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 15 · 秘密的青春在夜晚的學校里 1

第三章 崩壞的腳步聲

期末考試前的社團活動暫停期開始了。

沒有社團活動,也沒有同盟活動。也就是說,我回家的時間變早了。

姑且也有幾種辦法可以拖延回家的時間。可是,我不想花錢。所以我在圖書館學習,但圖書館十九點就會閉館。之後的夜晚真的很漫長。

最近我的心情非常鬱悶。

「喂,是月見學姐。」

「她還是那麼漂亮啊。」

在去下一堂課的路上,我看見了月見學姐。

走在我前面的班上男生露出喜色。

明明只是幾天沒有說話,卻有種很久沒見的感覺。

「──學習會?嗯,如果我可以的話。」

「欸,真的假的!? 大家,楓說她願意教我們!」

「我想參加!」

「我也我也!」

月見學姐依舊被人群包圍著。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微笑。

關於之前的對話,我心裡並非沒有想法。

可是,沒有同盟活動,就沒有說話的機會。既然有盟約在,我也不能主動去搭話。

「好嘞!來學習吧!」

「陽也就只有幹勁了啊。成績完全跟不上就是了。」

「學習好麻煩~把那份幹勁分我一點唄?」

教室里,赤澤像往常一樣炒熱著氣氛。

「花音醬,你有好好學習嗎?」

「唔,真失禮。我這樣成績也很好的哦~?」

在走廊擦肩而過的風宮,故意賣乖似的鼓起臉頰。

「去唱卡拉OK。喂,美里,你也來。」

「嗯、嗯……等一下哦。」

放學後。我在街上看到的荻野,被宮澤她們牽著走。

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但大家各自都有各自的日常。

……所以,現在想這些也沒用。

為了驅散心中煩悶的情緒,我努力複習考試。

雖然我根本沒有考慮過將來,但成績好總比差要強。

期末考試的三天結束了。

這次考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好。

或許是因為月見學姐定期在同盟里舉辦學習會的緣故。

從今天開始,社團活動恢複。也就是說,同盟活動終於也要重新開始了。

「唔,今天也好冷啊。」

「哈哈,動起來不就暖和了嗎?」

「突然就變冷了呢。」

體育館的球場上,久違聚在一起的部員們正在閑聊。

在社團活動暫停期間,氣候已經變成了冬天。不知不覺間,吐出的氣息都變白了。

「從今天開始繼續加油吧。」

月見學姐在旁邊的球場上,對女子籃球部的成員們說道。

「秋季大賽的結果很不甘心,我們不能就這樣結束呢。」

她的樣子和平時一樣。

也許是隔了一個社團活動暫停期,她已經從秋季大賽的敗北中振作起來了。

──我是這麼想的。直到看見月見學姐打球為止。

「好球!月見學姐!」

女子籃球部的成員們沸騰起來。

五對五的隊內練習賽中,只有一邊的分數不斷增加。

我簡直不敢相信,那是單靠一名球員的力量造成的。

現在也是,月見學姐在底角接到傳球,強行上籃得分。

那正是適合用「無雙」來形容的光景。

就連在旁邊球場的我們,也忍不住看入了神。

「月見那傢伙,真不得了啊。狀態絕佳嘛。」

「再怎麼說也太強了吧?」

「那樣還能投進,真厲害啊。」

那不是和平時一樣的完美。她的打法明顯變了。

從平時那種讓周圍的人發揮出來的打法,變成了像是在展示自己能力的單打獨鬥。

……如果要尋找變化的原因,應該就是秋季大賽第二輪出局吧。

那場敗北,改變了月見學姐的打法嗎?

無論如何,月見學姐的一人核心球隊這一點都是事實。

至今為止,月見學姐一直儘可能讓身邊的人發揮出來。

她是判斷那樣行不通了嗎?

確實,現狀看起來像是最優解。

把球集中到月見學姐手上,由月見學姐得分。

簡單明了的風格。如果這支隊伍想贏過強隊,就只能這麼做。

可是……這和我至今對月見學姐的印象相去甚遠。

她一直擁有掌控全場氣氛的領袖魅力。可是,方向性不同。

從自然而然成為眾人中心的那種魅力,變成了彷彿壓倒所有人的那種魅力。

社團活動結束後,月見學姐仍在旁邊的球場自主練習。

體育館裡已經只剩我們兩人,但我也猶豫著要不要對正集中精神的月見學姐搭話。

我先去了秘密基地,赤澤、風宮、荻野三人都已經在那裡。

看見相隔一周的景象,我稍微鬆了口氣。我的容身之處還好好留著。

「大家,好久不見。」

「你一臉很高興的表情啊,水瀨。」

赤澤咧嘴一笑,打趣我。

「哼,不過一周而已。」

風宮哼了一聲,但嘴角卻上揚著。

「我也想見大家。」

荻野表情雖然沒有變化,說出的話卻非常直接。

「話說回來……真冷啊。」

十一月末的夜晚果然寒意刺骨。

「大家也帶毛毯過來怎麼樣?」

荻野裹在毛茸茸的毛毯里。

「你還真能把這麼佔地方的東西帶過來啊。」

「塞進大袋子裡帶來,白天藏在了空教室。」

「我帶了暖寶寶,可以用哦。」

風宮指著的桌上,放著一個裝滿大量暖寶寶的塑料袋。

「……謝謝。」

說起來,我們最後也沒和月見學姐商量防寒措施。

因為就那樣進入了社團活動暫停期。

「……楓學姐呢?」

風宮問道。

「她還在自主練習。」

「那她再過一會兒就會來嗎?」

「……大概吧。」

雖然我這麼回答,但等了好一陣子,月見學姐仍沒有出現。

「楓,不來了嗎?」

荻野不安地說道。

「楓學姐不來參加活動,還真少見。」

「……是啊。」

大家無法到齊的情況並不少見。

可是,月見學姐幾乎是全勤。甚至連沒有活動的休息日也會來。

「這種時候,要是能聯繫上就好了。」

荻野看著手機發牢騷。我明白她的心情。

「……我去看看情況。」

我暫時離開秘密基地,回到體育館。

然而,體育館已經一片漆黑,門也關上了。

也就是說,月見學姐已經結束了自主練習。

我還想著她是不是在換衣服,但女子籃球部的社團室也沒有亮燈。

老實說,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我明白了。我已經不適合待在這裡了。』

一周前的話語掠過腦海。

不會吧,我雖然這麼想……她退出同盟了?

我覺得不可能是這樣,卻又想不到其他可能。

「……她好像回去了。」

我回到秘密基地,把情況告訴大家。

大家都一臉發愣地面面相覷。

「……是我的錯?」

最後,荻野低聲嘟囔。

確實,在活動暫停前,月見學姐和荻野之間的關係有些彆扭。

不過,即使那時她也有來參加同盟活動。

「……不。大概是我的錯。」

果然,原因只可能是她和我的那場爭論。

「今天也許只是身體不舒服。別想太多。」

赤澤像是為了讓大家冷靜下來,如此說道。

「……是、是吧?」

風宮不安地尋求同意。

可是這一次,我沒辦法隨便回答一句「大概吧」。

第二天社團活動後。

「大家,謝謝你們陪我。」

「這點小事不算什麼!為了月見學姐的話!」

今天的月見學姐和後輩們一起自主練習。

聽她們說,似乎是月見學姐主動邀請大家自主練習的。

在有與同盟無關的人在場的狀況下,我不能對月見學姐搭話。

那簡直像是在避開和我獨處的狀況。

「……今天也不來嗎。」

然後,一直全勤的月見學姐,連續兩天沒有來秘密基地。

「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她社團活動有來吧?」

風宮不安地低語,赤澤則神情凝重地沉吟。

「……嗯。可是樣子和平時不一樣。」

我把月見學姐打法的變化說明給大家聽。

也說了我推測其原因和秋季大賽的結果有關。

「可是……那和同盟活動有關係嗎?」

「我也不知道到那一步。不過,也許是我的錯。」

我把和月見學姐兩個人獨處那天的對話,說明給大家聽。

「……我也和她有過類似的對話。」

「我也是。」

「嗯,我也是。」

看來月見學姐向所有人都提起了同一個話題。

是否有必要改變盟約。

「大家是怎麼回答的?」

「我說,沒有改變的必要。按楓希望的做就好。」

「我……說也許改掉也可以。」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是這麼說的。」

由此可以看出大家對盟約各自的立場。

「……是因為大家的想法都不一樣,所以她拋棄了同盟嗎?」

面對荻野的低語,沒有人能做出回應。

到了明天,月見學姐就會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現身。

一邊對我們說著對不起對不起,一邊道歉。

我想這樣相信。

可是現實是,第二天月見學姐也沒有來。

「……怎麼辦?」

秘密基地中,橫亘著沉重的沉默。

「我們就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當然不好。可是……就算這麼說,又該怎麼辦?」

我們幾乎不了解月見學姐的事。

所以,我們不知道她為什麼不再來同盟。

「只能去問本人了。」

「可是楓自主練習的時候也和後輩在一起吧?」

「……嗯,最近沒有她獨處的時機。白天她也和朋友在一起。」

「在這種情況下去搭話,會違反盟約。」

「可是,再這樣下去……」

「水瀨。」赤澤叫住焦急的我,提醒我冷靜。

「楓既然那麼執著於盟約。要是有人打破盟約,她說不定真的再也不會來了。更何況,向現在的楓詢問情況,極有可能是在干涉她的秘密。」

「也就是說,會雙重違反盟約呢。」

風宮輕輕苦笑後,又不甘心地說道。

「可是那樣的話……我們不就什麼都做不了了嗎?」

「──沒錯。我們只能在這裡等。」

赤澤選擇維持現狀。即使他明白那不可能長久。

「只要等下去,她也許就會回到這裡?」

「嗯。」

「……這樣真的好嗎?」

那也許會是遙遙無期的事。

「就算沒有盟約,不願意說出口的理由,也是因為想隱藏。」

赤澤表情認真地繼續說。

「我不認為揭開別人想要隱藏的秘密,會導向好的結果。」

那是正確到讓我無法提出任何反駁的話。

「……我也和陽意見一樣。」

荻野低聲嘟囔。風宮什麼都沒說。

「我們等楓回來。如果你要做什麼,就一個人去做。」

赤澤像是把我推開一樣說完,結束了對話。

「楓,好球!」

月見學姐今天也在球場上縱橫無阻。

和以前不同的,只有籃球的打法。

雖說如此,她得到了部員們的信賴,也沒有發生任何問題。

所以我才更加不明白。為什麼月見學姐會突然不再來同盟。

「月見學姐!」

我看準時機,在她自主練習時搭話。

女子籃球部的後輩們去洗手間了,只剩下我們兩人。

我知道這是灰色界線。可是除此之外,我沒有別的辦法。

月見學姐微微眯起眼睛。

「呃……你是男籃的同學吧?找我有什麼事嗎?」

月見學姐一邊微笑,一邊歪了歪頭。

「為什麼……不來同盟了?」

「……我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麼呢?」

──完全是一副初次見面的姿態。

她顯然在拒絕我。所以,我沒辦法繼續說下去。

我原以為只要直接搭話,她就會露出真實的一面。可是現實並非如此。

「不……沒什麼。」

「是嗎?那我回去自主練習了。」

我只能注視月見學姐的背影。

第二天、再後一天,月見學姐都沒有來。

已經進入十二月了。再過不久就要放寒假。

如果以這種狀態進入寒假,我覺得月見學姐真的不會回來了。

我們的聚集狀況也漸漸變差了。

「……今天只有我一個人啊。」

我躺在地毯上。

一個人的時候,這塊地毯顯得格外寬闊。

今天的夜晚也很漫長。短短兩個小時,卻像永恆一樣。

「果然很冷呢……」

門嘩啦一聲打開。

抱著自己的手臂,看起來很冷的人是風宮。

她在制服外面穿著大衣,還圍著圍巾。完全是防寒態勢。

「你、你怎麼來了?」

「……有什麼奇怪的嗎?這裡明明是我們的秘密基地。」

「因為你最近來的頻率降低了。」

「那不是當然的嗎。這裡冷得根本待不下去。」

風宮一邊這麼說,一邊叫我「來幫一下忙」。

我不知道是什麼事,出去一看,那裡有風宮的自行車。

自行車車籃里,勉強塞著一台小型電暖爐。

「搬進去。只要有這個,多少會好一點吧。」

風宮把電暖爐從自行車籃里拽出來,遞給我。

雖然重,但還不到搬不動的程度。我把電暖爐放進秘密基地。

「……這是你從家裡帶來的?」

「買來的啦。買了個我也能搬得動的。」

那肯定非常辛苦。價格應該也不便宜。

正要把電暖爐插頭插進插座的風宮,尷尬地移開視線。

「干、幹嘛啦。反正本來就已經用電了,現在也沒差吧?」

「……是啊。現在才說這些也太遲了。之後得湊錢還你才行。」

我莫名感到非常高興,於是笑了起來。

風宮一瞬間像是鬆了口氣般緩和了表情,隨即又別過臉。

「不用了。是我自己買的。」

「那也不能這麼算吧。它會變成同盟的公用品。」

「……隨你便。」

風宮打開了電暖爐的開關。

「本來沒抱什麼期待,不過以這個大小來說,還挺暖和的嘛。」

風宮呵呵一笑。

隨後,她輕輕坐到了我身邊。

「謝謝你,風宮。」

「……又不是為了你。」

雖然不坦率,但她想守護同盟的心情還是傳了過來。

我也有同樣的心情。我想在這裡,和大家一起度過夜晚。

而那所謂的大家,當然也包括月見學姐。

「……也許是因為我們說了最好改變盟約。」

風宮垂頭喪氣地說道。

「確實,我覺得那也是原因之一。」

可是,那一定不是月見學姐所面對問題的核心。

最近的月見學姐很不對勁。

可是,月見學姐沒有依靠我們。

然後我們又被盟約束縛得動彈不得,什麼都做不了。

甚至連發生了什麼問題都無法知道。

『我明白了。我已經不適合待在這裡了。』

我不認為那種話是她的真心。

怎麼看,月見學姐都很珍惜同盟。

她頑固地拘泥於盟約的理由,也是為了守護同盟。

「……我們一直都只是被月見學姐支撐著啊。」

她是學姐,是創始人,這些理由確實存在。

即便如此,我也覺得我們太依賴月見學姐了。

「明明是為了互相支撐而成立的同盟,我們卻沒能支撐月見學姐。」

結果就是現在。月見學姐不肯依靠我們。

那麼,該怎麼辦?

像赤澤說的那樣,只要等待就好嗎?

「我想幫助月見學姐。」

為此,盟約很礙事。

「……如果嚴重違反盟約,會被逐出同盟哦。」

「嗯,我知道。」

就算月見學姐不在,赤澤也一定會守護盟約吧。

也許因為魯莽行動,我會失去這個重要的容身之處。

回到孤零零一個人的狀態……老實說,很可怕。

可是如今沒有了月見學姐的同盟,缺少了一個必要的拼圖。

我們五個人才是『不想回家同盟』。沒有月見學姐,活動無法繼續。

而且如果不是我誤會的話,我覺得對月見學姐來說,我們也是必要的。

『……關於事情變成這樣,你知道些什麼嗎?』

掠過腦海的,是一年前的那起事件。

什麼都不知道的我,沒能救下父母。

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原因是什麼。回過神來,我就孤零零一個人了。

我不想再有那種感受了。所以我下定了決心。

「──揭開月見學姐的秘密。」

就算因為打破盟約而受到逐出同盟的處分,也無所謂。

不要害怕變化。

如果要踏入秘密,我們就不是夥伴了。必須成為另一種關係。

「知道月見學姐隱藏的問題,並協助她解決。」

「……這樣啊。你要打破盟約呢。」

「你反對嗎?」

風宮搖了搖頭。

「我也想把楓學姐找回來。」

看來風宮也和我有同樣的心情。

「這個地方需要楓學姐。不……不是這樣。」

風宮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一樣,用堅定的聲音斷言。

「我想和楓學姐在一起。為了這一點,我會協助水瀨。」

「謝謝你,風宮。」

我向風宮伸出手。

她有些害羞地握住了我的手。

「……不過,具體該怎麼做?」

「首先需要情報。」

為了和現在的月見學姐對話,需要一個切入口。

「要去問問和月見學姐同一所初中的人嗎?」

雖說如此,我甚至根本不知道月見學姐的出身初中。

要找出和她同一所初中畢業的學生,會花多少時間呢。

「……我這種孤僻鬼去打聽的話,會被當成跟蹤狂,不肯告訴我的吧。」

這種狀況下,孤僻就成了缺點。

「與其說被當成跟蹤狂,不如說根本就是跟蹤狂吧?」

「……說得也是。」

畢竟月見學姐並不希望那種事發生。

「不是還有我嗎?」

風宮有些害臊似的紅了臉。

「也許換成你,誰都不願意說,但如果是我,就不會顯得奇怪吧。」

「你願意去打聽嗎?」

「……想守護這個地方的人,可不只有你一個。倒不如說,你可是最新加入的新人。最好別想著一個人把事情全解決。」

風宮嗖地別開臉說道。

三天後的午休。我在走廊和風宮擦肩而過。

「來屋頂。」

我遵從她低聲說出的這句話,前往屋頂。

於是,在通往屋頂的樓梯途中,風宮正坐在那裡。

「我記得屋頂上鎖了,上不去吧?」

「正因為這樣,幾乎沒人會來這段樓梯。」

我坐到風宮旁邊,開始吃便當。

「……這果然算是在違反盟約吧?」

「雖然是兩個人獨處,也沒人聽見,但畢竟是在白天的學校見面啊。」

從只是一起度過夜晚的夥伴這一定義來看,違反盟約的可能性很高。

「不過,你不是已經決定要打破盟約了嗎?」

「我、我知道啦……可是果然還是很害怕。」

「風宮,你真是優等生啊。」

她嘴巴很壞,但本質上是個好孩子。

「不想違反盟約的話,晚上也可以吧?」

「晚上的話,陽和美里有可能在秘密基地吧。那兩個人肯定會反對我們打破盟約。所以作戰會議最好安排在白天。」

確實,赤澤他們選擇了「等待」。

荻野先不說,我不覺得能推翻赤澤那強硬的態度。

「所以,你查到什麼了嗎?」

「嗯。」

風宮表情嚴肅地繼續說道。

「首先,楓學姐似乎有個姊姊。」

那是過去式。光是這一點,我就能想像接下來會是什麼話。

「──三年前,因為交通事故去世了。」

風宮說出了很可能接近月見學姐秘密核心的內容。

也許正因為只要稍微調查就能馬上知道,她才會如此拘泥於盟約。

「名字叫月見櫻。比楓學姐大兩歲,和楓學姐一樣,成績優秀、運動全能、容姿端麗,三樣齊全的完美超人。她籃球打得很好,在當地好像是名人。」

聽起來簡直就是月見學姐的姊姊會有的評價。

「以前的楓學姐,好像一直躲在姊姊的影子里,不太顯眼。」

「真是意外的說法。月見學姐不顯眼?」

「是啊。甚至還有人說,以前的楓學姐是個廢柴。」

「說完全不敢相信……好像也不是。」

因為,我們知道夜晚的月見學姐。

知道真正的月見學姐,會在自由的夜晚露出臉來。

「我也是啊,聽到這個說法的時候,總覺得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關於其他家人的情報呢?」

「沒什麼特別的。我雖然問過,但沒人知道。」

大兩歲的月見櫻在三年前去世。

也就是說,那時月見學姐是初二,姊姊是高一。

「月見學姐的姊姊,好像就讀這所學校。」

「難道她也屬於女子籃球部?」

「嗯,好像是。我去問了顧問老師,她不太情願地告訴我了。」

「不愧是你的情報網。」

只用了短短几天,就收集到這麼多情報。

「不過,要收集更多情報就很困難了。和月見學姐同一所初中出身的人本來就不多。要是去問沒有聯繫的人,可能會傳到月見學姐那裡。」

「……謝謝你,風宮。」

為了和現在的月見學姐對話,需要強力的武器。

只是對話沒有意義。因為必須摘下她的面具。

所以我選擇了揭開秘密這種強硬手段。

「我腦子裡有幾個假設。……不過,單靠這個能動搖她嗎?」

我覺得還不夠。

只有這件武器,無法戰鬥。

「那種事,已經只能訴諸感情了吧?」

確實,風宮說得沒錯。

我想幫助月見學姐。這是為什麼?

因為想再和她一起度過夜晚。那麼,這又是為什麼?

我對月見學姐抱有怎樣的感情?

「要不來場愛的告白?」

「……光靠嘴上說,我不覺得能傳達到現在的月見學姐那裡。」

只是告白愛意也沒有意義。

那種東西,月見學姐恐怕早就習慣了。

就算把我這種人的心意傳達給她,也不過是芸芸眾生中的一個。

「……等等,告白?」

「你想到什麼了嗎?」

「……算是吧。」

我只想到一個辦法。

老實說,我並不想這麼做。

光是想像,就覺得自己快要退縮了。

正因為如此,那或許才是唯一能剝下月見學姐面具的方法。

「問題是,要怎麼把月見學姐叫出來。」

「那才是最難的吧。她總是被人圍著。」

「……只能巧妙誘導她了。利用白天的月見學姐的性質。」

「白天的月見學姐的性質?」

面對一臉疑惑的風宮,我說道。

「那個人不會拒絕別人的商量。」

「也就是說,要設陷阱讓她上鉤吧。嗚哇,感覺會被討厭。」

「既然打破盟約了,被討厭也沒辦法吧。」

我們的選擇,將會是一場孤注一擲。

正確做法一定是選擇等待的赤澤他們。

即便如此,我想把選擇變化的心情稱作勇氣。

「說、說得也是……」

風宮表情陰鬱。她大概非常害怕被討厭吧。

「風宮,可以交給我嗎?」

「你打算怎麼辦?」

面對這麼問我的風宮,我露出潔白牙齒笑了。

「──取名為,雙重告白大作戰。」

今天,社團活動後的夜晚又一次到來。

月見學姐像往常一樣開始自主練習。

「那個,月見學姐。我有點事想找你商量……」

對這樣的月見學姐搭話的,是女子籃球部一年級生鹿島有紗。

「商量?嗯,什麼事?」

「在這裡有點……可以換個地方嗎?」

「當然。」

月見學姐嫣然一笑。

那兩人來到我等待著的體育館後方。

不久後,月見學姐注意到我的存在,微微眯起眼睛。

月見學姐立刻從我身上移開視線,而當事人鹿島卻停在了我身邊。

「──對不起!商量的事是騙你的!」

鹿島低頭鞠躬。

「因為這個人說,他想向月見學姐傳達自己的心意!請原諒我!」

她一邊道歉,一邊又開心地「呀~!」地發出興奮尖叫。

鹿島像逃跑一樣回到體育館,還一邊給我應援:「加油~!」

「月見學姐。今天我不會讓你逃走哦。」

月見學姐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嘆了口氣。

「……真強硬呢。居然利用女籃一年級生。」

順帶一提,拜託她的人當然不是我,而是經由風宮。

之所以在女子籃球部里選擇鹿島,是因為她嘴嚴。

告白這種事情,就算引來一堆看熱鬧的人也不奇怪,但我並沒有感覺到視線。

話雖如此,這裡也有別人路過的可能。

「我們去秘密基地吧。」

我說完邁步走出去後,月見學姐也無可奈何似的跟了上來。

總之,兩個人獨處談話的第一階段算是通過了。

「──這違反盟約哦。」

進入秘密基地之後,月見學姐開口說道。

「我說過吧?會施加社會性制裁。」

「具體來說,那是什麼制裁?」

「……會傳出關於你的壞傳聞哦。比如你想襲擊我之類。」

「你試試看吧。孤僻的我沒有什麼可失去的。」

「……」

可以說,我就是所謂的無敵之人。

無敵之人在這種情況下是最強的。

為了把這個邏輯強行推過去,我沒有帶風宮來。

「我應該也說過,嚴重違反盟約會被逐出同盟。」

「已經不來同盟露面的月見學姐,能做到嗎?」

「就算我不在,還有陽同學在。陽同學會繼承我的意志。」

「……確實,赤澤他們選擇了等待。」

「那就是正確答案。因為我們只是一起度過夜晚的夥伴。」

「那麼,只要等待,你就會回來嗎?」

「……」

月見學姐沒有回答。

「所以我才會像這樣把你叫出來。」

「……說到底,你想說什麼?想讓我回來嗎?」

「不是。我的事情,是告白。」

「……水瀨同學,你喜歡我嗎?」

戴著面具的月見學姐毫不動搖地反問。

「那當然喜歡啊。可是,我想做的不是愛的告白。」

月見學姐詫異地皺起眉頭。

「──我是想告白我的秘密。」

那是為了動搖月見學姐內心的武器。

也是能夠證明我重視月見學姐的行動。

「那、那種事我不想聽!」

月見學姐動搖了。面具正在被剝落。

因為月見學姐知道。我一直戴著面具的理由。

所以,她理解告白秘密這一行為有多麼重大。

「自己主動說出來,不算違反盟約吧?」

「就算是那樣,你也是因為不想說才把它藏成秘密的吧!? 」

正如月見學姐所說,我原本打算把這個秘密帶進墳墓。

向他人揭露秘密很可怕。那就像是硬生生揭開被繃帶蓋住的傷口。

「我想讓月見學姐聽。」

正因為如此,揭露秘密才會成為信賴的證明。

不被干涉秘密、只停留在表面的關係已經結束了。

「……如果聽了你的秘密,就再也不能只是夥伴了哦。」

「我知道。所以,我想和月見學姐成為新的關係。」

我向月見學姐敞開心扉。

所以我也希望月見學姐向我敞開心扉。

有一個詞語可以指代這種關係。

「──請你成為我的朋友。」

月見學姐垂下眼睛。

「……不用勉強自己哦。」

隨後,她用帶著關切的目光看著我。

「這對你來說是創傷吧?談論過去這件事。」

「……你果然注意到了。」

「為了守護秘密而選擇孤身一人……這種做法太極端了。」

月見學姐說得沒錯。

在那起事件之後,談論過去這件事就成了我的創傷。

甚至在和朋友對話時,我也會因為窒息感而像要溺水一樣。

所以,我選擇了獨自一人。只要不和任何人說話,至少白天還能平安度過。

我戴上面具,封閉內心。在心裡決定不交朋友。

可是,通過夜晚的交流,我卻開始覺得想向月見學姐敞開心扉。

「──我的父母,在兩年前去世了。」

令人不適的汗水不停冒出來。

「……我聽說,兩人都是跳樓自殺。也就是說,是雙雙自殺。」

在講述當時的事情時,我回想起詳細的狀況。

並不是我忘記了。只是我一直把那時的記憶封住而已。

隨著我把它化作語言,記憶變得清晰。呼吸也逐漸變得困難。

「水、水瀨同學!? 」

大概是我的樣子實在太不對勁,月見學姐跑到了我身邊。

「我回到家,也沒有任何人在。我正覺得奇怪的時候,電話打來了。」

「別說了。不要再繼續說下去了。」

「……如果不能告訴你,我覺得我就再也沒辦法告訴任何人了。」

我緩緩深呼吸。

等呼吸平穩下來後,繼續說下去。

「打電話來的人,是警察。從那之後到守靈之間的流程,我記不太清了。」

父親是教師,母親是律師。我想,那比一般家庭要古板一些。

父親奉行放任主義,但我惹出問題時,會嚴厲地訓斥我。

母親則像是要補足父親那一份一樣過度保護、愛操心。她是那種會在孩子動手之前,就先把事情做好的類型。我一直依賴著這樣的母親。我以為我們家庭關係很和睦。

可是,那只是我的誤解。

「看到兩人閉著眼睛的遺體時,我還在懷疑。想著他們會不會下一刻就睜開眼睛,叫我的名字。可是,直到第二天夜裡,我才終於有了實感。」

父母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所以就算回到家,也沒有任何人在。

「我開始覺得夜晚令人窒息,就是從那之後。」

月見學姐突然抱住了我。

「……親戚們為了怎麼處理我而吵了起來。」

大概是因為我的身體在發抖吧。月見學姐的手環到了我的背上。

柔軟,又溫暖。心臟怦怦地跳得很快。那份心跳聲,沖淡了窒息感。

那份體溫告訴我,我並不是孤單一人。

所以,我才能繼續說下去。

「……仔細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的。父母雙雙自殺的話,留下來的孩子肯定有什麼問題。誰都不想收留那樣的孩子。」

實際上,也沒有任何要素能否定這一點。

因為原因不明。也沒有留下遺書。

「……那兩個人為什麼會自殺,到現在我也不知道。」

事情發生得太突然。沒有任何徵兆。

我也懷疑過是不是偽裝成自殺的他殺,但警方很快就結束了調查。

現場的證據顯示,兩人是跳樓自殺。

「可是,我想是我的錯。因為我想不到其他原因。」

我身上有著讓那麼溫柔的父母都決意赴死的問題。

「不是水瀨同學的錯哦。」

她緊緊地。

月見學姐的手臂,又用上了更多力氣。

「你有什麼根據……」

「因為我知道你的溫柔。」

月見學姐保持著抱緊我的姿勢,搖了搖頭。

多虧如此,我的心情稍微輕鬆了一點。所以我能慢慢編織出接下來的話。

「……在親戚們大吵一架後,叔叔決定收留我。」

叔叔家裡,孩子已經成年,生活也比較寬裕。

叔叔從事房地產行業,收入還算不錯,孩子離家之後,房間也空了出來。

他和嬸嬸的夫妻關係似乎也很和睦──直到收留我為止。

「可是嬸嬸強烈反對收留我,兩個人每天都在吵架。」

他們大概以為沒有讓我聽見,但我當然會察覺。

因為我的到來,叔叔和嬸嬸變成了幾乎每天爭吵的關係。

「就算我逐漸習慣了沒有父母的生活,到現在也還是無法習慣和叔叔他們住在同一棟房子里。因為即使他們沒有直接說出口,也顯然覺得我是個累贅。」

從道理上說,光是願意讓我住下,我就該感謝他們。

我的生活費和學費,也都是他們負擔的。

去世的父母應該也多少留了一些積蓄,但已經過去兩年了。

可是,那些人並不希望我待在家裡。那棟房子里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所以,我才不想回家。」

我斷斷續續的話語,月見學姐始終沉默地聽著。

「在學校里,我也被人當成燙手山芋。」

這也是當然的。誰會主動和父母自殺的同班同學搭話?

當時的我,是學校里的中心人物。

自己說這種話有點那什麼,但我有領導力。

正因為我是顯眼的存在,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對待我。

「我知道了曾經是朋友的人,把我叫作『不祥之子』。」

他們似乎把我當成害死父母的惡魔。

「從那以後,只要一碰到過去的話題,我就會被窒息感淹沒。」

我想去一個沒有人知道我過去的地方。

選擇沒有任何同一所初中出身者的高中,就是這個理由。

「所以,我把過去藏成秘密,選擇了獨自一人。」

雖然無聊,但至少可以活得內心不被動搖。

「……這就是我的秘密。」

準確地說,這是過去式。

因為現在,月見學姐已經全部知道了。

我已經沒有事情瞞著月見學姐了。

「……一旦知道了,就回不去了哦。」

抱著我的月見學姐,最後低聲說道。

「因為再也沒辦法當作不知道了。」

「我知道。正因為是月見學姐,我才說得出口。」

因為我向她敞開心扉,所以說出了秘密。也正因為如此,我才能說出口。

如果對象是其他人,我想我一定會在途中就說不下去。

「……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月見學姐鬆開擁抱,面對著我。

「因為我希望月見學姐回來。」

「……就算沒有我,大家也可以開心地繼續下去。」

「有月見學姐在一起,才會更開心。」

我立刻回答,月見學姐的臉扭曲起來。

「……就算我不說,你也該明白啊。我已經不能待在這裡了。」

「也就是說,你要退出同盟?」

我這麼確認後,月見學姐明顯狼狽起來。

「嗯……我要退出『不想回家同盟』。」

「你做出這個決定的契機,是秋季大賽第二輪出局嗎?」

我這麼一問,月見學姐皺起臉。果然說中了。

「……那是秘密哦。就算你說了,我也沒有理由說。」

「那我就擅自揭開月見學姐的秘密。」

「……真沒神經。居然堂堂正正地宣言要做別人討厭的事。」

「因為我是為了幫助朋友。」

「……你已經打算把自己當成朋友了嗎?」

「所以我才揭露了自己的秘密。」

「我還沒允許哦。」

「這是自我認知的問題。」

她已經明說要退出同盟。我和月見學姐已經不是夥伴了。

所以,要成為朋友。雖然還沒得到許可,但就這麼決定。

「──你認為共享秘密就是朋友嗎?」

聽了我的話,月見學姐微微眯起眼睛。

聽見月見學姐的問題,我搖了搖頭。

「不是。」

同盟的大家告訴了我。並沒有那個必要。

「因為是朋友,所以我想知道。想了解你,如果你遇到困難,我想幫助你。」

我這麼傳達後,月見學姐低下了頭。

我可以認為自己的心情傳達到了嗎?

「……你能揭開我的秘密嗎?」

月見學姐心中,一定存在著矛盾的感情。

不想被踏入秘密的心情,以及希望別人幫助自己的心情。

那些感情亂成一團,讓她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所以,她才會突然採取拋棄自己容身之處這種極端行動。

「月見學姐白天和夜晚的人格不同。白天是『完美』的,夜晚卻是廢柴。就算說白天是戴著面具,兩者也不同到讓人覺得違和。就連桌游水平都天差地別。」

「……所以呢?」

「聽說月見學姐有姊姊後,我提出了一個假設。」

我說出由風宮的情報推導出的推理。

「──你的內心裡,存在著已經去世的姊姊的人格。」

月見學姐的表情明顯變了。

「那副面具,是再現姊姊月見櫻的人格。不是嗎?」

看著她嚴峻的表情,我感到自己的推理有了手感。

「……你居然能知道呢。姊姊的事,你是怎麼查到的?」

「風宮幫了我。」

「……這樣啊。花音也站在你那邊呢。」

「赤澤和荻野選擇了等待月見學姐。」

「真像那兩個人會做的選擇。美里是跟隨陽同學的意見嗎?」

月見學姐的推測是對的。

其中應該牽涉到我不知道的理由。

不過,現在比起那個,推理的繼續更重要。

「月見學姐有必須繼續戴著那副面具的理由。對吧?」

「……那是什麼理由?」

月見學姐像是在說別人的事一樣問道。

彷彿是在確認我的推理是否正確。

「是父母要求你那麼做的嗎?」

我回答後,月見學姐輕輕微笑。

「──要變得像櫻那樣。那是媽媽的口頭禪。」

看來我的推理是正確的。

月見學姐像是在核對答案一樣,斷斷續續地說了起來。

「姊姊去世之後,那句口頭禪出現的次數變得異常多。所以我開始像姊姊一樣行動。只要那麼做,媽媽就會誇獎我。」

秘密基地外面,雨開始下了起來。

「不知從何時起,我的內心裡有了『姊姊』。」

隨後,那場雨漸漸變得猛烈。

「姊姊去世後受打擊的人,我也一樣。所以,也許我是想通過讓自己相信姊姊活在自己心裡,來減輕傷害。」

明明是在說自己的事,月見學姐卻客觀地分析著。

「一開始我很開心。因為只要表現出『姊姊』那一面,媽媽就會誇獎我。」

可是,那持續了三年。

月見學姐一直持續再現著亡姐的人格。

「……結果,你差點迷失真正的自己嗎?」

月見學姐看著我的眼睛,催促我繼續說下去。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客氣地穿著鞋踏進月見學姐心裡了。

「暑假結束後的月見學姐,已經快到極限了吧?你害怕再這樣下去,自己會被再現亡姐的人格吞噬,『真正的自己』會消失不見。」

我對著月見學姐,解說月見學姐的事情。

這狀況很奇妙,但現在的月見學姐一定需要這個。

「所以你才會尋求一個可以暴露自己的地方,並創立了同盟吧?」

「為什麼,不在學校這麼做呢?明明媽媽又不會看見。」

「因為月見學姐自己也想變得像完美的姊姊一樣吧。」

成績優秀、運動全能、品行端正,三樣齊全的學校人氣人物。

如果那樣的存在是自己的姊姊,憧憬是理所當然的。想要變成那樣也是。

『學習、運動、舉止,全都──拚命到豁出性命去做。』

我不認為光憑母親的話,她就能努力到那種地步。

來自父母的強加、姊姊去世帶來的衝擊,以及原本就存在的對姊姊的憧憬,這些因素在月見學姐心中塑造出了另一個人格。我是這麼推測的。

「……果然,是這樣啊。」

明明是在說自己的事,月見學姐卻像說別人的事一樣低語。

我想,她已經不明白自己的心情了。

「為了守護秘密,你用盟約束縛了我們。」

將人際關係固定在淺而淡的狀態,藉此讓容身之處穩定下來的盟約。

那是月見學姐不必感到恐懼就能暴露自己的條件。

「在這裡,你逐漸想起了原本的自己。」

夜晚的月見學姐一直都很開心。

表情豐富,性格天真爛漫。有點迷糊的地方讓人忍不住會心一笑。

愛好是桌游,喜歡同盟、秘密基地這種帶點中二味道的詞。

──那才是原本的月見楓。

「桌游啊,是姊姊教我的。」

月見學姐像是在回想當時的事,茫然望向遠方。

「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變成我更沉迷了,總是拉著姊姊和媽媽陪我玩。」

「……你們一家人一起玩嗎?」

「嗯。每次都是姊姊贏,我和媽媽輸。可是……很開心。」

對月見學姐來說,桌游大概是連接家人的存在吧。

「……我好像能想像那個場景。畢竟我們也幾乎每天都被你拉著陪玩。」

「謝謝你們。多虧你們,我才能喘口氣。」

「你幾乎一直在輸,真的算是喘口氣了嗎?」

「桌游重要的不是輸贏,而是大家一起享受過程。」

月見學姐說,過程比結果更重要。

在『Quarto』贏了我時的月見學姐,一點都不開心。

那時候,她大概全力轉動腦袋,執著於結果。

其理由,是為了駁倒我而切換成了姊姊的人格。

「──要像姊姊一樣『完美』,就需要壓倒性的能力。」

月見學姐淡淡地說道。

只是準備一個和姊姊一模一樣的人格存在於自己心中,並沒有意義。

「……所以,我一直拚命努力。」

她為了得到現在的位置積累了多少東西,我連想像都做不到。

而且那還是一個過去被叫作廢柴的人。

「創立這個同盟,是因為我有點累了。」

大約兩個月。她在秘密基地里度過夜晚的時間。

也就是說,月見學姐把原本用來努力的時間,變成了休息。

「可是,喘息已經結束了。我必須重新變回『姊姊』。」

對於她下定這種決心的原因,我心裡有數。

「……那就是秋季大賽吧。」

「嗯。我切身體會到了。再這樣下去,我的能力只會不斷下滑。」

「……就現狀而言,我也覺得月見學姐作為球員的能力已經是最高峰了。」

「姊姊的目標,是全國高中綜合體育大會。」

風宮已經告訴過我,她姊姊屬於這所學校的女子籃球部。

「……雖然就在要挑戰第一次大賽之前去世了。姊姊從以前開始,就是一定會達成目標的人。所以,如果是姊姊的話,一定會贏。無論隊伍狀況如何。」

月見學姐平淡地講述著,看起來甚至像是在盲信亡姐。

「秋季大賽,媽媽來看我比賽了。輸了之後,你覺得她說了什麼?」

我隱約能猜到。

「……如果是櫻的話?」

聽見我的話,月見學姐寂寞地微笑。

「……嗯。我辜負了期待。那時候,我才注意到。媽媽果然不是希望沒用的我活著,而是希望完美的姊姊活著。」

我無法輕率地說,我明白你的心情。

「月見學姐,我──」

即便如此,我覺得自己比其他人更能理解月見學姐的心情。

「──所以啊,我只能成為『姊姊』。」

然而下一瞬間,月見學姐說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話。

「如果有『自己』的容身之處,我就永遠無法成為『姊姊』。」

那是扭曲的。

作為家人的相處方式,那決定性地錯了。

「所以你要退出同盟?」

「嗯。因為我已經不需要了。」

「那你為什麼還拘泥於盟約?」

反正她都打算退出了,盟約變成什麼樣都無所謂吧。

「……我不知道。不過你不是明白我的心情嗎?」

「你是在害怕。」

月見學姐眨了眨眼。

「害怕想回去的地方,會變成自己不認識的地方。」

「……這、樣啊。」

真是嚴重的矛盾呢,月見學姐自嘲道。

月見學姐甚至沒有察覺到自己的願望。

因為她一直戴著面具,把它遮蓋起來。

「我的秘密,被你揭開了呢。」

月見學姐嘆了口氣。

「……雖然對大家很抱歉,但我已經不會回去了。」

嗯,月見學姐對自己的話點頭。

「不過,就算沒有我,大家也能繼續下去吧?」

那笑容空洞而乾澀。

她大概是認真這麼以為的。

圍繞著月見學姐的一切環境,都在把這一點擺到她面前。

所以我必須好好告訴她。

「沒有月見學姐,我會不願意。」

「……只是一時糊塗而已。你很快就會忘記我這種人。」

「才沒有那種事。因為──」

我向月見學姐敞開了心扉。

剛才告白秘密一事,證明了這一點。

所以,月見學姐也明白我接下來要說的話不是嘴上說說。

「──我喜歡你!!是把你當異性喜歡!!」

我大大吸了一口氣,帶著氣勢宣言。

「……欸?嗚欸、嗚欸欸……!? 」

因為,我不可能不喜歡上她。

喜歡上這位如此關心我的年長美少女。

喜歡上這位為封閉內心、孤零零一人的我創造出容身之處的恩人。

月見學姐眨了眨眼,然後明顯慌張起來。

「那、那是……難道不是對『姊姊』,而是……」

「是的!我是在對你說!」

老實說,我已經有點自暴自棄了。

臉頰很熱。我想自己的臉一定紅透了。

即便如此,最後也只能把這份心情直接傳達給她。這就是雙重告白大作戰!

「你、你不是把我當朋友嗎!? 」

「喜歡上朋友有什麼不對!」

「你居然豁出去了!? 」

月見學姐又驚訝又害羞又瞪人,表情變來變去。

果然,我喜歡的就是這樣的月見學姐。

「今後也請和我一起度過夜晚!」

我向月見學姐伸出手。

這和月見學姐邀請我的那個夜晚正好相反。

「因為有你在一起的話,我覺得一定會更開心。」

「……不要用別人的台詞啦。」

月見學姐半眯著眼瞪著我。

「我覺得這句話最能打動你的心。」

之後,月見學姐沉默了一陣。

孤注一擲的雙重告白大作戰。究竟傳達到月見學姐心裡了嗎?

如果這樣都傳達不到,那我就再也沒有能做的事了。

「……既然你都說到這個地步了。」

最後,月見學姐……握住了我的手。

看著故意擺出一副不情不願模樣的月見學姐,我苦笑起來。

怎麼看都是在掩飾害羞。

「那你願意回來了嗎?」

「……可是,我必須回應媽媽的期待。」

「月見學姐不是也在自主練習,一直很努力嗎?」

「……是嗎?我現在,也還算努力著嗎?」

「秋季大賽是很遺憾,但期末考試你是第一名吧?」

「……嗯。輸掉比賽的那一份,我都拿去學習了。雖然不想待在家裡,但我一直趴在桌前。」

「那不是姊姊櫻同學,而是月見學姐一路培養起來的實力。」

她也許會說,我這種人懂什麼。可是,這是客觀事實。

「……可是,媽媽說如果是櫻就能做得更好。」

「你沒有選擇向她抱怨嗎?」

我提出的,是面對現實這一選項。

我不覺得繼續逃避下去,會有什麼美好的未來等著她。

「……不行。我沒辦法違抗媽媽。」

然而,月見學姐的眼中浮現出放棄。

我說的那些事,她大概早就考慮過了。

即便如此,她還是沒能面對,所以才被逼進了死胡同。

「如果你鼓不起勇氣,我和你一起去。」

月見學姐一臉茫然地抬頭看著我。

「……你會,和我在一起嗎?」

「如果你害怕一個人戰鬥的話。」

「明明是我們……家人的問題?」

「只是陪在你身邊的話,我也做得到。」

月見學姐移開視線。

「……總覺得,好沒出息啊。我明明是學姐,卻一直在依賴你。」

「沒有那種事。月見學姐一直支撐著我們。」

我清晰地記得。記得我從家裡逃出來,衝進秘密基地那天的事。

記得月見學姐什麼都沒說,陪在快要哭出來的我身邊。

那對我來說是多大的救贖,我自己也說不清楚。所以,這次輪到我了。

我重新詢問月見學姐。

不被干涉秘密、只停留在表面的關係。

我希望她能接受跨越那條界線。

希望她讓我以朋友的身份,幫助月見學姐。

「月見學姐,你願意把我當成朋友嗎?」

「那……可以,拜託你嗎?」

聽見我這麼問,月見學姐怯生生地、沒什麼自信地說道。

「──我想改變。」

月見學姐一直選擇停滯。

無論是同盟的關係,還是和父母的關係。可是維持現在這樣,什麼都無法解決。

「所以,你能和我一起……和媽媽戰鬥嗎?」

「當然。」

如果她害怕變化,那就由我來成為月見學姐的勇氣吧。

我毫無根據地挺起胸膛,砰地拍了拍。

「……謝謝你。」

月見學姐流下一道淚水,微笑起來。

沿著臉頰滑落的水滴被月光照亮,夢幻般閃閃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