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 15 · 秘密的青春在夜晚的學校里 2
第二章 無惡意的氛圍
開學典禮的日子。
人行道邊緣還殘留著沒有完全融化的白霜,騎自行車時必須注意。
上午是開學典禮,下午開始正常上課。
也許是還沒完全擺脫正月的餘韻,很多學生都顯得懶洋洋的。
──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擦肩而過時的對話,只留下片段在耳邊。
「喂,你聽說了嗎?」
「很糟吧。是風宮對吧?」
早上的教室里,某個「傳聞」正在擴散。
「聽說她和部長的男朋友出軌了,真的假的?這膽子也太大了吧。」
「不就是太喜歡男的,完全不考慮後果嗎?」
「可是啊,既然她那麼不挑,我們是不是也有機會?」
教室中央,赤澤的小團體正在閑聊。
這是和寒假前一樣的光景。但內容和平時不同。
至今為止一直是受男生歡迎的偶像般存在的風宮花音,正在被嘲笑。
「聽說她被女子網球社的部長罵慘了!」
「那當然啊。男朋友被後輩搶走了嘛,肯定不會原諒她的。」
「真的好噁心。我本來就一直討厭她。」
我周圍的女生小團體,也在聊著類似的話。
我很快就察覺了情況。是聖誕節那件事吧。
風宮和一個名叫桐谷的男子網球社二年級學生待在一起。
可是月見學姐說過,桐谷應該另有女朋友。
恐怕是誰看見了那個場面。所以才陷入了這種情況。
男生覺得有趣,女生則露骨地厭惡她。
雖然原本就有這種傾向,但似乎因為這個傳聞而浮上了水面。
該怎麼辦?就算苦惱,孤零零的我也什麼都做不了。
我無意間和赤澤對上視線。然而,赤澤輕輕搖了搖頭。
他在說,這種狀況下什麼也做不了。
實際上,就算赤澤出面袒護風宮,也是杯水車薪。
我們也沒有能推翻這個傳聞的計策。
為了開學典禮,全校學生聚集到體育館。
按班級排好隊後,距離開始還有一段時間。
在那段時間裡,關於風宮的壞傳聞在一年級學生中一口氣擴散開來。
「別在意。花音妹妹沒有錯!」
「對對。讓他們說閑話去吧!」
「你又不是打算出軌,對吧?沒事,我知道的!」
低著頭的風宮,被身邊的男生們安慰著。
「那是什麼?傻不傻啊。明明就是她自己不好吧?」
「話說她總是被男人圍著,噁心死了。」
面對這樣的風宮,周圍的女生在背後議論。
老實說,這副景象很難看。所以閑話才在加速。
「──吵鬧。」
「──差不多該安靜了哦。」
就在這時,楠會長和月見學姐颯爽現身了。
聲音並不算大。儘管如此,卻清清楚楚地迴響在耳膜深處。
正在說閑話的一年級學生們,一齊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注視著兩人。
壓倒性的存在感,蓋過了關於風宮的話題。恐怕是有意這麼做的。
「做得很好。」
月見學姐微微一笑,楠會長則哼了一聲。
「那麼,開學典禮開始。」
多虧她們兩人,場面暫時平息下來,但並沒有得到根本解決。
全校集會結束回到教室後,關於風宮的壞傳聞仍然會繼續流傳吧。
我沒有阻止這個壞傳聞的手段。
夥伴被人說壞話的現狀讓我生氣,但風宮和桐谷在一起是事實。
結果,要是今晚不聽風宮說明,什麼都無從開始。
社團活動結束後的夜晚,我們在秘密基地集合。
明明本該舉辦新年快樂派對,場內氣氛卻很沉重。
理由不用說也明白吧。風宮抱著膝蓋,低著頭。
「……花音。」
月見學姐擔心地注視著風宮。
「……我不知道。」
風宮輕聲嘀咕。
「我不知道桐谷學長和筱原學姐在交往。」
「我想也是。」
赤澤淡淡地表示同意。
「我不認為你會對照顧你的學姐做出不義之事。」
「我想先整理一下情況。那個筱原學姐,就是女子網球社的部長嗎?」
面對我的詢問,風宮輕輕點頭。
「我想我跟你說過,聖誕節,桐谷學長邀請了我。」
「你不是說打算拒絕嗎?」
「……結果,沒能拒絕掉。所以就變成只限今天……」
果然是這麼回事嗎。
我以前就覺得,風宮太溫柔了。
夜晚人格會毒舌,莫非是對白天人格的反彈嗎。
「如果不願意,就應該好好拒絕。正因為沒拒絕,才會陷入這種事態。」
「……那種事我知道啦。」
赤澤提出苦言,風宮卻別過臉去。
「我啊,想被愛。不想被討厭。如果拒絕了,可能就會被討厭。那樣一來,我就只能接受。如果對方不是很強硬的人,我還能躲開……」
這已經不是不擅長拒絕的程度了。
風宮的性格,看起來已經像某種強迫觀念。
「……那個叫桐谷的學長,明明有女朋友還邀請風宮嗎?」
「聽說他們吵架了。我剛才從美琴──女子網球社的部長那裡問過情況。」
月見學姐向我說明。
女子網球社部長的名字,似乎叫筱原美琴。
「本來有聖誕約會的安排,但因為吵架就取消了。」
「不不……就算這樣,也還沒分手吧?所以他就邀請別的女生了?」
「……他就是那種人啦。」
風宮自嘲般地笑了。
「既然知道對方是輕浮的人,就不該接受邀請。」
「赤澤。」
「我說錯什麼了嗎?」
赤澤的話是正論,但不是該對現在的風宮說的話。
「被男生追捧的我,也差不多就是那種人吧。」
「……那倒也是。」
「你為什麼要認同啊。你有打算安慰我嗎?」
風宮瞪著赤澤。
她那帶著喜劇感的吐槽,讓現場氣氛稍微明亮了一點。
「約會的時候,他突然告訴我他正在和筱原學姐交往,你們能明白我的心情嗎?」
風宮嘆了口氣。
「糟了。怎麼辦……之類的?」
「沒錯!」
風宮強烈同意我的話。
「最後,他甚至說『如果花音願意和我交往,我就打算和美琴分手』哦?簡直不敢相信!他把筱原學姐當成什麼了?」
風宮非常憤怒。
「可是……我也討厭那個被人這麼輕飄飄地拿來商量,卻只能賠笑的自己。」
「……花音,沒事吧?他沒對你做什麼過分的事?」
荻野擔心地看著風宮。
「他想跟我發生關係,所以我逃走了。從那以後,我一次也沒和他說過話。」
「你也有自己的底線啊。我放心了。」
「……只是單純害怕而已。」
風宮從鬆了口氣的赤澤那裡移開視線。
「比起被討厭,被侵犯更讓我害怕。所以我逃了。」
風宮大概並不能接受自己做出那種消極的判斷。
「明明只要用毅然的態度拒絕就好了。」
「……聖誕節。我在高崎看見花音和桐谷同學在一起了。」
月見學姐用鄭重的表情開口。
那是關係到我和月見學姐秘密的話題,不過……
「是嗎?在哪一帶?」
風宮驚訝地眨了眨眼,開口詢問。
「晚上,在車站附近。」
「也被楓學姐看見了啊。」
風宮接受了這個說法。荻野歪了歪頭。
「楓聖誕節晚上,在那種地方做什麼?和誰一起?」
「嗯,我和二年級的朋友一起出去玩了。」
月見學姐若無其事地輕巧避開。
為了守住秘密,她似乎慌忙戴上了櫻同學的面具。
好險。如果還是本來的月見學姐,視線肯定會游移。
「……真的嗎?」
「為什麼懷疑我?」
不知為何,荻野直直盯著月見學姐。
即使對同盟夥伴戴上面具,也會被人感到違和。
看來這不像是能頻繁使用的技巧。
「比起那個。」
再繼續下去似乎要露餡,我把話題拉回正軌。
「回到風宮的事。壞傳聞是因為什麼契機擴散開的?」
「大概是像楓學姐一樣,有人看見了我們吧。那個人告訴了筱原學姐,然後她直接來質問我。我和桐谷學長在一起是事實,所以只能點頭……當然,她就生氣了。完全不願意聽我解釋。」
「她連理由都不聽嗎?筱原是部長吧?」
「如果男朋友被後輩搶走了,誰也冷靜不了啊。就算是我也會生氣。」
「……缺乏客觀視角。」
「赤澤還真是挺護著我呢。」
「處在有責任立場的人,就應該做出相應的舉止。」
也許是觸碰到了赤澤某種逆鱗,從剛才開始他就一直不高興。
「桐谷同學和美琴交往這件事,在二年級學生中很有名。」
「大概在女子網球社裡也是這樣。所以她們的反應就像是在說,我不可能不知道。可是我在社團里被孤立,所以不知道這個消息。」
……該怎麼說呢,一切都在往壞的方向發展。
按風宮的說法,元兇是桐谷。不是風宮的錯。
「我本來就在女網很孤立,還因為這件事被徹底討厭了。」
「……然後今天學校開學,壞傳聞就擴散到了無關的學生那裡。」
「我今天問了美琴……她好像還在和桐谷同學交往。」
「……咦?他不是在吵架期間出軌了嗎?」
「聽說他辯解說,是花音誘惑了他。那只是一時鬼迷心竅。」
「……這種借口能行得通嗎?他很會說話嗎?」
「美琴並不蠢……我想是這樣,可是人們也說戀愛會奪走理性呢……」
月見學姐看向我。視線相交。她像是有些害羞般移開視線。
確實,有種奇妙的說服力啊……
「我姑且確認一下,花音沒有誘惑桐谷同學吧?」
「我沒有那種打算,但如果平時我的態度被說成是誘惑,我也沒法否定。」
嗯,確實是容易被誤會的舉止。
「我姑且告訴美琴,最好好好確認一下……」
從月見學姐的表情來看,她也許沒有聽進去。
「沒關係啦。楓學姐不用在意。」
風宮輕輕搖頭。
「──那麼,我想商量的是從這裡開始。」
風宮坐正身體,現場再次產生了緊張感。
是希望我們幫忙消除壞傳聞嗎?
還是──
「──我要退出女子網球社。」
風宮說出的話,偏離了我的預想。
可是冷靜想想,這是理所當然的想法。現在的風宮,等於坐在針氈上。
「……就算不參加社團,我也可以來這個地方嗎?」
這就是她想商量的內容。
第三條盟約規定,秘密基地的使用時間為『社團活動結束後至二十二點半』。
這條盟約沒有設想到不參加社團的人。
因為不想回家的我們,結果都隸屬於某個社團。
「倒也不是說非得參加社團不可……」
月見學姐語塞著,詢問風宮。
「……那之前的時間,你打算怎麼辦?」
「隨便吧。在圖書館或空教室打發時間。」
「……不行哦。沒有社團卻一直留到晚上,會很顯眼。」
月見學姐輕輕搖頭。
「那就是說,我只要加入文學社之類隨便一個社團就行了吧?」
「道理是這樣……可你真的要退出嗎?」
面對月見學姐的詢問,風宮聳了聳肩。
「反正我一直很差,也已經膩了。」
「……那是真心話嗎?」
「什麼?」
我不由得插嘴,風宮意外地揚起一邊眉毛。
「你不是很努力在打網球嗎?難道不開心嗎?」
「……那倒是,多少有點吧。可是人際關係惡化了,就只能退出了吧。」
「那如果人際關係改善了,你就能繼續打網球吧?」
「……也許是這樣,可為什麼你這麼在意?」
「那是……」
……為什麼呢。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沒關係。選擇網球只是隨便選的。」
「那是契機的問題吧。現在已經不一樣了不是嗎?」
我不希望即使不擅長、卻仍然努力的風宮放棄網球。
更重要的是,這很不合理。為什麼風宮非得退出社團不可?
引發麻煩的元兇是桐谷,明明不是風宮的錯。
「……那你要我怎麼辦?」
風宮用彷彿快要哭出來的聲音輕聲嘀咕。
局促不安的風宮,看起來像迷路的孩子。
「我想解開周圍的誤會。把關於風宮的壞傳聞改寫掉。」
所以,我回過神來已經這麼說了。
「誤會……我和桐谷學長約會,是事實吧。」
「可是,風宮誘惑桐谷學長是誤會吧。你不知道桐谷學長和筱原學姐在交往,也不是懷著惡意介入他們的感情。對吧?」
「可是,要掃清傳聞,沒那麼簡單……」
「──我們也會幫忙。」
風宮驚訝地抬起臉。
「我想把這個同盟變成能夠互相幫助的地方。」
我重複了以前說過的話。
至今為止的同盟,只是一個互相扶持的地方。
說難聽點,就是一個互相舔舐傷口的共同體。
可是,現在不同了。改變了第二條盟約的我們,可以互相幫助。
「如果有我們能做的事。」
首先,荻野點頭贊同了我的話。
「照現在這樣,學校生活會難以維持吧。需要採取措施。」
赤澤用沉重的表情說道。
「那就由同盟的大家一起合作,幫助花音吧!」
月見學姐站起來,把拳頭舉向天空。
「等、等一下!你們為什麼擅自推進話題啊!?」
「只要我們合作,一定能改變狀況。畢竟我還是有影響力的!」
月見學姐的話太有說服力了。
「我可一句都沒說要你們幫我。水瀨,你想把這個地方變成可以互相幫助的地方,那是你的自由,可我沒有希望被你們幫助!」
風宮這麼說著,瞪向我。
「……沒關係啦,就算學校生活崩壞也沒關係。因為我還有這個地方。」
風宮像是放棄般說出這句話時,我忽然理解了她的心境。
「──你害怕嗎?」
也許是被戳中了痛處,風宮的肩膀顫了一下。
「害怕失去同盟。」
「……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好不容易取回的容身之處啊?」
大家一起幫助風宮。
那意味著同盟的秘密泄露的危險性增加。
「……我最不想失去這個地方。那才真的是,我的心承受不了。」
風宮的擔憂,我能理解。
像以往一樣,只做一起度過夜晚的夥伴,是最安全的。
即便如此,
「只要行動時不觸犯第四條盟約就好。」
也就是說,我們不會直接和白天的風宮扯上關係。
如果要幫助,間接的做法更理想。
「怎麼做?露骨介入,會暗示出我們之間的聯繫。」
「具體方案接下來再想,不過……」
聽著我和赤澤的交流,風宮啞口無言。
「為什麼,要做到那種地步……」
「我已經沒法像以前那樣,默默看著風宮哭泣了。」
風宮也許不會承認,但對我來說,風宮已經是朋友了。
她不是單純的夥伴。所以,我無法坐視落到風宮身上的火星。
「我、我才沒有哭……」
動搖的風宮眼角,淚水撲簌簌地落下。
「奇、奇怪……?我明明,沒有哭……為什麼……?」
荻野緊緊抱住了這樣的風宮。
「沒事,花音。沒事的。」
「美、里……」
「──可以嗎?月見學姐。」
最後,我請身為盟主的月見學姐判斷。
「嗯,大家一起幫助花音吧!」
不過,月見學姐提醒道。
「要遵守第四條盟約。一切都是為了守護同盟的平穩。」
「我明白了。」
我和赤澤點頭,但荻野用微妙的表情看著月見學姐。
「拋棄過同盟的楓這麼說,不可信。」
「嗚……!?」
荻野用過於尖銳的指摘刺中了月見學姐。
「那、那件事就原諒我啦!?我已經好好反省了!」
月見學姐淚眼汪汪地纏上荻野。
抱著哭泣風宮的荻野身上,又纏著月見學姐。是一幅混沌的光景。
「……真的,也要考慮一下我們的心情啊。」
也許稍微冷靜下來了,風宮一邊用袖子擦去眼淚,一邊搭上荻野的苦言。
「咕……關於這個話題,我什麼都反駁不了!」
「比起那個。」
我瞥了眼抱頭苦惱的月見學姐,繼續推進具體方案的討論。
「首先,我們的目的是『為風宮整理出能夠繼續社團活動的環境』。」
「為此,需要消除『花音誘惑桐谷同學』這個壞傳聞。」
月見學姐迅速切換表情。我想她是為了思考幫助風宮的方案而切換到了白天人格,但突然變得冷靜有點嚇人,希望她別這樣。
「是啊。如果解開筱原的誤會,至少女子網球社內的誤會也會解開。」
「可是現在的美琴,就算是我的話也聽不進去……」
「有證據的話,另當別論吧?」
聽見我的話,月見學姐眯起眼睛。
「有證據嗎?」
「只要看風宮的 RINE 記錄,就能知道是桐谷邀請的。」
畢竟我本人從風宮那裡看過。
「……嗯。確實,記錄還留著。」
風宮操作手機,顯示出和桐谷的聊天記錄。
那個畫面上,確實留下了桐谷主動邀請風宮的證據。
「……就算能證明聖誕約會是桐谷學長邀請我的,也不能證明我沒有誘惑桐谷學長。所以我才什麼都沒說。」
風宮提出了擔憂點。那是惡魔證明。
「嗯,實際讓風宮本人把證據拿給發怒的筱原學姐看,確實很難。」
那很可能變成火上澆油。
「可是,如果是身為朋友的月見學姐,情況就不同了吧?」
「嗯。有這個的話,就能讓人懷疑桐谷同學的說法。只是我知道這件事很奇怪……因為白天的花音和我沒有交集。」
那麼,該怎麼辦?
製造出月見學姐知道風宮的聊天記錄也不顯得奇怪的狀況。
如果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月見學姐也應該知道。
「……比如說,風宮的壞傳聞本身,月見學姐也知道吧?」
「咦?嗯。……那是因為我正常向班上同學和美琴打聽過。」
既然如此,散播傳聞怎麼樣?
說到底,要消除壞傳聞,只能用更強的傳聞改寫它。
如果是這樣,
「──使用 SNS 怎麼樣?」
「SNS?」
「比如 Minsta 之類。」
「啊啊。」月見學姐似乎立刻理解了我的真正意圖。
果然,拿出白天人格的月見學姐很敏銳。
「確實,也許可行。花音的賬號,粉絲相當多吧?」
「我想有幾百人左右……那又怎樣?」
「粉絲群體大多是山林學生嗎?」
「是啊。也有小學初中的朋友,不過大半是山林學生。」
如果是這樣,就確實有影響力。
「把和桐谷的聊天界面截圖,發到 Minsta 上。」
「咦、咦咦!?」
聽見我的提案,風宮睜大了眼。
「做那種事有什麼意義啊!?」
「能製造新的傳聞。」
不論好壞,現在的風宮正處在話題的漩渦中。
正因如此,只要把這個證據呈現給眾人,傳聞應該會擴散。
就算不能說徹底掃清壞傳聞,也能用更強的傳聞改寫。
「採用這個作戰的話,我就能以新的傳聞為根據和美琴談。也不會被懷疑和花音有聯繫。」
「……就算這樣,擅自把交流內容曬到網上……」
她似乎對這種做法有抵觸。
老實說,這確實不是值得稱讚的做法。
可是,面對人們無意間傳播的傳聞,有效的方法只有用更強的傳聞改寫。我親身體會過,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辦法。
「先說謊,把責任推給風宮的人是桐谷吧。」
「……那是沒錯。」
風宮低著頭,搖了搖。
「事到如今,我還是害怕被桐谷學長討厭。」
「……我確認一下,你不是喜歡桐谷吧?」
「倒不如說,我討厭他。」
她立刻回答。表情苦澀地扭曲。
「可是,我……就算是討厭的人,也不想被討厭。你們可能會覺得,事到如今我還在說什麼……但我自認是在為了被愛而行動。」
我想起某個夜晚聽過的話。
為了被大家愛上的人格。她一直為了不被討厭而行動。
站在這個前提上看,風宮的舉止實在太扭曲。
「如果你真的想被愛,就做好被桐谷討厭的覺悟。」
赤澤用嚴厲的語氣說道。
我知道他是為風宮著想。
因為曬到 SNS 上,就意味著把桐谷變成敵人。
「……就算被桐谷學長愛上,如果被其他所有人討厭,那就本末倒置了呢。」
風宮像是說給自己聽般嘀咕。
那種事,她自己大概早就明白了。
對風宮來說,恐怕那是本能性的東西。所以她才拒絕不了邀請。
「你說想被大家愛,但應該好好思考自己究竟想被誰愛。」
「想被誰……愛……?」
聽見赤澤的話後,風宮睜大眼睛,用手摸著自己的臉。
「我……到底想被誰愛?」
她茫然地低聲說道。
不知道答案的,只有風宮本人。
──是家人。一定是家人。
我們並不知道風宮的秘密。
可是,既然她會不想回家,我們就能推測出其中緣由。不得不推測出來。
風宮想被大家愛,大概是在替代對家族之愛的渴望。她極端害怕被討厭,還有雖然說想被大家愛,行為卻偏向於討男生喜歡,恐怕也都源自過去的經驗。
話雖如此,現在沒必要踏入那個秘密。
「這個方法有危險。如果失手,也許會讓立場更加惡化。」
我向風宮伸出手。
「即便如此,只要我們合作,應該能做好。」
風宮凝視著我伸出的手,持續了好一會兒。
「……你還真是纏人。」
不久後,風宮像是無奈般苦笑。
然後,她握住我的手站了起來。
「如果大家願意幫忙,那我就試著努力一下。」
表情豁然開朗的風宮,看起來比平時更有魅力。
「好——那大家!圍圓陣!」
月見學姐站起來,把自己的手疊在我們手上。
赤澤和荻野也站起來,圍成圓陣,進一步疊上手。
「為了度過快樂的夜晚……去幫助白天的花音吧!」
面對月見學姐的宣言,我們全員喊了一聲「哦——!」
大家都參加過社團,所以這種事很習慣。
好,就讓白天那群人見識一下『不想回家同盟』的認真吧。
第二天早上。作戰開始。
我一邊上學,一邊瞥向隔壁班。
繼昨天之後,風宮似乎仍是眾人矚目的焦點。
不論好壞,圍繞她的男生保護著風宮,女生則投去侮蔑的目光。
沐浴著令人不快的注目,風宮今天也在賠笑。
長時間窺探二班教室也不自然,所以我結束觀察,走向一班。
一班裡,赤澤他們像往常一樣在教室中央閑聊。
「──那個,聽說是桐谷學長主動邀請的。」
看來他正好在試圖修正壞傳聞的軌道。
聽見赤澤若無其事說出的話,大家露出了意外的反應。
「是這樣嗎?我聽說是風宮誘惑他的。」
「不是,真的。來,看這個。」
「這是什麼?風宮的賬號?」
赤澤拿給大家看的,是風宮在 Minsta 上的投稿。
上面貼著她和桐谷聊天的 RINE 界面截圖,並配著一段像是在煽動同情心的文字:『我不知道他和筱原學姐在交往。說到底,明明是桐谷學長先邀請我的,為什麼我要被責備……?』
順帶一提,文案是風宮本人想的。很會裝可憐。
圍繞她的男生們,已經迅速在下面留下了安慰的評論。
「哦,和聽說的不一樣啊。」
「對吧?我也是從關注風宮的人那裡聽說的。」
風宮 Minsta 的主要粉絲群體,是一年級男生。一班由赤澤、三班由荻野為了高效率地改寫傳聞而行動,其他班級應該也會成為話題。
「也就是說,是桐谷學長的錯嗎?」
「不就是這麼回事?」
然後看準時機,月見學姐應該會在二年級教室行動。
只要改寫傳聞,解開筱原學姐的誤會,風宮的狀況自然會改善。
──這就是理想。
「可是啊,聖誕約會也許確實是桐谷學長邀請的,但會不會是風宮誘導他這麼做的?畢竟她是個總被男生圍著的女生吧?」
赤澤旁邊的男生若無其事地說道。
周圍的同班同學也贊同了那個男生的發言。
「嗯,也有這種可能呢~」
「話說,不如說那邊可能性更高吧?」
「貼這種截圖也很做作啊。」
「我討厭那傢伙——!」
「喂喂,寧寧,你說得也太直接了吧!哈哈哈!」
赤澤微微眯起眼睛,但最後還是配合場面賠笑著。
……果然會這樣嗎。
老實說,我預料到了。
風宮平時的舉止,正在妨礙壞傳聞被掃清。
課程推進期間,我在課間休息確認作戰進度。
話雖如此,我能做的也只是偷聽同班同學的對話。
簡單來說,這個作戰確實有一定效果。
從『只有風宮不好』的風向,變成了『桐谷也不好』的風向。
可是,風宮的狀況並沒有戲劇性地改善。
嗯,這在預料之內。只要能成為月見學姐向筱原學姐行動的契機就好。
水瀨修斗『月見學姐,狀況怎麼樣?』
月見楓『二樓教室前,美琴和桐谷同學馬上要接觸了。』
午休。正在確認狀況時,月見學姐發來了報告。
孤零零的我,在白天沒有任何影響力。也就是說,無法成為實動部隊。
也因為我是這個作戰的立案者,所以成了指揮作戰的立場。
我上到二樓,二年級教室前的走廊上聚集了許多人。
「這是怎麼回事!?」
「不是,所以我說是那傢伙邀請我……」
「怎麼看都是你邀請的吧!」
「怎麼說呢,有個叫對話流程的東西啊。你就不能理解一下嗎?」
在人群中心,和風宮在一起的男生,正和一個陌生女生爭吵。
更準確地說,是女生在逼問男生。
男生是桐谷,從對話內容來看,女生應該是筱原學姐。
圍觀群眾覺得兩人的痴情吵架很有趣,將他們圍了起來。
「──再繼續下去就太難看了哦,桐谷同學。」
月見學姐撥開圍觀者,颯爽現身。
月見學姐站到像是在保護筱原學姐的位置,瞪向桐谷。
「我、我知道了!是我不好。確實是我邀請了風宮。這樣總行了吧?」
承受著月見學姐的「壓迫感」,桐谷像投降一樣舉起雙手。
到現在還在嬉皮笑臉,看來他輕浮的印象和實際並沒有差別。
「你已經沒有資格再和美琴交往了。」
月見學姐用少有的嚴厲語氣斷言。
「我聽說是風宮同學誘惑了你,那也是謊言吧?」
她在眾目睽睽前這麼說,應該是為了留下風宮出軌是桐谷的錯這一印象。
「不、不不!那傢伙平時總是勾引我……」
「──謊話。」
「哈、哈啊……!?」
「我知道哦。那個,是謊話吧?」
只要月見學姐這麼說,即使沒有根據,也會增加真實感。
壓倒性的領袖魅力。她正在有效利用在再現櫻同學的過程中得到的東西。
「我、我是……」
「我明明相信你!」
筱原學姐一邊撲簌簌落淚,一邊瞪著桐谷。
「分手!我已經不管你了!」
不久後,筱原學姐單方面撂下這句話,然後就那樣跑走了。
「美、美琴!?等等!」
月見學姐慌忙追著筱原學姐跑去。
桐谷尷尬地撓了撓頭,回到教室。
投向他背後的,是無數混雜著厭惡和好奇的視線。
「果然只是桐谷正常出軌了啊。」
「他本來就是那種人吧。筱原看男人的眼光太差了。」
「話說回來,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月見那麼生氣。」
「確實。她和筱原有那麼要好嗎?」
成為圍觀群眾的二年級學生們,正聊著這些。
這是一場誇張的痴情吵架。
雖然和作戰一致,但我沒想到會聚集這麼多圍觀者。
恐怕是月見學姐有意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為了改寫關於風宮的壞傳聞,這也許是最優解。
可是對月見學姐的朋友筱原學姐來說,又如何呢。
……算了。這不是我該思考的事。
總之,過著無聊學校生活的學生們,對這種事件很饑渴。
到放學前,這場騷動應該也會作為傳聞擴散到一年級學生中吧。
社團活動結束後的夜晚,我前往秘密基地。
月見學姐、赤澤、荻野三人已經來了。
「風宮呢?」
「還沒來哦。」
月見學姐回答。
「社團怎麼樣了呢……」
風宮今天也去了社團活動。
可是,社團活動中的情況實在無法觀察。
「美琴說,她會向花音道歉。」
「真的嗎?」
「嗯。所以我覺得不用那麼擔心也沒關係。」
「不愧是月見學姐。」
看來她很好地對筱原學姐做了工作。
當然,如果風宮在女子網球社內的待遇沒有改善,就沒有意義。
畢竟這個作戰,是為了避免出現風宮退出社團的展開而實施的。
嘩啦一聲,秘密基地的門打開。
「──今天也是個好夜晚呢。」
風宮微笑著向我們打招呼。
「怎麼樣了?」
「我道歉後,筱原學姐也向我道歉了。按照指定,在所有社員面前。」
風宮立刻向我們報告。
「多虧如此,其他社員的誤會似乎也解開了。」
「我也叮囑過美琴。要作為部長管理大家哦。」
月見學姐露出得意的表情眨了眨眼。
「……謝謝你,楓學姐。」
「哼哼哼~我可是只要做就能做到的孩子呢!」
「果然還是有點煩人呢。」
「花音。說出來了,從嘴裡。」
「我聽見了哦!?先說好,我的心理可是玻璃做的!?」
我們這樣聊著,笑成一團。
風宮也咯咯笑著。今天她臉色很好。
「不過只是回到原本的位置,現在也還是被孤立。」
「話雖如此,也不是難受得要退出社團的程度了吧?」
「是啊。筱原學姐也變溫柔了,待起來也許舒服了一點。」
「和我們的作戰一樣呢!」
月見學姐露出得意臉,雙臂抱胸。
「部長是有人格的人,真讓人放心。」
赤澤無奈地聳了聳肩。
「這就是同盟的力量!」
「不如說,是月見學姐的力量。」
作戰雖然是制定了,但實際行動幾乎都是月見學姐。
只要有效利用月見學姐的影響力,甚至能夠控制白天的學校。
──不過,還有另一個問題。
「社團待遇似乎解決了,真是再好不過。」
聽見赤澤淡淡的說法,風宮疑惑地皺起眉。
「……是啊。是這樣沒錯,但你這說法像是還有其他問題。」
我和赤澤、荻野交換視線。
「怎麼了嗎?」
月見學姐一臉茫然。
因為這是只有我們一年級學生才有的認知。
「風宮的評價改善得比預想中差。」
放學後。午休的騷動作為傳聞擴散開來。
可是,『風宮也不好』這個風向依然沒有改變。
到去社團之前,我也在各處偷聽,和赤澤的意見相同。
和二年級不同,一年級並沒有親眼看見那場痴情吵架,這一點也很大,但最大的問題不在這裡。一年級女生討厭風宮,這一點正在浮出水面。
風宮究竟是不是真的不好,對她們來說已經無關緊要了。
她們首先有著討厭風宮這個前提,再去尋找可以攻擊她的理由。所以,出軌事件才會在一瞬間傳遍整個年級。只是,如果把這件事告訴風宮本人,她會受傷吧。
「是這樣嗎?為什麼呢?二年級學生里應該不是那樣吧……」
月見學姐沒有察覺我們的沉重氣氛,悠閑地說道。
也就是說,在二年級學生中,認知已經變成桐谷是加害者,風宮是受害者。
壞傳聞被成功改寫了。
理由恐怕是因為他們並不了解風宮花音這個一年級學生。
「……果然,我被人討厭了呢。」
也許是從我們的氣氛中察覺到了,風宮自嘲般地說道。
「特別是女生。」
也許覺得再隱瞞也沒意義,赤澤簡潔地指出。
「……」
荻野沉默著。
也許她正在感到自己的無力。
如果是身為女生的荻野,可以介入那些流傳中的關於風宮的壞傳聞。
只是,對於自我主張很弱的白天荻野,期待她擁有影響力也太殘酷了。
「你白天的舉止,是贏得男生人氣,捨棄女生人氣的舉止。你也預想過這種展開吧?你討好男生的態度被女生討厭,也是沒辦法的事。」
「……我知道啦。如果我的舉止好一點,就不會陷入這種狀況。」
風宮的表情皺成一團。
「花音──」
月見學姐說到這裡,一度停了下來。
「──你為什麼會開始做出現在這樣的舉止?」
然而,她從那裡露出了下定決心般的表情,詢問風宮。
「那、是……」
也許沒想到會被問到,風宮的視線游移。
「我也……不是想變成這樣的。」
「風宮……」
「為了被大家愛,我塑造了那樣的人格。我只知道這種做法。就算能得到男生的愛,我一直都不知道被女生愛的方式!」
那是悲痛的吶喊。
「……我以前就在想了。」
荻野低聲說。
「花音,是自己在避開女生。」
被這麼指出的風宮,肩膀一震。
確實,我也幾乎沒見過風宮和女生往來。
明明夜晚的時間,她會和月見學姐、荻野待在一起。
「所以,女生也會討厭花音。覺得你只對男生有興趣。」
如果不是她自己避開,不可能形成那種露骨的光景。
風宮一邊討好男生,一邊避開女生。恐怕是在無意識中。
「是、這樣嗎……?」
風宮愕然了。
然後,她露出了像是想通了什麼的表情。
「……確實,我完全不會主動去和女生說話。」
「明明你會和我們說話?」
「夜晚的時間另當別論。因為這是這邊的我。」
風宮露出乾澀的笑容。
「明明是自己在避開,卻不可能被愛。真像個笨蛋啊,我。」
沉重的空氣漂浮在秘密基地里。
「……如果你真的想被大家愛,那就只能改變。」
在一年級學生中,風宮的評價很差。女生討厭她,男生覺得有趣。說喜歡風宮的,只有圍在風宮身邊的一部分男生。他們是否認真,也不得而知。
繼續戴著現在的面具,人際關係很難改善吧。
「風宮,你想變成什麼樣?」
我這麼問後,風宮垂下眼睛。
「……我想改變。」
不久後,風宮輕聲嘀咕。
「因為我其實已經受夠這樣的自己了。」
話語從風宮心底一點點落了出來。
那聲音纖細得讓人難以相信是從風宮口中發出的。
夜裡強勢又毒舌的風宮,和白天可愛的風宮。
如果只是面具,想改起來倒也簡單,可恐怕哪一種人格都是風宮本人。
「我希望大家都能喜歡我。」
現在的風宮,是為了不被討厭,而選擇了會招人討厭的做法。
這種矛盾狀態的原因在於家庭環境,並不難想像。
「──那我來幫你。」
回過神時,我已經這麼說出口了。
「幫風宮變成你所期望的自己。」
「……為什麼你願意為我做到這一步?」
「我之前也說過吧。我想把同盟變成一個能互相幫助的地方。」
「你光是幫我解開筱原學姐的誤會,就已經足夠了……」
「可是,不解決根本原因,風宮就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結果。」
「明明是個孤零零的傢伙,還真敢說呢。」
「我已經不覺得自己是孤零零一個人了。」
因為有大家在。我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肉麻過頭,聽得我都害羞起來了。」
「我懂。」
「能這麼自然地說出這種話,確實很水瀨。」
「我、我覺得很帥哦!嗯!」
評價相當不妙。我突然開始覺得害臊了。
一個孤零零的傢伙還一臉得意,真對不起。我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
還有月見學姐不用勉強幫我圓場。反而更讓人坐立不安。
「那,雖然很抱歉要給你們添麻煩……」
風宮輕輕一笑。
「你們能幫我,讓我一點點改變嗎?」
就這樣,「不想回家同盟」開始籌划下一步作戰。
翌日。夜晚再次到來。
今天我們也全員到齊。
出席率這麼高,大概是因為大家都擔心風宮吧。
「花音,社團那邊怎麼樣?」
「今天也平安無事地結束了。」
面對月見學姐的詢問,風宮笑著回答。
「……如果不算我的網球完全沒有進步的話……」
結果下一刻,她又突然消沉下去。
嗯,這個煩惱倒是和平時一樣。
「不過,桐谷學長是男子網球部的核心人物,筱原學姐又是女子網球部的部長……明明以前關係很好,可兩個人分手之後,總覺得像是被分裂開來了。」
風宮一臉煩惱地說道。
「這不是風宮該在意的事吧。」
「對對!不管怎樣他們應該都會分手的吧?」
「……要是那樣就好了。」
風宮太溫柔了。
「……桐谷呢?那之後他有什麼動作嗎?」
風宮把聊天記錄曬到了 SNS 上,就算他惱羞成怒也不奇怪。
雖說是自作自受,可他也等於是被女朋友甩了,還是有必要警惕。
「目前什麼都沒有。」
「這樣啊。」
總之暫時可以安心。
「就連桐谷也在反省了嗎?」
「我覺得應該沒有吧……」
月見學姐望向遠方。
也許她直接對他說過什麼。
「不過,花音沒受到傷害就好。」
「如果出了什麼事,立刻聯繫我。我會趕過去的。」
畢竟桐谷襲擊她的可能性也不是零。
「哎呀?如果你在我遇到危機時趕來,不就違反盟約了嗎?」
「真到了那種時候,就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了吧。風宮的人身安全最優先。」
「……是、是嗎。」
風宮像是有些害羞,移開了目光。
「水瀨同學說得對。可不能忘了盟約到底是為了什麼而存在的哦。」
老實說,對違反盟約的制裁已經形同虛設了。
我們已經不可能再把彼此驅逐出去。
不過現在的盟約,是為了讓同盟繼續存在下去。
大家也都確實有著盡量遵守的共識。
「花音,學校生活怎麼樣?」
「聽起來像鄰居奶奶才會問的話呢。」
「不要打岔啦!」
風宮低下頭,露出憂鬱的表情。
「……和以前比起來,女生看我的目光變冷了。」
看來風宮本人果然也這麼感覺。
「不過,還沒到無法忍受的程度。」
她嘴上這麼說,但大概只是為了不讓大家擔心。
渴望被大家愛著的風宮,我不覺得她能承受現狀帶來的落差。
「喂。」
不久後,風宮帶著下定決心的表情開口。
「大家能當我的練習對象嗎?」
「練習對象?」
這是最近才聽過的詞。
月見學姐好像也說過什麼拿我當戀人練習對象之類的話。
「具體來說呢?」
「我會用白天的面孔和大家相處,所以大家就照平常那樣應對。」
風宮說完,輕輕清了清嗓子。
「──晚上好,水瀨同學!」
風宮的表情驟然一變,朝我露出柔和的微笑。
就連嗓音都和剛才不同,顯得可愛。依舊讓人難以相信是同一個人。
「你願意和我做朋友嗎?」
「當、當然。」
不知為何,我動搖了。
「你為什麼一副心花怒放的樣子?」
坐在旁邊的月見學姐用腳尖戳了戳我的側腹。
「現在大概就是這種感覺,你覺得怎麼樣呀?」
「會覺得是個很好相處的女孩子。」
「真的嗎?好開心呀!」
風宮的眼睛啪地亮了起來。表情豐富得很可愛。
「距離是不是有點太近了?」
「咦,是嗎?這樣不是更好說話嗎?」
風宮一臉疑惑。這發言感覺會製造出大量誤會的男生!
周圍的男生平時都在承受這種言行嗎。那當然會變成她的跟班了。
「花音,我呢?」
荻野指著自己,朝風宮靠近。
「呃……晚上好。」
「和剛才的情緒不一樣。」
「晚、晚上好!今天也是個好夜晚呢!」
「哦哦,只要想做還是能做到的。」
荻野誇獎了她,但風宮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
「……這個,也許只是因為對象是美里,所以我才能正常說話。」
風宮恢複原本的語氣,憂鬱地低聲說道。
「試著把這裡想成白天的學校,把我們想成同班同學吧。」
「……也是。試試看吧。」
「那我也重現一下白天的人格。」
月見學姐也清了清嗓子,切換了人格。
她以白天模式兼同班同學的設定,對風宮笑了笑。
「你好,風宮同學。」
「……你、你好,月見同學。」
「那個,我想和風宮同學關係更好一點。可以問你一些事嗎?」
「如果是我的話……」
「那你喜歡吃什麼?」
「……巧克力之類的,吧。」
風宮的話明顯變少了。
她雖然維持著親切的笑容,卻完全變成了被動應對。
「……嗯,確實和面對男生時不一樣呢。」
在適當的地方結束對話後,月見學姐再次切換人格。
風宮也慢慢嘆了口氣,切換了人格。
看來她並不能像月見學姐那樣無縫切換。
「……我竟然這麼不會說話啊。」
風宮像是自己也很驚訝般低聲說道。
「是什麼感覺?」
「……緊張。只是把楓學姐當成同班同學,而不是楓學姐,就這樣而已。」
風宮的呼吸稍微變得急促。
……這算是對女生的心理創傷嗎?
不,或者說……是母親?
以前風宮哭泣的光景掠過腦海。
『我從來沒有被任何人愛過!』
『真正的我沒有任何優點。』
當時風宮就是用帶著悲愴感的聲音這麼說的。
「這樣下去不行吧。」
嗯,風宮點了點頭。
「和我們練習的話,會改善嗎?」
「比起漫無目的地練習,應該先有一個具體的形象吧。」
「具體的形象?」
「會被大家愛著的,是什麼樣的人?」
赤澤的提問,似乎觸及了本質。
無法想像出來的東西,就無從靠近。
「……我想變成像白天的楓學姐那樣。」
月見學姐聽見這句話,眼睛微微眯起。
類似的話,我們以前也聽過。
「……我以前也說過,不推薦哦。」
月見學姐搖了搖頭。
說到底,月見學姐白天的人格,是重現已故的姊姊──櫻同學的結果,是靠著削減生命般的覺悟不斷努力,才終於成立的東西。櫻同學是天才,所以月見學姐在能力層面的重現上吃了很多苦。不過,如果只是性格層面,我覺得並非不可能。
「你說的是性格方面,還是能力方面?」
「全部。無論對男生還是女生都能一視同仁地相處,學習、運動,所有事情都能完美完成。很有存在感,也被所有人愛著。那一切……我都很羨慕。」
「羨慕白天的我啊……」
對月見學姐來說,那是讓她在扮演中飽受痛苦的面具。
可是對風宮而言,那副面具卻是憧憬的對象。
「……被大家愛著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為此需要能力。可是,我什麼都做不到。」
風宮帶著幾分自嘲低聲說道。
「……所以,我只能討好男生。」
「可是,你已經要停止那樣做了吧?」
「……嗯。而結果就是現在這副慘狀。」
風宮明顯失去了自信。
不,或許她原本就沒有什麼自信。
「可是,我網球打得很差,學習也沒法成為第一。我成不了楓學姐。」
風宮輕輕搖了搖頭。
「……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花音有花音的優點哦。」
「……楓學姐,你又在說些不負責任的話──」
「──就算我提出很亂來的要求,你也總是會陪我胡鬧。」
月見學姐打斷風宮的話,繼續說了下去。
「──嘴上抱怨,卻會照顧我。」
那確實是風宮的優點。
「──吐槽很精準,能幹脆利落地說出來。」
月見學姐一個接一個地列舉著自己喜歡風宮的地方。
「你、你在說什麼啊?」
風宮怔住了。
「我在想啊。」
月見學姐臉上含著微笑。
「現在在這裡的花音,反而更有魅力。」
那是逆向的想法。
「不是改變白天的人格,而是把夜裡的人格展現給大家……?」
「嗯。我覺得那樣被大家喜歡的可能性更高吧?」
「什麼啊,那是。」
風宮睜大了眼睛。
「別騙人了。這樣的我,怎麼可能會被人喜歡!」
「可是,在這裡的我們,確實都喜歡花音哦。」
我也和月見學姐抱著同樣的心情。
「是啊。」
所以我點頭回應。
「……明明我性格差,說話又刻薄?」
「風宮也許是這麼想的,但實際上也沒那麼回事。」
「……真的?」
「正因為喜歡你,才想幫你。我是,大家也是。」
「可是,爸爸也好,媽媽也好,都拋棄了我!」
那大概是不由自主流露出來的話。
風宮低著頭。我們什麼都沒有說。
風宮渴望愛的本質原因,恐怕是缺少家人的愛。
「吶,風宮。很遺憾,我們沒法成為你的家人。」
「這種事我知道。」
「可是……真正的朋友,我們可以成為。」
風宮像是吃了一驚,抬起臉。
「真正的,朋友?」
「就是能夠彼此交心、互相幫助的關係。」
「……那會給我愛嗎?」
「會。我愛著你。」
這是句羞恥得要命的台詞,但我還是說了出來。
為了讓風宮在今後的人生里能夠挺起胸膛活下去。
「……我不信。」
「不信的話,我就說多少遍都行。」
「為什麼,你要這麼拚命?」
「因為我想看見風宮在這裡笑著的樣子。」
我知道愛是什麼。
那是已故的父母留給我的東西。
可是,風宮不知道愛。
所以就由我來代替她的父母,把它送給風宮吧。
「…………笨蛋。」
風宮撲進了我的胸口。
雖然驚訝,我還是接住風宮,抱住了她。撫摸著發出嗚咽的風宮的後背。
時間緩緩流淌。窗外掛著一彎新月。
今天也是個好夜晚。我由衷地這麼想。
「……讓你們看見難看的樣子了。」
不久後,風宮離開我的胸口,有些尷尬地說道。
雖然已經止住了哭泣,但她的眼角依舊紅腫。
「既然大家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那我就把這個我,展現給大家看看。」
「哦哦~」月見學姐鼓起掌來。
順帶一提,隨著我抱住風宮的時間變長,月見學姐的視線也莫名越來越冷。實在太可怕了,我完全不敢和她對上眼。就當作沒注意到吧。
「不過,要是那麼簡單就能做到,也不會這麼辛苦了。」
「在我們以外的人面前,你會自然變成白天的人格嗎?」
「……嗯。畢竟像是多年來養成的習慣。」
她之所以能用本性面對我們,大概是因為初期的同盟只不過是一起度過夜晚的夥伴。因為只是表面關係,所以沒有必要讓人喜歡自己。
「那看來只能慢慢練習了。為此……」
有個問題無論如何也繞不過去。
就是她會討好男生、避開女生的性質。
不用特意說出口,所有人都共有著這個問題意識。
「像剛才那樣,用同班同學的設定練習?」
面對月見學姐的提議,風宮點了點頭。
「……是啊。可以拜託你們嗎?」
清了清嗓子的風宮和月見學姐面對面坐下。
「……」
「……」
「糟了!沒有話題!」
「是啊……」
月見學姐抱住了頭。
「大家一起玩桌游怎麼樣?」
那樣就沒有必要特意去想話題了。
既能享受夜晚的快樂時光,也能兼顧風宮的練習。一石二鳥。
「要是太和平常一樣,就很難讓自己相信這是同班同學設定了。」
「那我們用白天模式玩怎麼樣?」
「……確實,那樣就幾乎等於別人了。」
聽到月見學姐的點子,赤澤鄭重地點頭。
「咦……我不想……」
「美里,這是為了花音哦?」
「……那就沒辦法了。」
原本一臉不情願的荻野,也在月見學姐的勸說下讓步了。
「……我明白了。設定是和同班同學一起玩桌游吧。」
風宮一邊清嗓子,一邊閉上眼睛。
「這次呢,鏘鏘!是《瘟疫危機》!」
「……月見學姐,你還沒切換過去。」
「哎呀呀……咳咳。那我們來玩《瘟疫危機》吧。」
拿著桌游的月見學姐一臉冷靜,這種不協調感真是強烈。
月見學姐拿出來的,是前陣子在桌游咖啡店玩過的遊戲。
「……這個遊戲最多不是四個人嗎?」
我也有意識地戴上白天的面具,和大家保持距離說話。
「這次我來當 GM。因為我也想讓大家玩玩看。」
「……水瀨同學,你玩過嗎?」
切換到白天人格的荻野,疑惑地微微歪頭。
糟了。確實,我這個問題太像玩過的人才會問了。她產生這種疑問也是當然的。
不過,這是我和月見學姐去桌游咖啡店時玩過的遊戲。
那個秘密不能讓大家知道。
我本想假裝是在這裡玩過,可月見學姐拿來的包裝盒還包著塑料膜,顯示著它是新品。該怎麼辦才好。
「……前陣子,我給水瀨同學說明過規則。」
「……是啊。當時還說下次想玩……」
月見學姐幫我圓了過去,於是我一邊在心裡慌張,一邊點頭。
在我們這樣對話的時候,風宮一直保持沉默。
「──我不擅長需要動腦的遊戲,還請手下留情。」
風宮慢慢深呼吸後說道。
她的模樣乍看之下仍然是夜裡的人格。
可是,總能看出她有些緊張。
「……嗯。這樣的話,好像能想辦法做到。」
「和白天的大家一起玩桌游,不協調感好強啊……」
荻野苦笑著說道。
這完全是我這邊該說的話。我可從沒見過苦笑的荻野。
「是啊。托你們的福,真的有種在和初次見面的同班同學玩桌游的感覺。」
「……那是什麼狀況?」
「我不知道。你也好好專心扮演自己的角色。」
算了,只要把這也當成某種桌游就好了吧。
在 TRPG 或謀殺之謎里,需要扮演被賦予的角色。
如果把它當成類似的東西,那所有人都確實有經驗。
打個比方,就是只有風宮突然被改了要扮演的角色。
「先說明規則吧!要講得好懂點啊!」
赤澤爽朗地笑著說道。
好厲害。光是氣氛就變得容易接近了。
……話說回來,重新一看,我們這群人還真是奇怪的組合。
「水瀨也能輕易切換嗎?」
「……白天的我,只是單純和別人劃清界線而已。」
「那是──」
風宮疑惑地皺起眉,但馬上搖了搖頭。
「……不,沒什麼。忘了吧。」
她大概察覺到,那正涉及我秘密的一端。
風宮曾經協助我執行揭開月見學姐秘密的作戰。
所以風宮知道我那場雙重告白大作戰的大致內容。
也就是說,風宮知道我把自己的秘密告訴了月見學姐。
也知道我揭開了月見學姐的秘密。
儘管如此,在第二條盟約變更之後,她仍然沒有深入追問,大概是因為她不希望別人踏入自己的秘密。她雖然向我們求助,卻隱藏著其中的本質。
也有可能像我一樣,把過去告訴別人本身就是一種創傷。
我們有必要尊重她本人的意願,謹慎地推進。
回到家後,月見學姐打來了 RINE 電話。
「喂?」
『晚上好,修斗同學。』
「怎麼了?我們不是剛分開嗎?」
『有點話想說。』
看來是正經事。
不論好壞,在那裡都沒辦法說悄悄話。
「是風宮的事嗎?」
『現在對花音來說,同盟是治癒心靈的地方。要是這裡變成練習的地方……她可能就沒有能治癒心靈的地方了。所以練習也很重要,但不能忘了平時的活動。』
「這……確實是。」
『大概不會像我那時候一樣順利哦?』
「……我明白月見學姐想說什麼。」
接下來,我們會幫助風宮去改變。
可是老實說,在不知道秘密的情況下,不可能提出有效的建議。
話雖如此,她是在說不能像那時候一樣用強硬手段揭開秘密。
要是那麼做,本就不穩定的風宮精神會變成什麼樣,誰也不知道。
「我們等風宮自己告訴我們。」
她既然已經來依靠我們了。也有可能會和我們共有秘密。
『嗯。』
「要說的事,只有這些嗎?」
『只有這些……你不覺得,有點冷淡嗎?』
就算隔著電話,我也能想像出月見學姐鼓起臉頰的樣子。
『……接下來我去同盟露臉的次數,可能會稍微少一點。』
「……這樣啊。」
『我決定增加和媽媽一起度過的時間。』
月見學姐和母親之間的隔閡,還沒有完全消除。
時間一定會解決。可是為此,需要一起度過的時間。
『和大家一起度過的時間會變少,雖然很難過就是了。』
「……明明你已經沒有不想回家的理由了,光是還願意和我們在一起,我就很高興。」
其實她已經沒有繼續待在同盟里的理由了。
只是因為沒有月見學姐的同盟太寂寞,所以我強行把她留住了而已。
『當然,我還是打算在一定程度上露面的哦?只是……』
她擔心的應該是風宮吧。
儘管如此,對家庭問題已經看見解決徵兆的月見學姐,我說不出也不打算說什麼為了風宮請你每天參加同盟活動。
「風宮的事就交給我吧……這種話我不能隨便說出口,不過我會努力的。」
我故意用輕快的語氣這麼說,隔著通話也能感覺到她像是鬆了口氣。
『嗯,修斗同學,我很依賴你哦。』
和月見學姐的通話掛斷了。
……其實,我心裡也有一點寂寞。
不過,既然被喜歡的人託付了,就不能不努力。
翌日。
我一邊在一年級的走廊里轉悠,一邊豎起耳朵。
存在感薄弱在這種時候很方便。很容易收集情報。
只是,得到的結果並不理想。
關於風宮的壞傳聞果然還沒怎麼消除。
具體來說,女生露骨的閑話變多了。
男生雖然有人覺得有趣,但抱有壞印象的人並不多。
往二班教室里一看,今天風宮也在和簇擁著她的男生說話。
「花音也一起玩嗎?這個很好玩哦。」
「我也可以一起玩嗎?太好了!好開心!」
她被邀請一起玩手機遊戲,正蹦蹦跳跳。真會裝可愛。
風宮雖然說過要試著拿出夜裡的人格,但她的態度看不出變化。
如果能改變,她早就已經變了吧。
看來果然沒那麼簡單。
社團活動後的夜晚到來,今天也只有我和風宮兩個人。
在我們用白天模式練習同班同學設定時,她已經成功用夜裡的人格來相處了。
風宮那個成問題的性質,看起來也確實能夠克服。
然而,在白天的學校里卻還無法實踐。
「總覺得,有點害怕……」
風宮愧疚似的垂下眼睛。
「……因為和至今為止的我落差太大。我就會想,真的沒問題嗎。」
她無法切換到夜裡的人格,應該是因為不安。
就算理性上明白切換過去比較好,感情也在拒絕。
所以她才會一直戴著面具。
「要說有沒有問題,那肯定不是沒問題吧。」
「……喂。這裡應該是讓人安心的場面吧?」
「撒謊也沒用吧。以風宮性格上的落差,周圍的人應該會混亂。」
唯獨這一點無法避免。
「重要的是之後。首先先和班上的女生搞好關係吧。」
「……你說得真輕鬆呢。」
風宮有些不悅地瞪著我。
「做不到這一點就無從開始。」
風宮成問題的性質──討好男生,避開女生。
如果能夠在白天引出夜裡的人格,反過來說也就證明她克服了這種性質。
「要是有什麼契機就好了……」
風宮嘆了口氣。
「謝謝你,水瀨。」
「怎麼突然說這個?」
「……像這樣幫我。」
「因為我們是朋友。」
「多虧你改變了同盟,大家也會幫我。」
……確實,如果還是以前那樣的同盟,大概不會幫助風宮。
應該只會一起度過夜晚,而不會詢問彼此的理由。
「我能改變同盟,是因為風宮幫了我。這算是報恩。」
這不是謊話。畢竟我能說服月見學姐,是多虧了風宮。
「……那就當成是這樣吧。」
風宮把身體靠在平時荻野使用的靠墊上。
兩個人一起待著的秘密基地,感覺比平時更寬敞。
「我媽,就是所謂的教育媽媽。」
她輕輕地、像是自言自語般。
風宮開始講述過去。
「總之非常嚴厲。門禁比大家早得多,在家的自由時間只有一小時,其餘時間就是學習、學習、學習。從小時候起就上補習班,鋼琴、芭蕾、書法之類的才藝課也都讓我去上。不過才藝課嘛,一看出我沒有才能,就立刻讓我退掉了。明明那時候我好不容易一點點弄懂,開始覺得有趣了。可我的開心,對那個人來說根本無所謂。」
「……說出來沒關係嗎?」
「你要保密哦。」
風宮這麼說著,把食指豎在唇邊。
「我考過私立初中,可是落榜了。媽媽氣得像鬼一樣。上了初中之後,她又給我塞了更多補習班,在家裡也由她教我學習。我已經盡我所能拚命努力了,可我腦子不好,總是被罵……一次都沒拿出過能讓媽媽滿意的成績。」
「……這樣啊。」
我也曾經被已故的母親訓過「快去學習」。
可是,我沒有認真聽。小時候,我的家庭環境允許我那樣。
但是,風宮不是。她一直被母親束縛著。
「雖然很累,也很痛苦,但我相信只要拿出結果,她總有一天會誇我的。」
「……在那之前,她一直都沒有誇過你嗎?」
「就算以前不會的事終於會了,也只會說這種程度會做是理所當然……不如說,她還會說不明白為什麼我以前連這個都不會。每天都是這種反覆。」
風宮輕輕露出寂寞的微笑。
「初三那年夏天,我被她放棄了。她說以前的一切都白費了。」
結果,風宮現在才會在這裡。
因為不想回家,所以來到這個秘密基地。
「……有什麼契機嗎?」
「考試成績是至今為止最差的一次。她對我失望了。」
就這樣,一直被束縛的風宮自由了嗎。
「從那之後,不管我做什麼,幾點回家,她都不再插嘴。每個月只給我生活費,然後就結束了。不知道她在做什麼,但她開始到半夜都不回家。」
母親對風宮投去的,大概並不是愛吧。
所以才能那樣輕易地拋棄她。
「爸爸在我快小學畢業的時候失蹤了。細節到現在我也不知道,不過當時一到晚上他們就一直吵架,所以他應該是對媽媽徹底死心了吧。」
「……他是什麼樣的人?」
「爸爸很溫柔。他會偷偷帶我出去玩。媽媽發脾氣的時候,也會拚命想保護我。我喜歡溫柔的爸爸。」
風宮眯起眼睛,像是在懷念當時。
「──可是,他還是把我丟下了。」
「……」
「你什麼都說不出來吧?」
風宮苦笑著聳了聳肩。
「所以我才一直保密。說這種事,誰都不會幸福。」
「……謝謝你願意告訴我。」
那是風宮願意對我敞開心扉的證據。
「只是我自己想說而已。所以,你沒必要也把自己的秘密說出來。」
風宮露出害羞的表情,別過臉。
「你不用把這想成交換條件。不如說,我一點都不想聽你的秘密。反正一定和我一樣,是說了也不會讓任何人幸福的事吧。」
「……也許是吧。」
既然風宮這麼說,那我就把自己的秘密藏起來吧。
「我的人格,是初中時自然變成那樣的。」
「你避開女生的理由,是對母親的恐懼嗎?」
「……是啊。除了這個,我想不到別的。」
「……那你會擺出討好男生的態度,是因為……」
「被溫柔的父親拋棄這件事,成了創傷吧。」
風宮淡淡地自我分析著。
那種像在說別人事一樣的態度,也許是因為不這麼做,心就會壞掉。
「因為我一直以為,要是不變成更可愛的我,就沒有人會愛我。」
這就是她渴望愛的理由。
「升上高中時,我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被父母拋棄後,風宮失去了生活的方向。
「所以我想試著尋找自己想做的事,就去參觀社團了。」
「選擇網球的理由呢?」
「總覺得,好像很有趣。」
風宮剛才還稍微有些開心的表情,突然又沉了下去。
「可是,現實沒有那麼輕鬆。周圍儘是從初中就開始打的有經驗者,我運動能力又不好……總是在拖後腿,很快就後悔入部了。」
確實,風宮的網球就算恭維也說不上好。
要說適不適合,恐怕並不適合吧。
「可是,你沒退出吧?」
「只是錯過了退出的時機而已。」
「如果真是那樣,你那時候就會退出了吧。」
作為退出的契機,那應該已經足夠了。
可即便如此,風宮現在依舊繼續著網球。
「你喜歡吧?網球。」
「……繼續下去之後,開始覺得有趣了。雖然打得差這一點沒變……」
「就算打得差,只要喜歡就該繼續吧。社團說到底也只是放學後的活動,又不是要成為職業選手。就算有稍微厲害一點的人,也不過是矮子里拔高個罷了。」
「……真是極端論。」
「……我可以問嗎?」
「隨便問。已經沒有不能問的了。」
「風宮在女子網球部。可你明明有避開女生的傾向。」
「……是啊。」
「社團活動的時候,你是怎麼和周圍人相處的?」
「只保持最低限度的交流。所以,才會覺得待得不舒服吧。」
「明明加入了社團,卻很少和社員交流,那當然會顯得格格不入。」
「從水瀨嘴裡說出來,真有說服力。」
「我和風宮的立場一樣。只是我是有意讓自己格格不入。」
「我……想改變。」
風宮低聲說道。
「其實,我想和女網的大家關係變好。我不想再這樣下去。」
風宮握住了我的手。
那隻手正在微微發抖。
「我決定了。」
「……風宮?」
「最近,桐谷學長又開始給我發消息了。」
她這麼說著,把手機屏幕給我看。
那是 RINE 的聊天記錄。桐谷似乎又在約風宮出去約會。
「我本來警惕過他可能會因為被曬到 SNS 上而發火……結果竟然是這樣啊。」
「桐谷學長是在小看我。」
「明明才剛被筱原學姐甩掉,臉皮還真厚。」
不過,既然沒有戀人了,約風宮倒也不算有問題。道理上是這樣。
「我不想再含糊下去了。」
風宮露出下定決心的表情。
「水瀨……你能看著我嗎?」
「……我待在現場就行嗎?」
我這麼問後,風宮點了點頭。
「我要用這個我,做個了結。」
翌日早晨。
一年二班的走廊上聚集了許多人。
人群中心的是風宮和桐谷。
之所以會變成這樣,理由很簡單,是風宮把桐谷叫了出來。
她特意選擇在眾人面前,是為了讓我在那裡也不顯得不自然。
同時,也是為了讓圍觀者對接下來發生的事留下印象。
「喂,花音。怎麼了,把我叫到這種地方來。」
就連桐谷也顯得有些尷尬。
「呃,那個……」
風宮困擾似的讓視線游移。
那副親切笑容,和平時白天的人格沒有區別。
「話說回來,雖然現在才說,但你也太過分了吧。居然發那種動態~」
看見那樣的風宮,桐谷浮現出下流的笑。
「你生氣了嗎?因為我還有別的女人。」
桐谷毫不客氣地把手搭在風宮肩上。
風宮沒有──把那隻手甩開。
「抱歉啦。我沒告訴你嘛。」
風宮沉默著低下頭。
「不過,我已經和筱原分手了。所以重新和我交往吧。」
周圍聚集的人騷動起來。
桐谷把低著頭的風宮理解成只是害羞。
其實她是在害怕。
害怕在大家面前暴露夜裡的人格──真正的自己。
可是,風宮應該已經決定要改變了。
我相信現在的風宮一定做得到。
風宮的視線在周圍游移。最後,那道視線停在了我身上。
「加油,風宮。」
那聲低語,應該不可能傳到她耳中。
周圍喧喧嚷嚷,而且我站在圈子的外側。
即便如此,原本膽怯的風宮表情,還是漸漸恢複了平靜。
不久後,風宮輕輕點頭。
那副強勢的表情,正是我所認識的風宮。
「──別碰我。」
啪的一聲,拍開手的聲音響起。
原本吵鬧的周圍一瞬間安靜下來。
那是風宮彈開搭在自己肩上的桐谷的手時發出的聲音。
風宮冷冷地瞪著桐谷。
「你、你怎麼了?花音。這可不像你啊?」
「……是啊。以前的一切都不像我。」
「哈?你從剛才開始到底在說什麼啊。」
桐谷似乎煩躁起來,再次縮短了與風宮的距離。
「你沒聽見嗎?我說了別碰我吧?」
「你……人設變了啊?」
「嗯。因為這才是真正的我。」
風宮哼了一聲。
「給我聽好了。──我一點都不喜歡你。不如說,我討厭你。一個瞞著自己有戀人卻來約我的男人,我怎麼可能喜歡得上。」
風宮用冰冷的語氣斷言。
也許是被那強硬的態度嚇到,桐谷後退了一步。
「……這就是你的本性嗎。該死。」
「有意見嗎?我可不會成為任你擺布的女人。」
仔細一看,風宮的身體正在微微顫抖。
恐懼並沒有消失。風宮是在鼓起勇氣。
「你這傢伙──」
桐谷或許是惱羞成怒,朝風宮伸出手。
糟了。我正要衝出去,卻趕不上。
就在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有人猛地從我身旁沖了過去。
「──到此為止。」
抓住桐谷的手臂制止他的,竟然是楠學生會長。
「你剛才想對她做什麼?」
「……楠。我只是想打個告別的招呼而已。」
「你擾亂了學校風紀。太過分的行為,學生會會介入處理。」
「嘖……」
桐谷甩開楠會長的手,一臉不爽地離開了。
「……謝謝你,楠會長。」
「說得很漂亮呢,風宮同學。」
「……為什麼你知道我的名字?我們有說過話嗎?」
「因為我是學生會長。我會盡量記住全校學生的臉和名字。」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這種事現實中真的可能做到嗎?
楠會長並不在意人群的騷動,繼續說了下去。
「如果有什麼事,就來依靠學生會吧。我們歡迎你。」
雖然是有些裝腔作勢的語氣,但和楠會長十分相稱。
「……好的。」
風宮輕輕低下頭。
對此,楠會長微微一笑,轉過身去。
她應該是要回二年級的教室吧,朝樓梯走去。
經過我身邊時,楠會長低聲說。
「──你們是朋友嗎?」
我當時的心情,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
我在原地好一陣子都無法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