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15 · 秘密的青春在夜晚的學校里 1
第二章 尋求容身之處
「……因此,將這個式子因式分解的話……」
數學課上,老師平淡的聲音和粉筆在黑板上寫下算式的聲音一同響起。
今天的白天也一如既往,時間無聊地流逝著。
再這樣下去,我會一路衝進夢裡。
為了多少驅散睡意,我揉了揉沉重的眼皮,把目光投向窗外。
操場上,二年級正在上體育課。
月見學姐也在其中。不用特意尋找。
因為人群聚集的中心,就是月見學姐。
我再次覺得,她的人望真是驚人。
被大家圍在中間的月見學姐,臉上浮現出像精心雕琢出來的微笑。
完全想不到她和昨天玩桌游全敗,輸到眼眶含淚的人是同一個。
月見學姐像是被陽光晃到般仰望太陽,或許是察覺到隔著窗戶看她的我,和我對上了視線。
然而,月見學姐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移開了目光。
──第四盟約。不得將同盟內的人際關係帶到其他地方。
如果她在那裡做出反應,可能會讓人知道對象是我。
月見學姐確實遵守著自己制定的盟約。
「喂赤澤,醒醒!」
另一方面,教室里老師正在叫赤澤。
赤澤堂堂正正地趴在桌上睡覺。周圍傳來竊笑聲。
被坐在旁邊的學生搖了搖肩膀後,赤澤終於抬起臉。
他一副睡迷糊的樣子「嗯嘿?」地環視教室。
「赤、赤澤同學,老師在叫你哦。」
「咦?這不是山內老師嗎!早上好!」
「什麼早上好!現在是上課時間!」
老師是真的在生氣,但兩人的互動太傻,教室氣氛反而變得輕鬆起來。
「算了。赤澤,到前面來解這道題!」
「老師別這樣嘛。這種題我怎麼可能解得出來!」
「那就認真聽課!我可不想又陪你補習!」
夜晚的赤澤理性而溫和。
和現在這副傻乎乎的性格截然不同。
「補習我也不想啊!饒了我吧!」
「我也是一樣啊,笨蛋!」
在秘密基地里的樣子,才是真正的赤澤吧。
正因為有盟約,他才能暴露本性這個秘密的一端。
在知道這一點後再看赤澤的舉止,也能發現一些事情。
他通過安撫生氣的人,把場面變成笑料。
利用笨蛋的自己這個梗,讓氣氛變得融洽。
聲音能傳遍整個教室,卻不會讓人覺得吵。
赤澤的面具中,能感覺到技巧和計算。
正因為如此……他為什麼要戴上那樣的面具呢?
赤澤大概很聰明。昨天玩『行動代號』時,也能窺見這一點。
可既然如此,扮演笨蛋又有什麼意義?
我雖然有疑問,但那是赤澤的秘密,這點不難想像。
還是不要多餘探究,專心聽課比較好。
無聊的白天緩慢流逝,來到放學後。
接下來漫長的夜晚就要到來。若是平時,這是心情會沉重起來的時間段。
不過,社團活動後的夜晚有秘密基地里的同盟活動。
這樣一想,心情就稍微輕鬆了一些。
──加入同盟後,已經過去一周。
看來我似乎把那段時間,感受為快樂。
連我自己都覺得單純。完全按照月見學姐的盤算行動了。
「花音!抽球再打刁鑽一點!」
前往社團樓的途中,我經過了網球場。
「是、是!」
聽見熟悉的聲音,我把目光轉過去。
女網社已經開始練習了。其中一人就是風宮。
風宮粗重地喘著氣,一次又一次揮動球拍把球打回去。
她每次動作,豐滿的胸部都會晃動起來,讓我的視線不由得被吸過去。
「風宮打網球的樣子果然不錯啊。」
隔壁球場的男網社成員也都盯著風宮練習的景象。
「是啊……今天也好可愛啊。小小的。」
「小?怎麼看都很大吧。」
「我在說身高。你在說什麼?」
那是過於愚蠢的對話。沒有聽的價值。
「請再來一球!」
風宮的網球,說客氣點也不能算打得好。
她大概本來就不太擅長運動。動作亂糟糟的。
擦到風宮球拍的球軟綿綿地飄起來,越過了球場圍欄。
「你在幹什麼!? 快去撿回來!」
「是、是……!對不起!」
被女網社的學姐斥責,風宮連連低頭道歉。
「她們對風宮是不是有點嚴厲?」
「是嫉妒吧?因為風宮受歡迎。」
「也有風宮太菜,才讓人煩躁吧。」
「不過看著可愛就行,教起來應該很麻煩吧。」
我開始厭煩那些下流的對話,便離開了那裡。
朝社團樓走去時,一顆網球滾到了附近。
我撿起它後,風宮跑了過來。
「……是這個嗎?」
「嗯!謝謝你幫我撿起來!」
我遞出網球,風宮便像花朵綻放般笑了。
她特意用雙手緊緊握住我的手之後,才接過網球。
如果可愛的女生對所有男生都做出這種舉動,會受歡迎也可以理解。
「別看這邊了,趕緊去參加社團啊。」
風宮輕輕瞪了我一眼,然後在我耳邊低聲說。她注意到了啊。
「還是怎樣?你也迷上我了?」
「……不,我只是覺得名人真辛苦。」
「哼。確實,被人隨便議論讓我很不爽──」
風宮哼了一聲後,背過身去。
「──這是我自己期望的狀況。和你無關。」
風宮拒絕繼續對話,回到了網球場。
風宮果然是在有意識地做出能贏得男生人氣的舉動。
這件事本身,大概就關係到風宮的秘密吧。
「回來得太慢了!快點準備!」
「是、是!」
然後,女網社學姐的指導再次開始。
再看下去她大概又會生氣,我也決定前往社團。
我在社團活動室換上訓練服,前往體育館。
雖然比其他社團晚了一些,但練習正好要開始。
今天我也要盡量不顯眼,只做一台投三分球的炮台。
訣竅是適度投丟。重要的是別投丟太多。明明姑且是射手定位,要是投丟太多,反而會顯眼。還有,也不能出手太多。要始終專註於帶動周圍人。就這樣適可而止地享受籃球。
「好,今天到此為止。辛苦了!」
在須藤學長的宣告下,社員們解散。
我和平時一樣繼續自主練習時,女籃社也結束了練習。
平時月見學姐多半會自主練習一個小時左右,再前往秘密基地。
然而,今天月見學姐難得沒有自主練習。
她已經去秘密基地了,還是回家了呢。
「──所以,你說的重要的事是什麼?」
正當我想著這些時,體育館入口傳來了月見學姐的聲音。
「我想楓應該已經察覺到了,其實我在想要不要退出社團……」
和她說話的人,大概是女籃社的二年級學生吧。
「可以的話,我希望你再考慮一下。我想和春奈一起努力。」
「……我也想努力,可果然像我這種人還是跟不上楓。」
「沒有那回事。因為春奈超厲害的啊。」
「別這樣。做什麼都完美的楓誇我,我也沒法相信。」
入口那邊,兩個人正在認真交談。
雖然看不見身影,卻能感受到沉重的氣氛。
「而且練習也老實說很辛苦。」
「可以讓練習菜單放鬆一點……」
「我不想拖楓的後腿!所以我才說想退出!」
被稱作春奈的二年級,像是激動起來般叫道。
「……對、對不起。」
隨後她像是回過神來一樣,小聲向月見學姐道歉。
「我才該說對不起。你明明已經下定決心了,我不該挽留你。」
「……如果是楓,一定能進全國高中綜合體育大會。我會支持你的。」
留下這句話後,其中一人的腳步聲逐漸遠去。
在腳步聲完全消失的時機,我悄悄往入口看了一眼。
「你聽到了吧?」
於是,月見學姐越過肩膀瞥了我一眼。
「……您那是什麼感知氣息的能力啊。」
「幾分鐘前開始就聽不到球聲了,所以只是推測哦。」
月見學姐嘆了口氣,回到體育館。
體育館裡只有我和月見學姐兩個人。
「真讓人討厭啊。」
輕輕地。像線斷了一樣,月見學姐的氛圍變了。
「是剛才那個商量的事嗎?」
「……春奈是僅次於我的好手。要是春奈退出了,全國高中綜合體育大會就真的是夢中之夢了。我明明已經盡量努力,想把大家都帶起來……」
月見學姐明顯很消沉。
她把在被稱作春奈的人面前沒有露出的素顏,展現在了我面前。
「您的目標是全國高中綜合體育大會嗎?」
月見學姐點了點頭。
「既然這樣,為什麼來這種高中?」
如果是月見學姐,本該能選擇更強的學校。
「因為在能從家裡通學的範圍內,這所學校的偏差值最高。」
「也就是說,優先考慮學業嗎?」
「大概,是這樣吧。」
月見學姐含糊地苦笑。
那種像在說別人的事一樣的語氣,讓我感到違和。
不過優先學業也能理解。事實上,月見學姐是這所學校的第一名。
「你覺得我傲慢嗎?」
「……什麼事?」
「明明優先了學業,卻還想在社團里進全國高中綜合體育大會……之類的。」
「……這個嘛,是啊。」
有句話叫追二兔者不得一兔。
「──但是,如果是我就能做到。必須做到。」
月見學姐輕輕微笑。
那笑容給人某種機械般的印象。
明明剛才還暴露了本性,她似乎已經重新戴上了面具。
「……可是,既然那個人退出了,全國高中綜合體育大會已經希望渺茫了吧?」
這應該是月見學姐自己說的。
然而,月見學姐浮現出充滿自信的微笑。
「那是『真正的我』的泄氣話。『完美的我』不會考慮那種事。」
簡直像雙重人格一樣。
「有什麼必須以全國高中綜合體育大會為目標的理由嗎?」
我這麼問,月見學姐將食指豎在唇邊。
「──那是我的秘密哦。」
月見學姐划下了不許再踏入的界線。
被第二盟約束縛著的我,無法回以任何話語。
「好——差不多該去秘密基地了吧!」
月見學姐表情倏地一變,以開朗的笑容說道。
「……您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像這樣一次次看到她本性與面具的變化,讓我有種被狐狸迷惑的感覺。
「是哦!兩邊都是我!」
月見學姐挺起豐滿的胸口,一臉得意地說道。
「不過,就算讓你看到這邊的我,你也會困擾吧……」
月見學姐突然纏上一股陰沉的氛圍。情緒也太不穩定了。
「……是嗎?我覺得現在的月見學姐更有魅力。」
「咦、咦咦……?」
白天的月見學姐太過完美,讓人難以靠近,而夜晚的她看著很有趣。
「……我是覺得,如果和這個人在一起,一定會很開心,所以才加入同盟的。」
我坦率回答後,不知為何月見學姐紅著臉低下頭。
「……為什麼害羞?」
「吵、吵死了!我不需要這種客套話!」
月見學姐以幾乎噴出口水的勢頭抱怨,老實說很可愛。
知道這副表情的人,想必只有我們同盟的同伴吧。
我先在社團活動室換好衣服,然後前往秘密基地。
今天門敞開著,倉庫里的燈光漏到外面。
秘密基地里,荻野正睡在地毯上。她把靠墊當枕頭,肚子上蓋著毛毯。旁邊,赤澤坐在和式椅上讀小說。
「水瀨啊。」
注意到我的赤澤,輕輕舉起手。
「今天也是個美好的夜晚呢。」
夜空萬里無雲,月亮皎潔明亮。
最近的氣候讓人感受到秋意,輕輕拂過肩頭的風很舒服。
「你說了和月見學姐一樣的話啊。」
「這是同盟的問候語。也是進入秘密基地的暗號。」
「……這我可沒聽說。」
「不過和盟約不同,它並不是強制的。只是楓的興趣。」
赤澤這樣說著聳了聳肩。
從他的說法里,能窺見他對月見學姐的理解有多深。
「赤澤和月見學姐關係很好嗎?」
「嗯,因為從以前就認識。細節是秘密。」
我只是隨口一問,赤澤卻搖了搖頭。
「……抱歉。」
「別在意。這種互動是同盟的日常。」
既然是秘密,就會有在不知不覺間踏進去的時候。
那種時候,就像現在這樣明確地划出界線。這就是我們的關係。
「你在讀什麼?」
我試著主動向赤澤拋出話題。
只要不被干涉秘密,就沒有猶豫要不要交談的理由。
這個同盟對我來說,正逐漸成為一個舒適的地方。
「風宮借給我的推理小說。」
「有意思嗎?」
「現在還不知道,不過用來打發時間正合適。」
現在推進小說閱讀的赤澤,和白天被老師罵的赤澤完全對不上。
「你一臉意外啊?」
「這個嘛,因為看起來幾乎是另一個人。」
在不干涉秘密的前提下對話,意外地困難。
不過,這種程度應該沒問題。只要不提及理由,應該就不成問題。
「我也覺得,現在的水瀨看起來像另一個人。」
赤澤合上正在讀的小說,直直地看著我。
「是嗎?」
「白天你故意裝作不擅長對話,但現在不是說得挺正常嗎?」
確實,我在秘密基地里自然流露出了本性。
那種刻意慢一拍的說話方式,在這裡也不再用了。
「你還真清楚啊。白天我基本上盡量不和任何人說話。」
「別看我這樣,我自認經常觀察同班同學。為了用計算來扮演氣氛擔當,需要信息。不過,我沒注意到水瀨你也戴著面具。」
「平時我只是盡量不顯眼而已。本性可不是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實際上,我覺得自己白天和夜晚的差距並不像其他四個人那麼大。
可是,赤澤直直地看著我,愉快地咧嘴一笑。
「難道你沒有自覺?」
「自覺?」
「啊。白天的你總是面無表情,可待在這裡時,你經常在笑。」
「……是這樣嗎?」
我用雙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我並沒有刻意管理表情。
所以,如果白天和夜晚有變化,那單純就是感情上的問題。
「或許有點像楓呢。」
夜晚的月見學姐,和我很像?
一這麼想,我的臉頰突然熱了起來。
「這不是該害羞的事吧。」
「……吵死了。」
「這是水瀨覺得待在這裡很開心的證據。」
自己的心理被分析,多少有些難為情。
「……不過確實,待在這裡會覺得夜晚很短。」
快樂的時間會一瞬間流逝。
無聊的時間會緩慢流動。
痛苦的時間會像永恆一樣漫長。
過去曾像永恆般漫長的時間,如今變得像一瞬間就會過去。
「……喵。」
聽見像貓一樣的聲音,我低下視線。
睡相很差的荻野,不知何時滾到了附近。
「……水瀨?」
或許是終於注意到我的存在,荻野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皮。
「今天也是個美好的夜晚呢。」
我試著使用剛學會的暗號,不過荻野一臉茫然。
「……借我膝蓋。」
然後我還在想她要做什麼,她就把我的膝蓋當枕頭,再次閉上了眼睛。
「喂——」
就算叫她,荻野也沒有反應。
「……也太沒有防備了吧?」
我以盤腿姿勢動彈不得。
「她很親近你啊。這就是信任你的證據。」
「我們才認識一周哦?」
「就算如此,你也是楓發現的同伴。」
荻野發出安穩的睡息。表情完全放鬆。
「喵……吃不了那麼多……」
也許是在做夢,她小聲嘟囔著夢話。
每當荻野動一動,燙著卷的頭髮就會碰到我的手臂,弄得有些癢。
近距離看去,她的肌膚像白瓷一樣漂亮。長長的睫毛、高挺的鼻樑,嘴唇染著水潤的紅色,臉頰也泛著淡淡的粉。老實說,真是非常可愛。
「荻野經常在睡覺啊。」
這一周里,即使我們玩桌游,荻野也常常在睡覺。
「大概是待在這裡,能睡得更好吧?」
赤澤的話很有說服力。
確實,比起在家裡,她在秘密基地似乎更能睡得沉。
不過我倒是覺得,把這段時間用來睡覺太浪費了。
「……把家當作容身之處的人,是不會來到這裡的。」
荻野那副徹底安心的睡臉,和白天拘束的假笑完全不同。
不難想像,待在家裡的荻野,應該也是像白天那樣的表情。
「──今天也是個美好的夜晚呢。」
「哼嗯。已經全員到齊了啊。」
打開秘密基地大門的人,是月見學姐和風宮。
「話說,你在幹什麼?」
風宮銳利地瞪著我。
「如果你說的是我在給荻野膝枕,那是不可抗力。」
「我也看見了。美里是自己選了水瀨的膝蓋當枕頭。」
我慌忙辯解,赤澤也幫忙說話。
「哈?那你躲開啊。」
可是,風宮說出了強人所難的話。
月見學姐輕輕把手放到這樣的風宮頭上。
「好啦好啦,這是水瀨同學逐漸融入這裡的證據哦。」
「……既然楓學姐這麼說。」
風宮一邊被月見學姐摸頭,一邊哼了一聲。
兩人脫下鞋子,踏上地毯。
「全員到齊了,要做點什麼嗎?」
這一周的活動,大多都是玩桌游。
稱這裡實質上是桌游部也不為過。
「今天就懶懶散散地過吧~」
然而月見學姐帶著疲憊的表情,做出了和平時不同的宣言。
月見學姐把坐墊當枕頭,在荻野身邊躺下。
「今天我已經累了!處理退部人員這種事超費心的!」
月見學姐與其說是在抱怨,已經幾乎是在叫喊了。
「也需要這種日子啊。」
赤澤這樣嘟囔著,再次翻開讀到一半的推理小說。
「我要學習。桌子借我。」
然後風宮在桌上攤開教科書和筆記。
「真認真啊。」
「學生的本分就是學習吧?」
「說起來,風宮是學年前列吧。」
我記得她應該進了期中考試前五十名。
我去看公告欄時,她的名字寫在第四十四名的我附近。
「你還真清楚啊。果然喜歡我吧?」
「只是偶然記住了而已。」
「今天你明明還一直盯著我的胸看。」
風宮用像是在瞧不起我的表情,把自己的胸託了起來。
「這也太敗壞我名聲了。只是進入視野,所以稍微看了一眼情況吧。」
我一邊移開視線一邊說道。
……老實說,也很難說我沒看。
「先說好,今天只是狀態有點不好!」
我還在想她說什麼,原來是網球嗎。
確實,風宮練習時的樣子看起來並不擅長。
「只是你的視線太煩了,平時我會打得更加華麗!」
「……是、是嗎。」
老實說,我覺得這不是狀態好壞的問題。
我也聽到了平時就看著風宮的男網社成員的評價。
……不過,就算說出來也只會惹怒風宮,所以我保持沉默。
「什、什麼啊,你那眼神……難道你不相信?」
風宮紅著臉問道。
「我什麼都沒說哦。」
「可是你是那種看可憐人的眼神。」
……看來我無意識地投去了溫溫吞吞的目光。
「水瀨,老實告訴她吧。」
赤澤一邊讀小說一邊插話。
「花音的網球實在慘不忍睹,這樣。」
「我借給你的小說,沒收!」
風宮怒如烈火,從赤澤手裡奪走小說。
「等、等等花音!我錯了。馬上就是解謎篇了。我很在意後續。」
「哎呀,那不是正好嗎。我來告訴你兇手是誰。」
「住手!只有這個我絕對不想聽!」
以夜晚的溫和赤澤來說很少見,他慌張地捂住耳朵。
「哼,活該。」
看著用雙手捂住耳朵的傻氣赤澤,風宮帶著嘲笑似的笑了。
隨後,風宮再次看著我問道。
「水瀨,我再問一次。你不相信我的話?」
「不,我相信。風宮狀態好的話一定非常厲害。」
「我揍飛你哦!」
「到底怎麼回答才是正確答案啊!? 」
我慌忙按住逼近過來的風宮雙肩。
她個子小,力氣也弱,要抵抗很容易。
只要我抓住她的雙肩,風宮就動不了了。
「……放、放開我啦。」
風宮紅著臉說道。
我放開雙肩後,風宮迅速離開了。
看來她似乎意識到在力氣上敵不過我。那不是當然的嗎。
「……唉,要怎麼才能變厲害呢。」
不久後,風宮嘆了口氣。她果然還是有自覺的。
「這不正好問問月見學姐嗎?」
月見學姐沒有插入對話,只是懶散地玩著手機遊戲。
沉默可真少見。她大概相當累吧。
順帶一提,手機畫面上顯示的是麻將。結果還是桌游嗎。
「……嗯,我?網球我幾乎沒打過哦。」
「就算這樣,應該也比風宮厲害吧。」
「我越來越了解你的本性了,水瀨。你小看我吧?小看我吧?」
等我意識到自己失言時,風宮額頭上已經浮起青筋。
「不,我開玩笑的。只是措辭稍微選錯了。」
一旦暴露本性,我有時會像脊髓反射一樣說話。
「…………唉。」
我以為風宮會怒吼一通,她卻突然垂頭喪氣起來。
即使已經過了一周,我依舊搞不懂風宮的沸點。
「任何事情都只能積累哦。」
月見學姐以鄭重的表情,將掌心朝向天花板。
「時間有限,所以只能磨鍊神經,提高練習質量。」
那是能感受到分量的話語。
想必月見學姐自己就是這樣做來的。
「要是能做到就不辛苦了。和楓學姐不同,我又不是天才。」
風宮鼓起嘴唇,像鬧彆扭般說道。
「我也不是天才哦。真正的天才可不是這種程度。」
「……那是什麼?如果楓學姐都不是天才,誰才算天才?」
月見學姐微微沉默了。
隨後她撐起上半身,面對風宮。
「如果我是天才,那花音也能成為天才哦。」
「……什麼意思?」
「學習也好,運動也好,舉止也好,全部──都拚命到要死地去做。」
月見學姐浮現出像精心雕琢出來的微笑。
和白天完全一樣的微笑中,帶著異樣的魄力。
月見學姐透徹的眼瞳,捕捉著風宮。
「現在的我,就是這樣打造出來的。所需要的,是削減生命的覺悟。」
風宮完全被壓倒了。
不久後,她以像是擠出來的聲音低聲說道。
「……我沒辦法變成楓學姐那樣。」
聽到這句話的月見學姐,忽然露出笑容。
「你不需要變成我這樣啊!花音有花音的優點嘛!」
這是我第一次覺得月見學姐的切換令人毛骨悚然。
之後,大家也繼續懶散地各自隨意度過。
月見學姐用手機打麻將。赤澤讀書。風宮學習。荻野睡覺。
我因為荻野動不了,只能從敞開的門口獃獃望著秋夜的天空。
緩緩吹進秘密基地的涼風很舒服。
氣溫在二十度左右,非常舒適。我切身體會到秋天這個季節的美好。
不過先不說這個,
「肚子餓了。」
時間是二十一點半。肚子會餓也是當然的。
玩桌游的時候因為很集中,所以不怎麼在意。
「我有這個。」
風宮拿出塊狀營養輔助食品,開始默默吃起來。
「那樣夠嗎?」
「我還有維生素果凍,沒事。」
「……像災害時的飲食啊。」
「只要進肚子里,什麼都可以吧。」
風宮一邊單手吃塊狀營養輔助食品,一邊繼續學習。
這飲食完全不像運動社團成員,不過一直吃便利店便當的我來說也算迴旋鏢。
「我就和平時一樣,吃這個。」
赤澤從包里拿出來的,是超大飯糰。
「棒球社為了塑造身體,經理會幫我們做飯糰。」
說起來,平時玩桌游時,只有赤澤會吃飯糰。
「晚飯還會另外吃嗎?」
「當然。就這麼點怎麼可能夠。」
「……是嗎?」
那個超大飯糰,感覺有普通飯糰三個那麼大啊。
不過,為了維持赤澤那副高大的肉體,想必需要相應的食量吧。
「線條再細一點會更受女生歡迎哦。」
「沒有體重就投不出快球。我不需要受歡迎。」
赤澤一邊回答風宮,一邊繼續說道。
「網球也一樣吧。花音你該多吃點飯。」
「……我的話,就算吃很多,脂肪也會長到別的地方。」
風宮表情複雜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
「羨慕。」
這句話從我正下方傳來。
我低頭一看,荻野不知何時已經醒了。
「我明明平平的……」
荻野仍然把我的膝蓋當枕頭,用雙手輕輕摸著自己的胸。
從這個角度稍微能看見襯衫內側,確實幾乎沒有溝壑。
……不,我到底在看什麼啊。
希望她別在把青春期男生的膝蓋當枕頭時做這種事。刺激太強了。
「既然醒了,就讓開吧。」
「嗯,謝謝。修斗。」
荻野終於坐起身,伸了個懶腰。
我的身體總算被解放了。一直保持同一個姿勢,意外地累人。
其實把荻野的腦袋移到靠墊上也可以,但看到她那副徹底安心的睡臉,就會讓人覺得也沒辦法。我太心軟了。
「我也肚子餓了,去買點什麼吧。」
月見學姐向從荻野那裡解放出來的我搭話。
「……可以嗎?這麼自由進出。」
來回走那麼多次,說不定會被誰發現。
「沒事的。這個時間已經沒有人了,而且我們有秘密路線。」
「秘密路線?」
「嗯。前陣子我和楓發現的。」
荻野得意地挺起胸。
「美里也一起去嗎?」
「我不用。肚子不餓。」
畢竟她剛醒嘛。
「那水瀨同學,我帶你去吧。」
月見學姐這樣說著,走出秘密基地。
我在黑暗中跟上她,免得看丟她的背影。
學校用地內一片漆黑。道路的路燈也很遠,腳下不太穩。
我打開手機燈光,確保一定視野。
「我們要去哪裡?」
月見學姐正朝秘密基地更深處走去。
這一帶是樹林。我們踩著枯葉,走在鬱鬱蔥蔥的樹木之間。
「那邊不是死路嗎?」
「不過,其實可以從這裡出去哦。」
月見學姐停下腳步的地方,是圍著學校的圍牆前。
那道圍牆稍微有些高,但恰好在各處開著適合踩踏的洞。
「……難道要踩著這些洞爬上去?」
「就是這樣♪」
確實,從這裡出去的話,便利店就在附近。
我從圍牆的洞口,用手機燈光照向那邊窺看。
狹窄的道路上沒有人,也沒有車。四周一片靜悄悄的。
這樣應該不用擔心被人看見。
……原來如此。確實可以稱作秘密路線。
「這種事,多少有點讓人興奮啊。」
「不愧是水瀨同學!你懂呢!這也是同盟的醍醐味!」
聽見我的話,月見學姐眼睛發亮。
然後她帶著得意的表情,把腳踩上圍牆的洞。
「我先示範給你看。能幫我用燈照一下嗎?」
月見學姐輕巧熟練地往上爬。
途中,我注意到了某個重大事實。雖然注意到了,卻猶豫要不要指出。
月見學姐很快抵達了圍牆頂端。
期間,我一直用手機燈光照著月見學姐。
這只是為了確保安全。畢竟要是看不見手邊,實在很危險。
只是……裙子裡面,被看得一清二楚。
在水潤的大腿深處,白色三角形布料覆蓋著臀部。那是很驚人的景象。
就在月見學姐為了越過圍牆而大大分開雙腿準備跨過去時,動作突然猛地停住。接著,她像是察覺到了什麼,慌忙低頭看向正下方的我。
四目相對。
在月見學姐裙子的正下方。
「……」
「……」
「你、你在照哪裡!? 」
「不是,是月見學姐讓我照的!」
「我想讓你照的不是裙子裡面!」
我們這樣爭辯的時候,裙子裡面也一直被明亮地照著。
「我、我知道了!我先關掉!」
「等、等等!那樣很危險!好好照著我!」
到底要我怎麼做啊。
月見學姐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總之,請趕快翻過去!」
「話說,你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不就行了嗎!? 」
……確實。
保持燈光固定,然後閉上眼睛就好了。
「我沒想到這個辦法。」
「……真的嗎?男生就是這樣……」
月見學姐一邊抱怨,一邊似乎降到了另一側。
「……好了,已經可以了。」
「那麼,接下來我來爬。」
「嗯,我從這邊用燈照著你。」
圍牆另一側的光穿過牆上的洞,手邊意外地看得見。
我也把手腳搭上牆洞,翻過圍牆。
「哦哦,看起來很輕鬆呢。不愧是男生。」
看著我的樣子,月見學姐睜大眼睛。
可是,她似乎想起剛才的事,眼神變得怨念滿滿。
「色狼。好色。變態。」
她用力戳著我的肩膀。
「爬之前請先考慮一下自己的打扮啊。」
「確實是我不好,但也沒必要那麼仔細看吧?」
「不不,我沒看那麼久。」
我撒謊了。我也是青春期男生。眼前有那種光景,當然會看。
「……是嗎?那就好。」
我若無其事地從懷疑我的月見學姐身上移開視線,走了幾分鐘。
這種時間沒有人會走在山路上,但來到大路後,零星有車經過。
大路對面能看見便利店。
那是停車場寬得莫名其妙的鄉下便利店。
這裡位於山路途中,大概也兼作休息區吧。
不過畢竟已經這個時間,寬敞的停車場里只停了兩輛車。
「深夜的便利店,不覺得有點好嗎?」
走進便利店後,月見學姐興沖沖地說道。
「我懂。」
雖然有時會碰到不良人士,但就是莫名開心。
「是因為非日常感很新鮮嗎?」
「和同盟活動讓人開心是同樣的道理吧。」
與白天無聊的日常相對,夜晚過著新鮮的非日常。
對於秘密路線和深夜便利店的興奮,想必也是同樣的邏輯。
「呵呵呵,你承認了呢?承認和同盟大家一起度過的時間很開心。」
聽了我的話,月見學姐咧嘴一笑。
「要是不開心,我早就不去了。」
正如月見學姐所說,社團活動後的夜晚已經成了青春的時間。
和可以信賴的同伴們在夜晚的學校玩耍,我覺得那正是青春本身。
就連現在這樣和月見學姐兩個人一起出門,老實說也讓我心情雀躍。
「那就好。」
月見學姐像是安心了似的撫了撫胸口。
「夜晚不再只是讓人窒息的時間,都是多虧了月見學姐。」
不管怎樣,回家時心情還是難免沉重。
歸根結底,在同盟度過的時間,也不過是漫長夜晚的一部分。
即便如此,最近我的精神上已經輕鬆了許多。
「……」
不知為何,月見學姐獃獃地望著我的臉。
「月見學姐?」
「啊,不,那個……你笑起來,很可愛呢。」
我叫了她一聲,月見學姐便有些臉紅地小聲嘟囔。
「……我笑了嗎?」
「嗯……破壞力還挺強的……」
後半句聲音太小,我沒聽清,不過我似乎無意識地笑了。
「這、這樣啊……」
赤澤也指出過這點,還是有點難為情。
我們各自買了便當和飲料,走出便利店。
「你買了什麼?」
「炸豬排咖喱蛋包飯便當。」
請店員用微波爐加熱過,所以飄著很香的味道。
「……挺混沌的啊。」
「普通的便利店便當已經吃膩了。」
所以一看到新商品,就會忍不住伸手去拿。
「月見學姐呢?」
「我買了意麵沙拉哦~」
「哇,好女生。」
「哇是什麼意思?又沒關係!」
「我又沒說不行。很好吃吧。」
和月見學姐在一起,連無關緊要的對話都很開心。
我們沿著來時的路返回,抵達圍牆前。
「以防萬一,確認周圍!」
月見學姐東張西望。
「沒事,一個人影都沒有。」
「好,那就爬吧──」
像是突然想起什麼,月見學姐離我遠了一點。
她大概想起了剛才的事,用怨念滿滿的眼神看著我。
「……你先過去。」
「不用那麼警戒,我不會再看了。」
「塑料袋我先幫你拿。」
「可是那樣月見學姐就……」
「可以從這道圍牆的洞里遞過去。」
「原來如此。」
這是秘密路線經驗者的發言。
「之前我是和美里一起來的,所以沒在意……」
我把塑料袋交給小聲辯解的月見學姐。
在燈光照耀下翻過圍牆後,我從洞里接過兩個塑料袋。
隨後我等著月見學姐,圍牆上探出了她的臉。
「……不要看哦?」
月見學姐一邊跨過牆壁、扭轉身體,一邊警告。
我開著燈,稍微離遠一點閉上眼睛。耳邊傳來了落地的腳步聲。
「久等了。」
「像一場小冒險啊。」
「對吧?還挺開心的。」
月見學姐心情很好地哼起歌。
我不由得偷偷看向她的側臉。
和同盟大家在一起的時間很開心。
可是,我也覺得現在這段時間令人留戀。
甚至希望回到秘密基地的距離能更長一些。
「嗯?怎麼了?水瀨同學。」
或許是注意到了我的視線,月見學姐一臉茫然地歪了歪頭。
「……事到如今才說,我只是覺得很不可思議。」
「什麼?」
「我和月見學姐,像這樣在一起這件事。」
「是啊。其他大家也是,平時都沒有任何交集。不過──」
在月光照耀下,月見學姐像花朵綻放般笑了。
「我喜歡哦。」
我覺得自己真是單純。
月見學姐確實是我的恩人。
是改變了那段只讓我窒息的夜晚時間的人。
是讓封閉內心的我,重新想起快樂這種感情的人。
可是,這些明明並不是會直接連接到戀愛情感的要素──
「我最喜歡和你們一起度過的這段時間。」
──我卻被月見學姐的笑容吸引,無法移開視線。
我們回到秘密基地。
和剛才一樣,大家似乎正各自自由地度過時間。
赤澤似乎已經讀完小說,正獃獃地玩著手機。
荻野似乎在聽音樂,戴著耳機跟著晃腦袋。
繼續學習的風宮皺著眉,低聲呻吟。
「唔~嗯……」
「花音,怎麼了?」
開始吃意麵沙拉的月見學姐向這樣的風宮搭話。
「有道題有點難。」
「那就讓我來教你吧!」
月見學姐得意地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可是二年級第一名,什麼都可以問我!」
「…………好的,請教我。」
風宮一副像咬碎了苦蟲的表情說道。
「為、為什麼這麼不情願!? 」
「不是因為楓學姐,是我在煩自己腦子不好。」
「咦~花音期中考試也進前五十了吧?我在公告欄上看見了。」
「……那種程度不行。」
她低聲說出的那句話,帶著沉重的迴響。
老實說,在我們高中能進前五十,我覺得已經很優秀了。
「這道題,楓學姐懂嗎?」
「呃,這裡需要按最大值和最小值的數量分類討論──」
月見學姐切換表情,流暢地開始講解。
「──嗯,所有情況都不符合條件。所以,『不存在這樣的常數a』應該就是正確答案。這題很刁鑽呢~我能理解花音會苦戰。」
可是,風宮低著頭。
「怎、怎麼了?很難懂嗎?」
「……不是,謝謝。講得很清楚。」
風宮垂頭喪氣地繼續說道。
「我只是無法原諒連這種題都解不開的自己。」
「好了好了,我是二年級嘛。我覺得這對一年級來說是難題哦。」
「……網球也好,學習也好,都不順利。和楓學姐不同,我什麼都沒有。」
風宮淚水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這一幕來得太突然,空氣一下子變得驚愕。
「只要有削減生命的覺悟,就能變成楓學姐那樣吧?」
風宮在學習的時候,一定一直在意剛才那段對話吧。
「我不推薦哦。」
月見學姐以鄭重的表情低聲說道。
「我剛才也說過,花音有花音的優點。」
「……那是什麼?」
「被大家所愛這一點。」
「我從來沒被任何人愛過!」
風宮立刻回答。她的聲音中有強烈的悲壯感。
「看起來像被愛著,是因為我製造了那樣的人格。」
她指的應該是白天戴著的面具。
風宮明顯在試圖被愛。尤其是對男生。
「真正的我一無是處。」
風宮抱著膝蓋坐下,藏起自己低垂的臉。
「在這裡的我們,都喜歡花音哦。」
「騙人。你們不可能會喜歡我。」
那是能看出她異常缺乏自我肯定感的話語。
「不這樣的話……我就不知道自己是為了什麼而努力了。」
因為想被愛,所以製造了用來獲得愛的性格。所以人格才會產生偏離。
可是風宮即使被愛著的只是戴面具的自己,也無法得到滿足。
她真正想被愛的,一定是真正的自己。
──風宮是在怎樣的環境中長大的,我隱約看見了一點。
「花音……」
月見學姐像是想問些什麼,卻閉上了嘴。
她大概是想詢問剛才那些話的真正含義吧。
可是,既然有盟約,就不能踏入秘密。
而剛才的那些言行,毫無疑問和風宮的秘密有關。
所以,我們面對哭泣的女孩,什麼都不能說。
取而代之,月見學姐輕輕撫摸風宮的頭。
「……把我當小孩子啊。」
風宮雖然不滿地說著,卻沒有撥開她的手。
「對不起……突然哭出來。」
「沒事。別在意。」
月見學姐對風宮微笑。
表情皺成一團的風宮,撲進了月見學姐懷裡。
月見學姐接住風宮,撫摸著她的背。
「這個同盟,本來就是為了讓沒有容身之處的我們互相支撐,才建立起來的。」
等風宮冷靜下來時,已經是二十二點半了。
我們離開秘密基地。萬里無雲的天空中,月亮皎潔地閃耀著。
「要好好鎖門哦~」
月見學姐給秘密基地掛上掛鎖。
然後在月夜之下,我們穿過沒有任何人的學校,前往自行車停車場。
山林高中是一所位於山上的鄉下學校。
車站也很遠,所以騎自行車上學的比例高得多。
除我以外的四個人也不例外,似乎全員都是騎自行車。
「事到如今才問,停車場里如果還留著自行車,不會被誰注意到嗎?」
「也有不少棄置自行車,我覺得沒事哦。」
正如月見學姐所說,停車場里還剩著約一成自行車。
「沒有人看見吧?」
「沒事。連車聲都沒有。」
月見學姐警戒周圍時,我和赤澤打開校門。
等大家把自行車推出去後,我們重新關上校門。
「那麼,明天見!」
在月見學姐的解散宣言下,眾人各自回家。
只是,我和月見學姐到半途為止的回家方向相同。
我追著騎自行車下山的月見學姐背影。
不適度捏剎車的話,速度會越來越快。
「你也逐漸習慣了呢,和我以外的人相處。」
月見學姐向我搭話。
確實,我慢慢了解大家了。
「這都是因為大家願意接受我這種人。」
即使不談盟約,待著舒服與否也取決於人際關係。
「赤澤、風宮和荻野,我都覺得他們是好人。」
所以我才能心情平靜地度過。
「那當然。因為他們可是我選擇的同伴。」
月見學姐得意地哼哼說道。
「當然,也包括你哦。」
騎在前面的月見學姐停下自行車。
因為來到交叉路口,前進方向的信號變成了紅燈。
我也在月見學姐身旁停下自行車。
「……謝謝。」
「啊,你移開臉了。難道是在害羞?」
「我沒有害羞。」
「呵呵,你在說謊吧。因為你的耳朵紅了!」
大概是真的很開心,月見學姐一邊壞笑,一邊戳著我的臉頰。
「水瀨同學,夜晚的時候很好懂呢~」
我的臉頰確實很燙。
可是,被月見學姐逗弄並不是令人討厭的感覺。
「月見學姐不也一樣,夜晚表情變化很快吧?」
「這就是真正的我哦。白天只是管理表情而已──像這樣。」
月見學姐唰地把表情切換成微笑。
「那就像開關一樣切換嗎?」
「嗯,差不多吧。」
根據當場的人際關係改變自己,是很普通的事。
只是我們比較極端,我想誰都會有配合場合的面具。
可是月見學姐的切換,像雙重人格一樣。
不難想像,為了戴上那副面具,她需要相當多的努力。
我是在盡量不顯眼。為此,只要隱藏本性和能力就好。
但月見學姐正相反,她隱藏廢柴的本性,戴上完美的面具。
──所需要的是削減生命的覺悟,月見學姐曾對風宮這麼說。
究竟是什麼讓月見學姐做到這種地步?
那個理由本身,應該就連接著月見學姐懷抱的秘密吧。
「那個,月見學姐……」
「怎麼了?水瀨同學。」
──我想更了解月見學姐。
這樣的欲求在我心中誕生了。
明明我自己並不打算說出自己的秘密。
單方面想知道月見學姐的秘密,實在是卑劣而淺薄的慾望。
「……不,沒什麼。」
第二盟約究竟是為了什麼而存在的?
就是為了封住那種想了解對方的心情。
我不想把秘密告訴任何人,是因為那就是心裡的傷口本身。
明明特意纏上了繃帶,如果被強行解開,傷口就會疼。大家也一樣吧。
為了防止那種事,我在高中沒有交朋友。
然而我卻險些親手做出自己討厭的行為。
「我記得,我們是在那裡分別吧?」
「是啊。我家在過河之後。」
月見學姐指向人行橫道對面。那裡就是回家路上的岔路。
就在我們說話的時候,信號變成了綠色。
「那麼,下一個夜晚再見。」
月見學姐揮著手,消失在夜晚的街道里。
目送她的背影之後,我繼續朝家走去。
回家的心情很沉重。可以的話,我不想回去。
這份心情如今也沒有改變。
可是,夜晚的窒息感變淡了。
從那天起,我一直祈禱夜晚不要到來。
但現在不同了。現在的我,已經會期待下一個夜晚。
那是多虧了「不想回家同盟」。
正因為如此,我必須遵守盟約。
我們並不是朋友。只是共享同一個目的的同伴罷了。
所以,我不可以試圖知道月見學姐的秘密。
為了不失去這唯一且重要的容身之處。
星期六到來了。
休息日基本上讓人憂鬱。因為待在家裡的時間必然會增加。
男籃社的練習從下午開始。所以,上午沒有離開家的理由。
儘管如此,我一大早就醒來的理由,是客廳太吵了。
「這是你負責的,你就好好做啊!」
「我工作很忙啊。你以為我在為誰賺錢!? 」
叔叔和嬸嬸正在為了洗碗之類無聊的理由爭吵。
心情真的很沉重,但我還是露面比較好。
在這種狀況下什麼都不說,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也會惹人不快。
「……早上好。」
我低下頭,叔叔哼了一聲。
「哼,是你啊。」
另一方面,嬸嬸慌忙擠出笑容。
「哎、哎呀,修斗。早上好。把你吵醒了?」
「……洗碗的話,要不我來?」
「修斗還要參加社團,很忙吧?不用在意。」
嬸嬸為難地搖了搖頭。
「沒錯。你來做。這種事不是該讓哥哥的兒子做的。」
「哈!? 本來就是因為你說自己會做才──」
我姑且算是想制止他們,結果爭吵又開始了。
不僅限於洗碗。叔叔和嬸嬸都不肯把家務交給我。
理由我明白。因為我不被信任。我只是寄居者,不是家人。
我知道嬸嬸曾責備叔叔為什麼要收留我。
我知道叔叔是承受不住親戚的壓力,才無可奈何地收留了我。
我只會成為叔叔和嬸嬸爭吵的火種。
正因為如此,我才想哪怕稍微派上一點用場。可是,他們什麼都不讓我做。
對這兩個人來說,我只是異物。所以我開始抹去自己的存在感。
無論在家裡還是在學校,我都盡量不顯眼地生活。
為了避免被當作麻煩人物對待,我選擇了沒有同初中畢業生的高中。
「……我去社團了。」
我放下還在爭吵的兩人,離開家。
被我當成離家借口的社團是下午開始。必須找個地方打發時間。
零花錢包含餐費在內,給得還算夠。不過也不能亂花。
這種時候,方便的就是購物中心的休息區。
在購物中心打發時間後,我完成了下午的社團練習。
社團結束時已經到了傍晚。雖然不想回去,但今天是假日。
就算去秘密基地,應該也沒人。說到底,天還沒黑。
我心情沉重地回到家,叔叔和嬸嬸似乎都外出了。
「這是什麼……?」
家裡一片狼藉。
他們或許是在爭吵途中離開家的。
我撿起盤子碎片,收拾散亂的東西,再用吸塵器打掃。
沒有一絲聲響的家,比平時稍微舒服一點。
咣當一聲。玄關突然傳來巨大的聲響。
看來是叔叔回來了。
「喂!我回來了!」
我來到玄關,醉得爛醉的叔叔靠在走廊牆上。
「什麼啊,是修斗。那傢伙去哪兒了!? 」
「……我不知道。她好像還沒回來。」
「你說什麼!? 別開玩笑了!不但不向我道歉,還擅自出門……」
我一邊安撫大聲到會打擾鄰居的叔叔,一邊讓他躺到床上。
光是這項工作,就讓我相當心累。
另一方面,嬸嬸不管過多久都沒有回來。
我獃獃望著窗外時,屋後停下了一輛車。
嬸嬸從副駕駛座下來。坐在駕駛座上的是我不認識的男人。
嬸嬸注意到隔著窗戶看她的我後,在嘴邊豎起手指。
既然特意要我封口,那大概就是那麼回事吧。
「……歡迎回來。」
「那個人呢?」
「……剛才回來了,現在在睡覺。」
「這樣。」
嬸嬸沒有提及剛才發生的事。
「我在外面吃過晚飯了,修斗也隨便解決一下吧。」
「……好。」
嬸嬸嫌和我說話麻煩,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我不知為何覺得噁心起來,便離開家。騎上自行車,全力踩踏。
蹬著踏板破風而行後,心情稍微好了一些。夜空和我的心境無關,萬里無雲。月亮皎潔地閃耀著,美得像是謊言。
最後抵達的地方,是學校。
時間已經過了二十二點。
我想這裡一定沒有人。因為聽說假日沒有活動。
即便如此,對我來說,夜晚的容身之處只有這裡。
「……水瀨同學?」
秘密基地入口處,月見學姐正仰望著夜空。
她那神秘的側臉,在注意到我後變成了驚訝的表情。
「怎麼了?你的表情像快哭了。」
被她這麼指出後,我終於注意到了自己的感情。
……我很寂寞啊。
月見學姐握住了站在原地的我的手。
我被她帶進秘密基地,我們在地毯上並排擺好坐墊坐下。
「水瀨同學,你的手好冷。」
「……是月見學姐太溫暖了。」
月見學姐依舊握著我的手。
她手指纖細,手也很小。可是人的肌膚很溫暖。
我們就那樣牽著手,從敞開的門仰望夜空,過了一段時間。
……隨著我逐漸恢複冷靜,害羞感涌了上來。
因為,這完全是在撒嬌。雖然她年紀比我大,但對方畢竟是女孩子。
「……我沒想到您假日也會在。」
「活動雖然休息,但我一直都在這裡哦。」
月見學姐每天的回家時間應該都是二十三點左右。
這已經不是社團拖長了的程度。幾天的話還能用那個當借口,可她是每天都這樣。家人接受這種狀況本身就不可能。雖說事到如今,但這是異常的家庭環境。
「不要問哦。」
月見學姐像是打斷我的思考般說道。
「我也什麼都不會問。」
她握住我手的力道變強了。
「即使什麼都不說,也能互相支撐。對吧?」
胃底那像鉛一樣沉重的某種東西,不可思議地消失了。
沒錯。我所尋求的關係確實就在這裡。
這裡就是我的容身之處。只要同盟的同伴們在一起,我就不寂寞。
所以家人什麼的,已經沒有也沒關係。沒必要追求早已失去的東西。
「……謝謝。」
一切都是多虧了月見學姐。
並不是總是全員都在,但總會有人在。
熬過無聊乏味的白天,新鮮而快樂的夜晚就會到來。
──同盟的活動沒有中斷地持續著。
某天夜裡,我們用點心和果汁開了一場小小的派對。
名目是『荻野的生日派對』。買東西的負責人經猜拳決定,是我。
以沒有打工的高中生的錢,便利店的切塊蛋糕加薯片和可樂差不多就是極限了,但荻野很高興。……雖然表情還是和平時一樣變化很少。
某天夜裡,大家一起打掃了秘密基地。
待在滿是灰塵的地方,心情也不會好。我們用掃帚把垃圾掃出去,用粘毛器滾過平時使用的地毯。桌子也擦得乾乾淨淨,把這裡整理成更適合待下去的地方。
某天夜裡,大家一起開了學習會。
期末考試逐漸接近。等進入社團活動停止期間,活動也會暫停。
月見學姐活用倉庫內的白板,教我們學習。
二年級第一名不是浪得虛名,一年級的題目對她來說似乎輕而易舉。
除此之外的日子,我們玩了各種各樣的桌游。
月見學姐一如既往地弱,但總是很開心。
不知不覺間,一個月過去了。
秋意漸深,冬天臨近。寒意也逐漸加重。
白天還算涼爽,但這裡畢竟在山上,到了夜裡氣溫就會一下子降下來。
天氣已經冷到不太適合在秘密基地過夜了。
從門縫吹進來的秋夜風很冷。
在秘密基地里,我們已經開始把外套蓋在膝蓋上。
「變冷了呢。」
風宮搓著指尖說道。
「蓬鬆的地毯算是救星啊。」
赤澤一邊拍拍地毯,一邊苦笑。
「我很暖和哦。」
「美里那當然沒問題吧。」
風宮對白著眼吐槽裹著毛毯躺著的荻野。
「現在還沒事,但再過一陣就需要防寒措施了。」
「帶暖寶寶進來怎麼樣?」
「主意不壞,不過終究只是應急措施。真正入冬後應該撐不住。」
在我們商量度過冬天的辦法時,月見學姐正仰望夜空。
「……月見學姐,你怎麼看?」
這幾天,月見學姐不太有精神。
大家都很擔心。理由也很明顯。
月見學姐率領的女子籃球部,在秋季大賽第二輪就被淘汰了。
夏季大賽時,她們打進了四強。所以這次女籃同樣備受期待。
然而,三年級退部、月見學姐成為隊長後的秋季大賽,她們卻輸給了實力低一檔的隊伍。
月見學姐曾經評價「在我之後她最強」的那名二年級學生退部,這無疑造成了影響。
從那以後,月見學姐即使來到秘密基地,也總是像那樣發獃。
「……嗯?難道你們剛才跟我說什麼了嗎?」
似乎是注意到大家都在看她,月見學姐一臉茫然地歪了歪頭。
「我們在聊防寒措施,想也問問月見學姐。」
「啊啊,對不起對不起!我有點想事情想入神了!」
月見學姐露出像是在掩飾什麼的笑容,重新轉向我們。
「所以是防寒措施對吧?這很難呢。這個倉庫里也不可能有暖氣。」
「既然能用電,我乾脆帶個電暖爐過來好了。」
「……那種事可以嗎?」
「都已經擅自用電了,現在還說這個?」
就在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時,月見學姐又一次開始發起呆來。
「……這可真嚴重啊。」
「嗯,看來她是真的很受打擊。」
我和赤澤壓低聲音彼此低語。
月見學姐把全國高中綜合體育大會當作目標。
別說和上次一樣打進四強了,這次竟然第二輪就被淘汰,她會受打擊也是當然的。
「……我決定了。」
荻野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麼,站了起來。
「這次會有一場演出。我想讓大家來聽。」
荻野突然說出了這樣的話。
「輕音部的?」
面對風宮的詢問,荻野點了點頭。
「對。我所在的樂隊也會上場。」
……荻野隸屬於輕音部這件事,我還是第一次聽說。
為了不干涉秘密,我們很少打聽彼此的私事。
「荻野,你是演奏什麼樂器的?」
「我是吉他手。」
說意外好像意外,說不意外又好像也不意外。
「為什麼突然說這種事?」
風宮神情詫異地問道。
「想讓重要的夥伴聽一聽……很奇怪嗎?」
荻野有些害羞似的,低聲嘟囔。
雖然表情沒什麼變化,但仔細一看,她的耳朵已經紅了。
「也、也沒什麼奇怪的吧?我不知道啦。」
風宮紅著臉,嗖地別開視線。怎麼看都是在掩飾害羞。
「可是,第四條盟約不是還在嗎?」
──不得將同盟內的人際關係帶到外面去。
「只是作為觀眾去聽的話沒問題吧。又不是要和美里接觸。」
「……是嗎?我覺得這界線挺微妙的。」
從為了荻野而去看演出這一點來說,就已經把同盟內的人際關係帶出去了。
「我要用我們的曲子,讓楓打起精神。」
荻野在胸前握起兩個拳頭,如此宣言。
原來如此。這確實是很有荻野風格的鼓勵。問題在於,它有可能違反盟約。
「判斷就交給楓吧。」
赤澤把視線投向月見學姐。
「……好吧,如果現場不接觸的話。」
月見學姐雖然表情很不情願,最後還是像讓步一般點了點頭。
「太好了。」荻野罕見地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白天也能和大家在一起,我很高興。」
月見學姐神情嚴肅地注視著這樣的荻野。
同盟成立至今,已經約一個月。大家的關係也越來越深。
「我會努力的。你們期待一下吧。」
可謂一帆風順。活動中沒有發生任何問題。
明明應該是這樣,我卻有種無法用語言形容的不對勁。
因為待在家裡的時間變多,令人鬱悶的周末又來了。
明明沒有社團活動,我卻來到學校,是為了參加輕音部的演出。
老實說,我不是很提得起勁。那裡絕對不是一個人該去的地方。我有點後悔了。
不過,如果我們沒去,荻野一定會難過吧。
「這裡就是會場啊……」
多功能室的門上,貼著寫有『輕音定期演出!』的紙。
我戰戰兢兢地走進會場,從負責接待的學生那裡拿到傳單。
這麼說或許有點失禮,但觀眾意外地多。是把朋友都拉來了嗎?
如果只是輕音部內部自嗨的氣氛,我還想直接回去,但這樣看來應該沒問題。
仔細一看,觀眾裡面還有赤澤和風宮。兩人似乎都各自和朋友一起來了。
畢竟不能說自己是為了荻野來的,所以是在做掩護吧。
不過,最關鍵的月見學姐卻不見蹤影。
如果那個人在,我一眼就能發現。因為無論在什麼地方,她都會成為主角。
總之,我像往常一樣抹去存在感,混進觀眾之中。
接待學生給我的傳單上寫著時間表,可我不知道荻野所屬樂隊的名字。早知道應該先問一聲。
「是第二個哦!」
突然向我搭話的是風宮。
「我想你是不是不知道樂隊名!」
「……啊,謝謝你,風宮同學。」
風宮處於偶像模式(?),所以我也戴上面具應對。
可偏偏對話內容又是荻野的樂隊名,我覺得這相當遊走在灰色地帶。
「……呃,真讓人期待呢。」
「嗯!啊,好像快要開始了!」
風宮離開我,回到了原本的位置。
她大概是看不下去我望著傳單犯難,才過來搭話的吧。
風宮看起來那樣,其實意外地愛照顧人。
「第一個好像是穗香上場哦。」
「欸~真的嗎!? 那我們超用力給她加油!」
「嗯,真期待啊。」
風宮依舊被男生們圍著。
「話說回來,真讓人吃驚啊。陽居然會想看輕音的演出。」
「你以前一次都沒說過喜歡搖滾吧?」
「我喜歡現場演出啊?而且我聽說雅也他們也會上台!」
另一方面,赤澤正和班上的朋友們開心地聊著。
「既然是朋友的大舞台,我們就幫他們把氣氛炒熱吧!」
那是我平時在教室里看到的赤澤。
有那麼一瞬間,他和我對上視線,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楓呢?他大概是在這麼問吧。我搖了搖頭。
『讓各位久等了。輕音部定期演出現在開始。』
女子籃球部今天也有社團活動。
雖說如此,今天是上午訓練,應該早就結束了。
月見學姐始終沒有現身,演出就這樣開始了。
荻野的樂隊是第二個。恐怕不用十分鐘就會輪到她們。
荻野說過,為了鼓勵月見學姐,她會努力。
如果月見學姐沒有來看演出,荻野一定會難過吧。
第一組樂隊退場換人後,荻野登上了舞台。
我還在猶豫要不要去找月見學姐,荻野就已經輪到出場了。
樂隊成員我都有印象。是荻野平時混在一起的辣妹小團體。
「今天觀眾好多,我好開心啊!」
四個辣妹站在舞台上,真是夠華麗的。
「大家今天也願意嗨起來嗎!? 」
握著麥克風的人,是辣妹小團體的老大宮澤。
「噢噢噢噢!」
響應宮澤的呼喊,觀眾也以赤澤為中心熱烈起來。
……話說回來,赤澤居然能適應輕音部這種內部氣氛,也真是厲害。
「那等準備好了,我們就開始!」
荻野負責吉他,另外兩個人似乎分別負責貝斯和鼓。
調好音箱和效果器的設定後,荻野左顧右盼地掃視觀眾席。
和我對上視線的荻野開心地微笑起來。
然而,她的表情不久後陰沉下來。原因我很清楚。
我在,赤澤也在,風宮也在。可是,最關鍵的月見學姐不在。
「美里,怎麼了?」
「啊,沒什麼。什麼事都沒有。」
被宮澤這麼一問,荻野露出敷衍的笑容,搖了搖頭。
「只是有點緊張而已。」
「哈哈,你還是老樣子,真沒出息啊!」
宮澤拿荻野開玩笑,會場頓時爆發出一陣笑聲。
之後,荻野也一直被方便地當作了MC時逗笑觀眾的道具。
荻野始終掛著敷衍的笑容。
……覺得她看起來很為難的人,只有我嗎?
只是因為我知道荻野的本性,所以才會那麼看嗎?
至少,本該戴著面具的赤澤和風宮都沒有笑,這是事實。
那兩個有影響力的人都不笑,現場氣氛明顯冷了下來。
「……怎麼感覺突然安靜下來了?算了,總之先開始吧!」
宮澤雖然一臉不解,還是開始了第一首歌。
乘著鼓與貝斯奏出的節奏,荻野開始彈起吉他。
「不得了!也太會彈了吧!」
「彈吉他時的荻野同學,超帥的耶!」
「是啊!讓人好憧憬啊~!」
最前排的輕音部成員當然很興奮,但不只是他們。
其他觀眾也發出了歡呼聲。和其他樂隊相比,氣氛明顯不一樣。
就算是外行人也看得出來。宮澤她們並不差,但荻野明顯格外厲害。
即使不是有意,我的視線也會被荻野吸引過去。
荻野的手指不停忙碌地移動,利落的重複樂句響徹會場。
彈著吉他的荻野,確實在閃閃發光。
其他三人也像被荻野帶動了一樣,發揮得越來越好。
我不知不覺被荻野她們的演奏卷了進去。
演出結束後,我去了秘密基地露個臉。
赤澤、荻野、風宮三人圍在桌旁。
桌上擺滿了薯片、巧克力之類的點心。
「你們在幹什麼?」
「如你所見,是美里演出的慶功會。」
風宮一邊吃巧克力一邊回答。
雖說是休息日,但我總覺得今天她們會在這裡。可是,月見學姐果然不在。
我們都到齊了,唯獨月見學姐不在,這還是第一次。
「荻野,演出很棒哦。」
「……謝謝。大家能來,我很開心。」
這不是客套,也不是什麼恭維,而是我坦率的感想。
然而,荻野的表情並沒有放晴。她明顯很沮喪。
「……楓沒有來看演出。」
「也許是有什麼事吧。」
「話說回來,楓確實沒有說過她會去看演出。」
赤澤似乎在回想前幾天的事,抱著手臂說道。
她確實給出了許可,說那不算違反盟約。可是,她並沒有明說自己會去看演出。
「……不問本人就不知道了。」
我們沒有辦法確認月見學姐為什麼沒來。
身為只是一起度過夜晚的夥伴,我們沒有彼此的聯繫方式。
「你的吉他真的很厲害。下次再讓她聽不就好了?」
風宮撫摸著垂頭喪氣的荻野的腦袋,鼓勵她。
「……風宮居然會坦率地夸人。」
「你到底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風宮狠狠瞪了我一眼。
「不過,也有很多不好的地方。」
然而,被誇獎的荻野,語氣反而像是更失落了。
「這樣的話,就算楓聽了,我覺得也沒辦法讓她打起精神。」
荻野的情緒起伏其實相當大。
只是她表情變化很少,所以不太容易看出來,得從語氣和動作判斷。
「只有我一個人彈得好,沒有意義。」
「嗯,確實能感覺到類似技術差距的東西。」
「只能換成員了吧?」
風宮用冷淡的語氣說道。
「我早就這麼覺得了,你沒必要和那種人混在一起吧。」
「我也這麼想。宮澤的MC聽著讓人不舒服。」
赤澤也贊同了風宮的話。
「沒品位,對美里態度又差,也不是特別會演奏……」
風宮似乎積了相當多的不滿,一抱怨起來就停不下來。
「……那不行。」
然而,荻野輕輕搖了搖頭。
「因為朋友會離開我。」
她的身體看起來有些發抖,應該不是我的錯覺。
「可、可是美里不是還有我們嗎?」
「風宮說得對。這裡就是你的容身之處吧?」
「──這裡的關係,不是只限夜晚嗎?」
面對荻野尖銳的回擊,赤澤和風宮都動搖了。
「還是說……白天你們也會和我在一起?」
荻野怯生生地問道。她的眼中似乎寄宿著不少希望。
但是,那──
「──會違反盟約哦。」
門外傳來了冷硬的聲音。
秘密基地的門嘩啦一聲打開。月見學姐站在那裡。
月見學姐用至今從未見過的冰冷表情看著荻野。
「對、對不起……」
荻野嚇得肩膀一顫。
「等一下,楓學姐。你這種說法也太……!」
「如果是別的事還好,可這是關係到盟約的事哦?」
就算風宮勸誡她,月見學姐也沒有動搖。
「和遊戲一樣。想要遊玩,就必須遵守規則。」
她強硬的態度表明,唯獨這裡絕不能退讓。
「破壞了規則,遊戲就會崩潰。」
有一段時間,現場陷入沉默。
最後,荻野低聲嘟囔。
「……今天,楓沒有來看演出,是為什麼?」
「我們是一起度過夜晚的夥伴。但是白天不會接觸。這就是我的立場。」
她平淡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在拒人於千里之外。
「……這樣啊。果然是這麼回事。」
「因為不能斷言那違反盟約,所以我沒有插手。」
「楓果然最重視盟約啊。」
「不是這樣。盟約是為了守護同盟才存在的。」
月見學姐在我們面前,划下了明確的界線。
「我們是夥伴。但是,不是朋友。請你們再一次想起這件事。」
這個同盟的形態,從一開始就是扭曲的。
正因為扭曲,它才成了我們的容身之處。
可是,那份扭曲會隨著同盟活動拉長,漸漸試圖變得正確。
四條盟約,成了維持扭曲形狀的鎖鏈。
──不被干涉秘密,只停留在表面的關係。
一開始這樣就好。這樣才好。
正因為盟約保護了我們,我們才能暴露本性。
可是我們不知不覺間,開始想要和彼此變得更親近。
所以,原本應該守護我們關係的盟約,反而讓我們覺得礙事。
那正是最近我一直感覺到的不對勁的源頭。
幾天之後。
「咦?今天只有水瀨同學一個人嗎?」
我正在秘密基地里發獃,月見學姐探頭看了過來。
「看樣子是這樣。都已經二十一點了,還沒有其他人來。」
「……也是呢,偶爾也會有這種日子。」
月見學姐似乎對此有所思量,移開了視線。
自從月見學姐對荻野說了那些嚴厲的話後,同盟的氣氛就變得彆扭起來。
「今天是和水瀨同學兩個人獨處啊。」
……被她這麼一說,好像確實是這樣。
「你該不會在緊張吧?」
月見學姐像是在觀察我的反應,調侃起來。
「如果被襲擊的話,連求救都叫不了呢。」
「實際上確實如此。你其實很害怕吧?」
「我相信水瀨同學啊。而且,我也挺強的。」
月見學姐「嗯!」地展示起自己上臂的肌肉。
以女生來說,她確實算有鍛煉過,不過果然還是很纖細。
「啊!你剛才用鼻子笑了吧!明明我的肌肉比水瀨同學還多!」
「不不,再怎麼說也不至於吧。」
「你是不是因為我是女孩子就小看我!要掰手腕嗎?」
「可以啊。」
就算對手是月見學姐,我應該也不至於輸給女生。
再怎麼說,我每天社團活動也鍛煉著身體。
我們隔著桌子面對面,各自把手肘撐上去,握住對方的手。
「要開始咯?預備……開始!」
隨著月見學姐的宣告,我的右臂承受了重量。
她確實很有力。我稍微被她壓過去一點,手背接近了桌面。
「哼哼哼……我可是女籃最強哦!」
月見學姐的手臂微微發抖。她大概已經使出全力了。
「就算你是男生,我也不會輸給後輩!」
「……這樣啊。」
我稍微認真了一點。
「咦……咦咦!? 」
月見學姐的右臂輕易翻轉,手背貼上了桌面。
「…………好厲害。」
月見學姐眨了眨眼,然後摸起我的上臂。
「你果然是男孩子呢~」
被她這樣貼著摸,老實說對心臟很不好。
「請你住手。」
「欸~有什麼關係嘛。又不會少塊肉。」
「這個道理,也可以套用在月見學姐身上嗎?」
「咦?」
月見學姐一臉茫然地看著我,接著臉頰迅速漲紅。
「當、當然不行啦!? 」
月見學姐慌忙抱住自己的胸口。
不,我倒也不是想摸胸部就是了。
「總、總之,既然不行,那這個道理就說不通了。」
「唔唔唔……明明是水瀨同學,居然說正論……!」
月見學姐一臉不甘地說道。
「我決定了!今天我要讓水瀨同學好好明白!」
「明白?」
「我記得這裡應該有幾款對戰型的雙人桌游!」
「月見學姐,你沒有在桌游上贏過我吧?」
「今天就要贏!呃,像是『Quarto』還有『Battle Line』之類的……」
月見學姐正要走向倉庫深處。
然而,因為她剛才一直黏著摸我,所以兩人之間的距離極近。
她突然要動起來,就算腳和腳絆在一起,也一點都不奇怪。
也就是說,正要站起來的月見學姐,就那樣朝我倒了過來。
「呀啊!? 」
咚的一聲,劇烈的衝擊壓在了我身上。
我也從盤腿坐著的姿勢,背部仰倒在地上。
「好痛痛痛痛……」
我感覺臉上壓著兩個異常柔軟的球體。
睜開眼睛,近在眼前的是她的頸部。兩座山之間形成了一道山谷。
混著止汗劑的味道,還飄來一絲微甜的氣息。
稍微往上一看,月見學姐的臉就在眼前。
「……」
「……」
在幾乎鼻尖相碰的距離,我們四目相對。
一瞬間,時間彷彿停止了。我像是要被那雙寶石般澄澈的眼睛吸進去。
不久後,月見學姐猛地站了起來。
「對、對對對對不起!」
「沒、沒事……對不起!」
「……」
「……」
氣氛好像變得很奇怪。
我應該什麼錯都沒有,可還是有種罪惡感。
「好——,桌游桌游……」
月見學姐像是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開始找起桌游。
「反、反正又不會少塊肉……」
月見學姐像是在給自己找借口一樣,低聲嘟囔。
從我的角度看,她雖然背對著我,但耳朵發紅還是一目了然。
「總、總之!我們來玩『Quarto』吧!」
『Quarto』是一款規則簡單卻又很有深度的雙人抽象棋類桌游。
遊戲在四乘四共十六格的棋盤上,由雙方輪流放置十六枚棋子中的一枚,只要讓四枚擁有某種共同屬性的棋子在縱、橫、斜任意一列排成一線就獲勝,而它最大的特徵是「自己要使用的棋子由對手選擇」這一規則。
這一個月里,她已經拉著我玩了很多次。
桌游早已成了我們的日常。
「馬上就是第二學期的期末考試了呢。」
「是啊。明天開始就是社團活動停止期間,活動也要暫停了吧。」
我一邊思考該把月見學姐遞給我的棋子放在哪裡,一邊閑聊。
「會覺得寂寞呢。」
「是啊。不過,也只有短短一周而已。」
「那一周才漫長啊。」
「呵呵,真高興。水瀨同學這麼重視同盟。」
「……是啊,因為這裡是心靈的依靠。」
事到如今,也沒有否認的理由了。
有月見學姐、赤澤、風宮、荻野在。這個地方是最重要的。
「期末考試結束後,用不了多久就要放寒假了。」
「嗯。長假期間,活動機會無論如何都會減少吧。」
我懷著從以前就有的擔憂,將棋子遞給月見學姐。
「……還有,也得考慮防寒措施。」
單純就是氣溫的問題。要是再冷下去,沒有暖氣會很難熬。
「下次全員到齊的時候,就商量一下這方面吧。」
「──欸,水瀨同學。」
月見學姐把從我這裡接過的棋子在手中轉了一圈。
「水瀨同學,你怎麼看盟約?」
「真是個相當含糊的問題。怎麼看,是指?」
「就是有沒有必要改變。」
我沒想到這種話會從月見學姐口中說出來。
「……就我個人來說,我覺得維持現狀比較好。」
四條盟約已經相當完善。
就守護只在夜晚一起度過時光的夥伴這種關係而言。
特別是第二條盟約,是讓我覺得這裡很舒適的契機。
一種不會被任何人踏入,也不去踏入任何人內心,像溫水一樣的關係。
正因為有盟約,我們才信任彼此。
停滯的關係。也正因為如此,才有安心感。
只是最近的我們,開始希望這種關係發生變化。
「不過,考慮到同盟今後的發展,我覺得還是改掉比較好。」
從那天之後,我一直活在淺而淡的人際關係之中。
打開我那一直緊閉著的世界的人,是月見學姐。
我還沒有勇氣說出自己的秘密。可是,我覺得自己想擁有那份勇氣。
因為,我喜歡大家。
「改變,是很可怕的事哦?」
月見學姐這句話的意圖,我痛切地明白。
變化未必會走向好的方向。可是,如果停滯,就能夠維持現狀。
「我覺得,我們保持現在這樣就好。」
如果滿足於現狀,就沒有理由去追求變化。
月見學姐說得沒錯。我對現在的『不想回家同盟』很滿足。
「……我沒辦法這麼想。」
然而,從我口中說出的,卻是反駁。
「因為維持現在這樣,我們就沒辦法互相幫助。」
我們不能干涉彼此的秘密。
所以在真正遇到困難的時候,沒辦法互相幫助。
我曾覺得這樣也沒問題。終究只是一起度過夜晚的夥伴而已。
可是,我已經沒辦法再把大家的事這樣簡單割捨了。
時鐘的指針會不由分說地向前走。一直保持這樣,本來就是不可能的。
「大家一起繼續逃避現實……是有極限的。」
我說出自己的意見後,月見學姐淡淡地微笑了。
「這樣啊。你果然是這樣的意見呢。」
──就像白天一樣。
「我明白了。我已經不適合待在這裡了。」
「……月見學姐?你到底在說什麼……」
「──水瀨同學。」
月見學姐打斷了我的話。
她那雙讀不出感情的澄澈眼眸捕捉住了我。
「……Quarto。是我贏了呢。」
咚的一聲。月見學姐將棋子放到棋盤上。
月見學姐放下的棋子,斜著排成了一列。
這是我第一次在桌游上輸給月見學姐。