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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十日談(上)

霧島零來到櫻淵學園後的第一周,幾乎每天放學後都會和白峰雪乃一起行動。

當然,按照雪乃本人的說法。這並不是特別的事情,只是學生會副會長應盡的職責。

「幫助新轉校生適應環境,避免因為不熟悉校規而產生問題。」

這是她向學生會報告時使用的理由。

沒有任何問題,她自己也深信不疑。

至少,一開始是這樣。

第一天。

雪乃按照承諾帶零參觀校園。

她介紹每一棟建築的用途。禮拜堂,圖書館,學生宿舍,體育館。甚至包括哪些道路晚上禁止通行這些細節也絲毫不差地說明清楚。

可惜自己沒法一次性記住這麼多信息。零遺憾地想,真是有點浪費白峰同學的好意了。

「這裡是舊校舍。」

「因為建築年代久遠,所以禁止學生進入。」

「如果聽到奇怪的聲音,不要因為好奇心擅自進入調查。」

不,我不是對那種事情感興趣的人。

零心想。

不過也沒必要特意告訴她。歸根結底,沒有人會關心其他人的事。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對任何人來說都不重要。

他只是看著她。

「你也相信那些傳聞?」

雪乃想了想,回答道,

「相信與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遵守規則。」

標準答案,但是很無趣。

零笑了笑。

「你回答問題的時候,好像提前準備過。」

雪乃微微皺眉。

「什麼意思?」

「感覺不像在聊天。」

雪乃陷入了沉默。

第二天。

圖書館。

雪乃幫零整理課程資料。她發現零的學習能力其實很好,只是過去似乎沒有認真投入。

「你的成績應該不止這樣。」

雪乃說道。

零漫無目的地翻著書。

「可能吧。」

「可能?」

雪乃看向他。

「如果你努力的話,應該可以達到優秀的水平。但是為什麼不去做呢?」

零沒有回答。

窗外的夕陽把光線灑在了桌面上。

過了一會兒。

他說:

「因為沒有必要。」

雪乃怔住。

「沒有必要?」

「嗯。」

零合上書。

「在外面的世界,努力是最廉價的東西。」

人作為單個個體的價值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貶值。

就算和她說居高不下的失業率與階級固化的敘事,她也無法理解吧。

這裡的學生們生活在信息繭房裡——這是零根據自己這幾天的見聞得出的結論。

不過,這何嘗又不是一種幸福呢?

「我,果然還是不是很理解。」

雪乃思考了一會,還是提出了疑惑。

「也沒什麼特殊的意義。反正不管變成什麼樣,都不會有人在意。」

空氣安靜下來。

雪乃再一次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她從小接受的教育告訴她:

人應該努力。

人應該成為更好的自己。

人應該為了神、為了他人、為了未來而前進。

既然如此,那麼零的話就是錯誤的。自己受到的教育本來毫無疑問應該是正確的,就像她一直堅信的那樣。

可是眼前這個少年,他那無機質般的眼神卻是那麼剔透,彷彿透露著一種無法言說的憂傷。那是在知曉一切後,不再抱有任何期待的眼神。也正因為知曉了一切,所以任何普通而不知事情全貌的勸解都無法撫慰他的憂傷。

如果,其實對的是那雙眼睛的主人,而不是自己一直以來受到的教育呢?

一瞬間,雪乃竟產生這樣的想法。她平生第一次感到動搖。

第三天。

禮拜堂。

雪乃負責檢查鋼琴室,而零則站在門口。

「你會彈鋼琴?」

「嗯。」

「很厲害?」

「熟能生巧而已。」

雪乃回答。

「沒有什麼值得稱讚的。」

零看著她。

「為什麼?」

雪乃停了一下。

「因為這是應該做到的事情。」

「你能給我演奏一首曲子嗎?」

她用行動代替回答。

坐下,開始彈奏。是巴赫的賦格。

優美的旋律回蕩在禮拜堂。夕陽透過彩繪玻璃灑在少女的身上,她像傳說中的聖女,完美、潔白、沒有缺陷。

但是零聽著音樂,卻覺得有些悲傷。

「很好聽。」

他說。

「謝謝。」

「但是……」

零看著她。

「你好像不喜歡。」

雪乃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驚訝。

「什麼?」

「鋼琴。」

「你彈得很好。可是你不喜歡。不是討厭,但也談不上喜歡。白峰同學,有什麼喜歡的東西嗎?」

雪乃沒有回答。零說中了,她不知道自己喜歡什麼。

喜歡鋼琴?

因為修女認為鋼琴適合她,讓她負責重大場合的演奏。

喜歡學習?

因為優秀的成績證明她有價值。

喜歡幫助別人?

因為這是她被賦予的使命。

「喜歡,是什麼必須要有的東西嗎?」

零煩惱地撓了撓頭。

「我也不知道,我大概也沒有感受過這種感覺吧。只是聽說,是個如果有,會讓人感到快樂的東西。」

第四天。

雨突如其來地開始下了,而且完全沒有停的跡象。

放學後,學生都離開了。

零站在教室門口——他忘記帶傘了。

雪乃看著他。

「你沒有帶傘?」

「因為山裡沒有信號。沒辦法看天氣預報。」

零苦笑道,他還沒適應這裡的生活。

「這種時候,早上看到天陰沉沉的就該帶上,以防萬一啊。」

雪乃皺眉,然後打開自己的傘。

「過來吧。」

零愣住。

「這樣不好吧?」

「什、什麼不好?」

雪乃總是平穩的聲音有一絲顫抖。

「男女共傘。」

雪乃沉默了。

她本應該拒絕。按照校規,按照她一直以來的標準,男女之間不應該有過於親密的行為。

可是,看著雨中的零。她突然發現,自己沒有辦法把他一個人留在那裡。那麼瘦削的身體,彷彿會在大雨中消失一般。

「只是為了避免同學淋雨感冒而已,這也是我應盡的責任。」

她解釋道。

「更何況,只要坦坦蕩蕩,心裡沒鬼,那就不算違反教規,那就可以無所畏懼。」

零笑了,快步鑽進了雪乃的傘里。

雖然雪乃的傘不大,但是零的肩膀也不寬,兩人稍微擠一些,剛好可以容納得下。

雪乃腳步停了一下。

「……」

肩膀和肩膀之間碰在了一起。她感覺耳根有點發紅。

「白峰同學。」

「嗯、嗯!」

雪乃一扭頭,就感受到零的吐息。讓她不由得失去了平素的餘裕。

「你真是個溫柔的人呢,謝謝你。」

雪乃低下了頭。

零看不到她的表情。

她輕聲說。

「我只是在做應該做的事情。」

這已經幾乎是她的口頭禪般的台詞了,但是她在這次說的時候,卻感到有些高興。這是前所未有的感覺。

大概是因為,自己終於開始接近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少年的內心了吧,雖然只有一點點而已。

不知道為什麼,那一天晚上。她第一次想起的。不是學生會,不是校規,不是責任,而是雨中身邊那個單薄的少年。

第五天。

雪乃發現了一件事情。

霧島零其實很少笑。

不,這麼說並不嚴謹。準確來說,很少發自內心的笑。

他一直保持著溫和的表情。

但是那並不是快樂。

只是習慣,就像戴的面具一樣。

「霧島同學。」

「嗯?」

「你為什麼總是一個人?其他同學呢?」

零看著她。

「大家想問的問題都已經問完了吧,我本身也就是個無趣的人。我已經習慣了。」

「以前也是?」

「嗯。」

「沒有朋友?」

「我覺得我有吧,但……」

「但是?」

零沉默。

「但是不知道其他人怎麼想,因為大家最後都會離開。」

雪乃的心臟像被什麼輕輕刺了一下。她不知道為什麼。只是覺得,這個答案讓她很難受。

明明她見過很多需要幫助的人。可是沒有任何一個人,讓她產生這樣的感覺。

她果然還是想保護他。不是因為責任,不是因為規則,不是因為神賦予她的使命。

只是因為——

她不希望這個人繼續一個人獨行下去。

因為除了「白峰雪乃」之外,沒有其他人能做到這一點。

白峰雪乃第一次產生了一種無法解釋的滿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