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十日談（中）

第六日。

櫻淵學園的生活，與零過去所熟悉的學校截然不同。

每天清晨，學生會在鐘聲中起床，整理儀容，然後前往禮拜堂進行晨禱。

禮拜堂很大。大到即使容納整個年級的學生，也不會顯得擁擠。

陽光穿過彩繪玻璃，落在長椅上。

學生們低頭祈禱。零笨拙模仿的姿態顯得格外突兀。

他並不信仰什麼。至少，目前如此。

結束後，雪乃走在他身旁。

「你不習慣？」

「嗯。」

零沒有否認。

「感覺有點像另一個世界。」

雪乃看向他。

「這裡不好嗎？」

「不是。」

零搖頭。

「只是覺得奇怪，所有人都相信同一件事情。」

雪乃沉默。

「這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

零說道。

「只是我以前生活的地方，不太一樣。」

他說得很平靜。

但雪乃知道，那不是批判，只是陳述。東京的人們早已習慣不相信任何東西。

而這裡的人們，依然相信未來。

兩者之間，像隔著一道無法跨越的牆。

第七日

這天，學生會開始公布學院祭的準備安排。

櫻淵學園雖然嚴格，但並不是一座沒有青春的學校。

相反，一年一度的學院祭，是學生們最期待的活動。各個年級會舉辦茶會、音樂會、戲劇表演。甚至會有由學生親手製作的點心交流會。

聽說在過去還會對外開放，但是自從學院開始具備更崇高的使命後，就已經取消了。

「原來你們也會舉辦這種活動。」

零有些意外。

雪乃看向他。

「為什麼這麼說？」

「因為感覺這裡的學生……」

零想了想。

雪乃輕輕皺眉。

「我們也是普通學生，只是遵守更多規則。」

她停頓了一下。

「規則並不意味著失去快樂。」

這是零第一次聽見她主動為這座學院辯護，以一個普通一員的身份。

學院祭籌備期間，零被分配到了後勤工作。

原因很簡單，他的體力不夠。

「你太瘦了。」

負責老師評價道。

「你的身板我們都不忍心讓你搬運器材，平時要參加體育活動，加強鍛煉。」

零無奈道。

「我以前也沒這麼虛弱。」

雪乃站在旁邊，認真地點頭。

「確實，你應該增加運動量。」

零看向她。

「白峰同學。」

「嗯？」

「你是不是已經準備好監督我的計畫了？」

雪乃沉默，然後從筆記本里拿出一張紙。

「這是基礎訓練方案。」

「還是饒了我吧。」

這位完美聖女也有讓人無奈的地方。

第八日

櫻淵學園擁有自己的溫室，這裡種植著各種植物。

作為宗教教育的一部分，學生需要學習園藝。比起更像是雪乃自留地的花圃，顯然這裡更成規模，也更適合作為學生的園藝教育基地。

雪乃並沒有因為有花圃的花朵就忽視這裡的植物，她也經常來這裡，正所謂雨露均沾。

「為什麼喜歡這裡？」

零問。

雪乃正在修剪枝葉。

「因為植物可以看懂，不會隱瞞。」

零愣了一下。

「不會隱瞞？」

「嗯。」

雪乃輕輕撫摸葉片。

「它生長，或者枯萎。」

「喜歡陽光，還是不喜歡。」

「都會直接表現出來。」

她停頓了一下。

「不像人一樣。」

第九日

櫻淵學園每個月都會舉行一次小型禮拜儀式。不同於每日晨禱，這種儀式全程只有學生參與準備。高年級負責禮儀，低年級負責合唱。學生會負責整體安排。

這是未來神職人員必須學習的事務。

這天放學後，雪乃帶零前往禮拜堂。

「明天有月末禮拜。」

她說道。

「學生會需要提前確認流程。」

零看著巨大的禮拜堂。

「所以你每天都這麼忙？」

「嗯。」

雪乃點頭。

「學生會的工作，包括學習安排、禮儀監督、活動管理。」

「除此之外，還要負責協助修女完成部分儀式。」

「高中生也要做這些？」

雪乃看向他。

「畢竟這裡的學生不是普通高中生。學院培養的是未來能夠引導他人的人。」

禮拜堂內，學生們正在排練聖歌。

零坐在最後一排。

他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情。這些孩子唱歌的時候，和課堂上的樣子完全不同。

平時他們安靜、剋制，甚至有些拘謹。但是唱歌的時候。他們釋放了自己，眼睛裡有光。那不是出於服從或者完成任務的目的就會出現的神情，而是真正相信某件事情時才會擁有的表情。

「你們，明明每天都遵守這麼多規則，但是看起來卻沒有很痛苦。」

雪乃想了想。

「因為規則不是為了限制，而是為了讓人知道應該走向哪裡。」

零沉默了。

他想起東京。那裡的人擁有無限的自由，卻不知道未來在哪裡。

而這裡的人擁有無數規則，卻相信明天會更好。

兩者似乎剛好相反。

但是，相信虛無縹緲的東西可以指引向幸福，那樣的希望真的是真實的嗎？而非自欺欺人？

排練結束後，幾個女生圍到雪乃身邊。

「白峰同學，明天的領唱還是你嗎？」

「嗯。」

「果然，只有白峰同學可以勝任。」

她們笑著離開。

零看著雪乃。

「你很受歡迎。」

雪乃搖頭。

「不，大家只是信任我，僅此而已。」

天漸漸黑了，學生會辦公室里。

「今天又只有白峰同學留下來呢。」

「因為沒人願意做這些事。」

她說得很平靜。

「所以最後都是我。」

「你不覺得不公平嗎？」

「為什麼？」

「因為別人總是依賴你，有些明明是他們份內的事。」

「習慣了。」

零看著雪乃。

忽然覺得這句話很熟悉，原來他自己也說過。

雪乃習慣的是被別人依賴，而零習慣的是被別人忽略。

夜晚，禮拜堂的鐘聲響起。

雪乃和零離開學生會辦公室。走廊上，他們並肩而行。

「霧島同學。」

「嗯？」

「明天的月末禮拜，你會參加嗎？」

零猶豫了一下。

「我不是信徒。」

「我知道。」

雪乃回答。

「但是。」

她看向前方。

「偶爾聽聽也沒有關係吧。」

「為什麼？」

雪乃想了想。

「因為準備了這麼久，難得的機會……也想讓你聽聽呢。」

雪乃別過了臉，零沒辦法看到她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