麼問？」

「整個學院都知道，現在白峰同學忙得連吃飯都得看時間，結果剛才還特地停下來跟你打招呼。」

健笑著撞了撞他的肩膀。

「老實說，你們是不是——」

「什麼也沒有。」

零輕輕搖了搖頭。

「白峰同學只是學生會副會長。我剛轉學的時候，她負責帶我熟悉學院，僅此而已。」

健看著他認真的神情，反而愣了一下。

「這樣啊……」

他小聲嘀咕了一句。

「我還以為你們關係不一般呢。」

零沒有回答，只是重新低下頭，將最後一塊木板搬到指定的位置。

「沒有的事。佐藤同學，你交際很廣，希望你能把實情告訴大家。我不希望白峰同學因我產生奇怪的謠言。」

陽光透過倉庫高處的窗戶落了下來，在木板上投下一片斜長的光影。

「要是有那樣的美少女關照我，我巴不得有些流言呢。霧島你還真是個人物啊。」

健看了看零，佩服地說道。

「哪裡。」

其實都是騙人的。根本不是出於那麼高尚的目的。只有零自己知道，他這麼做只是因為害怕傷害，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