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22 · 鏡本無心 1
第三章 十日談(上)
霧島零來到櫻淵學園後的第一周,幾乎每天放學後都會和白峰雪乃一起行動。
當然,按照雪乃本人的說法。這並不是特別的事情,只是學生會副會長應盡的職責。
「幫助新轉校生適應環境,避免因為不熟悉校規而產生問題。」
這是她向學生會報告時使用的理由。
沒有任何問題,她自己也深信不疑。
至少,一開始是這樣。
第一天。
雪乃按照承諾帶零參觀校園。
她介紹每一棟建築的用途。禮拜堂,圖書館,學生宿舍,體育館。甚至包括哪些道路晚上禁止通行這些細節也絲毫不差地說明清楚。
可惜自己沒法一次性記住這麼多信息。零遺憾地想,真是有點浪費白峰同學的好意了。
「這裡是舊校舍。」
「因為建築年代久遠,所以禁止學生進入。」
「如果聽到奇怪的聲音,不要因為好奇心擅自進入調查。」
不,我不是對那種事情感興趣的人。
零心想。
不過也沒必要特意告訴她。歸根結底,沒有人會關心其他人的事。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對任何人來說都不重要。
他只是看著她。
「你也相信那些傳聞?」
雪乃想了想,回答道,
「相信與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遵守規則。」
標準答案,但是很無趣。
零笑了笑。
「你回答問題的時候,好像提前準備過。」
雪乃微微皺眉。
「什麼意思?」
「感覺不像在聊天。」
雪乃陷入了沉默。
第二天。
圖書館。
雪乃幫零整理課程資料。她發現零的學習能力其實很好,只是過去似乎沒有認真投入。
「你的成績應該不止這樣。」
雪乃說道。
零漫無目的地翻著書。
「可能吧。」
「可能?」
雪乃看向他。
「如果你努力的話,應該可以達到優秀的水平。但是為什麼不去做呢?」
零沒有回答。
窗外的夕陽把光線灑在了桌面上。
過了一會兒。
他說:
「因為沒有必要。」
雪乃怔住。
「沒有必要?」
「嗯。」
零合上書。
「在外面的世界,努力是最廉價的東西。」
人作為單個個體的價值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貶值。
就算和她說居高不下的失業率與階級固化的敘事,她也無法理解吧。
這裡的學生們生活在信息繭房裡——這是零根據自己這幾天的見聞得出的結論。
不過,這何嘗又不是一種幸福呢?
「我,果然還是不是很理解。」
雪乃思考了一會,還是提出了疑惑。
「也沒什麼特殊的意義。反正不管變成什麼樣,都不會有人在意。」
空氣安靜下來。
雪乃再一次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她從小接受的教育告訴她:
人應該努力。
人應該成為更好的自己。
人應該為了神、為了他人、為了未來而前進。
既然如此,那麼零的話就是錯誤的。自己受到的教育本來毫無疑問應該是正確的,就像她一直堅信的那樣。
可是眼前這個少年,他那無機質般的眼神卻是那麼剔透,彷彿透露著一種無法言說的憂傷。那是在知曉一切後,不再抱有任何期待的眼神。也正因為知曉了一切,所以任何普通而不知事情全貌的勸解都無法撫慰他的憂傷。
如果,其實對的是那雙眼睛的主人,而不是自己一直以來受到的教育呢?
一瞬間,雪乃竟產生這樣的想法。她平生第一次感到動搖。
第三天。
禮拜堂。
雪乃負責檢查鋼琴室,而零則站在門口。
「你會彈鋼琴?」
「嗯。」
「很厲害?」
「熟能生巧而已。」
雪乃回答。
「沒有什麼值得稱讚的。」
零看著她。
「為什麼?」
雪乃停了一下。
「因為這是應該做到的事情。」
「你能給我演奏一首曲子嗎?」
她用行動代替回答。
坐下,開始彈奏。是巴赫的賦格。
優美的旋律回蕩在禮拜堂。夕陽透過彩繪玻璃灑在少女的身上,她像傳說中的聖女,完美、潔白、沒有缺陷。
但是零聽著音樂,卻覺得有些悲傷。
「很好聽。」
他說。
「謝謝。」
「但是……」
零看著她。
「你好像不喜歡。」
雪乃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驚訝。
「什麼?」
「鋼琴。」
「你彈得很好。可是你不喜歡。不是討厭,但也談不上喜歡。白峰同學,有什麼喜歡的東西嗎?」
雪乃沒有回答。零說中了,她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
喜歡鋼琴?
因為修女認為鋼琴適合她,讓她負責重大場合的演奏。
喜歡學習?
因為優秀的成績證明她有價值。
喜歡幫助別人?
因為這是她被賦予的使命。
「喜歡,是什麼必須要有的東西嗎?」
零煩惱地撓了撓頭。
「我也不知道,我大概也沒有感受過這種感覺吧。只是聽說,是個如果有,會讓人感到快樂的東西。」
第四天。
雨突如其來地開始下了,而且完全沒有停的跡象。
放學後,學生都離開了。
零站在教室門口——他忘記帶傘了。
雪乃看著他。
「你沒有帶傘?」
「因為山裡沒有信號。沒辦法看天氣預報。」
零苦笑道,他還沒適應這裡的生活。
「這種時候,早上看到天陰沉沉的就該帶上,以防萬一啊。」
雪乃皺眉,然後打開自己的傘。
「過來吧。」
零愣住。
「這樣不好吧?」
「什、什麼不好?」
雪乃總是平穩的聲音有一絲顫抖。
「男女共傘。」
雪乃沉默了。
她本應該拒絕。按照校規,按照她一直以來的標準,男女之間不應該有過於親密的行為。
可是,看著雨中的零。她突然發現,自己沒有辦法把他一個人留在那裡。那麼瘦削的身體,彷彿會在大雨中消失一般。
「只是為了避免同學淋雨感冒而已,這也是我應盡的責任。」
她解釋道。
「更何況,只要坦坦蕩蕩,心裡沒鬼,那就不算違反教規,那就可以無所畏懼。」
零笑了,快步鑽進了雪乃的傘里。
雖然雪乃的傘不大,但是零的肩膀也不寬,兩人稍微擠一些,剛好可以容納得下。
雪乃腳步停了一下。
「……」
肩膀和肩膀之間碰在了一起。她感覺耳根有點發紅。
「白峰同學。」
「嗯、嗯!」
雪乃一扭頭,就感受到零的吐息。讓她不由得失去了平素的餘裕。
「你真是個溫柔的人呢,謝謝你。」
雪乃低下了頭。
零看不到她的表情。
她輕聲說。
「我只是在做應該做的事情。」
這已經幾乎是她的口頭禪般的台詞了,但是她在這次說的時候,卻感到有些高興。這是前所未有的感覺。
大概是因為,自己終於開始接近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少年的內心了吧,雖然只有一點點而已。
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天晚上。她第一次想起的。不是學生會,不是校規,不是責任,而是雨中身邊那個單薄的少年。
第五天。
雪乃發現了一件事情。
霧島零其實很少笑。
不,這麼說並不嚴謹。準確來說,很少發自內心的笑。
他一直保持著溫和的表情。
但是那並不是快樂。
只是習慣,就像戴的面具一樣。
「霧島同學。」
「嗯?」
「你為什麼總是一個人?其他同學呢?」
零看著她。
「大家想問的問題都已經問完了吧,我本身也就是個無趣的人。我已經習慣了。」
「以前也是?」
「嗯。」
「沒有朋友?」
「我覺得我有吧,但……」
「但是?」
零沉默。
「但是不知道其他人怎麼想,因為大家最後都會離開。」
雪乃的心臟像被什麼輕輕刺了一下。她不知道為什麼。只是覺得,這個答案讓她很難受。
明明她見過很多需要幫助的人。可是沒有任何一個人,讓她產生這樣的感覺。
她果然還是想保護他。不是因為責任,不是因為規則,不是因為神賦予她的使命。
只是因為——
她不希望這個人繼續一個人獨行下去。
因為除了「白峰雪乃」之外,沒有其他人能做到這一點。
白峰雪乃第一次產生了一種無法解釋的滿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