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 15 · 秘密的青春在夜晚的學校里 2

第一章 秘密的聖誕約會

「好,花音,你沒喊 UNO~!」

「……煩死了。別用那種像砍下敵將首級一樣的興奮語氣好嗎?」

「咦咦,好過分!?」

「只是輸了嘴硬而已,不用在意。」

「哈???我還沒輸呢。只是牌多了兩張而已。」

我們重新取回的夜晚時光,今天也很熱鬧。

十二月二十二日。寒假前三天。今天我們也全員到齊了。

地點在已經不再使用的舊體育倉庫。

成員有我──水瀨修斗、月見楓、風宮花音、荻野美里、赤澤陽,共五人。

這是白天毫無交集的五人組成的秘密聚會,也就是『不想回家同盟』。

時間是二十二點。夜已漸深,現在學校里應該只剩下我們了吧。

外面冷得刺骨,但多虧風宮帶來的電暖爐,倉庫里很暖和。

我們的目的,就是愉快地度過夜晚。僅此而已。

順帶一提,現在我們正在玩『UNO』。

這是一款家喻戶曉、在世界範圍內都很受歡迎的卡牌遊戲。

偶爾玩這種簡單的桌游也不錯。因為玩起來很輕鬆。

『UNO』已經進入尾聲,最先出完牌的是荻野。

「呼……呼……」

這樣的荻野,正裹著毛毯睡在我身邊。

「喵……」

我想她應該是無意識的,但她用臉蹭著毛毯的樣子像貓一樣。

白天的荻野總是在辣妹小團體里賠著笑,到了夜裡卻完全不同。

和繃緊神經的白天不同,她對我們徹底放下了戒心。那副模樣很可愛。

──不只是荻野。在這裡的成員,大家都有白天和夜晚兩張面孔。

當然,我也不例外。

白天的我幾乎不說話,維持著孤獨的狀態;到了夜裡,我才會正常地和大家聊天。

「好,UNO。」

我一邊出牌一邊宣告「UNO」,月見學姐便很不甘心地瞪著我。

這個遊戲里,剩下一張牌的時候必須宣告「UNO」。

如果忘記宣告,就要罰抽兩張牌。

剛才風宮忘記了,不過我當然不會重蹈覆轍。

「嗚……水瀨同學竟然沒有忘記 UNO……!」

月見學姐唔唔地用怨恨般的眼神瞪著我。

一如既往,夜晚的月見學姐表情變化很豐富。

白天的月見學姐,是成績優異、運動全能、容貌端麗三者兼備的完美高二學生。

她是這個同盟中唯一的二年級學生,也擔任著盟主。

白天被稱作完美的月見學姐,到了夜晚──在我們面前,會展現出另一張臉。

具體來說,她會比平時更加開朗有精神,但同時也會變得很廢柴!

像是在證明這一點,月見學姐手裡還拿著大量的牌。

「月見學姐還是先把牌減少一點吧。」

「楓。這可不是只要指出別人忘記宣告就行的遊戲。」

『UNO』是把自己手牌全部打到場上就能獲勝的遊戲。

也就是說,手牌越少的人越接近勝利。

「這種事我當然知道啦!」

月見學姐含著淚大叫。

我重新確認戰況。

風宮因為忘記宣告而加抽兩張,剩三張。赤澤剩兩張,我剩一張。

另一方面,月見學姐還有七張。

不過,她落後的理由並不單純只是因為不擅長。

「楓,『Skip』。」

「為什麼啊!?」

赤澤發動卡牌效果,跳過了坐在旁邊的月見學姐的回合。

像這樣,赤澤一直把針對月見學姐當成樂趣。

畢竟夜晚的月見學姐反應很有趣。赤澤的心情我能理解。

她說不定能成為人氣主播呢。

「那麼,我出完了。」

閑話不提,我把最後一張牌放到場上,繼荻野之後第二名結束。

「唔唔唔……只有最後一名我不要……!」

月見學姐不甘心地發出呻吟。

「楓,『Draw Two』。」

「牌又增加了!?」

白天的教室里,赤澤扮演著丑角,但那並不是他的本性。

實際上他冷靜沉著,頭腦也很好。考試分數差,只是刻意那樣做而已。

夜晚玩桌游時,赤澤將自己的能力發揮得淋漓盡致。

不過,與其說是追求勝利,不如說是偏向享受過程。

「陽同學,你是不是老是針對我?」

「因為那樣最有趣啊。」

月見學姐不滿地噘起嘴。

「哼,活該。」

剛才被月見學姐指出忘記宣告的風宮,正笑得一臉壞心。

「你就這樣墜入地獄好了。」

「好過分!?我絕對不會輸給花音!」

另一方面,白天扮演著心機校園偶像的風宮,到了夜裡也完全不同。

冷淡、強勢,毒舌全開。

「呵呵,已經沒戲了啦。張數差太大了。」

她冷笑著看月見學姐從幾乎必輸的局面里掙扎。性格是不是沒救了?

之後赤澤、風宮依次出完牌,最後一名成了月見學姐。

「嗚嗚……又輸了……」

月見學姐趴在地毯上。

「楓,你太弱了。」

不知何時醒來的荻野,簡潔地剜開了月見學姐的心。

「氣死人啦~!下一局我一定會贏!再來一局!」

「好好,那就只再來一局。」

風宮用像哄小孩一樣的語氣說道。

「總覺得你們把我當小孩子了吧?我明明是大家的學姐!」

「既然如此,你就表現得更像學姐一點如何?」

「那我才不要呢——。就是因為不想做那種事,我才會待在這個地方啊!」

「……嗯,說得也是。抱歉。」

看著噘起嘴的月見學姐,赤澤苦笑了。

就這樣,今天的快樂夜晚也一如往常地漸漸深去。

自從月見學姐的同盟回歸派對之後,大家齊聚的日子一直持續著。

我想理由有兩個。

第一個,是因為我們體會到了差點失去的同盟——這個容身之處究竟有多重要。

然後,第二個理由是──

「馬上就是寒假了啊。」

「……到了長假,就不容易聚在一起了呢。」

我一開口,風宮便有些寂寞地回應了。

這個秘密基地只有夜裡能用。為了降低被發現的風險。

不過,休息日不管社團活動拖得多晚,也很少會拖到晚上。所以休息日的同盟活動基本上暫停。嗯,倒也不是被禁止了。

「要不要決定哪天集合?」

「不,大家有社團的日子和時間都不一樣吧?」

我是男籃社,月見學姐是女籃社,赤澤是棒球社,風宮是女子網球社,荻野是輕音社。既然各自加入的社團不同,休息日的日程也不一樣。

平日是上課之後有社團,所以結束時間大致會一致。

「……這樣的話,寒假期間就沒辦法聚在一起了呢。」

「畢竟年末年初社團也會休息,沒辦法吧?」

說到底,寒假只有兩周啊。

沒有同盟活動的夜晚很漫長,但如果只是兩周,勉強還能忍受。

「──要不要交換聯繫方式?」

我正這麼想著,月見學姐提出了出乎意料的建議。

「……可以嗎?」

荻野驚訝地問。

「這又不算違反盟約吧?」

確實,正如她所說。

至今為止,我們只是一起度過夜晚的夥伴。

平日夜晚造訪秘密基地,和在那裡的人一起玩。僅此而已的關係。

從同盟成立到今天,我們沒有遇到過長假,所以也沒有交換聯繫方式的必要。

可是,第二條盟約被修訂後,現狀變成了這樣。

一.不得向任何人透露本同盟以及秘密基地之事。

二.夜晚是自由的。因此,夥伴可以共享秘密,互相幫助。

三.本秘密基地的使用時間,為社團活動結束後至二十二點半。

四.不得將同盟內的人際關係帶到外面。

──現在的我們,可以互相幫助。

「如果能在 RINE 上決定集合的日子,就不用煩惱了吧?」

對於月見學姐的提議,沒有人提出異議。

只要能互相聯繫,寒假期間應該也能找機會聚一聚。

頻率大概會比平時低,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既然決定了,就趕快交換吧。」

風宮她們立刻開始交換 RINE 聯繫方式。

「來,水瀨。你也來。」

「……要怎麼做?」

「哈?你該不會沒用 RINE 吧?」

「App 倒是裝了。」

「真服了。所以說孤零零的人啊……」

風宮教了我交換聯繫方式的方法。

一直是『0』的 RINE 好友列表人數,更新成了『4』。

有朋友的中學時代,我還沒有手機。

「謝了,風宮。」

「……好友列表是零這種事,我還是第一次見。」

「那風宮你有多少人?」

「粗略算兩百人左右吧。幾乎都是男生。」

「再怎麼說也太多了吧!?」

「這種程度很普通吧。美里也是這樣吧?」

「我是二十人。因為朋友不怎麼多。」

荻野的交友關係,主要集中在平時一起行動的辣妹小團體里。

和赤澤、風宮、月見學姐三人相比,她似乎不能算交遊廣闊。

當然,和孤零零的我根本沒法比。

「……我問錯人了。赤澤呢?」

「我大概四百人吧。楓應該更多吧?」

「呃,我大概六百人吧。不過很多人幾乎不聯繫。」

這就是學校頂層階級嗎……

「嗚哇,聊天又積了一堆呢。」

風宮看著 RINE 界面,嘆了口氣。

「不回復也沒關係嗎?」

我不經意間看見了,風宮正在和許多男生聊天。

「如果馬上回復,對方會以為我有意思,所以我會稍微隔一段時間再回。」

風宮切換到和某個人的聊天界面。

「凈是這種東西啦。」

她一邊這麼說,一邊把畫面給我看。

映入眼帘的聊天界面上,這樣顯示著。

桐谷「下次一起去怎麼樣?聽說這部電影超有意思。」

花音「真的耶!看起來好有趣!」

桐谷「寒假第一天的話我有空。」

花音「我想去呢~。不過,那天不是聖誕節嗎?」

桐谷「所以才邀請你啊笑」

「……真有現實感啊。」

簡直就是男女間的互動。

「既然已經顯示已讀,就得回復了呢。」

「聖誕約會,你要去嗎?」

「……我不去啦。不然會讓對方以為我有那個意思。」

「既然沒那個意思,乾脆說清楚不是比較好嗎?」

至少,對方看起來像是誤會了。

「……要是做得到,我就不會這麼辛苦了。」

風宮垂下眼睛。

「你對我不是經常說嗎?別誤會。」

「那是因為在這個地方……因為對方是你,我才說得出口。」

確實,我沒見過白天的風宮把話說得那麼明白的場面。

夜裡她毒舌過頭,差點讓人忘了,但白天她是以柔和的態度和周圍相處的。

從風宮的言行來看,或許靈活切換兩張臉並不容易。

「有人喜歡我,我是很開心啦……」

「可如果對方認真追求你,你會困擾?」

「是啊。因為我沒打算交固定的戀人。」

年級偶像般的存在,似乎也有許多煩惱。

……老實說,我也覺得這多少有點勉強。

風宮平時的態度,可以說是會讓人誤會。

那樣的話,會有很多男生誤會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明明擺出曖昧的態度,卻又不想被認真追求,這很矛盾。

「既然這樣,像普通朋友一樣相處不就好了?」

「像普通朋友一樣相處啊。那是什麼感覺?」

「……仔細一想,我已經忘了。」

「你這人到底怎樣啊。明明是你自己提出來的。」

風宮狠狠瞪了我一眼。

朋友到底是怎麼交的來著……?

明明一年以前還很自然地交著朋友,現在卻已經想不起來了。

「我啊,想被愛。」

風宮用鄭重的表情說道。

「為了達成那個目的,我只知道這種方法。」

風宮是有意識地採取會贏得男生人氣的舉止。

我原本以為那是因為她想受歡迎,但嚴格來說並不一樣。風宮想要被愛。

我以前聽她說過,她為了被愛,才塑造出那樣的人格。

「……你想被愛,卻不想去愛別人嗎?」

「要是哪裡有個能讓我那樣想的人就好了。」

也就是說,白天的風宮之所以會做出討好男生的舉止,是因為她選擇了最容易獲得愛的方式。可是風宮真正渴求的愛,並不是戀愛。

如果是這樣,風宮的行動就有些不協調。

很難說她採取了符合目的的正確做法。

也許是看穿了我的思考,風宮自嘲般地笑了。

「我知道的……我做的事很奇怪。」

「……風宮。」

「別踏進來。」

面對探出身子的我,風宮明確划下了界線。

「這是我的問題。……和你沒有關係。」

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我便什麼也做不了。

由於第二條盟約的變更,我們變得可以互相幫助。

可是,那也要當事人希望才行。既然風宮拒絕了,我就已經什麼也做不了。

「──水瀨同學,花音,你們在聽嗎?」

我和風宮聊得太入神,被月見學姐叫了一聲。

「不好意思,什麼事?」

「你們兩個偷偷摸摸地在聊什麼?」

「沒什麼,沒什麼大不了的。」

風宮這麼說著,聳了聳肩。

「嗯——……」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月見學姐視線的溫度似乎有點冷。

我明明沒有做什麼壞事啊……這是怎麼回事,這股寒意。

「雖然交換了聯繫方式,但別讓別人察覺到哦?」

月見學姐用嚴厲的語氣叮囑我們。

「意思是,不要隨便把 RINE 界面給別人看,對吧?」

「嗯。平時設成隱藏會比較安心。」

「……咦,好麻煩。」

荻野露出嫌棄的表情。

「美里,一切都是為了守護這個容身之處哦?」

「……那就沒辦法了。」

被月見學姐說服,荻野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老實說,我也覺得沒必要做到那種地步……

不過,誰也不知道這個地方會因為什麼契機暴露。

我們明確違反了學校規則。小心總不會錯。

「那麼,既然該提醒的都提醒過了,我也建好群組了!」

手機收到一條 RINE 通知。

看來這五人的群聊成立了。

群組頭像是浮在夜空中的一彎新月。

群名是『IKD』。

「這個群名是什麼啊?」

「是『不想回家同盟』的縮寫哦。總比直接用原名好吧?」

嗯,要是被誰看見 RINE 界面上有個叫『不想回家同盟』的群聊,肯定會很在意吧。

「可是,『IKD』也意義不明到讓人在意……」

「意義不明的群聊名到處都是吧。」

「是這樣嗎?」

赤澤把自己的手機給我看。

上面排列著幾十個群聊名。

『櫻井班』……班級 RINE 嗎?

『去吃飯吧』……太簡單了,反而不知道是什麼聚會。

『聽佐藤翔抱怨會』……看來是聽佐藤翔抱怨的。佐藤翔是誰啊。

『龍焰Ⅱ』……為什麼是Ⅱ?

『山林棒球社』……太好了,總算出現一個能明白是什麼聚會的群名了。

「……看吧?完全不懂吧?」

剛才的只是其中一例。除此之外還有很多意義不明的群聊。

「確實,這裡面就算有『IKD』,也不會讓人覺得多麼不協調吧……」

話說回來,你朋友也太多了吧。

「意義不明的群聊,大概只在你周圍才有吧。」

風宮無語地聳了聳肩。

太好了,看來這不是世間的常態。

「還有其他替代方案嗎?」

「沒有,名字用『IKD』就行。反正最後都會隱藏。」

「我也設成隱藏吧……」

「修斗的話,沒有會偷看你手機的朋友,所以沒關係。」

「……那倒也是。」

我不由得認同了,但好像有點不對。

「不,荻野。我不是沒有朋友,是沒有交朋友。」

「有什麼不同?」

不同的。語感不一樣。

「大家的群聊,我很開心。」

荻野笑眯眯地看著手機。

在『IKD』群聊里,大家用貼圖互相打招呼。

混在那些通知之中,又來了另一條通知。

那是月見學姐發來的私聊。

月見楓『聖誕節,有空嗎?』

我下意識看向坐在對面的月見學姐。

可是,月見學姐並沒有看我。

「話說楓學姐,不是要再玩一局『UNO』嗎?」

「對哦!花音,幫我洗牌!」

「為什麼是我啊?應該由最後一名的楓學姐來洗吧!」

月見學姐正在和風宮說別的話。

……仔細一看,她的臉頰似乎微微有些發紅。

『然後,那個……馬上就是聖誕節了吧?』

我想起前幾天,月見學姐曾主動提起聖誕節的話題。

『所以,呃,如果可以的話,要不要和我──』

那時的月見學姐,明顯是想邀請我。

雖然因為赤澤搭話而含糊過去,但月見學姐似乎是認真的。

聖誕節十二月二十五日,是寒假的第一天。

就日程來說,上午有社團活動,但下午完全空著。

要怎麼回答?

和月見學姐的聖誕約會。那種事我當然想去。

因為我把月見學姐當成異性喜歡著。也已經告訴過本人了。

可是……像我這種人,有和別人交往的資格嗎?

答案至今仍然沒有得出。不,也有可能只是我自我意識過剩。

話說,按常理想應該是那邊吧。

學校第一美少女月見學姐,會喜歡上我這種人嗎?

月見楓『偽裝戀人關係,還在繼續對吧?』

我正猶豫著,月見學姐又發來了聊天。

水瀨修斗『確實,還沒有宣告結束。』

月見楓『那就還在繼續!』

水瀨修斗『現在也可以在這裡結束吧?』

月見楓『沒有雙方同意,契約不能結束!』

水瀨修斗『我第一次聽說。』

看來月見學姐似乎想繼續維持偽裝戀人關係。

這樣一來,她果然喜歡我嗎?除此之外很難想到別的理由。

月見楓『既然是戀人,我覺得聖誕節就應該約會。』

水瀨修斗『是偽裝哦?』

月見楓『就算是偽裝,也是戀人哦?』

水瀨修斗『你該不會打算用這個道理硬推到底吧?』

月見楓『你也這麼覺得吧?』

相當強行。

我瞥了一眼坐在對面的月見學姐。

正在洗牌的月見學姐也瞥了我一眼。

視線相交。月見學姐身體一震,猛地移開視線。

她的耳朵變得通紅。而在她移開視線的方向,正好和風宮對上了眼。

「楓、楓學姐,你怎麼了?」

「……沒有,沒什麼哦?」

月見學姐迅速恢複表情,應付了過去。

剛才,她切換了吧。從夜晚的人格,切換到白天的人格……也就是『姊姊』。

夜晚的月見學姐實在太不會掩飾,所以這是很好的判斷。反應很機靈。

「嗯哼……?」

不過,目睹那突如其來的表情變化,風宮多少有些起疑。

「比起這個,牌已經洗好了,『UNO』重新開始吧!」

月見學姐一邊恢複夜晚的情緒,一邊給大家發手牌。

「這次我一定會贏!」

看到她巧妙轉移話題的熟練程度,應該不是切換回原本人格。

恐怕是用白天的面具在演繹夜晚的本性。情況很複雜。

月見學姐很罕見地會連能力都隨著人格改變。

『姊姊』──也就是再現已故月見櫻同學的白天人格,優秀得驚人。

可是,夜晚的人格──也就是月見學姐的本性,只能說是廢柴。

大概白天的人格會讓大腦全力運轉,而夜晚的人格則放鬆了精神吧。

……本來,在這裡沒有必要切換到白天的人格。

之所以變得有必要,是為了守護我和月見學姐的秘密。

目前,我們把自己的偽裝戀人關係瞞著同盟的大家。

一度退出同盟的月見學姐身上發生了什麼。知道這件事的只有我。

只屬於兩個人的秘密。

這句話,讓我感覺有些不自在。

月見楓『高崎站,十四點哦。』

月見學姐趁著『UNO』的間隙,給我發來私聊。

對於瞞著同盟的大家私下交流,我心裡有些愧疚。

水瀨修斗『我還沒說自己有空吧……』

月見楓『男籃的社團活動只有上午吧?順便一提,女籃也是一樣哦。』

看來她連社團活動的日程都掌握了。

月見學姐在男籃也有很多朋友,所以要知道日程應該很簡單。

如果接受邀請,就意味著白天也要見月見學姐了……

水瀨修斗『白天約會,不會違反第四條盟約嗎?』

月見楓『因為只有我們兩個,所以沒關係。被別人看見就不行了。』

水瀨修斗『……這不算帶到外面去嗎?』

月見楓『難道你不想去?』

水瀨修斗『不,也不是那樣……』

月見楓『那就去吧!』

第四條盟約『不得將同盟內的人際關係帶到外面』。

雖然也有解釋方式的問題,但這似乎就是身為盟主的月見學姐的判斷。

月見學姐邀請我約會,我當然很高興……可真的選我就好嗎?

答案依舊沒有得出,今天的夜晚也一如往常地漸漸深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

聖誕夜,是第二學期結業式的日子。

今天的流程是晨會、結業式、班會。上午就會結束的安排。

下午有社團活動,不過傍晚應該會結束吧。

社團會在天黑前結束,所以今天沒有成員會去秘密基地露臉。

通過『IKD』群聊就能知道出缺席。同盟也變得方便了呢。

──變得方便,意味著聯繫增加。

我們原本只是共同度過夜晚時光的關係,正在逐漸變化。

其中一定既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

我和月見學姐成了朋友,雖然是偽裝,但也成了戀人。

因為共享了秘密,我們已經不再只是單純的夥伴。

我覺得我們已經從表面的關係,變成了能互相交心的關係。

我也想和同盟的大家變成那樣的關係。

可是,並不是所有人都和我想的一樣。

『我反對。第二條盟約,是大家聚集在這裡的理由吧。我不知道你和楓之間發生了什麼……但想守住秘密的人,依然存在。』

就像那一天討論第二條盟約時,赤澤所說的那樣。

『這是我的問題。……和你沒有關係。』

就像前幾天風宮划下界線那樣。

『我想把這個同盟,變成大家在遇到困難時可以互相幫助的地方。』

那雖然是眼下的目標,但我最想避免的,還是同盟的崩潰。

在微妙平衡上成立的同盟,可能會因為某個契機輕易崩塌。

前幾天月見學姐退出同盟的事件,讓我明白了這一點。

正因如此,我首先想珍惜好不容易取回的容身之處。

……不過,眼下的煩惱是月見學姐。

月見學姐正在試圖把偽裝變成真實。

結果,我沒能找到拒絕聖誕約會的理由。

所以我發了一個表示『OK』的貼圖。

月見學姐回了一個兔子高興的貼圖。

……不,我明白。

從旁人看來,我明明做出了毫無誤會餘地、表示自己把月見學姐當成異性喜歡的告白,卻又希望關係停滯,我這個人很奇怪──這一點我十分清楚。

我告白的理由,是為了幫助月見學姐。

月見學姐把『真正的自己』看作沒有價值,甚至試圖拋棄。我想把有人愛著真正的你這一事實擺在她面前。所以我暴露了真心。

如果不是那種情況,我恐怕一輩子都不會向月見學姐傳達自己的心意。

歸根結底,是我沒有自信。

我不覺得月見學姐和我這種人交往就能得到幸福。

還有更好的男人。不管怎樣,我都會這麼想。例如赤澤之類的。

「喂喂,寒假作業也太多了吧!」

那個赤澤,正像往常一樣在教室中央說著話。

「量跟暑假差不多吧。明明假期本身只有暑假的一半。」

「那體感不就是兩倍嗎!你們來幫我!」

「不要。你自己做。」

「怎麼這樣!?別拋棄我啊!?」

「陽學習不行嘛。」

看著扮演可憐丑角的赤澤,周圍的陽角們笑了起來。

赤澤的話,作業應該能輕鬆完成吧,但就算這麼說也沒人會相信。

──除了知道赤澤另一面的我們這些同盟成員。

「喂——你們,快點去體育館。」

班主任對在教室里磨磨蹭蹭閑聊的赤澤他們發出指示。

同班同學開始動了起來,我也跟著人流前往體育館。

因為我是孤身一人,所以沒有任何說話對象。白天和往常一樣無聊,但這樣就好。

因為要成為朋友,就需要在某種程度上揭開自己的過去。

可是,對別人談起過去這件事,已經成了我的創傷。因為對象是月見學姐,我才說得出口,但很難說我已經完全克服了。現在也一樣,我不想被人輕易踏進來。

如果對象是同盟的夥伴,也許我能鼓起勇氣。

在想著這些事的時候,我抵達了體育館。

體育館內比平時吵鬧。畢竟全校學生都聚集在這裡。

一年級、二年級、三年級依次按班級排隊,在地板上體育坐。

體育館的地板冰冷。或者說,很冷。因為我們體育館沒有暖氣設備。

我一邊搓著雙手等待開始,一邊看見有人登上了舞台。

短髮,五官凜然。個子很高,外貌像是會受女生歡迎的女學生。

──楠伽耶。

她是我們學校的學生會長,是僅次於月見學姐的名人。

她在男生中的人氣不算高,但在女生中的人氣非常高。和風宮正好相反。

「各位,早上好。我是學生會長楠。」

站在麥克風前的楠會長,以堂堂正正的態度開始演講。

「第二學期將在今天結束。首先,對於大家能理所當然地度過每一天……以及所有參與活動、社團活動、委員會活動的人,我由衷表示感謝。」

楠會長說話清晰明朗,聲音也很有穿透力。

「從明天開始就是寒假。自由時間增加,相應地生活也容易紊亂。請不要因為熬夜或勉強安排日程而搞壞身體。請遵守交通規則。請注意 SNS 的使用方式。雖然都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希望大家能有意識地守住這些理所當然。」

她說的內容四平八穩,卻自然地鑽進耳朵里。

這就是所謂的領袖魅力嗎。我感受到了和白天的月見學姐相同的東西。

「最後。這所學校的紀律,並不是靠某一個人的力量成立的。重要的是各位全員遵守紀律的意識。──第二學期,我看見了許多違反校規的情況。寒假結束後的第三學期,為了讓學校變得比現在更好,請大家借給我力量。」

最後,她乾脆利落地做了提醒,結束了演講。

楠會長性格溫和善良,但以對違反校規嚴格而出名。

秋天左右就任學生會長以後,她也和風紀委員會合作,維護著學校的紀律。

當然,她在認真學生之中的評價很好,但在不認真的學生之中的評價很差。

監視的目光變嚴所帶來的問題……當然就是同盟活動。擅自借用舊體育倉庫的我們,完全是在違反校規。更何況還帶進了大量私人物品。要找沒違反的地方反而更難。說到底,從活動時間來看,也違反了市裡的條例。

我也明白月見學姐為何會變得謹慎。

如果被誰發現,我們就會失去夜晚的容身之處。

改變形態後的四條盟約,已經不再是束縛我們關係的東西。

那是為了從外部威脅中守護容身之處所必需的約束。

必須把這一點銘記於心,謹慎行動。

結業式平穩結束,社團活動的時間到來。

雖然發了第二學期的成績單,但結果不上不下。

硬要說的話,評語欄里寫著「雖有認真投入的態度,但溝通能力令人擔憂」。也太直白了吧。少啰嗦。

「好,今天也練起來吧~」

隊長須藤學長像往常一樣,用沒什麼幹勁的吆喝聲招呼道。

正月有高體聯新人大會。按理說應該是面向那場比賽的正式練習。

「須藤學長,下一場比賽的目標是?」

用無奈語氣發問的是有川誠二。

他是一年級的領頭人,就算面對這樣的我,也會體貼地照顧。

「嗯?那還用說嗎。突破第一輪!」

須藤學長意氣揚揚地舉起拳頭。

「既然如此,就再拿出點幹勁吧。照這種狀態可贏不了。」

有川可以說是這個社團里最有幹勁的人。偶爾還會留下來加練。

「……嗯,有川說得對。好!上吧你們!」

我們帶著勉強算是重新振作的幹勁,開始練習。

對我來說,社團活動只是手段。是為了推遲回家時間而用來消磨時間的東西。

漫長漫長的夜晚里,只要動著身體,多少會覺得時間過得快一點。

我留下來練習,也不是為了變強。

我既不是以首發為目標,也不是想贏比賽。

所以,我一直為了不引人注目而適度地做著。

可是最近,我的心境稍微改變了。

就算是這樣的我,只要努力做些什麼,也能稍微擁有一點自信嗎?

我能成為配得上月見學姐的男人──成為能讓月見學姐幸福的人嗎?

我喜歡籃球。所以才選擇它來消磨時間。如果過於顯眼,麻煩似乎會很多,所以我隱藏著實力。可是,如果一直像這樣逃避下去,我覺得自己永遠也不會改變。要邁出第一步的話,也許就是現在。

「水瀨,傳球!」

五對五的紅白戰。

我第一次無視了學姐要球的聲音。

用傳球假動作把防守我的人釣出來後,我用突破甩開他。

「呃,真的假的!?」

從背後傳來被我甩開的同屆狩野驚訝的聲音。

這也理所當然。基本一直待在底角的我,至今為止從未做過這種動作。

「補防!」

「交給我!」

隊長須藤學長出來補防了。

這個人雖然沒什麼幹勁,但不愧是被任命為隊長的人,是隊里最強的。

──話雖如此,她不是認真起來的我的對手。

我看向籃筐。警戒投籃的須藤學長,重心稍微抬高。

胯下運球後接交叉步。我從須藤學長右側突破,順勢起跳。

「什麼!?」

「別想得逞!」

為了拍掉我的上籃,有川在籃下起跳。

不過,在這裡沒必要勉強躲開有川。因為兩個人出來補防我,就意味著有兩名隊友處於空位。我不看人地送出擊地傳球。在籃下附近、空位接到球的隊友,輕鬆把球投進籃筐。

「……咦?」

球場上微微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用驚訝的表情看著我。

久違地受到注目,總覺得有點可怕……

「……好球。」

我試著誇了誇投進球的學姐,但沒有意義。

……是不是稍微做過頭了?

「怎麼回事啊水瀨!你不是做得到嘛!」

隊長須藤學長把手搭到我肩上。啊,好熱!

「既然能做到這種事,正月就讓你當首發了!」

「……不,也可能只是僥倖……」

「剛才那可不是僥倖吧。我的眼睛還沒瞎到那種程度。」

「……也是。」

看來實在沒法糊弄過去。

不,其實我本來就因為不打算糊弄才認真出手的,只是以前的習慣還在而已?

「算了,有幹勁不是壞事。就按這個狀態拜託你了!」

須藤學長啪地拍了我的肩膀,示意要球。

「難道你終於想以首發為目標了嗎?」

有川高興地向我搭話。

「……嗯,我想稍微努力一下。」

「不錯。我一直在等你這句話。」

有川露出白牙笑了。至少,我感覺並不壞。

我無意間看向旁邊的球場,月見學姐正在看著我。

一臉驚訝的月見學姐,忽然微笑起來,用口型說了些什麼。

從嘴唇的動作來看,月見學姐大概是這麼說的。

「挺帥的嘛。」

另一方面,女子籃球社的練習中,今天也是月見學姐格外顯眼。

月見學姐用突破切入油漆區,再以犀利的傳球分到外線。

在大空位接到傳球的隊友,將三分球送進籃筐。

「好球!聲音喊起來!」

月見學姐一邊打球,一邊柔聲鼓勵隊友。

那態度雖然戴著白天的面具,卻顯得極其自然。

至今為止的月見學姐,被必須獲勝的強迫觀念束縛著。

她想實現以全國高中綜合體育大會為目標的櫻同學的願望。

從那種強迫觀念中解放出來的現在,月見學姐大概正單純地享受著籃球。

不過,我有在意的地方。

既然和母親之間的嫌隙已經解除,現在的月見學姐就沒有必要繼續扮演櫻同學。

儘管如此,月見學姐現在仍然持續著『姊姊』的人格。她說過,性格突然改變也會很不自然,但也許還有什麼別的理由。

那天練習結束後,我久違地感到了疲勞。

畢竟在練習中認真起來,已經是一年以上以前的事了。

以前留下來加練時,我也會認真做,但獨自完成的投籃練習,和大家一起訓練完全不同。尤其是五對五的感覺,不可能那麼輕易找回來。

不過,即便如此,對社員們來說似乎也很有衝擊力。

順帶一提,面對「為什麼要隱藏實力?」這個問題,我回答「因為不想顯眼」,結果被回了一句「你是輕小說主角嗎」。少啰嗦。

既然突然認真起來,我本已做好被人探問過去的覺悟,但出乎意料,沒有人深入追問。多虧如此,我今天也能一個人留下來加練。

旁邊的球場上,月見學姐也在留下來練習。

寬闊的體育館裡,只有兩個人。

我並不討厭這段不交談、各自練習的時間。

我默默不停投著三分球。進了,沒進,進了,進了,進了。

實戰中,無論多麼優秀的選手,命中率也只有三成左右。因為有防守壓力。既然如此,如果練習時都投不進,實戰中不可能投進。

專註於投籃練習時,時間不知不覺過了十九點。

今天是結業式,學校早早結束,社團活動也在十七點前就結束了。這樣一來,我們已經留下來練了兩個多小時。也許稍微努力過頭了。有點累。

我趁休息看了一眼手機,RINE 收到了聊天。

月見楓『今天能來秘密基地嗎?』

我看向旁邊的球場,月見學姐仍在繼續練習運球。

發送時間是十分鐘前。應該是休息間隙給我發來的吧。

今天因為社團會在天黑前結束,所以本來是說沒有同盟活動的。

不過對不想回家的我來說,當然沒有意見。

我決定再稍微努力練一會兒。

換上制服造訪秘密基地後,月見學姐輕輕揮了揮手。

「呀,修斗同學。今天也是個好夜晚呢!」

兩人獨處的時候,月見學姐會叫我的名字。

「你今天不是不來嗎?」

「突然改變心情了!因為看到你的活躍啦~」

月見學姐咕嘟咕嘟喝著似乎是在附近便利店買來的可樂。

「啊——果然練習後就該喝這個呢~」

「你說的話像個醉酒老頭。」

「啊,過分!竟然對這麼神秘的美少女這麼說!」

「你神秘的部分,已經幾乎都被解明了。」

「……是呢。都被你揭開了呢。我的一切。」

「不能否認,但請不要用會引起誤會的說法。」

我吐槽了一句裝哭的月見學姐。

「──所以,你為什麼突然改變心意了呢?」

月見學姐興緻盎然地問道。

當然是指我突然在籃球中認真起來這件事吧。

理由很明確,但要直接告訴本人實在太害羞了。

「……保密。」

「保密!?以我和你的關係,都到現在了還有什麼要保密的!」

「月見學姐,請冷靜。」

我想辦法安撫氣鼓鼓生氣的月見學姐。

「算了,也不是不行啦……我也想看你認真打籃球的樣子。」

「是這樣嗎?」

如果是這樣,那我認真起來也就有了價值。

「想看男朋友帥氣的一面,不是很普通嗎?」

我差點忍不住噴出來。

「雖、雖然是偽裝的。」

「我以前有點憧憬在場邊為男朋友加油呢~」

「你要是加油,我們的關係就會暴露吧!?」

「女籃為男籃加油不是很普通的光景嗎?」

「嗯,只要不喊我的名字的話……」

「比如偷偷揮揮手之類的。」

「你不是想享受刺激吧?」

月見學姐在節奏輕快的對話中咯咯笑起來。

「當然是開玩笑啦。守住這個地方最優先。這一點不會變。」

「我放心了。」

「啊,過分。你懷疑我嗎?」

「畢竟月見學姐已經沒有不想回家的理由了吧。」

「……是呢。我來這裡的理由,已經只剩下喜歡這裡了。」

月見學姐用有些寂寞的語氣點了點頭。

「……抱歉。剛才那說法像是在推開你。」

「沒有。修斗同學的話只是事實。我不在意哦。」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什麼?」

「月見學姐為什麼現在還繼續戴著面具?」

「……這個你要問啊?」

月見學姐用濕冷的目光看向我。

「明明你自己把剛才的事保密了。」

「……確實,抱歉。」

「那就交換條件如何?」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

可是,月見學姐繼續戴著面具的理由更讓我在意。

而且,我的害羞都已經告白過了,到現在也沒什麼可說的。

「可以。」

「理由有幾個。」

月見學姐先做了鋪墊,然後豎起食指。

「第一個,是為了降低同盟的存在曝光的風險。如果我的性格突然變了,有人想調查這個異常的原因也不奇怪吧?那樣的話,就不能去秘密基地了。維持至今為止的樣子,最不容易引起注意。」

「……原來如此。」

月見學姐本來就是學校第一名人。

而且白天和夜晚的人格差異很大。如果人格突然改變,恐怕會引起騷動。

「第二個,對現在的我來說,『姊姊』的人格變成了一種選擇。我不是被強迫去做,所以並不痛苦。也不像以前那樣拚命逞強……從真正意義上說,我想我已經離開『姊姊』了。」

讓月見學姐痛苦的,是櫻同學能力方面的部分。

那是能通過拚命努力,勉強再現出來的東西。

可是,在能力方面,既然現在已經和母親和解,就沒有必要再現。如果只是人格方面的再現,也不是什麼難事,所以戴著面具並不會成為月見學姐的壓力嗎。

「今後的目標,是即使是本來的我,也能發揮出和白天差不多的能力吧?」

「辦不到的現狀反而比較不自然呢……」

不管是面具還是本性,同一個人這一點不會改變。

一變成本性就變成廢柴,我也一直覺得很奇怪。

「腦子裡有個開關啦~。嗯,這個先放一邊。」

月見學姐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果然還是有很多人喜歡白天的我嘛~。我不想辜負那些人的期待。這也是一直演到現在的我的責任。」

月見學姐之所以是學校第一名人,正因為有白天的人格。

如果主體是夜晚的人格,我想她不會像現在這麼顯眼。

「說不定……會有人看到本來的我,覺得我是廢柴!」

「說不定?」

「會有的吧?」

「與其說會不會有……」

我還是別全說出來了。

我用冷淡的目光看著她,月見學姐清了清嗓子。

「好了!既然我說完了。接下來輪到修斗同學了!」

「……是我在社團認真起來的理由吧?」

「對!」

「我想成為配得上月見學姐的人。」

「嗯……嗯嗯!?」

也許這是她完全沒想到的答案,月見學姐的臉變得通紅。

「你、你還是老樣子,會若無其事地說這種話呢?」

「不,就是因為害羞才保密的……揭開的不是月見學姐嗎?」

「……是這樣沒錯。」

「……」

「……」

氣氛莫名變得奇怪。

「為什麼為了成為配得上我的人,理由就是認真起來?」

「我在想,就算是這樣的我,只要認真投入什麼事……是不是也能改變。」

我吐露心情後,月見學姐微微一笑。

「能這麼想的時候,修斗同學一定就已經開始改變了。我也會支持你。」

「……謝謝。」

不可思議的是,只要被月見學姐肯定,我就會覺得這條路並沒有錯。

「……明天的約會,請多指教。」

月見學姐小聲嘀咕。

「我們只決定了集合時間,要做什麼?」

「我有想法!能不能把約會計畫交給我?」

「既然這樣,就拜託你了。」

「……第一次呢,和男生兩個人單獨出去玩。」

「那種事,我也是……」

……第一次嗎?

我漸漸沒了自信。

回過神來,月見學姐正用冰點以下的眼神看著我。

「啊!你沉默了吧!?和誰去過!?」

「那是小時候的事!」

「所以說以前是陽角的人啊!」

不知為何,我承受著毫不講理的怨氣。

第二天。聖誕節當天。

上午的社團活動結束後,我隨便解決午飯。

我順路回家,沖了個澡,換上便服,然後迅速離開。

把自行車停在前橋站,我搭上電車前往高崎站。

我們山林學生的生活圈是前橋市。

選擇高崎市,應該也是想找個山林學生的視線比較難以觸及的地方吧。

話雖如此,這裡畢竟是群馬縣最繁華的街,而且今天是聖誕節。或許多少也會有人在。

我在和月見學姐約好的檢票口前等著,一位陌生的大姊姊向我搭了話。

「久等了,修斗同學。」

「……咦?」

我正感到驚訝,那位本該陌生的大姊姊摘低了墨鏡。

是月見學姐。她戴著帽子和墨鏡,頭髮紮成一束。

她穿著象牙色的切斯特大衣,下身是牛仔褲。超級時尚。

「你這身打扮像藝人一樣呢。」

「我是在變裝哦。免得被山林的學生認出來。」

月見學姐哼哼一笑,得意地說道。

她這身打扮再加上身高,看起來就像二十歲左右。

「這樣就不會被發現了吧?」

「嗯,確實,我也沒認出來。」

只要月見學姐不被認出來,就不用擔心被山林的學生髮現。

我雖然沒有變裝,但知名度為零。就算是同班同學,也不會認真記住我的臉吧。社團夥伴也許記住了,畢竟我認真起來了。

「所以,今天要去哪裡?」

「其實,我有個一直想去的地方!」

月見學姐對我勾了勾手,走進高崎站站內。

「到底要去哪裡?」

「那就等到了再揭曉♪」

月見學姐依舊愛賣關子。

我和心情好到彷彿隨時都會蹦起來的月見學姐並肩而行。

因為是聖誕節,周圍理所當然地到處都是情侶,人也很多。

稍微移開視線,感覺就會跟丟月見學姐。

啪地一聲。

我的手被抓住了。

「……為了不走丟。姑且啦!」

月見學姐把我的手和她自己的手牽在一起。

她擺著若無其事的臉,臉卻紅了。這位學姐實在太可愛了。

於是,我們就像周圍的情侶一樣,牽著手走了下去。

從高崎站走了大約十分鐘,終於脫離了擁擠。

已經沒有跟丟的擔心了,但月見學姐仍然沒有放開手的跡象。

「這是我們第一次兩個人一起出去玩呢。」

「那當然了。」

「修斗同學,你沒有所謂的情調呢?」

月見學姐用半睜的眼神看著我。

「我們可是戀人哦?要更重視氣氛!」

「又不是真正的戀人……」

「可是,偽裝戀人契約還沒有結束!」

看來她果然打算用那個道理強推。

「你為什麼這麼執著於契約?」

「那、那是……呃,那個……」

也許沒想到我會直球提問,月見學姐的視線開始游移。

「對!是為了積累戀愛經驗!也就是說呢,修斗同學要當我的練習對象!」

月見學姐露出一副彷彿在說『我想到啦!』的笑容回答。

「練習對象,是嗎。」

「對對。所以,修斗同學也可以把我當成練習對象哦?」

世界上哪有男人會把自己喜歡的女孩子當練習對象。太本末倒置了。

「……難道說,你不想繼續和我玩戀人遊戲?」

也許因為我沉默而感到不安,她窺探著我的臉色。

「怎麼可能不想。我不是告訴過你,我把你當成異性喜歡嗎?」

「嗯、嗯……也是呢……這種話你竟然能不害羞地說出口……」

月見學姐小聲嘀咕。

既然心意已經被知道了,再藏也沒意義,我只是索性豁出去了。

「只是……變化太突然的話,我會有點害怕。」

我坦率地說出心情後,月見學姐點頭說了聲「這樣啊」。

「確實,我……也許有點著急了。慢慢推進吧!」

「推進這件事已經確定了嗎?」

「因為你喜歡我吧?」

「……我是喜歡。」

「嘿嘿~」月見學姐笑得一臉鬆弛。

把偽裝變成真實,意味著關係會再次變化成新的樣子。

那種變化應該既有好的一面,也有不好的一面。

而且,我想那大概是不可逆的變化。

所以現在,我想再稍微繼續停滯一會兒。

和朋友玩的戀人遊戲。

終究是偽裝,終究是契約。結束以後,還能回到朋友。

這種程度的關係,現在最讓人舒適。

「好——到了哦!修斗同學!」

不久後,月見學姐在某家店前停下腳步。

古舊木格子的拉門上,掛著一個圓形骰子裝飾。門帘一角小小地綉著店名,似乎叫『骰子咖啡』。從窗戶能看見木桌,牆上貼著桌游海報。略顯陳舊卻很時髦的店面里,飄出烘焙咖啡豆的香氣。

「難道是桌游咖啡店嗎?」

「對對!我一直想來一次呢~」

月見學姐興緻高昂地說著,走進店內。

客人進店的鈴聲響起,店員帶我們去了座位。

「兩位是第一次光臨本店嗎?」

「是!」

月見學姐精神十足地回應,同時摘下變裝用的帽子和墨鏡。

店員看到卸下變裝的月見學姐後,倒吸了一口氣。我能理解他的心情。會以為是藝人偷偷出行之類的吧。不過其實,她只是學校里最有名的普通人。

「本店採用計時制,並需每人點一杯飲品。費用請看這裡。」

我看了價格表,似乎是兩小時一千二百日元加飲品費(五百日元左右)。

「修斗同學,還有五小時套餐哦?不便宜嗎?」

月見學姐用閃閃發光的眼睛指著價格表下方。

那裡寫著五小時套餐兩千日元。考慮時間的話確實便宜。

「……你真的打算待五個小時嗎?」

「嗯!如果修斗同學願意的話!」

「……我明白了。我陪你。」

我輸給了月見學姐笑眯眯的表情。我很弱。

「順便問一下,兩位有玩過桌游的經驗嗎?」

「相當有!我是老手!」

月見學姐得意地說道。

她沒有戴上白天面具的理由,應該是因為這裡沒有山林學生吧。

在沒有人認識「月見楓」的地方,她已經沒有理由繼續扮演「月見櫻」。

「我也,算是……被這個人拉著玩過,還算有一點。」

「哈哈,既然這樣,說明就省略了。今天想玩什麼?」

店員指著的架子上,擺放著大量桌游。

「難得來了,還是選我沒有的比較好呢~」

「如果是需要人數的桌游,我和其他店員也可以參加,也可以和其他客人一起玩。當然要看其他客人的意願。」

「嗯嗯,原來如此。順便問一下,修斗同學有什麼想玩的桌游嗎?」

「這個嘛……」

我們走近桌游架,仔細看了起來。

其中也有幾個我和月見學姐一起玩過的桌游。

如果我有什麼喜歡的桌游傾向,只要提議那個就好了。

「只要能和月見學姐一起玩,玩什麼都會開心。」

認真思考之後,我得出了這個結論。

「……」

「月見學姐?」

我看向旁邊,月見學姐正滿臉通紅地低著頭。這個人實在太不擅長被進攻了。

「哈哈,男朋友很會說話呢。」

店員看著這樣的我們,開口打趣。

更準確地說是偽男友,不過就算解釋這種事也沒意義。

「請不要每次都害羞啦……」

「……為什麼是月見學姐?」

月見學姐用濕冷的眼神瞪著我。

「咦?」

「現在是戀人吧?」

「……呃,楓小姐?」

「很好。」

月見學姐雖然紅著臉,卻滿意地點了點頭。

從旁人看來完全是笨蛋情侶,所以連我也覺得害羞起來。

店員露出了像是發現有趣玩具時的表情。

「那麼,我有一個推薦。」

店員拿到桌上的是一款名為『Pandemic』的桌游。

「啊,這個!我一直想玩!」

月見學姐眼睛發亮。

「聽說是合作型的經典!看起來好有趣!」

根據說明,這似乎是大家合作阻止四種病毒在世界蔓延的遊戲。

「一起拯救世界吧!修斗同學!」

月見學姐雙拳握在胸前,開心地向我訴說。

光是看見她的笑容,我就覺得來這裡很值得。

「啊——超開心!」

離開桌游咖啡店的時候,已經徹底入夜。

這也理所當然。畢竟我們玩了五個小時。

桌游如果有什麼缺點,那就是每一款都要動腦,所以會累。

到了後半段,已經什麼都想不出來,變得相當鬆散。

不過因為是和月見學姐一起,那樣也有那樣的樂趣。

「完全沒有聖誕節的感覺,抱歉哦?」

「反過來說,有聖誕感覺的事是什麼呢?」

「……是什麼呢?」

我和月見學姐對上視線,笑了起來。

身為戀愛初學者的我們,連那種事都不知道。

順帶一提,因為已經入夜,月見學姐摘下了墨鏡。

取而代之,她戴上了口罩。似乎是有意識地做自然的變裝。

「話說好冷。」

月見學姐肩膀微微一顫。

隨著太陽落山,氣溫又下降了一層。

空氣冷得刺痛肌膚,吐出的氣息化作白霧散開。

「接下來怎麼辦?」

「難得出來,一起吃飯吧!」

「哪裡都像是很擠,能進去嗎?」

我們正沿著路邊往車站走,夜晚的高崎相當熱鬧。

因為是聖誕夜,所以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光景。

「確、確實……」

月見學姐唔地一聲,陷入了苦惱。

「早知道就預約了……」

「沒關係啦。對著我,不用那麼緊張。」

或者說,本來應該由我來考慮約會計畫吧?

這次變成了交給月見學姐。要是還有下次,就活用這個反省吧。

「啊,看!燈飾!」

靠近車站前時,行道樹上的彩燈閃閃發亮。

大街上的行道樹等間隔地披上光芒,視線自然被引向前方。彷彿道路上又流淌著一條光之河。似乎叫作『光之盛典』。

「哦哦,有聖誕節的感覺。」

「太好了呢。成功回收聖誕元素!」

「難得來了,要不要稍微逛一逛?」

「就這麼辦!」

月見學姐像是在蹦跳般邁開步子,拉著我的手。

燈飾周圍擠滿了人,嘈雜而熱鬧。

只有相牽雙手的溫度,彷彿被從周圍的喧鬧中隔離開來。

「咦?」

月見學姐像是察覺到什麼,眯起眼睛。

我也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是花音,對吧?」

「是……吧……」

在幾米外,風宮正和一個陌生男人一起走著。

兩人的距離相當近。他們看著閃閃發光的聖誕樹,相視而笑。

兩人的樣子看起來相當親密。

而他們正朝我們這邊走來。

「不妙不妙,快逃!」

月見學姐拉著我的手,我們匆匆離開風宮。

我們的關係,對風宮也是秘密。

雖說月見學姐變裝了,可如果我被發現會很麻煩。

……話雖如此,沒想到會在聖誕節看見風宮。

『你要去嗎?聖誕約會。』

『……我不去啦。不然會被以為我有那個意思。』

我想起前幾天和風宮的對話。

難道和她在一起的,是那時聊天的傢伙嗎?

「花音旁邊那個,是桐谷同學。」

稍微走遠後,月見學姐輕聲嘀咕。

那和前幾天在風宮聊天界面上看到的名字相同。

「你認識他嗎?」

「嗯。男子網球社的二年級學生。」

雖然給人有些輕浮的印象,但他是個高個子的帥哥。

「她明明說要拒絕聖誕節的邀請……難道沒能拒絕掉嗎?」

嗯,如果這是風宮決定的事,我也沒有資格說什麼。

「嗯……」

然而,月見學姐似乎在思考什麼。

「怎麼了?」

「桐谷同學,應該有別的戀人啊……」

「咦?」

這是相當衝擊的信息。

「那樣的話,是出軌嗎?」

「也有可能只是我不知道,他們已經分手了……」

月見學姐以苦惱的表情說道。

「可就算這樣,去向本人確認也讓人覺得不太好吧?」

「總感覺會自找麻煩。」

如果已經分手了,可能會揭開傷口。

就算還在交往,也無法避免受傷。

也有可能不知道反而更幸福。

「……也是。就當沒看見吧。本來我們也不該出現在這裡。」

「嗯、嗯,而且只是待在一起,也不一定就是出軌……」

「……修斗同學,你該不會,是這麼想的吧?」

月見學姐用濕冷的眼神看著我。

「不不,我說的是一般論!」

「一般論來說就是出軌吧!」

月見學姐唰地把食指指了過來。她說得對。

「雖說是假的,修斗同學也是我的戀人,所以那種事不可以哦?」

「……我、我知道了。」

月見學姐猛地逼近到鼻尖幾乎要相觸的距離,我忍不住移開視線。

「那兩個人,在這種地方……」

「咻——好熱啊。」

被周圍的人調侃後,月見學姐匆匆拉開距離。

「總、總之!燈飾也看過了,去吃飯吧!」

月見學姐清了清嗓子說道。

之後,我們走進了車站前的漢堡店。

雖然沒什麼情調,但沒有打工的高中生能花的錢有限。

我們佔了二樓桌位的一角,再回到一樓點了漢堡套餐。

「兩個人在外面吃飯還是第一次呢!」

我和興緻勃勃的月見學姐一起接過漢堡套餐。

「說到底,平時也沒有能外食的地方。」

山林高中周邊是超級鄉下,步行五分鐘範圍內只有便利店和超市。

同盟活動的時間段,超市也早就關門了。能買宵夜的只有便利店。

回家的路上倒是有幾家店,但同盟活動結束是二十二點半。高中生穿著制服不可能進去。就算能進去,也實在太顯眼。會在附近傳出壞傳聞吧。

「……今天,謝謝你。謝謝你陪我。」

「怎麼突然說這個。我也很開心啊。」

「可是,如果只考慮同盟的安全,這就只有風險。」

我們想守護同盟。為此,必須把風險控制在最低限度。

即使如此,月見學姐還是願意變裝也想和我約會。

「沒有違反盟約。既然如此,不就可以了嗎?」

說到底,就算我和月見學姐的關係暴露,同盟的存在暴露的可能性也很低。

「要是只考慮風險,就什麼都做不了了。」

「……是這樣嗎?」

話雖如此,我們珍視的容身之處脫離了社會倫理。

為了守護容身之處,該做的事很明確。就是繼續遵守盟約。

那絕不是一件簡單的事吧。

和月見學姐一起度過的聖誕節之後五天。

十二月三十日。

寒假讓人心情沉重。因為在家度過的時間必然會增加。

到了早上,我會自然醒來。反正要過,不如一直睡著還輕鬆些。

我離開房間走向客廳,姑母正在看電視。

「早上好,姑母。」

「……哎呀,早上好,修斗同學。吃早飯?」

「是,我做吐司。」

姑母雖然沒有表現得很露骨,但似乎有些嫌麻煩。

因為寒假,她大概有種自己的家裡多了異物的感覺吧。

有學校的日子,我幾乎不在家。她的心情我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

我在吐司上抹果醬,把牛奶倒進杯子。

把這些放到托盤上,回到自己的房間。

我一邊在房間吃著簡單的早餐,一邊思考今天的行動。

進入年末年初期間後,社團活動也休息,學校也進不去。

這樣一來,要麼去咖啡店做寒假作業,要麼隨便在外面晃到晚上。

我把手機、錢包、寒假作業、筆盒裝進包里,離開了家。

冬日天空晴朗開闊。光是從家裡出來,心情就稍微安心了一點。

聖誕節結束後,世間已經完全是年末氣氛。

前往車站前時,歸省客格外顯眼。拖著巨大行李箱、抱著土產袋的人來來往往。能隱約感受到年末特有的匆忙。明明每個人都在趕路,臉上卻又似乎帶著某種疲憊。這裡的人們,是要回老家或去親戚家拜年嗎。

我已經沒有該回去的老家了。

親戚們圍繞我的處置關係變差了。所以年末年初我也沒有安排。

「歡迎光臨。」

為了解決寒假作業,我造訪了常去的咖啡店。

「……咦?」

店裡有個眼熟的少女。她正看著筆記本,似乎在學習。

少女聽見我的聲音抬起臉。視線相交。

是風宮。她用非常驚訝的表情看著我。

「請問有什麼事嗎?」

「啊,不……沒什麼。」

我慌忙對一臉疑惑的店員搖了搖頭。

就算風宮在這裡,我的行動也不會改變。

──然而,風宮四下張望了一圈後,叫住了我。

「等一下。你為什麼無視我?」

「……喂、喂。」

「不用那麼擔心,我從沒在這家咖啡店見過山林學生。」

「……嗯,確實,我也沒有。」

店員看著聊成這樣的我們,開口問:「兩位認識嗎?」

「是的。請讓他坐我這裡。」

風宮一邊微笑,一邊對店員說道。你擅自決定啊。

「在學校外面,沒必要那麼在意吧?」

「……那倒也是。」

和月見學姐約會過的我,沒有資格抱怨。

我坐到風宮對面的座位上,點了咖啡。

「所以?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是來學習的。寒假作業還沒做完。」

「我也是學習,不過有這麼巧嗎?」

「我們都不想待在家裡,倒不如說是必然吧?」

「……那倒也是。」

而且,在市內能消磨時間的地方也有限。

如果附加上不怎麼花錢、還能學習的條件,就更是如此。

這家咖啡馬雷斯,咖啡五百日元以內就能喝到,而且寫著可以自由學習,是家對學生很友好的店。到底是怎麼賺錢的啊。聽說涼鳴和虹空的學生也會來。

「這裡是我喜歡的咖啡店。」

「是嗎。真巧啊。這裡是我常來的店。」

「哎呀,是嗎。那你以後不用來了。」

「為什麼啊。至少允許我來吧。」

我這麼抗議後,風宮也許終於開完玩笑了,輕輕笑了出來。

「不過,不準告訴其他山林學生哦?這裡很貴重。」

「你在對誰說話。我可是沒有朋友的人。」

「這麼悲傷的破罐破摔,我還是第一次見……」

風宮用帶著溫度的憐憫目光看著我。住手。別用那種眼神看我!

「所以,風宮你的作業做到哪裡了?」

「寒假作業的話,早就做完了。」

「……咦?那你為什麼在學習?」

「……誰知道呢。」

風宮用苦澀的表情移開視線。

「你呢?」

「還沒做完一半。」

我一邊這麼回答,一邊把作業攤到桌上。

「……真羨慕你。」

我不太明白那句話的意思,皺起眉頭。

「羨慕什麼?倒不如說,我很羨慕作業早就做完的風宮。」

「作業還沒做完,也就是說水瀨平時不是會學習的類型吧?」

「……嗯,是吧。也就考試前稍微學一下。」

「可是,成績不是和我差不多嗎?」

「說起來,確實是。」

定期考試前五十名會被張貼在公告欄上。

我和風宮都是在四十名左右徘徊的同伴。

「你腦子本來就好呢。我可是相當努力才勉強到四十名。」

那份努力的痕迹,只要看風宮的參考書和筆記就能明白。

參考書里夾著很多便簽,筆記本上也寫得密密麻麻。

除了寒假作業以外,她竟然還這麼努力學習嗎。

「我很不擅長抓要領啦。」

也許是察覺到我的視線,風宮自嘲道。

「所以,要比別人努力好幾倍……才能終於變得普通。」

同盟活動的時候,在我們玩耍期間,風宮也經常在學習。

「……是嗎。」

我覺得拙劣的安慰會起反效果。

實際上,我在學習上沒有吃過那麼多苦。

我只是為了不拿紅分,維持著適度的成績。

站在這種立場,我沒有話可以對風宮說。

「──所以,你來幫我學習吧。」

風宮笑眯眯地說道。

「哈?」

「同盟是可以互相幫助的組織吧?」

「不,我是這麼說過,可我寒假作業還沒做完……」

「這道題。」

風宮似乎沒有要聽我說話的意思。

「我不明白為什麼會變成這個答案。」

風宮給我看的,是一道數學題。

我試著計算了一下,順利得出了答案。

「這樣能懂嗎?」

我把寫下計算過程的筆記給風宮看。

於是,風宮眨了眨眼,

「你果然頭腦很好啊。」

「我擅長理科和數學。不擅長的是英語。」

「哦。我擅長英語。因為只要記住就行了。」

「那我也可以問英語問題嗎?」

「雖然我想說不行……不過這裡就建立合作關係吧。」

「這道題,我完全讀不懂……」

我把英文給她看,風宮替我翻譯了。

「這種翻譯,問 AI 馬上就能知道。」

「啊——總覺得直覺上不太想依賴那個。」

「也不是不能理解你的心情。也會看到有些人變得有點依賴。」

就這樣,我們各自推進學習。

「風宮,你有什麼努力學習的理由嗎?」

趁著休息,我喝了一口已經完全冷掉的咖啡。

那是我不由自主說出口的單純疑問。雖然聽說她光是維持普通就需要比別人付出更多努力,但風宮看起來像是在追求更高的名次。

「……以前是有的。現在,只是那個習慣改不掉。」

移開視線的風宮身上,散發出不要再深入追問的氣息。

風宮有很多謎團。雖然同盟成員都有秘密,所以也許是理所當然的。

「……我真的,到底想做什麼呢?」

風宮垂下眼睛,聲音低沉。

「……發生什麼了嗎?」

仔細想來,從一開始就有種不對勁。

相遇是偶然,但風宮會主動把我叫過去,不奇怪嗎?

雖說是在學校外面,但現在是白天。如果是平時的風宮,最多也就是用眼神打個招呼吧。

風宮的視線微微游移。

我猶豫要不要問前幾天聖誕節的事。

可是,如果問了,就會告訴風宮我當時也在現場。

考慮到我和月見學姐的關係是秘密……果然還是算了。

「我……」

我假裝學習,等著風宮的話。

可是到最後,風宮什麼也沒說,站了起來。

「……抱歉。我差不多該回去了。」

「那我也收拾吧。」

付了咖啡錢後,我們走出店外。

「下一次,就是新年後了吧。」

「……是啊。」

「那就,祝你過個好年。」

「風宮。」

我叫住了那小小的背影。

「我隨時都會幫你的。」

風宮究竟抱著怎樣的煩惱,我並不知道。

所以,我只能說出很普通的話。即使如此,我覺得也比什麼都不說好。

聽見我的話後回過頭的風宮,用像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微笑了。

「……謝謝你,水瀨。」

這麼說完,風宮沿著回家的路走去。

雖然也許事到如今才說,但即便是年末,她也沒有像是會和家人一起待著的跡象。

風宮的煩惱,和她不想回家的秘密有關嗎?

「……不,胡亂探尋不好。」

我輕輕搖頭,切換意識。

用來消磨時間的寒假作業,今天已經做完了。

騎自行車回家。時鐘指針指向二十點。夜晚還很漫長。

要是有學校的日子,快樂的同盟活動就要開始了。

我在自己房間里躺著玩手機遊戲,玄關門砰地關上。

這粗暴的聲音,表示叔父回家了。

「你總算回來了!?」

「怎麼了,我要做什麼你有意見嗎!?」

「你啊,總是這樣!難得年末了──」

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但叔父和姑母突然吵了起來。

即使關上房門,也能斷斷續續聽見吵鬧的聲音。

這是姑母抱怨喝醉回來的叔父,一如往常的構圖。

就算進去調停,火星也只會濺到我身上。

我決定戴著耳機聽音樂,熬過漫長的夜晚。

我懷念在同盟度過的時間。

沒有活動的時候,我會切實體會到那個地方的重要。

對現在的我來說,『不想回家同盟』毫無疑問是內心的依靠。

甚至讓我不願去想失去它的時候。

寒假期間的同盟活動只實施了幾次。

年末年初期間進不了學校,各自也有安排。活動次數不可避免地受到了限制,那幾次也不是全員到齊。果然,我討厭長假。

雖說能在群聊里交流,也互相發了『新年快樂』,但很難說共享了時間。果然,那個秘密基地才是我們的容身之處啊。

另外,家裡沒有任何像年末年初的活動。

硬要說的話,也就只有元旦早上互道了一句「新年快樂」,還有平時每月初拿到的零花錢,名字變成了壓歲錢而已。金額一樣。

總之,從明天開始學校終於重新開學。

只有窒息感的生活結束,無聊的白天和快樂的夜晚會回來。

我期待得過了很久都睡不著。

我躺在自己房間的被窩裡,看著手機。

『IKD』的群聊里,月見學姐發來了聯絡。

月見楓『明天出席的人!』

那條消息下面,附了三個貼圖。

當然是赤澤、風宮、荻野發的,而且都是豎起大拇指的貼圖。

應該是在表示會出席吧。我也按了同樣的貼圖。

月見楓『全員出席呢!我很期待!』

我彷彿能看見月見學姐興奮地打著聊天的樣子。

赤澤『要不要辦個新年快樂派對?』

Misato『不錯,感覺會很開心。』

水瀨修斗『那我買點零食過去。』

我們就這樣和和氣氣地聊著天。

花音『明天,我有事想商量。』

風宮發來了一條語氣莫名僵硬的消息。

對此,月見學姐只回了『了解』。

誰都沒有追問她想商量什麼,難道她們知道些什麼嗎。

……順帶一提,孤零零的我什麼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